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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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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纬芝极力抑制住上下牙的敲击,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地说:“我想从您这个医学权威这儿,听到对此病最精辟的概括。现在发现,你和别人说得也差不多。”

袁再春又好气又好笑,道:“这就像形容一个人的长相,长脸圆脸瓜子脸,大体上差不多。有没有虎牙,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要不然,说得天花乱坠,不是别有用心,就是指另外一个人了。任何人描述的花冠病毒,都差不多。”

罗纬芝的自制力到了极限,无法让她支撑更长的时间了。来不及妥帖地告别,就急匆匆离开了。袁再春稍感纳闷,这姑娘今天好像不够有礼貌呀。

会议上,特采团成员报出了各自欲深入了解的方向。有人要去环卫局,想知道大量的医疗垃圾和生活垃圾如何无害化处理。有人要去医学科学院,想看看电子显微镜下花冠病毒的真面目。还有的准备去大学,因为有些同学发病,整个大学都被封锁,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同学们的日子过得如何?罗纬芝强打起精神,提出要到外交部去。大家议论纷纷,说想去商业部、交通部等等,都能理解。瘟疫和外交部有何干系?

罗纬芝说:“一个国家遭受严重瘟疫,别的国家如何看待我们?咱的国际形象会不会受到影响?这难道不重要吗?今后如何应对大规模的传染病,应该总结经验。”

郝辙的要求是下到第一线,和医生护士还有花冠病毒重症病人在一起。

孟敬廉团长说:“郝辙同志勇敢献身的精神,值得表扬。到抗疫第一线去,有点像打仗的时候到尖刀连冲锋排,非常值得敬佩。好吧,我们汇总之后和上级联系,尽量满足大家的要求。”

就在孟敬廉说到“尽量”这个词的时候,罗纬芝清楚地感到了来自胸腔的一丝疼痛。它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如果不是在静静地倾听他人发言,身心都处于相对放松的状态下,如果是在走路、说话或是上卫生间,那么罗纬芝一定感觉不到这种极轻微的异常。因为无所事事,这疼痛才被察觉。它来得抽丝般的细腻,但不屈不挠。

罗纬芝想起了于增风的警告。难道,花冠病毒真的开始发作了吗?

她不愿相信,也不肯相信。等着病魔撕咬自己,之后束手被擒,这太悲惨了!罗纬芝突然有点理解于增风。一个以医疗科学为生命的研究者,在最后的关头当然要想出计谋,延续自己的学术设计。实乃性情中人。

她不能在恐惧中坐以待毙。“如果我现在正处于疾病的潜伏期,出去采访,对其他人是不是构成危险?”罗纬芝要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按照以前的规矩,从c区是不能到0区的。现在防疫部门设计出了一种特殊头盔,戴在头上,c区的人就可以和平常人相处了。你们要外出,需要佩戴这种头盔。戴上后有轻微的憋闷感,慢慢可以适应。”孟敬廉说着,拿出一个橙色头盔,鲜艳得如刚刚摘下来的脐橙。

罗纬芝抢先戴在头上,果然有点不习惯,赶紧摘下来,端详着说:“这颜色也太扎眼了。有别的颜色吗?”

孟敬廉答:“这是仿照海上遇难时救生服的颜色,代表紧急和危险。又不是卖时装,防疫盔仅此一色。”

罗纬芝再次戴上,发现听对方讲话声音并不受干扰,勉强可以接受。瘟疫时期办事效率奇快,第二天下午,一行人戴上防疫盔,来到位于首都的外交部。在一般人眼中,外交部是很有几分神秘感的地方。进门时的盘査果然很严,一一留下指纹。顺利通过后,走到大会客厅。这是外交部最高规格的接待场合,平常是部长接见外国使节的地方。人们在电视上无数次地看到过这个房间,咖啡色地毯,四周是富有中国特色的木雕和丝毯等装饰品。米色的沙发上铺有镂空的白色网纱,清冷典雅。此刻自己也成为外交部的座上宾,来访诸人受宠若惊。

环顾四周,人人头戴脐橙头盔,好似地震抢险队员,就差没牵一条毛茸茸的搜救犬。在这庄重的氛围里,显得有点怪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甚为好笑。这时,走进一位西服笔挺、满面笑容的官员,大家立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来人正是外交部长。

部长伸出手,说:“大家好。”

大家都把手背到身后,说:“部长好!”外交部长醒过味来,诙谐道:“刚才已经警告我了,不要和你们握手。我忘了,因为在这间房子里,我还真没有和一个来访者不握手的。”

孟敬廉代表大家说:“部长那么忙,百忙之中能和我们座谈,非常感谢。”

外交部长说:“你们能这副打扮到外交部来,让我们开眼界,很感动。说句实在话,现在我们一点儿都不忙。”

大家奇怪,罗纬芝抢先问:“为什么不忙呢?”

部长说:“所有预先约好的外国来访团,全部取消了。所有中国出访的团,也一律被人家婉拒了。该来的来不了,该走的走不了,你说我这个外交部还能忙吗?”

大家听了,神色萎靡,说:“那这不是影响了我国的国际形象吗?”

部长说:“不言而喻。不过,病毒这个东西是没有护照的,也不需要签证。它不会老老实实地按着人类的意志划分局限在某些地方?那些借着病毒泛滥,重弹东亚病夫啊第三世界肮脏啊是劣等人种啊的种种老调,非常荒谬。”

大家愤然道:“这是哪个国家的人说的?以后等我们恢复正常了,再也不理他们!断交!”

外交部长说:“世界之大,总是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总是有落井下石的人,总是有以邻为壑的人。在我的岗位上,知道得稍多一些。每个人都和祖国息息相关。很多年前,郁达夫在日本,找不到女朋友,都说,祖国啊,你为什么不能早日强大起来!现在,我们的建设日新月异,朋友也越来越多,不过,这一闹花冠病毒,不友好的人自然幸灾乐祸,乐观其成。就是友好的朋友,吓得也不敢来了。花冠病毒如不能早日控制,我们在国际上的声誉,将会受到深远影响,危害难以估量。”

部长并没有危言耸听,也没有把真实情况和盘托出。实际上情况要严峻得多。中国货轮被整船遣返,你就是说货轮起航的时候,中国港口并没有爆发疫情,现在是完全安全的,也没有人答理你,反正是不让你踏上人家的一寸土地。中国航班更是一个人都不能下飞机,加上了油就原路返回。连加油工人都像面临生物武器袭击,全身防护如同应对细菌战。所有的出口都停止了,没有人和你签一个单。吃的不要了,穿的也不要了。手工制品不行,连金属矿石也在禁运之列,好像花冠病毒在石头里不吃不喝也能生存。冷冻的不行,高温消毒过的也不行,现代的不行,古代的也不行。总之,整个国家实际上已成孤岛。

罗纬芝私下里想,病毒啊病毒,你为什么单单和中国人过不去呢?你这么有本事,为什么就不能穿越国界到各地去溜达溜达呢?到那时候,大家就都知道“环球同此凉热”了。全球化时代,地球是扁平的,没有什么东西能真正将人们隔绝。那种“他人就是地狱”的方法,不仅过时,而且根本行不通。

不过,现在是你自己家里起火了,你也不能强求别人担水来救,不火上加油就是好的了。真希望瘟疫早点扑灭,在国际上也可以扬眉吐气。

部长详尽地问了一下有关治疗花冠病毒方面的进展。大家谈得都很谨慎,除了报纸、电视中公开披露的那些,也不好深谈。部长是何等聪明的人,当然明白这种时刻的分寸,也就不再深问。

部长说:“我有时会想,等咱们基本上控制住疫情之后,第一个接受中国代表团出访的国家,是哪个呢?”

大家说:“估计是第三世界国家吧?”

部长说:“怕未必。他们多数国力比较弱,胆子比较小,不一定有这个打破坚冰的勇气。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具体会是怎样的发展,要看当时的情况。要看那个国家的领导人和中国的关系。”

大家说:“这一次,爆发大规模的疫病,是不是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外交部长说:“经济上的损失,以后会有专门的统计数据出来。在外交上,现在已经看到的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它所造成的破坏,可能会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难以消除。我不能进入抗击花冠病毒的第一线,请你们转告战斗在那里的同志们,他们身上肩负着历史的重托,肩负着祖国的威望,也肩负着我们这个民族是不是能昂然挺立世界民族之林的使命。同志们,拜托了!”

外交部长非常郑重地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个躬。采访团员们也忙不迭地起身,向部长还礼。只有郝辙坐着不动,大家有点嗔怪他失礼,郝辙说:“部长,我知道您这个躬不是鞠给我的,所以我没有资格还礼。但是我把您这个礼收了,保存起来。我明天就要到第一线去,您知道,我们现在比一般人距离第一线要近一点,我们是在c区,而第一线是a区。我要到a区去,就相当于抗战的时候,到太行山去,到冀中平原去,到敌后去。我一定把您刚才的话和您的这个礼带到。我要告诉第一线的勇士们,不但祖国人民看着你,世界人民也看着你们!”

所有的人,包括部长,都被郝辙的话感动。一时间,郝辙成了比外交部长还耀眼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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