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却突然一变,倾身向前,飞快地抓住她的手。
「那里,永远,」他直勾勾地盯着被吓了一跳的小蓝,嘴里含混不清,「你一个人,不要去。」
长条会议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王宪江坐在其中一堆旁边,鼻子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翻看手中的一份居民信息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察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走进来,回身用脚带上房门。
王宪江摘下眼镜:「哪儿的?」
「小北中路派出所送来的。」年轻警察累得气喘吁吁,「放哪里?」
王宪江指指会议桌上的一块空地。年轻警察把文件放好,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
「你去找b2那堆信息表。」王宪江推过去一张打印纸,「按照上面的条件把人筛出来。」
年轻警察哦了一声,却站着不动。
王宪江继续埋头于手上的文件,过了一会儿,看他毫无动作,问道:「你想什么呢?」
「王大爷,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在这儿干到午休,然后……」年轻警察面露难色,「我队长安排我的活儿还没做呢。」
「嗯。」王宪江垂下眼皮,「你现在就走吧。」
「别,我还能帮你干一个多小时。」
年轻警察的脸红了。他抓抓头发,尴尬地站了几秒钟,看王宪江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只能讪讪地拉开门出去了。
另一堆文件后传来一声叹息。随即,邰伟探出头来,慢慢地走到刚送来的那些文件旁边。
「小北中路派出所……」邰伟拿出一张白纸,拧开签字笔的笔帽,「师父,f几来着?」
王宪江想了想:「f3。」
邰伟应了一声,在白纸上写下「小北中路派出所」「f3」几个字。随后,他又来到那张巨大的市区地图前,选中一块画着红圈的地区,一边查看,一边念念有词。
「小北中路派出所、岷江街派出所、百花山派出所……」他抬手在红圈内打了一个对钩,「师父,f区的资料已经齐了。」
「还有哪些区的资料没送全?」「我看看啊。」邰伟又凑到地图前,「b区和e区还差几个。」
「嗯。」王宪江头也没抬,「继续筛人吧。」
「妈的。」邰伟撇撇嘴,「适龄男性、a型血的人还真不少。靠咱爷俩得筛到什么时候啊?」
「没办法。」王宪江幽幽地说道,「派出所能帮着筛出这些人就不错了。至于工作条件、居住情况、婚姻状态什么的还得咱俩自己分析。」
「我这哪是警察啊,简直就是统计员啊。」
「你以为呢?」王宪江笑笑,「你觉得警察就是开着车,拉着警笛,拿着枪去抓人啊?」
邰伟重新坐回到桌前,拿起一份居民信息表:「那多带劲。」
「少废话了你。」王宪江揉了一个纸团丢过去,「赶快干活儿!」
「先筛出离异或者单身的,是吧?」邰伟笑着躲避,「还有别的吗?」
「第一轮先筛出这些。」王宪江想了想,「过一遍之后,再筛在事业单位任职的和个体工商户。」
「什么时候去车管所?」
「筛两遍再说。」王宪江摸摸下巴,「咱们先摸摸情况。」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居民信息表,起身打开了墙边的文件柜,从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端详一番之后放进了衣袋。随后,他拿起电话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两个人分别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两端,仔细筛选着来自各个重点区域的男性居民。两个小时的时间转眼即逝。王宪江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酸痛不已的腰背,又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这就中午了啊。」王宪江看看手表,「小子,饿不饿?」
「稍等啊。」邰伟的注意力还在手里的居民信息表上,浏览完毕之后,把它放在筛选出的那一摞上,「确实有点饿了。」
「走吧。」王宪江站起来,「出去搞点东西吃。」
午饭就安排在市局对面的一家开封灌汤包。两个人点了四笼灌汤包、两个小菜,埋头吃喝起来。
邰伟吃得满嘴流油,很快就消灭了一笼包子。王宪江倒是吃得很不专心,常常盯着眼前的桌面出神。
「师父,想什么呢?」邰伟夹了一块肉皮冻塞进嘴里,「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啊。」
王宪江用筷子敲了他的脑袋一下:「你筛出多少人?」
「六十多个吧。」
王宪江想了想:「咱们划定的重点区域估计要筛出四百人以上。」
「没事。」邰伟倒是满不在乎,「去车管所还能筛下来不少——有车的没几个人。」
「那也够我们一呛。」王宪江摇摇头,「就像乔老师说的,咱们现在要争分夺秒。」
「没办法。」邰伟哼了一声,「愿意在大海里捞针的就咱爷俩。」
「所以还得另辟蹊径。」
邰伟不解:「什么另辟蹊径?」
「那三具女尸都是一丝不挂。」王宪江拨动着盘子里的油炸花生米,「她们的衣服、随身物品什么的哪儿去了?」
邰伟眨眨眼睛:「烧了、埋了或者扔了。」
「嗯,小物件都好处理。」王宪江点点头,「大家伙呢?」
「孙慧的自行车。」邰伟立刻反应过来,「可是,我们在本市内的几个二手自行车市场都找过了,没发现啊。」
「流入市面了也说不定。」
「那可有得找了。」邰伟有些泄气,「本市骑自行车上路的得有上百万人。」
「是啊。」王宪江慢条斯理地说道,「所以咱们需要多几双眼睛。」
邰伟更糊涂了:「什么意思?」
这时,店门被推开了,挂在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宪江抬起头:「这不,眼睛来了。」
邰伟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走进来,四处张望一下,就直奔他们而来。
男子一屁股坐在王宪江身边,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香烟点燃。
「王大爷,算我求你了,下次能不能别让片警直接去我家薅人?」男子打着哈欠,懒洋洋地抽着烟,「把我的妞都吓跑了。」
「刘胜利,你叫他胜利就行。」王宪江向他努努嘴,又指指邰伟,「我徒弟,叫邰哥。」
刘胜利打量着比他小很多的邰伟,点点头:「邰哥。」
「邰哥」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不动声色。
刘胜利伸手去拿小笼包,被王宪江打掉:「去洗洗你的爪子,再去拿一套餐具。」
趁他离开,邰伟小声问道:「你的壳子?」
「老壳子了。骑马的(意为盗窃自行车和摩托车的)。」王宪江笑笑,「小北街那一片的贼头儿,和本市的几个盗窃团伙都能搭上线。」
「明白了,让他去找车?」
「没错。咱俩继续筛人,扫街的活儿让他们去做。」
刘胜利端着一套餐具回来,又点了两笼灌汤包和一盘肘花、一瓶啤酒。
他用牙咬开瓶盖,吐到地上,仰面喝了一口:「什么事找我啊?」
王宪江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孙慧推着自行车,在自家楼下和母亲的合影。
「侄媳妇的自行车丢了,帮我找回来。」
刘胜利扫了一眼照片:「飞鸽啊。不好找,一模一样的车太多了。」
「红色,没有前瓦盖,车筐瘪了一块。」王宪江指着照片上的自行车,「右边握把是裂开的,后瓦盖反光尾罩也没了。」
「这破车,还要它干吗啊。」刘胜利撇撇嘴,「我们都看不上眼,有那工夫再买一辆了。」
「结婚时买的,有纪念意义。」王宪江把照片放在桌子上,「把车找到之后,别惊着对方,摸清住址,马上联系我。」
「怎么?」刘胜利「嘿嘿」地笑起来,「一辆破车,不至于把人家送进去吧?」
「你少管,照做就得了。」王宪江冷着脸,「这事很急,把你认识的人都发动起来。」
「行。」刘胜利把照片揣进衣袋里,又冲他伸出手,「三百。」
王宪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刘胜利,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找人帮忙不需要花钱啊?」刘胜利一脸委屈,「你老先生还说是急活儿,我还得求老四、文官儿他们。」
「二百。」
「那不行。」刘胜利夹起肉片往嘴里送,「我还得倒搭钱。」
「好。」王宪江眯起眼睛,「那咱就看看,以后你这马还有没有得骑。」
「王大爷,咱们是老朋友了,不用这样吧?」刘胜利看上去很无奈,「行吧,就算我孝敬你了。」
王宪江掏出钱包,拿出两张五十元的钞票:「剩下一百元见车拿钱,一个礼拜内给我消息。」
「你等我电话吧。」刘胜利把钱捏进手里,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真够抠门的。」
「麻利点,别等我找你。」说罢,王宪江站起身,示意邰伟跟他出去。
「哎!」刘胜利急了,「你把账结了啊。」
王宪江没理他,和邰伟一前一后扬长而去,留下刘胜利看着吃了一半的肘花小声咒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