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6月某日,雨。
尽管我还在写,但是这大概出自一种惯性。而且,我已经放弃把它当作日记的想法了。搞不清楚日期,那还叫什么日记呢?更何况,我发现放弃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从小到大,我不是一直在我的生活中做减法吗?
此时此刻,我坐在下水道里写下这些,内心始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我过去、现在、将来一直都属于这里。我身上的某种牵绊——与头顶那个世界联结的——已经被彻底割断了。在我的生活中始终出现的减号,终于到了尽头,画上了等号。
零。
那个人带我爬上铁梯的一刹那,我很想哭,又很想笑。我没想到出口就在距离那个「房间」这么近的地方。当我举着蜡烛,在漆黑一片的下水道里横冲直撞的时候,回家的路近在咫尺。
他推开头顶的井盖,温暖的日光泼洒进来。同时,无数嘈杂的声音涌进我的耳朵。一时间,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究竟在黑暗和寂静中待了多久?
然而,我已经顾不得思考这些事情。他刚刚钻出下水井,我就手脚并用地爬出去。当我的手按在干燥的柏油马路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泪水夺眶而出。
紧接着,我就跑起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似乎想要证明我还活着,或者别的什么。跑出几十米后,我才想起身后的他。
我气喘吁吁地转过身。他还站在敞开的井口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在强烈的光线下看到他。
蓬乱虬结的头发、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辨不清颜色的军大衣模样的衣服,斜挎在身上的帆布包。
我向他挥挥手,「谢谢你」三个字却哽在了喉咙里。
他迟钝地抬起手,学着我的样子挥了挥。
我会回来看你。我会给你带很多好吃的。我会送你一件干净的衣服。我让爸爸带你去洗澡、剪个头发。等我长大了,我帮你找一个工作。
无数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然而,它们都不及一个念头强烈。
我要回家。
于是,我又转身跑起来。
这是一条并不长的街道。我很快就跑到了它和另一条大路的交叉口。这里更加热闹,车多,人也多。我站在十字路口,向四处张望着,惊喜地发现,我认识这条路!
很多人都在用诧异的目光打量着我。一个满身脏污恶臭的少女,穿着一双湿透的鞋子,每踏出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脚印。但是,我已经顾不得这些。我辨明回家的方向,飞快地跑过去。
那些熟悉的街路。那些熟悉的建筑。那些熟悉的街边小吃的香气。
真好。
穿过街巷和楼群,远远地,我能看见自家那栋楼顶了。
然后,我哭了起来。在黑暗中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地方,就在眼前了。
可是,我没有力气了。
我扶住一棵树,弯下腰,大口喘息着,感到嗓子里像着了火似的。同时,汗水带着浓重的臭味升腾起来。我低下头,打量着自己。
我太脏了,像一块在污水坑里浸泡了半年的抹布。
我朝天上看看,现在大概是下午三点多,家附近应该不会有很多人在外面活动。我不能让别人看见老苏家的大女儿是这副模样。爸妈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不想让他们太丢人现眼。
我勉强迈动双腿,尽可能避开大路,绕到小道上向家走去。
十几分钟后,我终于躲进了自家单元的楼道里。妈妈和弟弟应该在家,顾大爷也是。我屏住呼吸,悄悄地打开进户门,几步走到101室的门口,轻轻地叩了叩。
室内毫无回应。
我不甘心,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出来应门。
钥匙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了。我想了想,又溜出去,绕到楼后。
即使隔着玻璃窗,看到熟悉的家,我仍然觉得无比亲切。妈妈和弟弟都不在房间里。他们一定出去找我了吧。
不知道他们看见我,会有多高兴。
我坐在花坛里,面前是高耸的野草和野花,刚好可以把我挡得严严实实。我想,我就在这里等他们吧。没有人会看到这个鬼德行的苏家大女儿。我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从天而降。爸爸妈妈和弟弟一定会高兴得发狂。然后,我要好好洗个澡,美美地吃一顿,再狠狠地睡一觉。
然后,我就睡着了。
有一本书上说,睡眠其实是短暂的死亡。对于有些人来讲,睡着了,就再没醒过来,短暂变成了永恒。我的奶奶就是这样。
现在,我很羡慕她。
如果我躺在那些野花中长眠不醒……
如果我在这个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悄悄地停止呼吸……
如果我闭上眼睛,就永远不会再睁开……
我的身体就会腐化、分解,变成丰富的养分,滋养身下这些野花和野草。然后,我的灵魂就会附着在其中一朵花上,无知无觉,热烈绽放,默默凋零,等待着在下一个春天里破土而出。
我就不会听到他们的对话。
是的,他们。
醒来的时候,我蜷着身子,侧卧在花坛里。尽管费了很大的力气,尽管我不愿意去相信,但是,我还是弄清了一件事。
我被放弃了。
我的一切,换成了一个户口,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可以去上学的孩子,或者,还有一笔不知道数目的钱。
嗯,就像他说的,「就当没养过她吧。」
我曾经以为她不喜欢我,原来,他也不喜欢我。
只是,弟弟哭着说要去找我的时候,我真的想冲出去。然而,我没有。我只是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花坛里,睁大眼睛,看着野草缝隙中透出的黑夜。
我已经死了。至少在他们心中,我已经死了。一个死人,是不应该动的。
好吧。好吧。如果我的死,能解决他们一直忧心的事情,那么,好吧。
弟弟,我摔坏了你的机器人。现在,姐姐补偿给你。
不必告别了吧。原本他们也没打算和我告别。但是……
我悄悄地爬起来,慢慢走到102室的窗口。
顾大爷背对着窗户坐在餐桌前,低着头,似乎在抽烟。
我张了张嘴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随即,我抬起手,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
为了那两个扣在一起的盘子。为了那些饥饿夜晚中的些许满足。
再见。
走在那些街路上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行尸走肉。对,就是这样。似乎一切都理所当然,顺理成我甚至连一点憎恨的感觉都没有,更不要提把我赶进下水道的马娜她们。我算什么呢?一个原本就不该存在的人,有什么理由憎恨这一切呢?
就连倾盆大雨落下的时候,我都没有感觉到。而且,没有人看到我吧。一个全身湿透,在大雨中踽踽独行的女生。
就这样,我一路走着,穿过那些灯火通明或者漆黑一团的地方。走着,只是走着。直到走回那条小路上。
仿佛是本能一般,我走到路中间,打开那个井盖,沿着铁梯爬下去。最后,我拉动井盖,让它在我眼前慢慢闭合。
在最后一丝昏黄的路灯光消失之前,我看到了井口的形状。
一个圆圆的,零。
乔允平教授的办公室和王宪江想象的差不多:光线较暗,墙上、地上、书桌上和椅子上到处都是书籍和各类资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烟气。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因为物品摆放凌乱显得狭窄逼仄。
乔教授看上去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眼镜片后透出的目光锐利。王宪江心想,他还真像一个整天和不正常人类打交道的模样。
乔教授搬开沙发上的几摞资料,招呼他们落座。随即,他又把一个烟灰缸放在茶几上。
「都抽烟吧?我这里可以随便点。」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王宪江和邰伟对面,自己先点燃了一支烟。
「怎么样?上次小邰警官到我这里咨询了一起连环杀人案,有什么进展吗?」
邰伟拿出标记了重点排查地点的地图,递给他。乔教授看得很仔细,一边吸烟一边听邰伟的讲解,又思考了一会儿。
「嗯,我同意你们的判断。」他把地图还给邰伟,「接下来,就是找人了吧?」
「没错。」王宪江点点头,「这也是我们要向您请教的问题。」
「还有更多的资料吗?」
「没有。」邰伟撇撇嘴,「没有现场勘查报告,没有访问笔录,也没有物证检验结论。我们现在掌握的,只有那三具尸体和这张地图。」
乔教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扶扶眼镜:「就是你上次跟我介绍的那些,对吧?」
「是的。」
他不说话了,转脸看向窗外,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地叩击着。
邰伟和王宪江互相看了看,耐心地等待他开口。
几分钟后,乔教授缓缓说道:「所有被害人都是女性,且生前都被性侵,之后被铁丝类物品勒死,全身衣物及随身物品除尽,弃尸于下水道。」
邰伟看看他,不知道该不该接话。乔教授似乎也没想得到他们的回应,仍旧自顾自说下去:「首先,凶手不可能与死者在生活中有明显交集,否则很快就会查到他头上。你们没有在死者的社会关系上浪费时间是对的。」
邰伟得意扬扬地看了看王宪江,看到师父严肃的脸,急忙收敛了笑容。
「他需要以陌生人的身份和死者发生接触,并将她们带到合适作案的地点。」乔教授眯起眼睛,「这说明他至少要有一个令人容易产生信任感的外表。」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样的人,受教育程度不会很低,而且拥有一份还算体面的职业。而且,结合被害人失踪的时间,他不会担任什么实职,工作时间弹性比较大。」
乔教授看看邰伟:「所以,你们判断他可能自驾车辆运尸、抛尸的思路也是对的。」
邰伟问道:「如果考虑凶手驾驶车辆的话,『缓冲区』要不要画得再大一些?」
「那倒没必要。」乔教授看看地图,「你们设定的区域范围已经不小了,够你们查的了。而且,车辆的价值更多在于运尸和抛尸,他会选择熟悉的地点,对缓冲区影响不大。」
王宪江面无表情。乔教授的分析和他们的判断基本一致,这并不能给侦查工作带来新的突破口。
「其次,咱们再从表象看看内里。从被害人的情况来看,经济条件都不足以让凶手产生劫财的想法,更不用在大白天与她们发生接触。因此,凶手的作案动机应该是满足性欲。」
「可是,如果凶手像您描述的那样,这家伙应该有很多满足性欲的渠道啊。」邰伟有些不解,「有钱、有闲,犯不着去杀人啊。」「这又是由里及外的问题了。」乔教授笑笑,「他实施强奸及杀人的地点应该是在室内,那么他应该满足独居的条件。」
邰伟眨眨眼睛:「光棍儿?所以就……」
「我们可以做这样一个假设,但是并非绝对肯定。」乔教授说道,「他完全可能另有一套住房,这不奇怪。」
邰伟蒙了:「我不明白。」
「你们推测凶手可能把三具尸体弃置于同一个雨水井内,这一点我赞同。」乔教授皱起眉头,「那么问题又来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邰伟一时语塞,看了看王宪江:「习……习惯?」
「他不太可能把尸体塞进雨水井了事。」乔教授摇摇头,「且不说雨水管道会定期检修、清淤,如果有人偶然打开那个雨水井盖,他的罪行立刻就会败露。」
王宪江想了想:「他会把尸体放在雨水管道里的某个特定地点吗?」
「有可能。」乔教授沉吟了一下,「我们不妨大胆设想,这家伙也许会时常回去拜访她们。」
邰伟怔怔地看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不会吧。他还要去……欣赏一下?」
「有这么干的。」王宪江若有所思,「我以前办过一个系列纵火的案子。嫌疑人放火之后,会留在现场观看。隔几天,还会去火灾现场转悠。就是因为他频繁出现在各个火场,才引起警方的注意,最终归案的。」
">邰伟哼了一声:「这是心理有毛病啊。」
「这起系列杀人案的凶手也有心理异常的表现。」乔教授又点燃一支烟,「或者说,他的心里有一个缺口。」
王宪江挑起眉毛:「缺口?」
「嗯。长期压抑且得不到满足的性欲,发泄在这些与他素不相识的女人身上。如果我们的推测是成立的,那么他会把尸体弃置在雨水管道里的同一个地点,时常去欣赏自己的所谓成就,回味自己的作案过程,甚至会摆弄她们的尸体。」
王宪江立刻问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尸体听话,不会反抗,任由他糟蹋。」
邰伟瞠目结舌:「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他在犯罪中满足了什么,就意味着他在生活中缺少了什么。强奸和杀人对他来讲,是一种补偿。」
乔教授深吸一口气:「我觉得,你们要找这样一个人:年龄在30至40岁之间,大学本科或以上学历,中等身材,衣着整洁,人际关系正常。在事业单位工作,非实职,经济状况较好,有收藏物件的癖好。」
他又沉吟了一下:「从婚姻状况来看,要么独居,曾有过非常不愉快的情感经历,他是受害一方;要么夫妻感情不佳,关系紧张,分居的可能性大,或者他另有一套住房。无子女,或者子女与其关系疏离。」
邰伟一一记录在记事本上。乔教授耐心地等他写完,抬起头:「还有什么能帮你们的吗?」王宪江看看邰伟,站起来:「暂时没有了,谢谢您的帮助。」
「别客气,如果我这边还有补充,会联系你们。」乔教授和王宪江、邰伟分别握手,「不过,有件事情我得提醒你们。」
「什么?」
「尽快破案。」乔教授一脸凝重,「从他的作案频率来看,我觉得他还会杀人。」
马东辰嘱咐司机把车停在校门口,又从后备厢里拿出两条中华烟,用黑色塑胶袋包好,穿过校门向教学楼走去。
校长办公室在四楼。一进门,马东辰就看见董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打电话。
董校长一手拿着话筒,一边示意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
「明白,明白,这是好事……许局长您放心,我一定办好,找到这个学生之后,我跟您汇报。」
马东辰点烟的动作停了下来,竖起耳朵听着董校长通电话。
董校长很快结束了通话,向沙发走过来。他先看了看茶几上的黑色塑胶袋,坐在马东辰旁边。
「你看,你又这么客气。」董校长拍拍他的大腿,「你上次送我那个……挺贵的呢。」
「移动电话,也有人叫大哥大。」马东辰笑笑,「你业务多,有一个联系起来也方便。」
董校长哈哈一乐:「马总,真是不该把你折腾过来。不过,这次的事……的确有点棘手。」
「没事。」马东辰迫不及待地问道,「刚才您在电话里说要找一个学生?」
「教育局来的电话。」董校长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有一个女学生,学雷锋做好事了,教育局打算宣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