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欢迎。正好,我要打电话找你。”袁再春指指桌上的内线电话。
罗纬芝说:“我来向您道歉。因为我说您是胆小鬼。”
袁再春说:“哦,你说得没错,我是胆小鬼。不过,胆小也有分类。有些人是为了自己胆小,有些人是为了别人胆小。”
罗纬芝琢磨不透这话,迟疑着坐下来,袁再春说:“你喝点什么?”
罗纬芝说:“请问这里有什么?”说完之后,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觉得像和咖啡店的老服务员交流。
袁再春没理会罗纬芝的笑声,说:“什么都有。从今年的明前龙井,到陈年的普洱。当然一定会有咖啡。”
罗纬芝说:“一过了中午,我就不敢喝茶和咖啡,睡不着觉。”
袁再春说:“那说明你的神经系统对咖啡因和茶碱特别敏感。那就只能喝白开水。对了,我有自己种的新鲜薄荷。”
罗纬芝拍手道:“那我尝尝您的新鲜薄荷,最好加上朗姆酒。”
袁再春说:“好啊,瞧,这是我自己种的。”说着拿了一把锋利的医用剪刀,从落地窗前的花盆里,剪了一株薄荷草,用净水冲了冲,放到透明的玻璃杯里,又打开一个酒瓶,倒了两滴酒进去。屋里顿时弥漫起鲜薄荷与朗姆酒的混合之香。他把滚烫的开水倾倒入杯,浓烈警醒的味道陡地蹿起,如同吹响了一把冲锋号。
“连清茶都不能喝,倒能接受这种刺激性的饮料。”袁再春一边调制这种特制饮品,一边嘀咕着。这时他一点也不像叱咤风云的总指挥,简直就是絮絮叨叨的老爹。
罗纬芝说:“大概我常常嚼薄荷味的口香糖,用薄荷味的牙膏,反倒不会影响睡眠。”
袁再春显摆说:“我的薄荷是绿色的。”
罗纬芝惊诧,说:“薄荷还有红色的吗?”
袁再春很开心罗纬芝的误解,说:“我是指自己种的,保证没有肥料和农药。”
罗纬芝看着被剪取了的最长枝蔓的薄荷丛说:“就这样泡了水,有点可惜。留着看绿多好。”有一些绿,娇嫩细弱,但薄荷的绿,即使是初生的叶子,也辛辣和不可一世。
袁再春说:“世界上有一些香草,就是破碎后挥发出香气,完成自己的使命。你让它善终老死,从来不曾经受沸水冲泡,没有和烈酒相合,那才是香草的悲哀。请吧,嫩绿薄荷和稠美酒桨相激,此乃绝配。”
罗纬芝轻呷一口,果然味道独特,连着喝了几口,头上就冒汗了。两人扯了一会子闲篇,碧绿的薄荷饮对提升人的勇气肯定大有裨益,罗纬芝点明此行目的:“我想得到于增风医生的最后遗物。”
袁再春斟酌道:“这份遗言,我都没有看过。我不敢打开它,因为我太了解于增风了。他是一个淘气鬼。”
罗纬芝说:“淘气和他的遗物有什么关联呢?难道说他临死之前还开了个玩笑?”
袁再春沉吟着说:“我怕比那更危险。你想啊,于增风临死前最痛苦的是什么?”
罗纬芝想想说:“就是自己不但没有把花冠病毒击退,反倒被它剥夺了性命。”
袁再春说:“不错。那么设想他在这种情况下最迫切的愿望是什么?”
罗纬芝思忖着说:“是复仇。消灭花冠病毒。”
袁再春拖长声音说:“对喽。不过,一个明知自己生死大限已到的人,一动都不能动,肉体正在一分一秒一块块溃烂下去的人,他要复仇,有何方法?你试想一下。”
罗纬芝思忖片刻,摇摇头说:“我想象不来。”
袁再春老谋深算地看着她说:“我猜你想到了,但是不愿意说。我也想到了,我可以告诉你。这就是于增风的遗物,必然和病毒有关。在这种情况下,他说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遗物的话,证明遗物是有危险的。我刚才说过,要是我乃单独的个人,我不怕死。但我现在是抗疫总指挥,如果我万一感染了花冠病毒,就无法继续坐镇指挥这场战役,无法向上级报告疫情,无法把我所积累的抗病毒知识传播开去,拯救他人。所以,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为了大局,我只能选择胆小。胆小比胆大,需要更多的坚忍和毅力。”袁再春说着,端着薄荷饮的手微微颤抖,几滴碧绿的液体滴落在沙发上,与豆沙色的绒布相混,成了淡紫色的痕迹。
罗纬芝说:“您的意思是打开于增风医生的遗物,也许要冒生命危险?”
袁再春说:“正是这样。所以,他的遗物被我封存,没有任何人会拿到手。”
罗纬芝骨子里的执拗和勇敢大发作,说:“如果我自愿打开呢?”
袁再春说:“那也不可。因为如果你被感染,那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而会波及很多人,包括整个指挥机构都有可能要从c区变成b区,甚至a区。你不能轻举妄动。”
现在,事情是搞清楚了,但也更绝望了。
这一夜,罗纬芝长久没有入睡,失眠强烈地复发了。这不仅仅是因为袁再春的话惊涛拍岸,而且也因为李元给她的1号粉末吃完了。她这才确信,这些天的安眠,与王府的安静和空气质量并无明显联系,一切皆拜李元的白色粉末之功。
因为睡不着,她思前想后。恍惚觉得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走过来,脸色青黑,但带着温和的微笑。“你是谁?”罗纬芝问道。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是没有,一点都不怕,只是好奇。
“我就是于增风啊。”来人诙谐地说,“这些天,你不是老念叨我吗,怎么见了面反倒不认识了呢?”
“你这么高呀?”罗纬芝发问。她说的是实话,虽然多次阅读于增风的字体,算半个熟人了,但并没见过他的照片,没来由地觉得他应该没有这样高。
“花冠病毒有促进人长个儿的作用。”于增风一本正经地说。
“那你不应该死啊。”罗纬芝无法判断自己是不是在梦中,不过她很清楚于增风应该不在人间了。
于增风说:“是啊。我已经死了。我就是来告诉你,答案就在我留下的遗物中。我不会加害于你们。记住,记住记住……”高个子的于增风,像一缕烟尘飘然而去。
由于这一段记忆,罗纬芝无法判定自己到底睡着了还是处于清醒状态。想来想去,还是解释为睡着了比较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若是没睡着,那真是闹鬼了。难道花冠病毒会让人灵魂显现吗?
不管怎么说,这个梦境坚定了罗纬芝要打开于增风遗物的信念。她爬起身来,写了一封短笺,表明决心和责任自负的态度。天亮之后,她等在小径上。
黎明的园林,分外静谧。天空如同遭遇了不负责任的炊事员,用刮鱼的利刀,将云打成了满天的鳞,并朝东面一通乱甩,掩盖着鱼血一般鲜红的霞。树影稠密,看不到日出,罗纬芝百无聊赖,打量王府。终于明白,园林这东西,并不在于年代新旧,而在于是否精心保养。王府是古老而生机盎然的,清雅丰美的树,不因人间的灾难而显出丝毫萎靡,它们没心没肺地展现着翠绿、油亮、肥润的叶脉,让人觉得民间的死讯,对自然界来说,微不足道。
多么想做一株生机勃勃的树啊!就在罗纬芝暗发感慨之时,晨练的袁再春走了过来。看到罗纬芝,他并不吃惊,好像早料到她会等在这里。罗纬芝一言不发,把短信递给了袁再春。袁再春看了好久,翻过来瞧过去,像那是一枚定时炸弹。最后说:“估计我再不批准你,你会弄个血书来送我。好吧。我给你于增风的遗物。千万做好防护。如有任何不相宜之事,立即报告我。”说完,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白色布包,以医院里常用的纱布包裹着。原来大概是雪白的吧?因为被消毒熏蒸,已经变成了苍凉的棕色。“记住,姑娘,这是你咎由自取。”袁再春面无表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