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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栈道符节(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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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牛车在褒斜栈道间缓缓而行。

挽车人是漆辛,牛车上摆着一具棺木,车前一边坐着邴氏,另一边坐着一个女童。

女童身穿绿衣,梳着小鬟,眼睛又圆又黑,是驩儿。朱安世则躲在棺木之中。

这是邴氏想出的主意,她见驩儿生得清秀瘦小,又腼腆少言,便将驩儿装扮成个女童。他们夫妻则扮作扶亲人灵柩回乡,让朱安世躲在棺木之中,隐秘处凿几个洞透气。路上关卡虽严,却没有谁会开棺查验。

历来蜀道艰险,这褒斜栈道北起郿县,南达汉中,过剑门通往蜀中,是汉初丞相萧何督修。在秦岭山脉褒水和斜水河谷中,于山壁上凌空凿石架木,修筑栈道。此后历代多次增修,当今天子继位后,更大加修造,从此栈道千里,车马无碍。

朱安世躺在棺木中,起初很是舒坦,正好养伤。连躺了几天,越来越窒闷难挨,却也只得忍着。

牛车吱吱咯咯在栈道上颠簸,行到正午,停了下来,朱安世猜想应该是到了歇脚之处,他听外面没有声响,想出去透口气,正要开口询问,忽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知道外面还有其他旅人,便没有作声。正在侧耳,猛听到邴氏和驩儿一起惊叫,随即,一阵兵刃撞击之声。

他忙用力推开棺盖,抓起刀,挺身出棺,眼前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小亭子。亭子中,漆辛正挥剑与两个人恶斗,那两人身穿苍青绣衣,各执一柄长斧,竟是绣衣刺客!而邴氏则护着驩儿躲在亭外牛车旁、山壁凹处。

朱安世忙跳下牛车,两步奔进亭子。

这时,漆辛刚挡住右边一斧,左边另一斧已迅猛挥向他的腰间,眼看就要被砍中!朱安世暴喝一声,举刀疾刺左边刺客,那刺客猛听到身后声响,一惊,不及防备躲闪,手臂已被刺中,长斧随之落地。朱安世举刀又砍,那刺客侧身一闪,手臂虽然中刀,却临危不乱,向后略退半步,随即抽出佩剑。朱安世不容他喘息,连连进击,那刺客左遮右挡,叮叮几声,尽数封住朱安世攻势。

朱安世喊一声:“好!”手臂加力,一阵狂削猛砍,那刺客勉强抵挡,脚步不住后移,渐渐退出亭子,退到栈道之上,朱安世步步紧逼,挥刀力砍,那刺客缩身一躲,刀砍进栈道边木桩上,深逾数寸,刀刃皆没,朱安世忙回手抽刀,刀却嵌在木桩中,急切间竟没能抽出,那刺客却趁这间隙,一剑砍向朱安世手臂,朱安世只得弃刀躲闪。那刺客得势连刺,朱安世只能连连后退,脚下木板高矮不平,一不留神,被绊倒在亭边。

那刺客一剑刺来,朱安世急忙侧身一滚,随即一脚踹向刺客小腿,刺客忙抬腿躲闪,却没想到朱安世这一脚是虚招,另一只脚随即实踢过去,刺客膝盖被踢中,站立不稳,倒向朱安世,朱安世双腿一夹,正好卡住刺客颈部,用力一绞,刺客略一挣扎,随即断气毙命。

朱安世一脚踢倒那个刺客,挺身跳起,拔回自己的刀,回头看去,漆辛和另一个刺客斗得正恶。朱安世举刀上前助攻,那刺客见同伴已死,朱安世又来夹攻,顿时慌乱起来,肩头猛地被漆辛砍中,接着小臂又被朱安世刺中,长斧顿时脱手落下。

漆辛举剑就砍,朱安世忙挥刀拦住:“留活口!”随即一刀逼住那刺客,厉声问道:“谁派你来的?”

那刺客半边脸一大片青痣,目光阴沉,直视着朱安世,并不答言。

朱安世又问:“你们为何要追杀这孩子?”

那刺客仍不答言,一步步慢慢向后挪,朱安世也一步步进逼,刀尖始终不离他的咽喉:“不说?那就死!”

那刺客退到亭边护栏,再退无可退,便站住,木然道:“你不知道?不知道还舍命救他?”

朱安世刀尖抵住他的咽喉:“快说!”

那刺客猛地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忽然转眼望向亭外的驩儿,失声惊叫道:“你看他!”

朱安世忙回头去看,手中的刀忽然一斜,身侧漆辛急呼,朱安世顿知中计,急回头时,那刺客将身一倒,已倒翻过护栏,滚入江水之中,江水深急,很快便被冲远。

“嗐!”朱安世气得跺脚。

“他恐怕也活不了。”漆辛道。

朱安世回身走到亭边,在死去的那个刺客身上搜了一番,从他腰间搜出一块半圆金牌,正面刻着半只苍鸷,背面几个篆字,他认不得,便拿给漆辛看。

漆辛接过一看,大惊:“这是符节!”

“我就是盗了符节,才从宫中逃出来,但那是竹块,怎么又会有这种符节?”

“你从过军,应该知道虎符,虎符是铜制的,乃是天子凭信。一分为二,一半留京师,一半交与使者,持符节如同天子亲至,持虎符才能发兵。”

“如此说来,这些刺客是皇帝老儿派来的?”

漆辛摇头道:“如果是皇帝派遣,又何必偷偷摸摸做刺客?而且据你所说,这些刺客在扶风,还和官府对敌,这事实在难解……”

朱安世想不出所以然,便不再想,回头看驩儿垂着头,像是做错了事,便走过去,拍拍他的小肩膀,笑着问道:“驩儿吓坏了吧?”

驩儿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垂头丧气的?”

驩儿仍低着头,不答言。

“哈哈,我知道了,你是因为扮成女娃,心里别扭不痛快,是不是?”

驩儿噗地笑了起来,眼泪却跟着掉下来。朱安世蹲下身子,伸手帮他擦掉泪水,温声安慰:“驩儿,这不关你的事,是他们可恶!你一点错都没有,朱叔叔不许你责怪自己,记住没有?”

驩儿轻轻点了点头,却仍咬着嘴唇,神情郁郁。

朱安世将他抱上牛车,笑道:“朱叔叔最爱和这些恶徒斗,杀一个恶徒比喝一斗酒都痛快!”

邴氏也走过来,轻抚驩儿的头发,连声感叹:“可怜的孩子,这些人怎么连个孩子也不放过?刚才那两个人认出他后,举着斧子就砍过来,丝毫不留情……”

漆辛道:“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驩儿低声说:“都怪我,刚才他们盯着我看,我心里害怕,就想躲开……”

朱安世忙道:“朱叔叔不是说了,不许你责怪自己,刚说完你就忘了?”

驩儿又低下头,不再言语。

漆辛担心道:“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他们的同伴?”

朱安世回头看看亭子里两匹马,略想了想:“那天在郿县,他们一共四人,这两人走南下这条道,另两人应是往西去追了。倒是这两匹马得想办法处置掉,不能留下踪迹。”

朱安世先将刺客尸体抛入江中,而后左右环顾,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江水,除非把马也抛到江水里,他向来爱马,心中不忍,便将两匹马的鞍辔解下来,抛到江中,转身道:“马就留在这里吧,过往的人见了,应当会贪心牵走。”

他又安慰了驩儿几句,这才钻回棺中,漆辛盖好棺盖,吆喝一声,牛车又重新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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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执金吾府寺。

“减宣在狱中自杀了。”刘敢得到消息,忙来禀告,杜周听后一怔。

刘敢继续道:“卑职知会上林苑令后,他上了一道奏本,减宣被下狱,射中上林苑门楣,触犯大逆之罪,当族,减宣知道不能幸免,便在狱中自杀,其家被灭族……”

杜周耳中听着,心中涌起一丝怜意。他与减宣毕竟同侪多年,也算得上是知己。减宣事事小心,辛苦半生,曾经功业赫赫,最终却落得这般收场。这宦海浪险,朝夕难测,他不由得想到自己,如今汗血马仍不知所终,虽然减宣替自己暂抵一时之罪,汗血马若追不回来,自己也将与减宣同命。他心想着那情景,喉咙中不由得发出一声怪叹,如打嗝一般。

刘敢听到,吃了一惊,忙低下头,装作不曾听见。

杜周忙清清嗓,随即正色,问道:“湟水回信了吗?”

刘敢忙取出一份绢书,起身急趋,双手奉给杜周:“这是湟水发来的急报,今早刚收到。”

杜周接过后,略看了一眼,随手放到案上:“怎么说?”

“湟水护羌校尉收到卑职驿报后,按卑职指令,设计拷问逼供,得知那老儿名叫申道,当年是淮南王刘安门客,通习儒术,尤精于《论语》。由于淮南王更重道家,因此未受重用。淮南王谋反失败后,申道免于死罪,只被流徙到湟水。一个多月前,他接到金城一故友的口信,连夜赶到金城,想是受了故友之托,接到那小儿,然后辗转送至扶风。”

“嗯。”

“卑职已先料到那老儿定是受人之托,故而在驿报中吩咐明白,若有线索,就近传急报给所在官府。那申老儿故友在金城的住址已经查明,湟水护羌校尉也已传报给金城县令,两地相距只有几百里,驿报隔天就能收到。再过几日,金城的驿报就能送来了。”

“嗯。”

“还有一事更加蹊跷——扶风刺客衣襟上削落的那片断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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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金城。

元狩二年秋,骠骑将军霍去病大破河西匈奴,得胜归来,于皋兰山北、黄河南岸修建守城,西控河湟,北扼朔方,固若金汤,故取名“金城”。

靳产亲自持驿报,连夜赶赴金城,拜见金城县令。县令见是长安执金吾杜周急报,又事关汗血马,忙命县丞陪同靳产,迅即出城,缉捕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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