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纬芝摇摇头,说:“我不进去,如何能查到第一手资料?这是我的任务啊,我必须进去。”
韩工程师看拦不住,只得作罢,叮嘱说:你最多只能待15分钟,然后必须出来。防化服虽然阻抗病毒有效,但是防寒功能很有限。时间长了,你会冻僵的。还有,你可千万不能在里面迷路,那样的话,就算我们冒死进去救你,若时间长了找不到你,你也会被冻成冰棍,凶多吉少。”说罢,他拿出一个小仪器,略作调整,郑重地交到罗纬芝手里,说:“这是报警器。一旦出现了异常情况,你就立刻报警。我们会在第一时间进去帮助你。只是我们穿戴防化服需要时间,你务必要坚持住。但愿这一切不要发生。”
罗纬芝用穿戴了防化服的手掌拍拍他,说:“我会活着出来的。你们安心等着吧。”
酒窖尸库的大门打开了,罗纬芝一个人走进。大门在她的身后无声地掩上了,将温暖的人间隔绝在外。为保持低温,酒窖中光线昏暗,亮度只需让监控设备有所显示就够了。这里面的人,既不需要穿针引线,也不需要挑灯夜读,要那么亮干什么?
罗纬芝稍微停顿了一下,让自己习惯身披防化辎重的分量。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去。她的眼光还不适应周遭的昏暗,黑糊糊的,觉得到处都是尸身。定睛再看,才发现还要打开若干扇密闭门之后,才能一睹这里常住民的真颜。制冷设备很到位,随着步履深入,温度越来越低,地面上凝结着厚重的冰霜,好像踏进了冰箱的冷冻室。森冷的空气逐渐穿透了防化服的隔层,把刺骨的冰冷钉入罗纬芝的骨头缝。尽管怕得要死,膝盖开始发抖,她还是要鼓起勇气向前。
随着最后一道密闭门的开启,罗纬芝终于站到了尸体窖的核心处。一眼看去,悠长隧道,无边无际。葡萄酒窖原来类似长城砖造型的内砌墙面,现在被一种极为光滑的壁材所替代,雪亮地反着光斑。隔得有点远,罗纬芝不能确定它是一种不锈钢,还是特殊的工程塑料,抑或另外的未知高科技产品。总之,弯曲的弧度和穹隆状起伏的山体紧紧契合,几乎看不到任何缝隙,可能是为了彻底消毒的时候不会留死角,技艺高超。原来一排排摆放橡木桶的架子,则被全部移走了。按说尸体比储满了酒的橡木桶还要轻些,单从承重的角度来看,原有的架子或许也还可用,估计是因为粗糙的架子表面可能藏污纳垢,或是容易损坏尸体袋,故被淘汰。架子现在是用和酒窖天花墙壁同样的材料制作的,雪白坚固,整齐划一,有点像超市的货架,只是每一格要宽大很多。一层又一层,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的货物,就是死于花冠病毒感染者的尸体。
想当初她来过这里,红酒独有的甜中带酸的风情,衬托在橡木桶古老沉稳的暗香之上,那种浮动的华美,如同丝绸般柔曼飘舞。现在,这里黯哑钢硬,到处闪烁着金属般的冷洁,还有消毒药物的峻烈戾气。
罗纬芝刚开始一直不敢把目光投向林立的尸体架。她在狭长的走廊中蹑手蹑脚缓缓前行,好像怕吵醒了周围熟睡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寒意越来越浓。她不能分辨是因为尸体窖深处温度更低,还是自己的恐惧越来越甚而致手脚冰凉。她站定,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前,那里挂着李元所赠的水晶吊坠。两把交叉的海盗剑,上缀有黑色水晶。在利剑的下方,有两滴鲜红钻石般的水晶,摇摇欲坠的水滴形,酷似涌出的鲜血。这件杀气腾腾的礼物,刚开始被打开的时候,吓了罗纬芝一跳。后来想了半天,觉得李元一定是预见到了某种危险,希望以此给她以勇气。但愿这件小饰物可以辟邪。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罗纬芝深深呼吸了两下,调匀气息,然后第一次把目光投射向尸体袋。一瞬间,翠绿色的眉毛,螺旋状的牙舌,刀叉样的手臂,骷髅脸上深不见底的隧洞……层叠浮现。她又飞快而充满理智地判定——没有那样快!他们还没来得及变成骷髅,尚是具有人形的尸骸。
此刻最鲜活的感觉就是逃跑。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快快跑!
但是,她不能跑。于是,她看到眼前出现的最显著的景象,是一团团白色的东西。在目镜后拼命把眼神聚焦,她才发现那一团团白色的东西里面还有一颗颗混浊的褐色荔枝核!这一褐一白对比强烈万分刺眼,罗纬芝惊诧莫名,完全判断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只有仓促合上眼睛。
心脏瞬间宽大了很多。心脏在不堪承受的压力下,无法接受如此强烈的刺激,变得瘫软。她只有等待,泉水般缓慢地积聚起再生的力量。当重新睁开眼睛,窥视这些爆凸而起的褐白相间的物体时,她才发现这是一双双死于花冠病毒感染的尸体的眼珠。
是的。静卧在尸体袋子中的人,都大睁着眼睛,眼白像刚刚煅烧的石灰,瞳孔散大,透出眼底暗褐色的血凝,好似幽深古井。手脚蜷曲,身形溃散,表情恐怖,显示着死亡前所遭受的非凡痛苦。死亡后排泄的体液,在袋子的低洼处,结成黄褐色的秽冰。
对于这种景象,罗纬芝尽管已经想象过多次,仍惊骇莫名。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她——花冠病毒感染者,是死不瞑目的!她颤抖着双腿,深深向四面八方鞠了躬,口中念念有词:“对不起各位病友,我没有资格同情和怜惜,对你们只有敬重。为了更多人的福祉,我可能要打扰你们的安息。我会很轻很轻,马上就会结束。请原谅。”她觉得自己说出了声,真实情况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口唇蠕动。
说完之后,她艰难地向以前的红酒酒窖现在的尸体窖的更深处走去,哆哆嗦嗦下了楼梯。
为什么不在距离出口处较近的地方完成收取毒株的作业呢?那不是容易一些吗?道理她也说不出来,只是直觉要到更深处。死亡的尸体,是按照时间顺序摆放的。死得越早的人,安放的位置越靠里。这很容易解释,一是方便将来万一需要査找时,有个次序,方便较快找到。二是存放的时候,总要讲究先来后到。不然把尸体都堆放在门口,后面的人怎么挤入呢?
寂静无比的尸袋夹道里,荡漾着罗纬芝空洞的脚步声。她不知道自己该放轻脚步,还是重重地行走。太轻了,如同灵猫一般无声无息,觉得自己已然变成了死人,成了没有分量的幽灵。把脚步放重,则形成共振。两害相权取其轻,罗纬芝决定还是重重行走,以显得自己强悍。沉重的防化学鞋底,发出史前动物般的踢踏声,在光滑的四壁上形成回声,轰鸣不已。这更可怕,声音重叠,好像有另外的一个人也在不远处行走。罗纬芝吓得全身一激灵,赶快把脚步高高提起,声音便显著地减轻了。幸好这尸体窖内没有另外的耳朵,不然这深一脚浅一脚的动静,吓煞人也。
慢慢走到了酒窖深处。灯光一如既往地昏黄,只是罗纬芝的眼睛已经慢慢地适应了这种暗淡,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她查看一具又一具尸体的名签,耐心地找着。
一个最靠里的尸体袋。罗纬芝木僵状停下了脚步,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袋口的标签上,清楚地登记着姓名:于增风。
尽管周围非常寒冷,但她感觉到自己在出汗,心跳加快,胃开始痉挛。她努力去想别的事情,但恐惧无法转移。体内某个部位开始往下沉,脉搏越来越快。她终于明白那个往下沉的东西是自己的膀胱,一种要排泄的感觉势不可当,她惊悚地想到自己可能要二便失禁。血液继续快速流过,她似乎看到了它们像潮汐般一股一股地翻腾。
于增风死亡的时候,尸体库还没有建立。他的尸体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保存了很久,按说他是有机会被火化掉的。也许是他的殉职震撼了同道们,人们能做的最后眷顾,就是让他有形的躯体在人间多停留片刻。也许那是一个失误,让他并没有按照死亡的顺序被匆匆火化掉,而是成为了酒窖改为尸库之后的第一批居民。
罗纬芝的潜意识引导着她走到这里。她其实一直在寻找他。她身上携带着他的病毒,从这个意义上讲,她和他,现在是她和它,有一脉相承的血缘。病毒也有相吸力。
罗纬芝打开于增风的尸体袋。袋子的封口处是拉链状的,由于温度甚低,链头非常涩,罗纬芝戴着手套,动作极为笨拙,加之不停颤抖,好不容易才拉出一个人头大的缝隙。她继续艰难努力,不料拉拽不当,袋口直线撕开,于增风的尸体直挺挺地蹿落下来,犹如一条冻硬了的黄河大鲤鱼。罗纬芝吓得一躲闪,于增风就整个俯卧在地面上,随即一声脆响,于增风某一块骨头碰断了。虽然罗纬芝确信于增风此时已经感受不到丝毫的痛苦,仍是万分自责和难过。她顾不上哀伤,先把于增风尸体袋子里的分泌物冰块收入到自己所携带的器皿中,又取下了多块身体组织。李元告诉过她,这些部位的病毒数量密集。她轻声对于增风说:“于老师,对不起。这些都是为了帮助您的理想早日实现。”
把这一切都做完了,罗纬芝才有胆量打量于增风。这个在她心目中十分熟悉的人,其实面目完全陌生。于增风比在罗纬芝梦中出现的那个人,更为高大。身体像一株腊月里披垂冰霜的东北老松,苍冷而笔直,饱受折磨已面目全非,眉宇间依然看得出往日的周正。于增风的表情也和死于花冠病毒感染的一般人不同,虽然也是死不瞑目,但他很平静,嘴角上翘,似乎有一丝隐隐的笑容,蕴涵着力量。血泊里的眼眸,依然平静、温和、深邃。他坚信死亡虽将他收入麾下,百转千回的一生就此告结,但他未曾屈服。
罗纬芝凝视着于增风,隔着时间与冰寒,觉得自己是他的知己,也许是因为同样的病毒,这一刻在彼此体内共振。她明白他尚有无尽的心事未曾带走,留在这凄风苦雨的世上。
罗纬芝把于增风蓝白条纹相间的病号服理顺,预备把他重新装入塑料尸体袋。就在这个过程中,她触到于增风的病号服衣袋里好像有东西。她伸手去摸,居然是一叠卷起来的纸。罗纬芝把折叠的纸拿出来,她又看到了熟悉的字迹——字像风暴中的海鸥,起落踉跄——又一份于增风的临终遗言。这个于增风啊,真是个遗嘱控,他在世界上还遗有多少文字?这大概是最后一份了吧?罗纬芝把夹杂着冰碴的纸笺放入贴身的口袋,放的过程中,轻触到了海盗项链,她拨弄了一下它。收好遗言后,她又用尽全力把于增风的尸体安顿回袋子里。
罗纬芝毕竟是个弱女子,于增风的尸身,就算被疾病摧残得体重大减,也让她力所不及。幸好人在非常境况下,会爆发出惊人之力,她跌跌撞撞地总算收拾好了。
罗纬芝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于增风的尸体。她以前从未见过他,此一离去,估计再也不得相见了。她对他的尊敬,化作了目不转睛的凝视。彻骨的哀痛,沉默的隐忍,旷古的凄凉,无尽的眷恋……最后,混合成平静的别离。
她必须要走了。由于刚才的忙碌,出了一身汗,倒不觉得非常寒冷。罗纬芝趁着手脚还算灵活,赶紧又根据不同的死亡日期,随机抽取了一些尸体标本。她选择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还选了最瘦弱的人和最强壮的人。想来一种毒株,可以把一个强壮的人,在瞬间放倒,那么它的毒性一定也出类拔萃。
她从一个小女孩的口腔黏膜处提取导致窒息的样本。痰液导致窒息,这是花冠病毒非常凶险的死因。大人的嘴巴她撬不开,冻得太严实了。小孩稍好一些。由于靠得太近,闻到孩子发丝中的血腥,也不知道这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嗅觉,便把头偏向一侧,躲避。就在那一瞬,罗纬芝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踢——踏——踢——踏——
她觉得自己一定出现了错觉。严寒恐惧加上过度劳累。她不回头,她不愿向自己的幻觉低头。如果那声音持续不变,事情就完美了,幻觉就成立了。糟糕的是那声音变了质,从有规则的踢踏声,渐渐远去,变成了无规则的窸窣声,响了一阵之后,突然神秘消失了。
罗纬芝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些冰冷尸袋中有人复活了。这应该是好事吧?她应该搭救一把吧?但她没那个勇气,只能头也不回头地向前走。手脚不听差遣,肚子也不合时宜地痛起来。罗纬芝一手托着肚子,一手随时准备扶着哪里,哪怕是死尸的袋子。她幽幽地往前走,孤影穿梭,行动诡谲。防化服的摩擦,化作似有若无的背景音乐。
公共灯,犹如苍黄之手,在尸道中勉力连接着光芒,依然有很多黑暗断裂,如同撕扯的伤口喷射着恐惧。
这是世界上最荒凉的地方,最安静的地方,最诡谲的地方、最充满遐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