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介绍了调布市肇事逃逸杀害医师案和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的基本情况,真纪子的脸上浮现出惊愕之色。
“可是,我丈夫和伯父的关系非常好。杀人这种恐怖的事情,他肯定做不到的。”
“您丈夫经营的公司,当时好像在资金周转上遇到了一些麻烦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是说我丈夫有对伯父下手的动机吗?”
“很抱歉,就是这个意思。您还记得您丈夫九月十二日做了些什么吗?”
“二十五年前的事情怎么可能还记得呢?”
此话不假。伯父遇害的九月十九号发生的事情,因为在之后的搜查中肯定会被无数次地问及,所以在美国旅行的记忆会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脑子里。而那天之外的日子,确实没有什么能够留下记忆的理由。这也正是再搜查的最大障碍所在。
“伯父遇害之后,您丈夫的状态如何?”
“那还用说,他伤心得不行。我们是二十号的晚上从美国回来的,刚刚到家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告诉我们伯父去世了……我丈夫当时就像孩子一样地哭了起来,那一幕我记忆犹新。他被哀思压垮了,第二天就因为盲肠的问题进了医院,要住院一周,也没法担任葬礼的丧主了,都是由我代劳的。之后很久他都没能打起精神来,一直非常消沉。”
妻子会不会知道丈夫的计划呢。丈夫会不会把计划向妻子坦白呢。聪心生疑窦。不,应该不会坦白的。如果丈夫把一切都告诉了妻子,让妻子知道自己打算杀人,而妻子也接受了这一点的话,友部义男就应该会想办法让妻子来做他的共犯。一边是已经结成命运共同体的妻子,一边是随时有可能背叛自己的交换杀人的拍档,哪边更值得信赖自然不言而喻。反过来说,友部义男没有选择让妻子成为共犯,应该可以说明他没有向妻子坦白自己的计划。
聪察觉到友部义男和真纪子之间的夫妻关系似乎有些冷淡,她虽然因友部义男之死而大受冲击,可是却没有那种浓厚的悲伤。她在得知丈夫的自白时的那种大惊失色,仿佛也不是出于对丈夫的爱,而是担心丈夫是杀人犯这一事实会给自己抹黑。
“野口小区”是东村山市野口町的一座五层公寓楼。据说建成至今已有三十多年,相当古旧。
按响304号室的门铃,一个五官端正的白发男子打开了门。他应该只有五十多岁,但一头白发让他显得苍老了许多。那种无情的白色,不禁让人想象眼前的这个男子究竟经受了命运何等残酷的折磨。
您是君原信先生吗,聪问道。男子默默点了点头。
“我是给您打过电话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见面的机会。”
在调布市肇事逃逸医生杀害案的搜查资料中,记录了最大嫌疑人君原信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因为是二十五年前的公寓地址,聪觉得即使君原已经搬家了也很正常。可是拨打电话后,那边的声音竟回复道“我是君原”。经过确认,正是君原信本人。聪说自己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人,如今正在构建案件数据库,可是滝井弘杀害案的记录中有些形式性的内容遗失了,希望能向您重新确认下。以此为由,约好和君原信见面。
“请进吧。”
君原说完,聪便走进了一体式厨房。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是基本上没有什么家具,总觉得有些凄凉。聪取出名片,递给君原。君原伸出右手接了下来,兴趣缺缺地扫了一眼就放在了餐桌上。
看来君原是右利手。这一点与友部政义杀害案的犯人有出入。不过也有可能是知道了警方认定那起案件的犯人是左撇子,所以在其后二十五年的岁月里刻意改变了用手习惯。有二十五年这么充裕的时间,一定可以练得和天生右利手的人别无二致。
“遗失的形式性内容是什么?”
君原问道。聪一边回想着搜查资料的内容,一边挑选出合适的细节询问君原。君原如流水账般一一作答。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丝毫的积极性。君原很疼爱他的妹妹。恐怕在二十五年前他妹妹去世的那一天,他的时间也就随之停止了吧。
问了许久之后,聪施了一礼,说:“非常感谢,这样一来就没有遗漏了。”
聪被墙壁上贴着的照片吸引了目光。照片中,年轻的君原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在一起,两人无忧无虑地笑着。
“……是我妹妹。”
似乎是注意到了聪的视线,君原小声地说。
“明明已经察觉到了她有些烦恼,但却没能好好地问她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如果我能更上点心的话,或许她就不会自杀了吧……”
聪感到非常难以开口,最后还是狠下心,问了出来。
“得知滝井被杀的时候,您的心情如何?”
“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我想对他道谢。同时也很懊悔没有亲手干掉那家伙。”
居然在警察面前说出如此大胆的话。
“滝井被杀一周后的九月十九日您在做什么,还记得吗?”
“——九月十九日?为什么要问九月十九日的事?”
“其实,杀害滝井弘的犯人出现了。”
君原信缺乏生机的脸上有了些变化。
“杀害滝井的犯人出现了?”
“是的。”
“那,又和九月十九日有什么关系?我没弄懂你想说什么……”
“犯人说他进行了交换杀人。作为杀害滝井的代价,有个人在九月十九日帮他杀掉了他的伯父。”
君原又回到了之前面无表情的状态。没有表露出得知交换杀人的共犯将自己出卖后应有的那种狼狈与焦急。
“原来如此,你是在怀疑我参与了那什么交换杀人是吧。那个人在交代共犯的时候说出了我的名字吗?”
“没有,他没提到你的名字。只是说他在交换杀人中杀掉了滝井弘而已。”
“如果是我的话,可不会交换杀人的哦。我恨不得把滝井食之而后快。真要杀他的话,我一定会自己下手的。交给别人动手完全没法平息我的愤怒,你明白吧?”
杉山不动产公司的总部位于北区赤羽,是一幢六层高的崭新建筑。好像是在二十五年前案发时的公司大楼的基础上改建的。大环境如此不景气,还能改建大楼,看来公司的业绩相当不错。
聪被带往六楼的社长室,一位六十岁上下,大腹便便却精力充沛的男子从书桌后起身,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要与聪握手。手劲大得惊人。这个男子就是二十五年前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的最大嫌疑人,现任社长杉山庆介。
聪一边说“我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一边递上了名片。庆介用左手接过。他多半是左利手。
“犯罪资料馆?是负责什么的呢?”
聪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业务范围。
“二十五年前您哥哥遇害的案件中,有一些形式性的内容遗漏了,所以想向您确认一下。”
和与君原信见面时一样,聪一边回忆着搜查资料的内容,一边挑出合适的细节问题询问杉山庆介。
杉山似乎是在回想当时的情形,闭上了眼。
“那一天啊,我和高中时的朋友喝完酒就回家了,然后洗了个澡,上床睡觉。警察半夜打来电话,说是发现哥哥在公司附近被杀了……我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如果有人向警察煽风点火说是我杀了哥哥,让警察怀疑到我头上的话,我就怎么都洗不清了。没错,在公司经营方针的问题上我的确是和哥哥有分歧,但我们可是从吃奶的时候就一起长大的兄弟啊,只要不在公司,我们的感情还是很好。万幸和朋友在池袋喝酒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案发之后,要举行哥哥的葬礼,还得接手公司里各种各样的事务,那段时间您肯定很繁忙吧。”
“那可不,应接不暇了都。”
“请问您还记得案发一周后,也就是九月十九日那天,您在忙些什么吗?”
“九月十九日?怎么问起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来了。根本就不可能记得的吧。大概是在处理公司的各种事务,至于具体做了什么就想不起来了。”
这反应也是意料之中。
“九月十九日怎么了吗?”
“其实,杀害您哥哥的犯人出现了。”
杉山庆介瞪圆了眼睛。
“——杀了哥哥的人?是哪个混蛋?”
“抱歉,现阶段还不能告诉您更多信息。”
“为什么啊,我可是哥哥唯一的弟弟。就连知道是谁杀了我哥哥的权利都没有吗?”
“不好意思,现在还不行。我们还在调查那个人的证言是否属实。”
杉山又抱怨了几句,突然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我没搞懂啊,杀害哥哥的犯人出现了,为什么要问我九月十九日做了什么?有什么关系吗?”
“那个人说自己进行了交换杀人。作为十二日杀死您哥哥的代价,有人在十九日帮那个人杀了欲除之而后快的伯父。”
怒意涌上杉山庆介的面庞。
“——好啊,原来如此,你们是怀疑我杀了那个男人的伯父是吧?”
“您怎么知道那是个男人的?”
“少跟我抠字眼,稍微动动脑子不就懂了吗。女人没有理由要杀死我哥哥吧?肯定是男人。那个男人说我是他交换杀人的共犯是吗?到底是谁啊,这该死的骗子!”
“他没说您是交换杀人的共犯。只说了作为交换杀人的一部分,他杀死了您哥哥。”
不能告诉他那个人已经死了。要让他去猜测那个人还会吐露多少真相,从而给他造成压力。
“请让我见见那个骗子,我要当面把他的厚脸皮给扯下来。”
看起来,杉山只是单纯地在发怒。并没有表露出得知交换杀人的共犯出卖了自己后应有的那种狼狈与焦急。但这或许只是他在拼了命地虚张声势。也有可能是他已经从新闻中得知友部义男车祸身亡,所以清楚警察绝对不可能让他和犯人当面对质。
“很抱歉,暂时还不能安排你们见面。我们还在调查他是不是真的杀了您哥哥。”
“刚才不是都说过了吗,只要离开公司,我和哥哥就还是好兄弟。你们警察居然事到如今还在怀疑我,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我们不是在怀疑您,只是为了将您排除在嫌疑名单之外,才要问您一些问题。话说回来,九月十九日那天您做了什么,还是想不起来吗?”
“废话,怎么可能记得起来!”
到头来,还是没能调查清楚九月十九日那天君原信和杉山庆介的行踪。分别告诉了他们两人交换杀人的共犯已经坦白了真相,但是他们俩都没有表现出事实即将败露的狼狈与焦急。虽然君原信看起来是右利手,不过有二十五年的充裕时间,改变用手习惯也绝非什么困难的事。
真凶绝对就在这两人之中,但是却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能加以佐证。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被选为交换杀人的共犯呢?在回程的jr京崎线电车中,聪思索着这个问题。交换杀人的共犯,其实是一对基于对彼此的信任而结成的命运共同体,从这个层面来说,和夫妻有些相似。不,这种羁绊的牢固程度应该更胜夫妻。夫妻之间如果不信任彼此了,还可以离婚,可是交换杀人的共犯却没法离开对方。离开,就意味着背叛,也就意味着罪行败露。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这句用在结婚典礼上的誓词,比起夫妻,其实更适合交换杀人的共犯才对。
不过,与夫妻不同的是,交换杀人的共犯几乎没有多少接触彼此的机会。犯案之前自不必说,犯案之后共犯间极力避免接触也是交换杀人的铁则。一旦不小心接触了的话。很有可能就会就会被警方察觉共犯的存在,交换杀人的意义也就荡然无存了。无论如何,都必须装作陌生人。
交换杀人的共犯之间,不仅要缔结比夫妻更加坚固的羁绊,还得像一年只能相会一次的牛郎织女那样,严守不能接触的禁令。
不,也不能完全断绝联络。两人之间应该时常会涌现被对方背叛的不安。为了缓解这种不安,不惹人耳目的联络还是相当有必要的。
如果是用电话联系的话,那么查查友部义男的手机和固话通话记录,说不定能找出那个共犯。
然而,再多想想就会发现这行不通。友部义男的智能手机已经在事故中坏掉了,没法查找通话记录。如果要调查通讯公司保存的通话记录的话,就得去申请搜查令,可是这个案子的时效已经成立了,法院不会批搜查令下来。绯色冴子和聪现在在做的事情,说破天也只能算是研究活动,根本算不上搜查。
共犯间的联络,还会留下别的什么记录吗?聪绞尽脑汁琢磨着。
就在这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有没有联络的记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进行了联络这一事实。
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之中谁才是那个共犯,聪已经有了分晓。
聪返回犯罪资料馆,来到馆长室,报告了与友部真纪子、君原信和杉山庆介的对话内容。
“辛苦了。”
“您有什么想法了吗?”
“倒还真有一个正在考虑的事情,是关于惯用手的……”
惯用手?惯用手有什么可疑之处吗?一目了然,君原信是右利手,杉山庆介是左利手。在聪的推理中,惯用手并非重要环节,这让聪不安了起来。他强压心中的不安,开口道。
“其实,从问话结果来看,我好像已经知道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之中谁才是友部义男的共犯了……”
“说说看。”
“友部义男和他的共犯,在实行完交换杀人之后,会怎么样呢?我认为他们应该是在畏惧着警方的视线,不敢直接接触的同时,一直保持着某种秘密联络的。因为共犯之间必然会产生担心对方背叛自己的不安,为了缓解这种不安,他们必须保持联络。
“友部义男经营的健康器材公司在两年前因为业绩不佳而倒闭了。而杉山庆介的公司则在原址上改建了六层高的新办公楼,说明业绩应该不错。如果共犯是杉山庆介的话,友部看着志得意满的杉山会作何感想呢?自己把杀人得来的资金全部用于公司经营,结局相当惨淡,而杉山通过杀人接手的公司却顺风顺水……
“在交换杀人的共犯双方犯罪的动机都是金钱的情况下,如果双方都能赚到钱,那自然皆大欢喜。可如果有一方反而失去了金钱,那他应该就会滋生出不满——凭什么我还是亏损,你却那么顺利?要是一方为了钱,另一方为了复仇,由于动机不同,自然也就不会产生上述那种不满,但要是双方都为了钱,那种不满就无可避免。而且,失去金钱的那一方,甚至有可能会去威胁赚钱的那一方,向他要钱。共犯双方犯下的杀人罪是相同的,所以获益少的一方完全可以以要揭露罪行为由,胁迫获益多的一方。
“同理,友部的公司业绩不振,他完全有可能胁迫杉山,向他索要资金支持。因为杉山的公司一直都业绩喜人。可是结果如何呢,友部的公司还是倒闭了。这就说明,他的共犯不是杉山,而是君原。君原很穷困,而且友部根本就不会去胁迫他,因为他杀人的动机从一开始就是复仇,和友部南辕北辙。持续亏损中的友部是不会对君原产生‘凭什么你却那么顺利’的不满的。”
“如果共犯是杉山庆介的话,友部义男一定会去胁迫杉山的——你是这么主张的对吧?可是友部义男或许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去胁迫别人的恶人呢,你想过吗。”
“很抱歉,我不这么认为。他为了继承遗产害死了自己的伯父,从这就可以看出他是个能对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痛下杀手的狠角色,我不觉得这样的人会有很强的道德感。在自己持续亏损而杉山赚个盆满钵满的情况下,我想友部是一定会去胁迫杉山的。退一步说吧,就算友部不是那种会去胁迫别人的恶人,可是站在杉山的立场上,看到共犯的公司陷入窘境即将崩溃,应该也是会感到不安的。他会害怕友部自暴自弃,让警方抓到空子,从而揭露整个交换杀人的真相。所以他应该会主动向友部的公司伸出援手。即使是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的话,结果还是一样的——只要共犯是杉山,友部的公司就不会倒闭。
“也就是说,君原信才是共犯。他虽然看似右利手,但有可能本来是左利手。有可能是他预料到了警方已经得知交换杀人的情况并怀疑是他杀死了友部政义,才在我面前装成右利手。也有可能是他在杀害友部政义后看到新闻里说凶手是左利手,于是在此后的二十五年里特意改变了自己的用手习惯。二十五年的时间,完全可以练得和天生右利手的人别无二致——还有就是,从不在场证明中,也能确定杉山不是共犯。”
“不在场证明?”
“杉山的不在场证明是,在他哥哥遇害的时刻,他正在池袋站前的居酒屋和高中时代的友人喝酒,而那位友人是他下班后在池袋散步时偶然遇见的。如果犯人是杉山,那么他在共犯犯下罪行的时刻,一定以及预先给自己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明。他是不可能依赖偶然在街上碰到朋友这种不在场证明的。反过来说,因为杉山的不在场证明是出于偶然的,所以他不可能是犯人。”
“那可未必。杉山有可能已经在池袋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明,只是在用上它之前正好碰到了朋友,他觉得这种情况反而更加自然,于是就临机应变,改变了策略。”
“这样一说确实也不是不可能……那,馆长是认为杉山庆介才是犯人喽?”
“不,我可没这么说。”
聪被绯色冴子弄糊涂了。共犯一定在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两个人之中,这点不会有错。她到底认为是哪一个呢?
“其实,在你出去调查的这段时间,我注意到了一个关于友部义男惯用手的矛盾。”
“——关于惯用手的矛盾?”
“搜查资料记载,友部义男是右利手。转身逃跑的友部政义的致命伤在左后脑处,因此推测犯人应该是左利手,而友部义男则是右利手,再加上他还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才洗脱了嫌疑,对吧。
“可是根据你的报告来看,在交通事故中死亡的友部义男,他的钱包却是放在牛仔裤左侧的屁股口袋里。这证明了他其实是左利手。因为对于左利手而言,左边的口袋要方便得多。也就是说,二十五年前,友部义男明明是右利手,可是前天他死亡的时候,却变成了左利手。这该怎么解释呢?”
聪哑口无言。
“最先想到的答案是,在这二十五年的时间里,他改变了自己的用手习惯。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因为出于某种理由,使用右手会有诸多不便。如果是从左利手改为右利手的话还可以理解,因为在社会生活中的确是右利手更加便利,但他是从右利手改为左利手,这样只会带来更多的不便。所以这种解释行不通,那就应该是他的右手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然而,他却能驾轻就熟地开着租来的车,就表示他的右手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右手有问题的话,就连操作方向盘这种事都会非常困难。也就是说,他没有非要从右利手改为左利手的理由。因此,‘他改变了用手习惯’这个答案就失去了价值。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之所以惯用手不同,是因为二十五年前的友部义男,和昨天死在交通事故中的男人,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
聪十分茫然。
“没错,不是同一个人。有另一个人变成了友部义男。”
“等等,怎么可能呢?他的妻子真纪子可是去医院亲眼确认了遗体哦。”
“没准是友部义男的妻子别有用心,故意说谎骗你们的呢。”
“什么时候替换身份的?为什么要替换?伪装成友部义男的到底是谁?真正的友部义男又到哪去了?”
“这些问题一会再讨论。总而言之,我们先把伪装成友部义男的人称作x吧。首先应该弄清楚的是,x临死前说的话。那些话究竟是以友部义男的身份说的,还是作为x自己说的呢?
“不妨先假设他是以友部义男的身份说的好了。这种情况下,x为何要做交换杀人的自白呢?如果是义男本人,或许是临死之前良心发现,在赎罪意识的驱使下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x不是义男,不可能存在这种赎罪意识。那么,他是想要揭露义男的罪行吗?可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时他就没有继续假扮友部义男的必要了,以自己原本的身份来告发义男要方便得多。这样一想,我们应该把那番话看作是x的自白才更加妥当。”
“确实如此。而且那时x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死到临头,也没什么说谎的必要了。”
“因此,我们有必要以完全不同的视角来重新解读一遍x的临终自白。”
——二十五年前的九月,我犯了罪……交换杀人……
——先是我杀了那个叫…………的男人……一周后……共犯帮我把……给杀了……
聪的脑海中,清晰地闪回出那个在自己面前死去的男人进行临终告白时的场景。
“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二日,滝井弘和杉山早雄遇害,一周后的十九日,友部政义被杀身亡。从那番临终自白中,可以得知先是友部义男杀死了共犯的目标滝井弘或者杉山早雄,一周后再由共犯杀死友部义男的目标友部政义——我们之前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做出自白的人并非友部义男,而是x。x说了‘我和共犯都有想杀的人’和‘但是动机太明显,杀了的话肯定会暴露’这两句话。在友部政义遇害的案件中,有继承遗产这个一目了然的动机。所以x的这番话,说明了友部政义是因为有人图谋他的财产才被杀害的。
“可x不是友部政义的外甥友部义男,和友部政义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就不可能继承他的遗产。换言之,x没有要杀死友部政义的理由。
“这就意味着,友部政义不是x的目标——x拜托共犯杀死的人,根本就不是友部政义。那么,如果共犯并没有在九月十九日杀死友部政义的话,x也就不可能在一周前的十二日杀死滝井弘或者杉山早雄。”
“x杀死的人既不是滝井弘也不是杉山早雄……?”
那么,自己至今为止岂不是一直在完全脱靶的地方搜索着交换杀人的受害者?
“那,x杀死的到底是谁?他的共犯犯下的又是哪一起案件?”
“x的案子和共犯的案子之间有一周的间隔。一九八八年九月,东京发生了六起杀人案,其中符合相隔一周这个条件的,除了滝井弘及杉山早雄遇害案与友部政义遇害案之外,还有两种组合。”
“还有两组?”
绯色冴子在电脑屏幕上呼出了显示有一九八八年九月案件信息的ccrs界面。
九月十二日,调布市肇事逃逸医生杀害案。案发地点是调布市杜鹃丘。受害者滝井弘(takiihiroshi),三十四岁。被撞身亡,肇事车辆逃逸。犯人不明。
九月十二日,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杀害案。案发地点是北区赤羽。受害者杉山早雄(sugiyamahayao),三十五岁。被小刀刺杀。犯人不明。
九月十五日,樱上水ol上吊杀害案。案发地点是世田谷区樱上水。受害者小山静江(koyamashizue),二十六岁。伪装成上吊的绞杀。犯人是前男友。
九月十九日,国分寺市企业家杀害案。案发地点是国分寺市富士本。受害者友部政义(tomobemasayoshi),六十七岁。被钝器殴打致死。犯人不明。
九月二十二日,西蒲田商店老板溺杀案。案发地点是大田区西蒲田。受害者三上晋平(mikamishinpei),五十岁。在澡堂中被溺死。犯人是同一商店街的老板。
九月二十六日,品川站主妇杀害案。案发地点是jr品川站京滨东北线月台。受害者齐藤千秋(saitouchiaki),三十四岁。被推下月台遭电车碾压而死。犯人不明。
“……第一种组合,是十五日的樱上水ol上吊杀害案和二十二日的西蒲田商店老板溺杀案。第二种组合是十九日的友部政义遇害案和二十六日的品川站主妇杀害案。”
“没错。那么,究竟哪一组才是x与共犯犯下的案子呢?根据x的自白来看,先动手杀人的是x,而且对象是个男人。也就是说,先遇害的受害人是女性的第一组是不满足条件的。换言之,第二组——十九日的友部政义遇害案和二十六日的品川站主妇杀害案才是x与共犯进行的交换杀人。x杀死了友部政义,然后共犯杀死了主妇齐藤千秋。”
——先是我杀了那个叫…………的男人……一周后……共犯帮我把……给杀了……
再次回忆起x的临终自白。聪原先一直以为友部政义是由共犯杀死的,其实是x自己动的手。
“对了,杀死友部政义的犯人被推定是左利手,而x就是左利手啊,条件合上了。”
“正是如此。那么,x到底是谁呢?他说了‘我和共犯都有想杀的人’和‘但是动机太明显,杀了的话肯定会暴露’这两句话,说明那个既有杀死齐藤千秋的明确动机,又在案发时恰好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x。”
“我这就去取品川站主妇遇害案的搜查资料!”
聪刚站起身,绯色冴子就说道:“已经准备好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起案件中,确实存在一个尽管有着杀害齐藤千秋的有力动机,却因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得以洗脱罪名的嫌疑人。那就是千秋的丈夫。他与妻子不和,要求离婚,而千秋却顽固地拒绝了。她遇害的时候,丈夫正在常去的理发店理发,拥有无法动摇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时丈夫三十七岁,二十五年后的现在则是六十二岁。你遇见的那个做临终自白的男人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丈夫的名字叫齐藤明彦。他应该就是x。”
x——齐藤明彦在临终自白时,说的不是“共犯帮我把伯父给杀了”,而是“共犯帮我把妻子给杀了”。
“那,共犯又是谁呢?要说有明确动机杀害友部政义的人,也就只有他的外甥友部义男了吧,果然还是他吗?”
“不,义男没法杀死齐藤千秋。真纪子说过,他们九月二十日从美国回来,第二天起义男就因为盲肠炎住院一周。千秋被杀的九月二十六日义男还没出院,他是没法杀人的。”
“那还能是谁……”
“能因友部政义之死获益的人,在他遇害时刻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人,明明就还有一个。”
“是谁?”
“真纪子啊。”
“啊啊,是这样吗……”
“友部政义一死,丈夫就会继承他的遗产,真纪子当然也有好处。而且友部政义遇害之时,友部义男因为和妻子在美国旅行而获得了不在场证明,别忘了与此同时,真纪子也获得了不在场证明哦。应该是她为了实行交换杀人,才提出去美国旅行的吧。”
“齐藤明彦杀死了真纪子丈夫的伯父友部政义,然后真纪子杀死了明彦的妻子千秋吗……”
“如果目标是千秋的话,即使是真纪子,在体力上也是有充分的犯案可能的。”
聪想起了真纪子的身姿。她在女性之中算是高大的,或许年轻的时候是运动员,才练就了这样的体魄吧。确实如果是她的话,是有犯案可能的。
“那就是说,她在医院明明看到的是明彦的遗体,却还作证说是自己的丈夫,不是因为看错了,而是刻意要欺骗我们喽?”
“是的。现在回到你之前提出的四个问题吧。其中伪装友部义男的人是谁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剩下三个问题是,齐藤明彦与友部义男是何时替换身份的,为什么要替换,真正的友部义男又去了哪里。
“真纪子三天前和丈夫一起来到东京。此时的丈夫到底是真货还是齐藤明彦呢?
“两年前,友部义男和真纪子搬去了奄美大岛。这个举动很是唐突。于是我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义男和明彦会不会是在此时交换身份的呢?不过再仔细想想,与其说是搬去奄美大岛后交换了身份,不如说是因为交换了身份,担心被别人发现,才搬去了远离东京又没有熟人的奄美大岛,这种可能性要更高一些。
“那么,这两年的时间里,齐藤明彦一直扮演着真纪子丈夫的身份,应该是想要掩盖友部义男已死的事实吧。
“我不知道义男是怎么死的。有可能是病死,有可能是自杀,当然也有可能是知道了伯父之死的真相,然后被妻子灭口了。但如果是病死或者自杀,真纪子大可不必隐瞒友部义男之死,所以他应该是被灭口了。
“苦于善后处理的真纪子最终选择了联系她交换杀人的共犯齐藤明彦。交换杀人的共犯之间,犯案之前自不必说,犯案之后必须要极力避免相互接触,这是交换杀人的铁则。因为如果让警察注意到了共犯的存在,交换杀人的意义就荡然无存了。
“然而这条铁则的保质期,仅限于搜查进行期间。案件的时效一旦成立,警方的搜查便宣告结束,对嫌疑人的监控随即解除,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保守秘密了。此时,共犯间就可以随意取得联络。虽然还是要谨慎对待大众的目光,但是已经没有来自警方的威胁了,基本可以算是重获自由之身。
“真纪子联系了明彦,请他帮忙处理尸体,之后再伪装成自己的丈夫。这样一来,明彦就会从他自己的生活环境中消失,不过既然时效已经成立,就不会有搜查员再盯着明彦了,就算明彦失踪,也不会招来警方的怀疑。”
“看来,明彦最后的那句‘不止如此,我还……’是想说‘不止如此,我还扮成了友部义男’啊。”
“恐怕就是这样的。如果替换身份的事情被以前的熟人撞破就糟糕了,于是两人就搬去了远离东京的奄美大岛。而且两人还继续装成夫妻。这是因为此举对双方都有好处。真纪子和明彦应该都很担心对方会背叛自己,生活在一起的话,还能起到互相监视的效果。
“明彦在搬去奄美大岛之后,以友部义男的身份考取了驾照。他拿到驾照的时间是去年八月二十九日,明明才过了一年,在你前方开车时表现出的驾驶技巧却十分娴熟,完全不像新手,这大概是因为明彦本人其实是个老司机了吧。”
一年前才考到驾照就能如此驾轻就熟地开车,这也是能够说明那个“友部义男”其实是冒牌货的证据啊。
“三天前,友部真纪子和齐藤明彦来到东京。虽然真纪子嘴上说是来观光的,但是仅为观光这种理由就跑来熟人很多,明彦伪装成友部义男的事实随时有可能败露的东京明显不现实。他们两人上京一定别有目的。
“明彦租了车,在桧原街道发生了车祸。附近的山林中好像有一片太阳能发电厂建设准备用地,对吧。恐怕友部义男的尸体就埋在那片山林里吧。随着太阳能发电厂建造进程的推进,周围的山林会被开发,埋在那里的尸体会有暴露的风险。所以两人才决定提前把友部义男的尸体移往别处。
“原计划是让明彦先独自租车过去看看附近山林的情况。但他在途中遭遇了车祸,身负重伤,濒临死亡。那一刻,明彦不再伪装友部义男,他以自己的身份坦白了二十五年前的罪行。但是他的自白却被误认为是出自友部义男之口,事件被复杂化了。
“得知齐藤明彦的死讯时,友部真纪子面无血色,大受冲击,那不是因为失去丈夫而感到悲痛,而是因为共犯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死亡,他并非真正的友部义男的事实可能会败露而感到恐慌。她还很不安地询问了丈夫的意外死亡中是不是有什么疑点,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
“真纪子还说不想在东京举行丈夫的葬礼对吧,那其实是因为不想让你们看见友部义男的遗照。如果真在东京举行葬礼,你们于情于理一定会去参加。要是让见过齐藤明彦的你们看见真正的友部义男的遗照,你们一定会立刻发现遭遇车祸的那个‘友部义男’是个冒牌货。可要是在葬礼上摆出齐藤明彦的遗照的话,又会被友部义男的熟人拆穿。所以说,不举行葬礼才是最好的选择。”
友部真纪子因两年前杀害友部义男以及遗弃尸体罪被逮捕。
齐藤明彦在二十三岁时有过伤害罪的前科,被警察采取了指纹,保存在警视厅的指纹数据库中。另外,虽然在交通事故中死亡的“友部义男”已经被火化,但酒店的门卡和租车公司的租赁单上都留有他的指纹。把两份指纹进行比对,结果确定是来自同一人物。在这个铁证面前,真纪子大为动摇,最终供述了两年前杀死丈夫以及二十五年前进行交换杀人的全部经过。根据她的证词,在桧原街道附近的山林中发现了已经白骨化的友部义男的尸体。头部有被钝器击打的痕迹。
她和齐藤明彦是小学同学。两人在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召开的同学聚会中重逢。虽然当时两人只是寒暄了几句便分开了,不过以此为契机,之后不久又再次单独出来见面。可他们之间萌生的并不是爱情,而是向对方寻求对各自当前境遇的逃避。真纪子害怕丈夫的公司可能会因为资金周转问题而倒闭,明彦则苦于和妻子的关系恶化。
因为害怕让各自的伴侣察觉端倪,两人私会时都格外注意防人耳目。他们在你来我往地抱怨彼此的境遇时,同时萌生了交换杀人的念头。交换杀人的共犯必须要让人找不到联系,作为小学同学,警方不会怀疑他们是共犯,而且两人私会时的小心谨慎,在此时也派上了用场。
他们共同拟定了交换杀人的大致计划,并约好以后不再见面,只用电话联系。
实行交换杀人之后,两人不再见面,只是定期用电话取得联络。就这么熬过了十五年,等到了时效成立。警方结束了搜查,他们已经不用再担心警察的视线了,即使如此两人依旧没有再见面。他们已经习惯了通过声音确认对方的存在。
两年前,友部义男经营的健康器材公司最终还是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树倒猢狲散,昔日的友人纷纷离他而去。义男闷闷不乐,把自己闭塞在家中。与其说是悠然避世,不如说是失去了再次面对世界的勇气。他在家中成天缠着妻子,某日,他发现了一九八八年九月伯父遇害的真相。被他咄咄逼问的真纪子,冲动中抄起手边的熨斗将丈夫杀死。她不知该如何善后处理,便联系了齐藤明彦。两人一起把尸体埋在了桧原街道附近的山林里,明彦还应了真纪子的要求,伪装成她丈夫。
交换杀人的搭档会形成命运共同体,在某种意义上,是比伴侣这一人生路上的搭档更为重要的存在。这对交换杀人的搭档,虽然只是伪装,但最后也成为了共度人生的搭档——直到死亡将两人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