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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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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过来了,罗纬芝说:“奶奶怎么样?”

百草说:“还是老样子。就是每天特担心你。”

罗纬芝说:“从今以后,我因为工作关系,也许不能天天晚上那个时候打电话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奶奶。只要有可能,我就一定会跟你们联系。还有什么事儿吗?”她的肚子又开始刀绞似的疼痛。她可不想当着通信室警卫人员的面,再一泻千里。

“没了。您放心吧,我一定照顾好奶奶。”电话就要放下的那一瞬,百草猛然想起来说,“那个人打过几次电话问您的事儿。我记性不好,每回都忘了跟您说。”

“好,你就跟所有打电话的人说,我好着呢。就这样,再见吧百草。”罗纬芝急着放下电话。

百草这一回倒很执著,说:“那个人一定让我把他的话带到。”

“哪个人啊?”罗纬芝佝偻着身子,捂住了腹部、艰难地问。

“就是你临走前的那个晚上,跟你说了好多话的那个人。高高大大的,叫李元。你还记得他吗?”李元一定在电话里教过百草,百草一口气把时间、地点说得一清二楚,不容罗纬芝想不起来。

“记……得……”罗纬芝咬着牙根说。又一轮猛烈的疼痛袭来,这一次,不是腹部而是胸膛。

“李元让我把一句话一定带到,那句话是——如果你出了什么情况,一定要吃我给你的药。就是他给你的药。好了,我总算说给你了。”唐百草如释重负。

“好……”罗纬芝放下电话,其实是再也无力举起话筒了。就在话筒坠落的那一瞬,一口血痰涌了出来。幸亏通信监察人员看谈话已近尾声,觉得不会有什么异常,就到外面去了,不然他看到充满血液的痰沬,非魂飞魄散不可。

罗纬芝用纸巾擦净了痰,一路上扶着一切可以依傍的对象―墙壁、电线杆、刚刚萌发新叶的竹子、皲裂的柳树皮……一寸寸地挪回了207。她蜷成一团侧卧在床上,冷汗涔涔,气息微弱。想不到花冠病毒竟是如此厉害,横扫千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人体内泛滥。它称王称霸,在几乎所有的内脏生根开花,唯有大脑还在清醒地坚守。

这就更悲惨。如果昏迷,在无声无息中走向死亡,那是福气。起码你不会有刻骨铭心的恐惧和徒劳无益的思索。罗纬芝此刻神志如闪亮冰川,清洁透明,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留下清晰无比的痕迹。这让时间更难熬了。你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可你不能阻挡病毒滚滚向前的步伐。你可以明确地感觉到亿万只病毒小小的嘴巴,如同墨黑的蚕,噬咬着你的肌体,惊慌失措、毫无抵抗力的肌体细胞,连举手投降的工夫都没有,就化成了一摊脓水。

罗纬芝空洞的眼光一一扫视207,四壁落净,人生惨淡。

罗纬芝身上的病毒来自于增风,于增风把他的期望与梦想、以这种诡异而恶毒的方式延续下来。瘟疫之旗吸收死亡之烈,显出不可一世的横行霸道。罗纬芝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于增风。在这种孤寂的状态中,人不甘心束手被擒。他明知必死无疑,他要把和病毒斗争的信念传递下去。在极端无助和绝望的状态下,他断然决定把自己身上的病毒,用力所能及的方式扩散。有了新的感染者,就有了克服它杀灭它的可能。否则,自己一死就如同一个泡沬破灭,价值消失。

算盘不错,遗憾的是,这个传递者也要死了。

罗纬芝不会再去感染别人,虽然这对于正处在疾病感染期的她来说,易如反掌。感染了别人,让他人徒增痛苦,就像她此时感受到的一样,对疾病的最终胜利有什么帮助吗?也许,更多的人患病,就意味着更多战胜它的机会?罗纬芝看不到一丝曙光——更多的患病,意味着更多的死亡。

可是,她不想死啊!她有卧病在床的老母,她还没有来得及结婚,还没有成为妈妈,她还想过以后做外婆和祖母,要有很多的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要给妈妈养老送终,要帮助百草找一份好的工作。百草找对象的时候,要给百草把好关,要送给百草一份丰厚的嫁妆,当她的娘家人。要慢慢写出最好的作品,写出母亲那个家族百年的风云变幻。她还要去周游世界,要去那些伟大的博物馆看人类文明的晨曦和废墟……所有这一切,都在这小小的病毒面前,地动山摇、一败涂地。

血痰此刻已经司空见惯了,只用了短短一天的时间,就从若有若无的丝缕,变成了鲜血的盛宴。胸痛持续而令人窒息,再往前一小步,就是濒死的感觉了。腹泻汹涌澎湃,罗纬芝觉得身体一分钟一分钟地被抽空,变成一双穿了一百年的透明丝袜,恶臭并千疮百孔地残败。

她希望在瘟疫的折磨中,自己不要太痛苦,不要太肮脏,当一切无法挽回时,悄然离去。身形渐渐溃散,脑子依然非常清晰。她开始回想自己的一生,从幼时父亲车祸遇难,半生与母亲相依为命,从自己初恋的男友到刚才的那一通电话。迷乱中,她突然想起了百草转述的李元的话。

她想起那个高大俊朗的青年,恍若一梦。她想起他说话时的样子……他的嘴形相当好,不笑自乐。齿齐而亮洁,声音柔和,中气畅旺。眼神清澈,黑白分明,如夜昼相依。当时因为靠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有一种海洋清晨的味道。罗纬芝其实并没有在清晨的时分,闻到过海洋的味道,但她认为李元发出的味道,只能用这个词形容。

既然他那样说了,既然已是最后一搏,死马当活马医吧。袁再春拿来的所有药,都没有效果。死亡就在不远处狞笑,罗纬芝已无所顾忌。她艰难地爬起来,蹒跚举步,用好像不属于自己的双腿挪了几米,胸膛中喷射样的压力,将她折腾得东倒西歪,肌肉痉挛,呕吐不止。一种想象不到的声音,在呼吸道里上蹿下跳,好像那里住进了一只小鸭嘴兽。她用尽气力,才把自己的行李箱打开。在箱子的夹层里,她找到了李元交给她的有蓝色盖子的小瓶。那个有着橙黄灯光的春天傍晚,多么遥远啊,好像上个轮回的事情。如果不是这只小瓶和那包号称能治失眠的粉末放在一处,她早就把它丢弃了。现在,让人酣睡的粉末已经吃完了,这一小瓶孤零零地摆放在那里,像一个符咒。

罗纬芝打开那只蓝盖子小瓶,粉末是白色或是灰白色,目光恍惚,看不大清楚。似乎没有任何气味。她记得李元说,只要吃一粒小黄米的极少量就行了。罗纬芝苦笑了一下,小黄米,这么一点东西,就是砒霜,也死了人。花冠病毒如此凌厉,少了不管用。她估摸了一下,所有的粉末,加起来大约有十几粒小黄米吧?她颤抖地敲击着小瓶,把一半粉末掸入杯子,倒进半杯温水,一饮而尽。

没有任何味道。不咸不酸不苦不辣。罗纬芝在脑海中浮现出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可能是面粉做的吧?我就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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