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秀娟看着妈妈,慢慢平静下来。她转回身,走到床前,把姐姐的胳膊掰直,在臂弯处拍打了几下,让血管显出形来,拿起针筒扎了进去,缓缓把所有的针液推进这具身体里。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姐姐的脸。
收拾好针筒,出里屋前,她又转头看了眼母亲。一恍惚间,她觉得母亲的眼皮似乎颤动了一下。
“妈妈。”她喊了一声。
并无回应。
“那么,您接着睡吧。”
4
有的时候,会觉得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选择。人生是没有选择的,以为可以选择走左边,也可以选择走右边;以为可以选择做,也可以选择不做。但其实没有选择。明白这一点,才是真正的成熟吧。想清楚自己的路,想清楚自已想要的东西,然后就没有选择了。我最近忽然才明白了这一点。
或者,必须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有选择权。在我来说是这样的,对铃铛你,大概不是吧。铃铛你是有选择权的吧,真是让人羡慕。上次你信里说,你在犹豫要不要上大学。对于我,这是没有选择的,而你有选择,是因为哪怕不上大学,也可以有不错的未来吧。你一直是走在世界光明面的,而我,则是掉在世界的后面,被世界的巨大阴影笼罩着的,正在努力地奔跑,才能和你站在一起,我没有选择的,只能向前跑,快跑,拼命地跑。
又是一年夏天,文秀琳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夏天了。
文秀琳有点打不起精神。也许是因为夏天的关系,但总有那么点古怪。妹妹让她多休息,说就是前段时间读书太拼了,身体才会吃不消。高二的期末大考文秀琳成绩一般,按照她先前的情况,本该考得更好的。考试前一天莫名其妙昏睡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晚饭时才被妹妹推醒,但还是昏昏沉沉,压根儿没法再复习,夜里反倒睡不好了,头痛。
也许是该有张有弛,自己之前绷得太紧了,文秀琳想。
然而考完试歇了几天,总觉得身体里缺了点儿精气神,转眼就高三,也不可能真的放松几个星期吧。到了今天早上,她简直怀疑自己发烧了,但量了体温,又还好。
这个时候,文秀娟提议去蒸一蒸桑拿。
桑拿是个新鲜玩意儿,从国外传来的,听说非常解乏。用极高的温度把人的汗都逼出来,身体里的毒素也就一起逼出来了,这和中医的道理一样。四平路上新开了家大浴场,到处在发宣传优惠单子,里面就有桑拿房。
当然,尽管有优惠,还是要一点钱的,文秀琳很犹豫,但经不住妹妹撺掇。文秀娟说我来请你,这比吃药管用,对身体好。文秀琳说我有零用钱的,我请你吧。
出门的时候,天气有点阴,文秀琳要回家去拿伞,文秀娟说不用,不会下雨,听过天气预报的。
这是她们去过的最大的浴场,不过桑拿房只小小一间。赤条条一起待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对两姐妹来说都是第一次。
真热啊,阿妹。文秀琳说。
文秀娟嗯了一声。
白雾蒸腾,让近在咫尺的脸也模模糊糊。
“咋了?”
“不,没什么,挺热的。”
“受不了就出去。”
文秀娟看看姐姐。她体内的那些虫卵,现在怎样了,成虫了吗。身体里有那么多寄生虫,是要生大毛病的,而且不好查,医院里的常规验血,是不验寄生虫的。可这毛病通常也不至于要了人命,给医院足够的时间来检查,一轮一轮,总会有一天查到寄生虫头上。
除非虫卵入脑。这可不容易,尽管文秀琳血液内有高密度的虫卵,但人体有一道天然的屏障——血脑屏障,虫卵会被阻挡在脑外。要让这屏障打开,除非人的体温升到一个极高的程度。
“阿姐,你蒸得舒服吗?”
“穷出汗,蛮好的。”
“那就再蒸一会,我陪你。”
桑拿蒸好,文秀琳觉得浑身轻松,这钱花得值当。出门的时候,文秀娟走在前面,却在门口停下来。下雨了。
文秀娟看着这雨,称不上大雨倾盆,但雨点细密。
天气预报时时不准。但这一次,是准的。文秀娟叹了口气。这也是天意,她在心里暗暗说。
然后,她转回头,冲姐姐露出一把苦笑。
“没带伞,骑快点冲回去吧。”
文秀琳跨上破旧的二十六寸凤凰,文秀娟跳上后座,搂住姐姐的腰。姐姐是温热的,雨点打在身上是冰冷的。等回到家里,两姐妹全都湿透了,第二天,两个人一块发起烧来。文秀娟三十八度,而文秀琳烧到了四十度。
文红军劈头盖脸把两姐妹狠骂了一顿,蒸完桑拿毛孔都打开,再淋上一身雨,寒气入体,不生病才怪。这天他只好不出车,在家里照顾三个人。隔一天,文秀娟好一些,撑着爬起来,要文红军去出车,她来照顾姐姐和妈妈。文红军说不可以的,妈妈没有抵抗力,你感冒没好透,近距离接触要传染的。
文红军在家待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出车的时候,他对文秀琳恶狠狠说,这三天亏掉的份子钱,够你上大学一个月生活费,你知道我得多久才能补回来?赶紧把毛病养好去温书!这时候文秀琳的烧还没退尽,得靠妹妹照料。她每天喝很多水,妹妹还买了西瓜来给她用大勺子挖着吃,一吃就是半个,这剩下的几分热度,却绵延许久,怎样都好不利索。她每日倚在床上看书,一恍惚,刚才看的内容就忘了一半;做习题的时候,明明挺简单的方程,半天都解不出来,以往可以心算的步骤,现在要一步一步在纸上写出来才行。
进入了暑假的第三周,这一天早上,文秀娟买菜回来,又带了个西瓜,一切为二拿给里屋的姐姐。
“你知道吗,聋婆没了。”
“怎么会?”文秀琳惊着了。
“她儿子昨天回来才发现,死了几天了。听说可能是饿死的。我这阵子都没去,要是我去了,就不会这样了”
“和你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你一直去,可能早就……你是在照顾我和妈妈啊,要不是我生的这场病,这样说起来,我也有责任的。”
文秀娟摇头,“我也是该去看看的呀。”
“那她女儿也回来了咯。”
“不知道,应该吧,办丧事总要回来的,而且还要分房子呢。”
文秀琳看了妹妹一眼,这话里的意思成熟得让她有些吃惊。
“邻居们都说,像这样的子女养了没意思。”文秀娟说。
文秀琳嗯了一声。非议的对象照老街的辈分也得叫叔叔阿姨,她有些不习惯这样直斥其非。
“我想再量下热度。”
量下来三十八度一,又升高了。
“阿姐,你人感觉怎么样?”
“头痛,有点恶心,没胃口。”
文秀琳挖了两勺西瓜,放下勺子,怔怔地瞧着文秀娟。
“阿妹,我这是怎么了,我有点怕。”
她捉着文秀娟的手,很用力。
“我有点怕啊。”
文秀娟被姐姐握着手,一时间楞在那儿。她慢慢弯下腰,轻轻抱住文秀琳。她觉得自己的动作僵硬极了,生了锈一样,动一动关节就咯啦咯啦响。
“我都没哭,你怎么哭了?”文秀琳说。
文秀娟飞快地擦了把眼睛,说:“没事的,阿姐会好起来的。是我不好,不该和你说不开心的事情。你心情好一点,恢复就快。你多吃点西瓜,没胃口也要吃下去,这是药。”
“是不是该再去医院看看?”
上周去看过医生,验了血,配了感冒冲剂和阿司匹林。
“要么,等爸爸回来问问他。”
到了周四,烧还在三十八度,终于去了医院。又配了更强力的药回来。然而完全没有作用,到了下一周的周三,烧发到三十八度三,头痛加剧,文秀琳住进了医院。
八月的第一周,脑部的x光片检查结果显示,在文秀琳的大脑里,有一个不明肿块。
“可能是脑瘤。”医生对文红军说。
文红军盯着黑白的x光片。
“她明年要上大学的。”文红军说,他慢慢抬起头。
“这个病……能在开学前好吗?”
医生有些迟疑,“这个病……要会诊,就x光片来说,还是比较严重的。”
“这个病,能活吗?”文红军轻声问。
“先约个专家会诊吧,我们全力救治。”
“她是个好孩子,拜托您了。”
5
这阵子没收到你的信,在忙什么呢,还是暑假到什么地方去旅行了?
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做了对的事,又做了错的事。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分不清楚。
对你来说,我说的这些都是莫名其妙的话,可是,即便我们的关系,我也没办法说得太清楚。你就当我发疯痴语,将就着听着。谢谢你啦。
人都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的。我有一个很近的朋友,许多年之前,因为一件事,我们各自付出了代价。其中,我的代价要惨痛得多。背叛是什么滋味,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深刻品尝了。她呢,这些年也算是有些代价吧,至少她是不安的,过得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快乐。其实,我一直不觉得她也付出了代价,她比起我来,是受了益的。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她也不见得过得舒心快乐。如果我早点明白,还会不会这样执着地想让她付出代价呢?也许还是会吧,这已经不仅是报复的问题了。就像我上次和你说的,我没有选择。也许有一天,我也会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我对她做了些不好的事,无法回头了。她如果知道了,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情。我有时很想知道,有时又不想知道。
文秀娟靠在墙上,手里捧着饭盒。旁边是24-31号床的病房,文秀琳的24床就挨着门口。
文秀娟没急着把饭送进去,她在听爸爸和姐姐的对话。
这已经是八月的第三周,暑假快要结束了。文秀琳的体温一直在三十八度左右徘徊。又做了两次脑部x光片检查,最新的一次,脑部肿块增大了。文秀娟知道,医生昨天找过文红军谈话,说要不要考虑开颅手术。手术费用不能全部报销,而且风险也很大。文红军下不了决心。现在他每天出车的时间少了,他要抽一点时间出来,陪陪女儿。
让文秀娟侧耳倾听的,是关于读大学的事情。
“爸,我这一整个暑假算是都荒啦,我早上做了几道物理题,退步很多。高中最后一年了,我这病不知道还要折腾多久。”
“你生着病,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我真的担心。我才刚追上去,现在又被落下了。明年高考可怎么办。爸,我其实在想,如果我因为病,今年考不上大学,那明年,明年我就是和妹妹一起考,如果妹妹考得更好,还是让妹妹读大学吧。”
文红军不语。
文秀琳想着妹妹,想着作为笔友她在信中表露的那执着到令人钦佩,甚至令她有些畏惧的劲头。这场病生得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让她心气都泄了。
“或者,我今年考得不理想,也不复读了,我直接找工作吧。”
“爸,你怎么不说话呀?”
文秀琳看着爸爸,父亲的沉默有些异乎寻常。她刚才的这些话,是不中听,不合父亲心意的,以她对父亲的了解,难道不是该断然呵斥吗?就像之前她刚淋了雨,高烧四十度,人已经迷迷糊糊了,父亲还是在指着鼻子骂呢。记忆里他上一次沉默是在什么时候?
“你安心养病吧,读书的事,以后再说。”文红军说。
文秀琳愣住了,隐隐约约间,她觉得有些不妙。然后,一股巨大的心悸袭来。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爸,你会让妹妹上大学吗?”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嘴唇有些颤抖。
“妹妹,妹妹可以上大学的吧。我,我是上不了了吧。”
文红军一惊,像是才醒过来,压着声音,喝斥她:“胡说什么,谁说你上不了了!”
文秀琳定定地瞧着父亲,突然撕心裂肺哭起来。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爸爸对吗,我要死了,我好不了了。我不想死,爸爸,我不想死。我还想活啊,爸爸,我不要死啊。”
文秀娟紧紧捂着饭盒,饭盒顶着她的心口,这一刻她感到难以喘息。
文秀琳只在众人面前哭过这么一次。后来,文红军和她说了开颅手术的事,文秀琳说不要。她说,省点钱给妈妈,给妹妹吧。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放学后,项伟去医院探望文秀琳。班里早都知道文秀琳生病了,但不清楚具体情况。返校日不来,开学也不开,都高三了,可以想见文秀琳一定生了场大毛病。同学老师要来探望,却被文红军一律谢绝。而项伟,却是文红军特意到学校知会的,文秀琳想见他一面。文秀琳还特意和爸爸说,这事不要告诉妹妹。文红军自然便想到了去年文秀琳挨的那顿打,不由心底里叹了口气,到了这时候,姐妹之间还有心结呐。
看见文秀琳的时候,项伟吓了一跳。眼前半靠在床上的女孩瘦得快要脱形,脸上却还有些浮肿,显得脑袋特别大,头发也少多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文红军在,见项伟到了,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病房。
项伟心里有很不好的感觉,却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一边问着你怎么样啊,一边把手里的一袋橘子放在地上。
“我不大好。”文秀琳说。
不等项伟安慰,她又说:“我大概是快要死了。”
项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慌乱地说着怎么会,不要紧的,却不敢去问文秀琳到底得的是什么毛病,生怕一问出答案,更不知道该怎么讲话了。
文秀琳看起来有些疲惫,语气也淡淡的近乎冷漠,和项伟熟悉的那个女孩子大不一样。他有一种错觉,眼前的这个女孩正处于离开这个世界的过程中,仿佛和他已经隔了千山万水,转眼就要不见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文秀琳说。
项伟用非常用力的动作和语气答应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借用你的地址来给笔友通信,谢谢你了。我原本和你说的那个借地址的理由,其实不是真的。我是在给我妹妹文秀娟写信,所以没办法用家里的地址。我妹妹她,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事情,很压抑的,我一直想通过笔友通信的办法,让她开心一点。我能感觉到,她对这个笔友的感情,可能比对我,对爸爸的感情都要好呢。”
项伟不由自主地露出错愕的表情,文秀琳笑笑,说:“看起来,我没办法继续扮演这个笔友的角色了,但是,我不想妹妹失去这个好朋友。所以,我想拜托你顶替我,继续和我妹妹通信下去,可以吗?我想过了,字迹不一样也没关系,你就说,你的手受伤了,握不好笔,字会比以前难看,这样慢慢的,一封一封过渡,大概她就不会怀疑了吧。”
文秀琳写了彼此的称呼给项伟,告诉他笔迹大概是怎样的,让他慢慢学一下。她力气衰弱。也写不动更多的字了,说了这会儿话,精神更不济起来。
“我这里有新的信。”项伟拿出一封杜鹃的来信。他看看文秀琳的气色,说:“要么,我读?”
文秀琳犹豫了一下,说算了,你回去自己拆开看吧,反正以后这个任务是交给你的,就从这一封信开始吧。
临走前,项伟终于犹犹豫豫地问起文秀琳的病情
“是脑子里长了东西,医生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项伟说了一番鼓励她快快康复的话,文秀琳说谢谢。
不久之后,文秀琳就出院回家。既然不做开颅手术,那么在医院里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在家舒适,也少花钱。等到有新的情况,再去医院。这意味着什么,文秀琳和文红军都很清楚。文秀娟长出一口气,一直在医院里,定期会做血检,她生怕哪一天医生灵光一现,要求多做一个寄生虫检查。
在家里当然也是要做保守治疗的。西医没办法的毛病,用中医的法子治好,这样的案例时常听说。对文秀琳来说,中医几乎是最后的希望了。文红军找到一位裘医生,家里世代行医,听说很厉害。去的时候文秀娟也在,医生号了脉,看了舌苔,就间有没有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文秀娟吓了一大跳。老先生说你们来得有点晚,现在积重难返,下不得猛药,只能一点点来。话没有说死,给人留了挺大希望。
熬药的事是文秀娟负责的,她没偷一点懒,尽心尽力。对阿姐生活上的照顾也极好。不该做的和该做的事情她都做了,接下去,就交给老天爷。如果吃中药真能让文秀琳好转,那大概是她命不该绝。药苦,但文秀琳大口大口地喝,每一回喝药,她都仿佛精神一些,眼睛里也有光。喝到第二周的时候,她只能小口小口抿了,喝药的气力在慢慢失去。
有一天傍晚,文秀琳从午睡中醒来,叫妹妹开灯。天并没有全黑,文秀娟把灯开了,然而文秀琳还是看不见。送到医院,医生说病变已经影响到视觉区域,所以虽然眼睛的功能是好的,但还是瞎了。
最后的几天里,文秀琳常常是睁着眼睛的,尽管看不见。她轻声地说着些话,有一回,她对文秀娟说,妹妹,我现在虽然看不见了,但看得好像比从前更清楚了。我看得清楚,妹妹。那一刻,文秀娟什么话都不敢说。她只能等着姐姐继续往下说,然而文秀琳却昏睡过去了。
接下去,文秀琳开始手舞足蹈,颤动,呼吸骤停,心脏骤停。后两个状况是致命的,医生说,文秀琳大脑的延髓已经受到影响,而延髓是控制人体无意识动作的,管呼吸和心脏,延髓坏了,人救不回来。
病危通知发了几次,文秀娟一直守在病房里。早上四点多的时候,文秀琳开始唱歌。前些日子,同病房的病友抱怨过,后来知道这小女孩的生命也就几天了,就不再说。这一回文秀琳不像前两日的呢喃,文秀娟想,这是回光返照了吧。
歌声断断续续。
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
……
这天上人间,可能再聚。
……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
过了会儿,文秀琳问,刚才是谁在唱歌响,真好听。文秀娟说,没有谁,阿姐是你自己在唱呵。文秀琳哦了一声,停了半响,忽然又说,听听你吹箫好么。
文秀娟赶回家去取箫,文红军听见响动,问怎么回事,文秀娟说,阿姐可能快不行了。两个人一起回医院,到病房的时候,文秀琳已经没有呼吸。
文秀娟跪在床前大哭,她感觉全身都被抽空了,她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至亲之人。阿姐,阿姐。她叫着。阿姐,阿姐。
有很多其他的话想说,比如你醒一醒,比如一路走好啊。但文秀娟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把那些说出口。最终,她反复说着的,也只有那两个字。
6
抱歉那么长时间没有给你去信,我过了一个相当槽糕的暑假,原本也有旅行的计划,但是全都泡汤啦。我出了场车祸,挺严重的,幸好活了下来。现在身体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不过因为右手的骨折还没有好,所以我是在用左手给你写信呢,字迹上你应该能看出些不一样吧。
上封信里,你说了些看上去对你相当困难的事情。每个人都会碰到困难的事,就像我这段时间。关于对错,每个人,你,我都会做错事。谈一些我对做错事的看法,既然人人都会做错事,那么关键其实就在于能做对多少事,不是吗?纠结于曾经犯下的错误和当下犯下的错误,对我们做更多正确的事情有没有帮助呢?我总觉得,要给自己多点机会,也给别人多点机会。
冬至。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而此前的夏天则酷热。这是难熬的一年。对文家还活着的三个人而言,一个失去了长女,失去了最能让他放心和寄予期望的家庭成员,整个家庭的未来别无选择地将落在最最聪明伶俐的次女身上;对另一个而言,她作出了人生中第二次重大抉择,然后失去了姐姐,曾经有几个瞬间她动摇甚至后悔过,但她也明白,如果重来一次,一切不会有变化;对于剩下的那个,她早已失去了自我,文红军一直坚持相信她依然有意识,只不过处于似醒非醒的浅梦状态,像在经历一场漫长的梦魇。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一年她所经历的,会对她的苏醒有所帮助。
早晨七点,父女二人在西宝兴路火葬场取出寄存的文秀琳骨灰盒。盒子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由文秀娟捧着,坐在文红军出租车的后座上,开到墓园。
打着黑伞,把骨灰盒护送到墓穴,放进去。一个小小的空间,然后被水泥封住,陷入永远的黑暗中。文秀娟目睹了姐姐最后的归宿,与文红军一起垂泪。
碑上照片中的文秀琳含笑盈盈,她定格在这一刻,然后随着风吹雨打斑驳黯淡下去。上完贡品,香燃尽,文红军对文秀娟说,你得把姐姐的那份一起活下去,活得好好的。姐姐在天上看着你。
文秀娟嗯了一声。
“爸,你先走吧,我再多陪姐姐一会儿。我知道路,自己回去。”她说。
文秀娟一个人站在墓碑前。她望着墓上熟悉的名字,望着碑上熟悉的脸孔,她以为会忆起许许多多的往事,奇怪的是并没有,好像一个人永远地被剥离出去了,连同过往的痕迹。
她从包里取出箫,文秀琳最后的愿望,就是想要听她吹一曲。如今,也只有在坟前吹给她听了。
箫取在手上,却迟迟没有吹响。
“不,姐姐,你不会想听的。”文秀娟轻轻说着,把箫放了回去。
“姐姐,现在你已经在天上了。你总应该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死的了。你怎么会还想听我吹箫呢。”
“我会把你那一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再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