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论语密码》小说信息

第三十五章 淮南疑案(第2页,共2页)

字体:

孔霸亲自将孔驩带到长安,献给杜周。

杜周看那小儿站在孔霸身侧两步远,显然是有意隔开,手里紧握着一只木雕漆虎。小儿略高了一些,但极瘦,一双眼睛倒仍又黑又圆,只是神情变得孤冷,碰到杜周的目光,不但不避,反倒回逼过来,冷剑一般。

杜周微觉不快,转头问孔霸:“什么人送他去的鲁县?”

“朱安世。”

“他背诵的是什么经书?”

“他不肯说,卑职也不知道。”

“孩子留下,你回去吧。”

杜周命人将孔驩押到后院看牢,自己独坐在书房,思忖下一步计策。他又重新查看当年案卷,孔安国满门亡故,被疑是儿媳朱氏施毒。当时廷尉下了通牒,缉捕朱氏。吕步舒却又暗中派遣刺客追杀朱氏母子。看来朱氏定是被诬陷,幕后主使应该正是吕步舒。不过,当年孔门一案天子便不介意,如今旧事重提,天子更不会挂怀。

天子最恨什么?

天子最不喜臣子有异议,他独尊儒术,吕步舒却不但盗毁宫中儒经,更毒杀孔子后裔,是公然违逆圣意,与儒为敌。

对,只有这一条才致命!

杜周盘算已定,仔细斟酌,写了一篇奏文,又反复默读,没有一字不妥,这才将奏文连同那片断锦封好,命人押了孔驩,进宫面圣。

******

司马迁升任中书令,时常陪侍在天子左右。

他打定主意,只遵命行事,不多说一句话。虽然日日如履薄冰,但处处小心,倒也安然无事。

他抽空去了天禄阁,查到淮南王档案,发现天子在此事中迥异常态——

雷被状告刘安,公卿大臣奏请缉捕淮南王治罪,天子不许。

公卿大臣上奏刘安阻挠雷被从军击匈奴,应判弃市死罪,天子不许。

公卿大臣奏请废刘安王位,天子不许。

公卿大臣奏请削夺其五县封地,天子只诏令削夺二县。

刘建状告淮南王太子刘迁谋反,天子才命吕步舒与张汤赴淮南查案。

吕步舒拘捕刘迁,上奏天子,天子却令公孙弘与诸侯王商议。

诸侯王、列侯等四十三人认定刘安父子大逆不道,应诛杀不赦,天子却不许。

伍被又状告刘安谋反,天子派宗正赴淮南查验,刘安闻讯自刎。

司马迁无比诧异:天子登基四十余年来,多少王侯公卿只因一点小错,便被弃市灭族。刘安谋反,天大之罪,天子却居然容让至此!自始至终,宽大仁慈、处处施恩。

他又从头细读,着意看吕步舒查办此案经过,吕步舒持斧钺到淮南之后,依照“春秋大义”审问,独断专行,处斩数千人,遇事从不奏请,结案之后,才上奏天子,天子无不称是。

司马迁恍然大悟:当时天子正在逐步削夺各诸侯王权势,因怕诸侯抗拒,便假借“推恩”之令,允许诸王将封地分给子弟,如同令人分饼而食、碎石成沙。淮南王刘安威望素著,此时如果下诏诛杀刘安,诸侯必定人人自危、聚议兴乱。因此,他才以退为进,处处宽待刘安,将生杀之权尽交与大臣诸侯。实则借大臣王侯之力,步步紧逼,直至刘安被迫自杀。

这与当年河间王刘德之死,其实并无二致。

至于叛乱,即便刘安本无谋反之意,到后来为求自保,恐怕也会逼而欲反。只是反心才起,性命已丧。

天禄阁中本就寂静阴冷,想到此,司马迁更是寒从背起,不敢久留,匆忙离开。

******

黄门介寇趁夜偷偷来到杜周府中。

杜周正坐在案前写字,见到介寇,心底一颤。

今早,他将孔驩带入宫中,等群臣散去,他独自留下,密奏天子,说查到有人盗窃宫中经籍,追杀孔子后人。

天子听了,并不如何在意,只问是谁。

他小心答说:“吕步舒。”

“哦?”天子抬起眼,这才有些诧异,静默了片刻,随即沉声道,“奏本和那小儿留下,我要亲自查问。”

杜周只能躬身退下。

回来后,他心中一直忐忑,始终猜不透天子心意,忙使人传信给介寇,让他在宫中随时打探动静。

介寇进门跪下磕头,杜周停住笔,却不放下,虽然心中急切难耐,仍旧冷沉着脸问:“如何?”

“大人走后,皇上立即召见了吕步舒。”

“哦?”

“皇上跟吕步舒说了什么,小人不知,不过皇上把那小儿交给了吕步舒,让他带走了。”

杜周闻言,顿时呆住。

嘴角中风了一般,不停抽搐。手里那支笔像着了魔,在竹简上一圈一圈用力涂抹。

介寇小声问:“大人?”

杜周略回过神,咬着牙道:“下去。”

介寇忙退出书房,杜周仍呆在那里,手抖个不停,攥着笔,不住乱画。咔的一声,笔杆竟被杵断,竹刺扎进手掌,一阵刺痛,他才醒过来——吕步舒是受天子指使!

孔安国将孔壁古经献入宫中,天子却不立博士,也未教传习。相反,齐派儒学大行其道。为何?

孔孟古儒,不慕权势富贵,不避天子诸侯,只讲道义,不通世故。孔壁古经,必定有许多言语不合天子之意。而齐派今文儒学,为谋私利,尽以天子喜好为旨归,阿附圣意,满嘴忠顺。虽同是儒经,天子当然厌古爱今,断不容古文儒经传播于世。

吕步舒盗毁宫中古经,是天子指使;吕步舒偷改兰台书目,是天子指使;吕步舒毒杀孔安国一家,是天子指使;吕步舒逼死延广、王卿,是天子指使;吕步舒追杀孔驩,是天子指使……若没有天子指使,吕步舒哪里有这胆量?哪敢如此肆无忌惮?

接下来,吕步舒要逼死我杜周,也将是天子指使。

杜周啊杜周,你名叫杜周,杜绝疏漏,事事周密,却居然没有察觉,这摆在眼前天大的祸端!

他取过帕子,慢慢擦掉手掌上的血,又缓缓卷起那卷被涂抹得一片乌黑的竹简,嘴角一咧,竟笑了起来。

这丝毫怨不得别人,他口中喃喃念起《论语》中那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当年,你家中只有一匹病马,凑不齐一吊铜钱。到如今,你位列三公,子孙尊显,家产巨万。算起来,此生并未虚过。眼下,闯了这灭顶之祸,绝无生理。事已至此,只能替儿孙着想,将罪一人担起,不要遗祸亲族。

想到此,他起身到书柜边,从最内侧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锁,揭开盖,里面是一个小瓷瓶,七根胡须。

七根胡须是他这一生所犯的七桩错,他一根根拈起那七根胡须,一桩桩回想当年情景,不由得又笑起来。回味罢,才叹着气,用汗巾将它们包好,揣在怀中。而后,他展开一方白锦,另取了一支笔,饱蘸了墨,在上面写下一句话:

对外只说病死。

写完,搁下笔,他拿起那个瓷瓶,里面是鸩酒,已经存了多年。他拔开瓶塞,一股刺鼻之气冲出,幸好未干。

这时,书房外传来妻子和仆妇说笑的声音,杜周嘴角一扯,最后又笑了笑,一仰脖,饮下了鸩酒。

******

未央宫,御书房。

司马迁支开小黄门,又抽取那些旧年锦书简册,一卷卷打开细看。

身任中书令,有一处便宜,可以查看历年大臣密奏。

许多密奏是大臣背着史官呈报给天子,因此司马迁原来无从知晓。现在所有奏书都由他掌管,其中有些便是密奏。这些密奏都收藏在御书房中,不曾销毁。

司马迁无事时便来御书房查看陈年密奏,越看越惊心,往昔诸多疑团豁然开朗,更有不少事情他从未料及。其中阴狠诡诈,让他寒毛倒竖,不敢再看,却又忍不住不看。

今天,他又展开一封锦书密函,见落款是吕步舒,随即一眼扫到“孔壁论语”四字!司马迁大惊,忙细读奏文:扶卿在临淮跟从孔安国学习孔壁《论语》,其中有诸多违逆之语,扶卿心中惧怕,上报给吕步舒。

看到密奏上有“临淮”二字,司马迁猛然醒悟:兒宽帛书中的“鼎淮间,师道亡”之“淮”正是临淮,而“鼎”字则是元鼎年!

元鼎年间,孔安国正在临淮任太守!

在任上时,孔安国全家男女老幼同日而亡。据当时刑狱勘查,孔安国全家是中毒而死。在点检尸首时,独少了孔安国的儿媳朱氏。因此,官府怀疑朱氏施毒,当年曾下了通牒,四处缉捕朱氏,后来却不了了之,再无下文。

司马迁当年听闻这噩耗,曾痛惜不已。此刻却不免心中起疑,再一看扶卿那封密奏落款日期,与孔安国过世竟是同一年!

他心中一寒:这定然不是巧合!

兒宽是孔安国弟子,经书中所写“鼎淮间,师道亡”正是在说这一隐情。看来孔安国合家猝死绝非由于一个不贞妇人,恐怕另有原因,而幕后指使可能正是吕步舒!吕步舒这样做,定是因为得了扶卿密报,杀人毁书,断绝孔安国家人继续传授孔壁《论语》!

******

朱安世马不停蹄赶往长安。

起先,他还唾骂孔延年父子,骂累之后,猛地想起一件事:去年,在赶往鲁县的路上,驩儿讲起自己经历,朱安世曾问他是否到过鲁县伯父家,连问了两遍,驩儿才说没有。

驩儿当时在说谎!他到过鲁县、见过伯祖伯父!

朱安世猛地勒住马,张着嘴,瞪着眼,眼珠几乎鼓出眼眶,手里紧攥的皮缰绳吱吱绞响。

我当时的猜测是对的!孔延年是驩儿亲伯祖父,驩儿母亲当年逃亡,要投奔的第一个地方便该是鲁县孔府。他母亲逃离临淮后一路北上,从琅琊过泰山,不正是想去鲁县!驩儿母亲一定是到了孔府,孔延年父子因为惧祸,不愿接纳,驩儿母亲不得已,才又逃往常山。

这孩子!他一定是听扶卿说跟着我会让我罪上加罪,不愿意拖累我,所以才说谎!

朱安世悔恨欲死,现在驩儿生死未知,就算活着,也免不了苦楚折磨。他再顾不上疼惜马儿,狠狠挥鞭,拼命疾赶。

到了长安,他绕到西北面的横门。横门距西市最近,进出城的人最多。朱安世下了马,挨着几个客商,低下头,避开门吏,混进城,赶往樊仲子家。

《史记》中的“本纪”是帝王传记,西汉第二代皇帝是汉惠帝,但《史记》中并没有《惠帝本纪》,代之以《吕后本纪》。

《初学记·职官部》中记载:“中书令,汉武所置。出纳帝命,掌尚书奏事。”司马迁是历史上第一位中书令。《汉书·司马迁传》中记载:“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

参见《史记·淮南王列传》。

孔安国献书一般认为是汉景帝末年,《汉书·艺文志》却记为“武帝末……安国献之。遭巫蛊事,未列于学官”。苟悦《汉纪》认为“武帝时孔安国献之”,清代汉学家阎若璩怀疑“天汉后安国死已久,或其家子孙献之”。

《汉书·武帝纪》中记载,(太始)二年,御史大夫杜周卒。

元鼎:汉武帝的第五个年号,公元前116—前111年。

孔安国生卒年至今不详,众说纷纭。《史记》载其官至临淮太守,据《汉书·地理志》,临淮郡初置于汉武帝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因此有一种观点认为孔安国卒于元鼎年间,本文从此说。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