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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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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里有卷草云纹的屋顶,窗帘上镶满珠串般的缨络

请记住我们与千万人的约定,不然你会有生命危险

罗纬芝睁开眼睛,一派金光灿烂。她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鬼魂天堂之类的幻说。此刻她深刻反悔,意识到自己以前是彻底错了,浅薄无知。死后是有天堂的。她在天堂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雪白的屋顶,屋顶上的石膏线是卷草云纹式样。眼帘低垂,看到了天堂也用窗帘,窗帘的下摆镶有珠串般的缨络。待她侧侧头,看到了红木色的家具。她想,原来天堂不过是人间的翻版,并没有什么太特殊的,连家具的样式也和人间相仿。直到她看见了自己的衣物斜搭在椅背上,这才恍然明白:自己并没有死去,依然还在人间。这里是燕市王府,这里是207房间。

可是,不对啊!她无比孱弱的状态哪里去了?滚烫的皮肤哪里去了?万箭穿心般的胸痛哪里去了?火烧火燎般的腹痛哪里去了?一口接一口喷涌而出的血痰哪里去了?片刻不能控流的腹泻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都没有了。烟消云散,所有悲惨的症状都像被一只神手凌空攫走,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她像没有经过任何折磨荼毒,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仿佛一切变故从未发生。不,现在的状态简直就是重生,她神清气爽内心平和,目光清澈通体安泰……

罗纬芝一点都不糊涂,吊着一口悠悠长气,开始回忆与思索。昨天的事情历历在目,她临睡前做下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吞吃了李元赠送的蓝盖子小瓶中的白色粉末。现在,那只蓝盖子小瓶亭亭玉立地站在床头柜上,一些撒出来的白色粉末,在地毯上留下了若隐若现的痕迹。当时实在手指无力,根本就不能准确地把药粉倒进杯里……

罗纬芝看了表,精确计算了一下。她足足安睡了近20个小时。

胸腹不痛,身体不烧,口中无痰……这一切是怎么逆转的?是谁在睡梦中拯救了她?

罗纬芝大惑不解。

答案应该是唯一的。袁再春给予的那些常规治疗药物,无效。证据就是她在前几十个小时内,疯狂吞吃下那些药品,花冠病毒的侵犯症状却没有得到丝毫遏制。可怕的症候不断加重,身体一秒比一秒衰颓。那些曾在语言中和文字中了解到的苦难,在别人身上重复过千百次的症候,降落到了自己身上,依然鲜猛如火,痛楚不堪。

唯有李元给她的蓝盖小瓶中的白色粉末,才是这一惊天逆转的关键之物。罗纬芝一个箭步跳下床(这个动作在昨天晚上根本无法完成),把那只小瓶子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嗅了又嗅。大智若愚的白色粉末,没有任何特异的味道。昨日下手太狠,一下子吃了一半,加上有所抛洒,所剩只有当初总量的四成左右。罗纬芝突然惊骇地想到:如果药品接不上茬儿,花冠病毒感染表现,会不会卷土重来呢?她蹲下身子,赶忙把洒在地毯上的那些粉末都一一收拾起来。

她觉得很饿。这是一个好现象,证明肌体需要能量,并且有能力来消化食物了。她看了看表,已经是傍晚了,早饭早过了,午饭也没指望了,只有等着吃晚饭了。她想起当初进王府时带了一些苏打饼干,以备不需。因为这里饭菜很好,就没用得上。后来又是拉泻,一点食欲都没有,留到现在正好解难。

吃了饼干,罗纬芝又乘胜追击,把李元给的2号白色药粉又吃了一点,这一次用量比较小。她怕一下子吃完了,赶不上趟了,花冠病毒会复辟。

待这第二次白色粉末下了肚,罗纬芝明显感到全身注入了新的能量,丹田之气充分上涌,用夸张点的话来说,可算枯木逢春。

罗纬芝换上了一条白色裤子,上衣是水红色的短衫,神清气爽地出了门。正好碰上前来探望她的袁再春,差点没把老头吓得摔个跟头。

昨夜,更准确地说是今日凌晨,袁再春得知罗纬芝并没有命丧黄泉之后,还是不放心。布置那位面容肃穆的女工作人员,不断察看207室监控设备,如果有什么异常,就立刻报知他。老头半睡半醒,不敢安歇,结果是一夜无话。早上,他很想马上过来探望,可一系列工作等着他,不容分身。直到这时分,好不容易抽了点空,赶紧过来探视。看到罗纬芝一如往昔地迎过来,如同见了鬼。

罗纬芝死了,化成一摊腐水,被血腥泡沬痰包围,或者干脆泡在米汤样的排泄物中间,袁再春都能接受,都知道如何应对。唯独罗纬芝像雨后梨花一样虽弱不禁风但清新可人地站在他面前,让抗疫总指挥袁再春如五雷轰顶。

这不可能!不要说是高度疑似花冠病毒感染的病患,就是普通的感冒发烧、肺炎、痢疾……也不能这么快就云淡风轻完璧归赵啊!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袁再春甚至想到罗纬芝是不是一个技艺极端高超的演员?要不她怎么那么惟妙惟肖地扮演了花冠病毒的感染者呢?

罗纬芝不知道袁再春昨晚的担忧和部署,很开心地说:“袁总,你知道我见到你有多开心啊!昨天,我以为我见不到您了。”

袁再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可你怎么会……这样快……就好起来了呢?”

罗纬芝也疑窦丛生;“我也不知道啊。昨天,我还以为我会死呢。”

袁再春刚想说,我也以为你的生命都有危险呢。话还没有出口,王府医学检验部门的一位男医生飞也似的跑过来,说:“袁总,到处在找您。”

袁再春说:“你可以打我的电话啊。”

男医生说:“事关重大。实在怕在电话里走漏了风声,必须得当面向您汇报。”

袁再春说:“请讲。”

男医生为难地看了罗纬芝一眼。罗纬芝知趣地闪开了。

男医生从卷宗中拿出检测报告单,说:“这是您昨天开出的加急化验单。结果提前出来了。昨天送的那份血样,对花冠病毒呈现出极为强烈的反应。也就是说,这是一例非常严重的花冠病毒感染者,毒株很可能极特殊,且毒性非同寻常。血样是匿名的,现在必须用最快速度把这个病患隔离起来,以防止扩散。”

袁再春看着远处罗纬芝虽瘦弱但并不佝偻的背影,对男医生说:“我知道了。记住,这个结果对所有人保密,只限我一个人知道。不然,可能会引起大面积的恐慌。”男医生频频点头,表示他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决不会乱说。自打花冠病毒疫情出现之后,到处都需要保密,大家早被训练出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袁再春再度陷入困惑之中。现在把罗纬芝隔离起来,固然是最安全的,但罗纬芝马上会被送进严密封锁的传染病院,所有的信息都将被吞噬。袁再春相信她会同普通病人一样被医治,直到死亡或是极少概率的生存。

眺望远方,平畴绿野,远山如黛。袁再春推断在罗纬芝身上,一定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过。医学家的钻研心被强烈挑逗起来。他觉得不由分说地把罗纬芝送进医院,也许是最大的不负责任。那样可能会遗失宝贵的信息和救治他人的时机。

在医学的固有逻辑和铁一样的真实面前,袁再春的思维像松鼠一样跳跃,以最快的速度捡拾遗落的松果,挨过滴水成冰的冬天。

不过,他也要作好相应准备,不能让感染扩散。马上要求所有部门再次检疫消毒,以确保万无一失。好在罗纬芝早期就自觉启用了防疫头盔,扩散病毒的可能性微小。

医学诊疗是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科学。不管检验报吿上怎么说,袁再春以高深的临床造诣,判定罗纬芝绝不是垂危的花冠病毒患者。就算有坚不可摧的病毒学检测为铁证,袁再春也不能在事实面前指鹿为马。只能说是罗纬芝曾经感染了花冠病毒,但不可思议地以奇迹般的速度康复了。

他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罗纬芝实在饿得忍不及,到餐厅强烈要求提前吃饭,大师傅同意了。她惊喜若狂地吞吃谷物,食物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吃饱了饭,觉得生活是多么美好啊!不烧、不痛、不咳、不泻……完美到如此的人生,你还要求什么呀?你!什么是幸福?在瘟疫肆虐的日子里,你是一个正常人,这就是天大的福气!她无比欢欣,一时不知道驱动无灾无痛的身体干什么好。当她发现自己停留在通信室前的时候,才知道潜意识已经替她作出了决定——给妈妈打电话,报平安。

拨通了电话,又是老半天才有人来接?妈妈苍老的声音:“谁啊?”

“我是芝儿。妈!”“妈”字刚一出口,罗纬芝就热泪盈眶。这天底下最朴素最温暖的一个词,险些叫不成了。不是年迈的妈妈不在了,而是年轻的自己消失了。

妈妈很高兴,说:“你换的这个新工作好,大白天能打电话了。比从前好,原来管得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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