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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 棺(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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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中日事变发生那一年的十一月末,我干掉了一个人。没多久,我就被拉去打仗,虽然在大陆也杀了两个人,可是在那初雪纷飞的夜里把我的手染红的血色,到如今还那么鲜明地留存在我的心上。

那桩事从头到尾对我来说都是个谜。然而,最最使我费解的,却是……我为什么会去干那一票?我让自己的手染成腥红,却不知那血的意义。

我是受了一个男子的请托,才把那人做了的。好像可以说那是一道命令,恰似战场上受长官的命令向前冲杀那样,我连问一声为什么都未被允许,便握起了刀。

当然,我是想了又想的。为什么那男子要我去干——不管我如何绞尽脑汁,还是想不出理由。那男子我很熟悉,相信对他我不会看走眼,但是不论怎么想,我还是觉得在一般情况下,他没有非做不可的原因。其实,那只是我如此觉得罢了。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事背后还有着没人能想象得到的原因。

还是从我第一次和那个男子碰上的情形说起吧。

我有时会在睡觉时舔枕头,而每当这样的时候,我必定会在梦中想起那个晚上的事。

朦朦胧胧里,有个白白的东西浮现上来。我吃力地拖着麻痹的身子,拼命地想挨向那白白的东西——后来,有人告诉我,那个晚上我醉得一塌糊涂,在地上爬着,像只饿瘪了肚子的野狗那样,舔着那个男子的白色袜子。

我在一家铸铁厂当了四年学徒,却因一次小小的打架事件被开除。然后整整两天,我粒米未进,在街上失魂落魄地游荡着,末了来到那家酒店猛灌一通,最后还把过来劝阻的警察击倒,自己也倒卧下去。

突然间,我号啕大哭起来。不是因为人家对我好。我从小就没好好地吃过一顿白米饭,因此当我看到眼前摆了一满桌子看也没看过的精美食物时,觉得自己未免太凄惨太凄惨了。

不错,我是饿得半死,可我还是使劲地压抑住就要伸向筷子的手,放声痛哭起来。

“几岁啦?”

“二十——一。”

“倒看不出来。”

那男子说着,用左手从满桌子的菜肴上头把火柴盒朝我扔过来。

他身上是蓝色有条纹的衣服,年纪大约三十二三吧,面色微白,短短的头发,使人想起剃刀的目光,瘦削的腮帮子,好像在那里漾着阴影,还散发着一种似是野地上曝尸般的臭味。这男子好像要掩住发自敞开领口的臭味般,微驼着背脊。

我不抽,于是摇了摇头。

“不,我是想请你帮我点火。”

他说着,把一直塞在被子里的右手抽出来,摇了摇。

“看,只有小指头,我不会划火柴。”

我从有洋文的烟盒取出一支,点上火交给他。我做梦也没想到这就是我落入那个世界的一种仪式,更想不到半年后我会为此而让血染红了我的双手。

男子不动手,却用嘴唇接过去,然后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这才把嘴里的烟往小指上喷。

“怎样,愿不愿当我的手?”

嗓音里含着不胜其烦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子——不,我该称他贯田大哥了——当时他好像觉得我那过分苍白的、几乎透明的手指头,有点像他自己在一年前因某次事故而失去的。

那是叫“萱场组”的,以下街木材场为中心,霸占着势力圈的一个小小黑道组织。

组里的后面有一条水极清澈的法印河,从石墙和仓库中间潺潺流过,河上经常浮着一根连一根的木材。组里的家伙们每当穿起印有组织纹章的外套,便会从身上发出木材的香味。尤其到了夏天,海湾里的风一吹,便带上了一抹腥臭味,笼罩住整个组。

据说,直到大正末年,组里还控制着整个法印河木材的一半,极一时之盛,不过我进入组里时,虽然年轻小伙子们依然用充满朝气的喊声在处理木材,可是时代的阴暗风潮已经像把垃圾吹成一堆般地使海边的繁荣景象渐次退色。

或许是由于发生了那起事件,加上战争的旋涡,组也解散了,因此愈发地使人觉得,大门口上那面在一个大圈圈里印上一个“萱”字的布帘也失去了光彩,有气无力地垂挂在那里。

其所以如此,一方面是因为老板萱场辰藏在十年前大病了一场,差一点儿没到阎王那里报到,之后又患了心脏病,从此一病不起;另一方面则是上上代人以来的对手唐津组——也是木材场的老板之一——竟然和军方挂上了钩,不但行情陡涨,还把势力伸向对岸的这边。从前属于萱场组的摇钱树,叫“花五陵”的花街,在那个时候也全部落入唐津的手里。

老板每年都有两三个月时间到伊豆去养病,这期间便由一个叫“番代”的代理一切事务。

两年前,一直是老板左右手的鴫原在一次和唐津组的小冲突里不幸丧生,以后就由这位番代取代了他的位置。

贯田大哥和已故的鴫原算是同辈,因此比起番代,虽然斤两轻了一点点,不过在组里面子也十分大。

这都是因为老板特别眷顾大哥的缘故。老板萱场辰藏目前有位老婆叫阿慎,所以年纪差得就像父女。那以前的老婆叫做喜久江,是害了肺病死的。这位喜久江老板娘给老板养了个小儿子,就是辰一少爷,可惜少爷在大哥入组以前就死了,害的也是肺病。听说,少爷和大哥,不但年岁、身材差不多,连喜欢学问、书画,常默默地在河堤上吹着晚风独自散步等爱好,都和大哥很像。

传闻,老板不高兴时,只要一提大哥的名字,他的爆烈火气就会平息。

还不只这些呢!

大哥随时能让他的寡默仿佛一把暗夜里的伞般张开,把脸色遮住,因此没有人摸得清他的底细。这也正是大家不得不对他敬畏的原因。

我的活儿,正是当大哥的助手。我和他一起住在距组里约两百多尺远的排屋里的一间,起居在一块,帮他穿衣服,给他点烟,在浴室里擦洗他身上每一块皮肤。可是隐在他寡默里的话语,我委实是半句也不懂。

我觉得,甚至番代也都好像畏惧他几分。番代这人随时都把狡猾的眼光射向周围,用他那张薄薄的嘴唇吆喝小厮们,可是碰上大哥,就会装出一脸的笑。

不只番代,连老板也一样。我敢打赌,老板一开口就是“贯田啊”“贯田呢”,对大哥宠信有加,骨子里却也是出自对大哥的畏惧。

我由大哥领着去见老板,是被大哥收留后的第三天早上。记得与大哥初逢的晚上还在绽放着的樱花,那天已被雨水冲光,嫩叶开始发出熏人的香味。

我在大哥肩后缩着身子跪坐,但见老板投过来一瞥,不愧是主宰一个组织的充满男性气概的锐利眼光。接着他便又用满脸的笑纹把那冷酷的眼光包裹住了。

“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啊!”

老板几乎是谄媚般地向大哥说。满是皱纹的唇缝里,微露出黄褐色的牙齿。

老板撑起上半身,让薄薄的睡衣贴在细瘦如柴的身躯上,使我联想到枯朽的废木根部。看来,他已经是把半个身子收进在棺木里的人了。

事实上,组里的后屋已经搁好了一个棺木,就像在等着老板的死似的。

那是十年前,老板害了一场心脏病,差一点就要翘辫子的时候,他亲自央求棺材店做的。据说,棺木做好,正要抬进来时,人却奇迹般地好转了。不但人小气,身材也矮小的这位老板,虚荣心倒够大,订的是一副桐木的棺本。那时是大正末年,萱场组如日中天的时候——然后,十年岁月过去了,那副棺木像是什么豪华奢侈的装饰摆放在里屋。那是个宽广的房间,榻榻米都半腐了,墙也斑剥,充满阴郁,只有那个棺木的桐木肌理还那么新鲜。

我进组那年,整个夏天萱场都在伊豆养病。看到没有人的里屋里,棺木在夏日的烧灼下仿佛发出白色的火焰,不禁让人想象它是在为过往岁月的荣华而拼命地嘶喊着什么。

我不知大哥观感如何,若说我,我不得不承认实在没法喜欢这样的老板。老板把棺木视同家眷。传闻说有一次有个小厮打扫时碰伤了它,结果被砍去一根指头。我总觉得老板是在靠那个全桐木的棺材来向手下们展现已经开始倾斜的权威。事实上,即使是老板在的时候,它也如取代了老板的宾座般,以堂堂威严镇压着组里的空气。

就在这样的夏天里的某日,发生了一件事。

大伙儿为了避开猛夏的阳光,聚在玄关里,大姐头——就是老板娘阿慎——气急败坏地出来了。

“是谁把一只死麻雀放在老板的棺木里头?血渗进木理啦,怎么办?老板从伊豆回来后看到了,那可怎么得了!”

大姐头虽然只有老板的女儿大小,可是倒也很能从背后帮病弱的老板撑持局面,是个有毅力的女人。这时,只见她柳眉直竖说:

“麻雀是被扼死的,一定是有人故意的恶作剧。是谁?你们该晓得,把棺木弄污,等于是污辱了老板本身。”

大伙面面相觑,谁也开不了口。就在这当儿,有人站出来了。

“是我。”

是大哥那副镇静的嗓音。

“阿征……是你干的吗?”

“是麻雀闯了进来,我想试试左手管不管用,于是就……是我的疏忽。我会向老板谢罪。喂,阿次,你过去把麻雀拿走吧!”

我缩在大哥肩头后,听了这话,便默默地进里头去了。

在棺木里的一角,麻雀确实是嘴边挂着血死在那儿的。那小嘴好像还在啼叫着。

“好在是阿征哪!”大姐头也进来了,“我还担心会像上次那样弄得天翻地覆呢!是阿征就不会了,喏,看看这些污渍。”

大姐头指了指棺沿上散着的几点黑污。

“这也是阿征不小心用有墨污的手碰的。是好久以前了,那时鴫原还在,当时的阿征就像现在的你,时时都黏在鴫原的身后——那次老板也没吭一声。一开始,老板就对阿征另眼看待。”

大姐头说着,言外有意似的笑了。

我看着那些墨渍想:怎么会这样呢?原来大哥知道是我干的。那时候确实没有人看见。就是因为没有人,所以我才一看到窗口有一只麻雀就……

大哥确实是知道的,所以才替我担待起来。

回去后,大哥用平常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就从袖口里掏出了香烟。我知道大哥虽然没事人似的,可是他分明知道一切,而我也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

我低下头,万分腼腆地舔了舔嘴唇,把火柴凑过去。

“嗯……”

大哥有意没意地发出了一点声音。我觉得那是对我的回答。忽然我想到,原来那墨渍说不定也是大哥故意弄上去的呢。

——事件也就是在这一年年末,在大哥和我这样的关系下发生的。不过在进入本题以前,我还有一件事得说清楚。

是有关那个女人的事。

老板从伊豆回来约莫半个月光景以后,渐渐地会有河风偶尔穿过夏日阳光的空隙,吹起堤岸上的小柳枝,或者在河上掀起细细的碎浪。

这天,当我正在玄关无所事事的时候,大姐头出来了。

“贯田呢?”

“出去办点事。说是傍晚会回来。”

“去哪里?”

“这我就不知道了。”

自从老板回来后,大哥常常连我也不告诉一声就出去。

“那就叫番代过来一下,老板想谈谈秋祭的事——刚刚才听他说渴了,八成是到电车路边的牛奶店去了。”

我一路小跑到“小舟”牛奶店,从入门的玻璃看了看,果然番代正在里头。

由于番代的肩膀十分宽大,所以直到我走近,都不知道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正要开口向番代说什么,看到我挨近,便把眼光盯在我脸上。她梳着髻,脸圆圆的,大约有三十了吧。那眉毛细细的,眼里却有一股倔犟,白白的肌肤上,一双唇瓣格外醒目,鲜红的衣裳挂在斜斜的肩膀上,看来文静又自然。

女人碰了碰番代的袖口,他这才往我这边回过了头。

“什么事?”

这是含怒的语气。不声不响就挨近,好像使他吃了一惊。

“老板找您。”

“知道了。说我马上回去。”

“是。”

我欠欠身,同时女人也站起了身子。

“那我也走了。”

番代把桌上的一只小包推向女人。女人做了谢谢的手势接过去。

“真对不起。下个月就不会有问题了,可是这一个月,实在没办法……虽然等于是被赶出来的人了,可是老家那边,我妈还是只能依靠我一个人。”

“不,这点事儿,用不着你挂心。”

女人摇了摇头说:“秀哥,本来不应该再拜托您的,可是这一次,我实在没办法。对不起,下个月一定还您。”

女人把小包收好,伸手要拿伞时,一碰伞就往我的脚边倒了下来。我捡起来交给她。

“秀哥,这位是……”

“他?”番代答道,“是今年春天贯田捡来的新面孔,叫次雄。目前在照料贯田。”

“以前那一位呢?”

“那家伙没待上一个月就跑了。这个家伙还很听话,贯田也好像很喜欢,所以才待了这么久。”

“嗯……”

我正想低头致意,不想她已经把眼光移开了。看她那副侧脸,根本就像把我给忘了。

“那就告辞了。”

她向番代欠欠身,走出店门。被夏日的最后一道光灼得白花花的路上,印着女人小小的影子,很快地,影子便从张开的伞影下消失了。从我面前走过时,她的领口冒出了一抹香味,直到伞影不见了以后还留在我的鼻子里。我觉得仿佛全身都被那香味扫了一遍,不过这也只是片刻而已。那不是胭脂白粉之类的香味,也不是我在妓院搂抱的女人的香味。

“听着,不许向贯田说我刚刚见了谁。”番代付了牛奶钱,把找还的零钱塞给我,然后急步走出店门。

番代交给那女人的好像是钱。据我猜想,那女人在老家的母亲病了,需要一笔不小的款子,便来向番代借。

小事一桩嘛!真不懂为什么要保密,不过我还是没告诉大哥。

然而——

十天后,我由贯田大哥安排,再次见到了那个女人。

偶尔,大哥也会去花街逛逛,而且每次都带我去。大哥在和女人玩的时候,我就在楼下喝啤酒,或者也可以用大哥给我的零钱到别家去找乐子。

大哥没有老相好,也很少上同一家,碰巧进了以前进过的,便一定要别的女人。看样子,他好像害怕跟同一个女人有一个晚上以上的关系。

每次去花街,大哥都是穿那件外套。平常,他总是僧衣般地披着那件藤色有麻叶花纹的外衣,可是换上这一件,便显得风流倜傥了。即使光着身子,也必定从肩上披着,盖住没有指头的右手——这是有一天晚上,我偶然到一家妓楼时碰上凑巧和大哥有过一次交涉的女人告诉我的。据说,大哥命女人揩掉口红,这样也还不放心,办事的当中要她侧过脸。女人想跟他开玩笑,装出要咬他肩膀的样子,却突然被推开,还挨了一记巴掌。

好像面对一个女人,大哥也不愿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我还猜想,就是在抱住女人的当儿,他还是希望自己能独处。

“可是,也有了桩有趣的事呢!”

那女人绽开火红的嘴唇,浮现卑贱的笑又说:

“我脱下衣服后,他从袖口里取出一大把细细的花,撒在我身上……后来,身上留下点点青痣样的痕迹,教人不晓得如何是好。”

“是什么花?”

“好像是桐花吧——记得是夏天刚到的时候。”

九月快过完了,一天晚上,逛过花街,回程上大哥突然停住了脚步说:

“阿次,我要你去抱一个女人……”

这一晚,大哥没有给我零钱,想来好像就是为了这个吧!

也不等我回答,大哥就走向另一条路。月开始缺了,带着秋的澄清。我在泛白的夜路上踩着大哥的影子,默默地跟在后头。

沿法印河上溯了好一段路,过了逆缘桥,在毗连的水手旅店对面有一条迷宫般的小巷,接着便是一幢长排屋。巷口有一盏街灯。大哥在那儿站住,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掀下来,往我肩上一挂说:

“最里边的一家。不必说什么,进去就是了。”被大哥一推,我就往前走。那一家的格子窗还有灯光。来到门口,回过头一看,大哥被罩在灯影下,就像他惯常的那样,把右手藏进袖口站在那里。

轻轻地推开玻璃门,玄关口搁着一双女用木屐。竖在一角的阳伞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出在哪儿看过。

冥无声响,往里头窥望了一眼,是四叠半的小房间,矮几上伏着一头女人的乱发。人好像睡着了,却有声音扬起来。

“请上来吧!”

女人抬起面孔。头发蓬乱了,不过分明是十天前在牛奶店和番代谈话的女人。我微微一惊,女人倒好像一点不觉意外,站起来就把电灯捻熄了。在微有月明的幽暗中,女人背过身子开始解带子,这才像又想起来似的,把面孔转过来说:

“你在发什么呆嘛!穿着衣服,能干什么呢?”好像有几分酒意,跟十天前判若两人,嗓音里还含着自弃的味道。

我光了身子,在房间一角的铺盖上坐下,女人用她手上的绳带缠住我的右手腕。

我听任她摆布。女人缚好了我的手,把另一头绑在柱子上,我的右手便不能动弹了。我想起了另一个女人告诉我的话:“那个人总是把一只手藏在袖口里头……”我仿佛觉得自己被缚在法庭上受审,低下头默然不响。

在牛奶店里掠过我鼻尖的那奇异的香味,比女人的肌肤先触到我的身子。在暗夜里,这香味来得更浓烈,把我的周身都染红了。

“照老样子就好……”

女人说着,像是帮助我那无法动弹的右手般地,抓住自己的一边胸口,用另一只手把我拉过去,同时倒卧下去。这小小的动作,使得在薄明里微微泛白的女人香味,突然激起了汹涌波涛。那香味,比女人的柔肌更强烈地诱发了我。我好像要溶入那香味般地,让自己滚热的血流迸涌进女人身体里。

当我发现女人自始至终都侧着脸的时候,事情已经完毕了。

那人要我侧着面孔——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在我耳畔响起来。

“你什么也没问……”

我穿好衣服,正想出去时,女人这么说。丰腴的脸上,驻着一丝轻笑。我还是默然。

“是贯田要你什么也不要问的吗?”

我摇了摇头。

“是吗?反正会明白的——你走吧,脚步轻些。”

我悄悄地推开玻璃门。忽然有一个人影从巷口街灯下一闪就不见了。我知道那是大哥。

这是说,我在屋里抱住女人的那半个钟头里,他一直站在那儿默默观察着屋里的动静——这是为什么呢?我如坠入五里雾中。

我模糊地感到大哥与这女人,由某种我还不知的阴暗纽带连接在一起,可是大哥为什么要我去抱她,还有那女人又为什么不让我动右手,我都完全摸不着头绪。就像在“浅茅原”抱过鬼魔似的,我迷迷糊糊地回到染屋町的大哥家。

我回到家后没多久,大哥也回来了。我连忙起身,正想把电灯扭亮的时候,大哥的嗓音传过来了。

“不用啦!你背过身子去。”

我依言默然而立。大哥挨过来,把手搁在我肩头上。就像一只莫名的怪兽在舔我一般,一种怪异的感觉传遍整个臂膀。

我觉得背后的黑夜仿佛凝固了。月光就像刚才的女人家里一样,把榻榻米染成苍白色。那儿印着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子。大哥那宽大的影子把我的影子呑噬进去,而当它晃了一下,然后碎裂时,刚刚熏在我身上的女人香味,忽然从胸口涌上来。

我只靠纸牌知道桐花的样子,不过在这一刻,也不知怎么个缘故,我觉得这香味活像桐花的花香。

这以后,每一次到花街的回程,大哥照例必把外套脱下披在我肩上。于是我便跑向女人家,抱抱等在那儿的那个女人,回到家,便有大哥的手臂等着我。

一个月间大概跑过有四趟吧,每一次都和第一次一样。在一团漆黑里,我被女人绑上右手,几乎不发一言地办完事,然后用那件外套把染上女人体香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裹住,回到大哥那里。

第二次的时候,女人说:

“好白的身子,像是天生的一块江湖料子……”

我像是一只传信鸽,拿这白白的身子当做信函,来回于大哥与女人之间。

我模糊觉得,对女人来说,我是大哥的替身;而对于大哥,我却又成了女人的代理,然而我连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也就没法找出系住大哥与女人之间的线索。

错不了,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第三次,我要回家时,她交给我一条折叠好的毛巾说:

“把这个交给贯田吧!”

下一次,换上贯田大哥说:

“把这个还给她。”

还是那条毛巾,他把它塞进披上我肩头的外套袖口里。我微微察觉到那折叠好的毛巾里夹着什么薄薄的东西,可是到底是什么呢?我没法想象。

至少总该知道她的名字吧。有一次我这么想着,奋勇地问:

“大姐,你的名字……”

“你很快会知道的。”

她这么回答着,浮起意味深长的浅笑。

果真,我不久就知道了她的来历。

秋祭后,十月也近尾声的时候,上一代老板的二十年忌轰轰烈烈地展开。

这位上一代的头头,在明治末年是邻近几个地区无人不识的大老板,因而在附近的寺里办的法会上,这一带的大头头们都披着黑外套,坐在人力车上赶来。

唐津的老板也带着大约十个喽啰到场。秋祭的时候,我们组里的人伤了第一批来到的木材贩子,唐津那边对这事很不高兴。在这以前,双方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维持着相安无事的局面,可是这件小事发生以后,彼此间就有了不稳定的气氛。在祭礼时的集会上,发生了几桩小冲突。

然而,唐津的老板镇静自若,上过香后,浮着满脸的笑,向我老板致意道:

“听说您身子好多了,真高兴。预祝贵组从此越来越发展。”

唐津的喽啰和我们这边的年轻家伙打起来,他也笑着制止。

“如今的年轻人,太沉不住气。”

只因白天里的法会盛况空前,因而到了夕暮时分,显得特别清静,就在这当儿,组里的玄关来了一个女人。一阵秋风掠过,熟悉的香味就从那黑衣上飘过来了。

“请通报一声,说鴫原际来了。”

我吓了一跳,可是她却像没事人似的。我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搭腔,却不料里头传出了声音。

“是阿际姐啊!欢迎欢迎,请上来吧!”

大姐头赶出来了。

“真抱歉。一早起就不太舒服,躺着就起不来啦。结果寺里也没去……”

女人的白袜子发出窸窣声进去了。

鴫原际——那就是两年前死了的鴫原礼三的亲戚,不,八成是鴫原的老婆吧!这鴫原,不就是大哥的大哥吗?

没多久,里头便有交谈声了。老板也在其中。有人提起了大哥的名字,我凝神倾听。

“阿征吗?去年我那口子的忌日那天见过一面,以后就没看到了。可是,中元和彼岸他都会在墓前供花。想必是知道我一心从良,所以就客气了。”

“说起他,刚刚还在外头的——阿次,你看到阿征哥吗?”

大姐头探出头说。

“这个……”我四下瞧了瞧答道,“我想他还没离开吧!”

“帮我找找。不,我自己去。”

大姐头出去了,里头静了一会儿,接着老板沉沉的嗓音传了出来。

“阿际啊——我就向你透露透露吧!我在想,过年以前,就让阿慎和征五郞成亲吧!”

女人没搭腔。

“这话太突然,也许你会吃一惊,不过我好久以前就这么盘算着。我没多少日子啦!从伊豆回来以后,这些日子虽然好了不少,也可以四下走动走动,可是这八成是回光返照吧!下次再发作,我想就没指望了。”

“老板,您别说这种……”

“不,不,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明白。顶多半年吧!组里的事,有番代接手,我可以放心,可是阿慎的未来,可教我搁在心口上啊!我不是想借老板的权威,要把自己的女人塞给人家。你也知道,我自从把阿慎娶过来后,身子就不行了。这几年,她等于是个原封货,而且我好久以前就看出来了,她是爱五郞的。”

“……”

“前些天,我和征五郞也提了提。那家伙,凡事都不说好或不好,不过这件事,倒好像不太讨厌的样子。你看,那家伙年纪也差不多了,总不能老教年轻的来招呼吧!”

“……”

“我对待阿慎,就像女儿似的,征五郞也像是儿子的替身,所以这安排,我相信是最好的。阿际,你以为呢?”

“老板既然这么想,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并且,鴫原生前也疼过阿征,如果他人还在,一定也会高兴的。”

“是吗?听了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

“可是,阿际,我觉得对你很过意不去。你是知道的,鴫原被杀以后,唐津那边越做越大了。从结果来看,鴫原是白死了。你一定觉得我没用,可是如今要和唐津拼,一点胜算也没有。时势呀……”

“不,老板,请别这么说……嫁给鴫原的时候,我就看开了。我没有恨唐津,更从来也没想到过老板是没用的……我相信这一切都没什么好抱怨的。如今,我的梳头的活也很顺利……”

“我知道你和阿慎不同,是个能干的人,所以不用我操心,可是你还这么年轻,如果有喜欢的男人,那就不必顾虑了,找自己的幸福才是真的。鴫原也才会高兴。”

交谈停顿了一会儿。

“咦,阿际,你怎么啦?脸色好像不太对。”

“没什么,是有一点点不舒服……对不起,我还是先告辞吧!向大姐头道歉一声。”

“我叫车子吧。”

“不,不用。请老板多保重。”

刚好番代回来了。

“啊!阿秀哥,刚刚好。”

苍白着脸出来的女人向番代说:

“这是那天借的。”

确实是在牛奶店看到的那只小包。

“姐,不用……”

“不,我张罗好了。真感谢你。”

阿际把包塞给番代后就逃一般地离去了。

番代向我投来严厉的一瞥,然后进里头去了。

“老板,刚刚在花五陵,我们家的隆二和唐津的年轻小子,为一点芝麻小事打起来……”

我不经意地走到外头。黄昏的路上,阿际的影子已经不见。我向河岸那边信步走去,却不料看到两个人影绕到制材厂后边去了。好像是大哥和大姐头阿慎!

我悄悄地溜进了制材厂。

工作的人走光了,在薄暗的静寂里,只有圆锯的尖齿发着光。听说,大哥右手的四根手指头,就是在那把圆锯上锯掉的。好像是把手伸到了旋转的圆锯上。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四根手指头和血花一块飞溅出去,可是人们都说,大哥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番代就说,那家伙被五马分尸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吧。大家怕大哥,可能正是因为他这种能把自己都丢弃的脾气。

从窗口瞧去,河岸上并排着两个背影,在看着河面上蜿蜒的波影。

“征哥,老板也是那个意思,所以如果你不反对,那我们就结婚吧……难道你讨厌我?”

“不,当然不是!只是,我想还是缓些时候再谈吧。”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好啦!对老板,我一直觉得他只像父亲一样,可是终归是十年来的夫妻。人家的老婆,你不愿意,也就算了。不过如果你不是讨厌我,那就请你考虑吧。”

大哥低下了头,就在这时忽然咳嗽了。

“征哥,你不是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大哥使劲压抑住咳嗽回答。那种咳嗽,正是我这些日子以来担忧的。

“隆二说过,在地藏池医院附近看到过你两三次,而且近来你常常独自到外头去。我在担心你是不是偷偷地去看病。”

“不是的。我只是去看医院里的一个熟人……大姐头用不着担心。”

“那就好。咱们该回去了,阿际姐在等着。”

我抢先回到组里,在玄关等他们。

阿慎大姐头一回来,就发现女用木屐不见了。

“咦,阿际姐回去了吗?”

“是,刚刚走的,说是不太舒服。”

我一面答一面瞧大哥。我相信大哥已发觉到我明白了那个女人是谁。可是大哥脸上一点儿也没有变。一如往常地默然不语,而且从侧脸看好像有股冷漠,若无其事地跟在大姐头后面进去了。

三天后,我又披着大哥的外套,到女人的家去了。

“你吓了一跳吗?”

照老样子完事之后,女人不肯马上离开我,用一只手指头在我瘦薄的胸口上,一根根地抚着我的肋骨。我的右手还被绑着。

“你不想听听贯田为什么把你差到以前的大哥的女人这儿吗?”

我默然无语。

“不想听,我也要告诉你。终究你会知道的,所以先知道也好。好吗?贯田是为了想杀我,才差你过来的。”

“想杀你?”

我不自觉地反问一声。

“嗯——过些日子就会告诉你的。有个人,想让你把我做掉,还会交给你一把短刀说,要用右手才成。那样他就不会被怀疑了。我每次都绑你的右手,便是为了提防你。当然,我不认为一开始你就会收到这样的命令……可是那命令,一定会下来的。”

“……”

“你怎么办?”

“什么?”

“我问你,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会听他话,拿着短刀,到这里来杀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女人说的,虽然很奇特,却也十分合情合理。大哥抱我,那不是为了用他的身体来把我的身体束缚住,然后把我的意志整个地掌握住吗?

“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

“你以为我会听大哥的?”

在微光里,我第一次定睛看女人的面孔。她也用同样热烈的眼神回看我。两人沉默了片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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