李元又问罗纬芝说:“我记得你也是b型?”
罗纬芝说:“正是。”
李元说:“这太好了。虽说不同血型之间也可以输入血清,但你们血型相合,这对陈天果甚好。”
罗纬芝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胳膊,那上面满布的针眼和伤痕,还未平复。“血”这个字眼,让她不堪回首。李元将罗纬芝拖到一边,说:“纬芝,我知道你重伤未愈,又曾大量失血,身体非常虚弱。不过,这边陈宇雄的孙子陈天果,被花冠病毒感染,已是生命垂危……”
罗纬芝心惊肉跳,说:“那快用‘白娘子’啊!”
李元说:“用了。”
罗纬芝松了一口气说:“依我的亲身经验,很快就会好转。”
李元说:“我以为也会这样。但是到现在,若干小时过去了,陈天果并无好转迹象,看来还在不断恶化……”
罗纬芝不解,说:“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那你就赶紧问问你导师,看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李元说:“导师那边也不乐观,详情我就不说了。关于白娘子失灵,到底是什么原因,这个以后再分析。现在是必须抢救陈天果。不然,不仅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就此夭折,而且抗疫的计划也功亏一篑。”
罗纬芝吃力地点点头说:“我明白了。李元,你叫我来想要做什么,就只管说吧。”
李元深情而满怀歉意地看着她说:“纬芝,这种时候,再抽你的血,我于心何忍?可唯有这个法子,或许才能挽救陈天果的性命。你的血液中含有高浓度的抗体,如果持续不断地小剂量地输入陈天果身体,那就能赢得时间,给白娘子以缓冲的空隙,起死回生,陈天果他或许还有救。”
罗纬芝说:“我能行。赶紧地,这就抽血吧!我挺得住。”
李元轻轻地揽住她,是:“好姑娘。等出了这个院子,我给你……”
当罗纬芝以为李元会说出“我给你炖老母鸡补养身体”的时候,李元说的是:“……配多种元素,让你快快生出新血。”
那些都是后话了。李元走到叶逢驹面前,说:“请您布置医务人员作抽血和分离血浆的准备。”
叶逢驹上下打量着李元。自这小伙子闯进来到现在,似乎已经很久了。他从没有正眼看过他,觉得此人意乱神迷飞蛾投火。病急乱投医,他可以理解陈宇雄的心情,但从医学角度来看,陈天果确实已然无救。小伙子,你何必自投罗网呢?任何治疗,现在都已为时过晚。
他对这个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小伙子低声说:“你什么都不做,就没有你的责任。”
李元说:“我知道。但那会是什么结果,您一定也知道。”
叶逢驹仁至义尽地说:“有的时候,我们只能顺势而为。医生并不能扭转乾坤。你可明白,如果你采取的措施无效,将面临非常难堪的局面。”
李元平静地说:“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不过,请准备吧。”
李元重新穿上防疫服,示意罗纬芝也穿上。
罗纬芝说:“我就不用了。”
李元说:“还是要多加小心。”
罗纬芝道:“如果一个有抗体的人,还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人们能相信他的抗体吗?”
李元说:“好吧。你摘下口罩,让我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
罗纬芝缓缓摇头,说:“不必了。你看了之后,也许不忍心抽我的血了。”
李元不再说什么了。在治病救人这一点上,他们彼此相知,都义薄云天。
叶逢驹本想向陈宇雄通告,但此刻领导有紧急事务需陈宇雄汇报,只得作罢。这厢差人按照李元的要求火速准备。
罗纬芝和李元进入陈天果的小屋。
罗纬芝刚开始居然没有找到陈天果。病毒把他摧残得缩小了,好像变成了婴儿。陈天果蜷成一片枯树叶的样子,平铺在床单上,覆盖在一床薄被下,好像已经作好了随时随风而去的准备,只在等待死神指令。
苏雅一动不动地坐在小床边。过去,她曾经无数次地坐在这里,痴痴地看着儿子的笑脸。现在,她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她恍然觉得这个面容惨白的男孩,是另外寄宿在这里的过客。她不认识他,他是个闯入者。他浑身被病毒所充满,是毒素麇集的大本营。她那个可爱天真的小男孩,其实已经走了,到远方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病毒蹂躏的躯壳。
苏雅已不再反抗命运,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个长相酷似她儿子的孩子,头脑像北极苔原一般荒凉。
李元极小心地走动,罗纬芝也是轻如鸿毛地飘来飘去。但在苏雅听来,细如发丝的响动都声如雷暴。神经高度脆弱之时,外界的一切都被放大,惊心动魄。
“出去!”苏雅非常清晰但绝不容抗拒地说。
“我们来救你的儿子。”李元说。
“不用了。不必打扰他。”苏雅似梦非梦地说。
李元不放弃,说:“我们有了新的方法。”
苏雅说:“不要再骗我,没有任何方法。”
李元没想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陈天果的监护人居然放弃治疗,一时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罗纬芝缓缓走过来,说:“你为什么没穿防护服?”
苏雅一动不动地说:“我不用防护。”
罗纬芝说:“这个房间里充满了花冠病毒。你随时都可能感染。”
苏雅说:“那有什么关系?如果我儿子好了,我当然也会好。如果我儿子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和我儿子同在。”
罗纬芝提醒说:“在这间房子里,还有一个人也没有穿防护服。”
苏雅的眼珠子动了一下,睃寻四周。但其实除了陈天果,任谁她也看不到,反问:“谁?”
罗纬芝说:“我。”
苏雅这才艰涩地移动了眼珠,看到了额头苍白委靡不振的罗纬芝,问:“你?”
罗纬芝说:“是。”
苏雅说:“我是他妈妈。你是谁?”
罗纬芝说:“我和他素不相识。我希望自己的血能救他。”
苏雅说:“你凭什么能救他?”
罗纬芝说:“就凭我得过花冠病毒这个病。”
苏雅眼珠的移动终于快速颤动起来,急切地说:“你说你得过这病?”
罗纬芝说:“是。很严重。”
苏雅不相信地连连问:“可是你没死?没死!”
罗纬芝心想,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但她非常严肃地回答:“是的。我没死。我的血液里现在饱含抗体,所以我不用穿防护服。等一会儿,会有人把我的血抽出来,分离出血浆之后,输入到陈天果的身体里。这样,陈天果体内的花冠病毒就有可能被杀灭,他就有可能得救。”
罗纬芝说得如此清楚明白,李元以为苏雅听后一定会高兴地蹦起来。没想到,苏雅完全无动于衷,她一时间根本就没听懂这些话。
李元大声地在苏雅耳边说:“输入了康复者的抗毒血浆,陈天果就有可能度过这一劫!”
苏雅不相信李元,但她恍惚意识到一个与她儿子生命攸关的变化,有可能出现。她把头偏转过去,对着罗纬芝,说:“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罗纬芝一字一顿地说:“会——有——人——把——我——的——血——抽——出——来,分——离——出——血——浆——之——后,输——到——陈——天——果——的——身——体——里。花——冠——病——毒——就——有——可——能——被——杀——灭,陈天果就有可能得救!”
苏雅听懂了这最后一句话,她的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瘦削的骨头和打过蜡的地板相撞,发出天津快板般的击打之声。她眼珠闪亮,瞪着罗纬芝说:“你是人还是神?”
这时,医生和护士,带着抽血输血和分离血浆的设备来了。这种一揽子的操作,在平常日子不可想象,现在以救命为第一要务,特事特办。
罗纬芝静卧在一旁临时支起的折叠床上,鲜红的血液被抽了出来。一系列操作之后,分离而出的澄清血浆,缓缓地滴入了陈天果塌陷的脉管。一滴……又一滴……温暖而有活力,携带着丰富的抗体,源源不断地进入陈天果行将崩溃的体内。陈天果本来已经溃不成军的微弱抵抗力,得到如此强大的援兵相助,在短暂的愕然之后,终于开始了绝地反击。
随着血液不断地抽出,罗纬芝快速衰竭。她饱经病毒荼毒的身体,加上天灾人祸的消磨,再也无法支撑这凶猛的索取。如同一枚已经风干的橘子,还要拧出新鲜的果汁。当敲骨吸髓地榨出最后一滴精华后,橘子就成了标本。
人们都在紧张地操作着,观察着陈天果的反应,没有人注意到罗纬芝的状况。苏雅觉得罗纬芝戴着口罩的脸,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就轻轻地打开了罗纬芝的口罩。苏雅看到了一张布满伤痕的面孔,依稀看得出从前的俊秀。只是这张脸现在毫无生气,罗纬芝因为体质太弱,加之快速失血,已然昏厥。
人们又赶紧过来抢救罗纬芝,小小的儿童卧室里鸡飞狗跳。不可思议的是,每当抢救病人的时候,空气中就会弥漫着一种兴奋感。这是医护们直接和上帝对打的艺术。刚打完了一架又再打一架,穿白衣的人,力图修正神的笔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