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里是星港市有名的高端小区,位于星港市岳山区最为宜居的星辰路段,紧挨着号称星港之肺的岳山湿地公园,依山傍水而建。
已经是将近晚上9点,整个小区依旧灯火通明,穿过小区大门那一排排高悬的摄像头,别墅区内,一字排开,停了五六辆警车。
别墅区西南侧的小型儿童游乐场,被警戒线围起了一片四五百平方米的区域,在巨大的探照灯照耀下,刑警、法医、警犬和技术员们在各自忙碌着。
警戒线外围,除了一群看热闹的大爷大妈,还有好几个本地电视台的记者和自媒体从业者,扛着“长枪短炮”严阵以待。若不是有七八个专门维持秩序的警察,防止他们乱拍,明天怕是全国人民都能通过各种途径,看到各种耸人听闻的新闻标题了。
“这在搞什么?!”吱的一声急刹,一辆市局牌照的警车将将停稳,面前这混乱的场面,让副驾驶上的张一明才靠吃药缓解了疼痛的胃,不由得又感觉到一阵抽搐。
接到局里通知时,张一明正躺在医院里准备做胃镜,作为市局副局长兼刑侦队长,今天是他半年来唯一的一天休假,结果,喉咙里麻药还没退,就被几个电话催到了现场—又一起儿童失踪案。
“这是要拍电视剧吗!”摇了摇头,张一明嘴里狠狠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来两颗奥美拉唑扔到了嘴里,一仰头,咕噜喝了一口水,才打开了车门。
果然,看到张一明下车,一堆记者就跟看到火苗的飞蛾一样扑了过来。
“张队,据说这次失踪的是刘仁凯的独生女,请问这个情况属实吗?”
“张队,已经是第四起失踪案了,这是不是说明我们星港市治安存在很大隐患?”
“张队,据说刘仁凯因为上次竞标得罪了星航集团,这有没有可能是一起报复事件?”
一众记者七嘴八舌,吵得他有些头大。
一句话也没回答,张一明冲边上的警察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地筑起了一道小人墙,才让张一明勉强挤了出去。
警界线内,几个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警察,快步走到了张一明跟前。
“张队……”为首的市局刑侦支队副队长郑钢刚打算汇报工作,张一明就指了指警界线外,脸色铁青地说道:“封锁消息还要我教?”
“已经尽量封锁消息了……”郑钢很是委屈,现在人人有手机,小区里随便一个人得到了消息,往网上一发,这些记者就跟苍蝇一样嗡嗡地过来了,消息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封锁。
“看他们哪个单位的,给他们领导打电话,都给我领回去!干自媒体的,全部给我删帖,有任何消息泄露,我拿你是问!”
张一明气不打一处来:“你告诉他们,现在还不到吃人血馒头的时候!”
“是!”啪地一个军礼,郑钢苦哈哈地往警戒线外跑去了。看人跑远,张一明摇头叹了口气,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再往前几步,张一明很快就到了小区游乐场内一架空荡荡的秋千旁。
“张队。”正附身检查着什么的技侦科科长李珂冉,赶紧起身敬了个军礼。
在场的警察里,最让张一明放心的,就是李珂冉了,这姑娘长得美,学历高,本事也不差,特别是身上没什么女孩子的娇气,张一明用起来很顺手。
张一明点头示意了一下,道:“说说情况。”
“这一起怕是比前面几起都要麻烦。”李珂冉秀眉紧锁,“身份我们已经核实了,失踪的小孩叫刘子璇,今年十岁……确实是刘仁凯的女儿。”
“哦……”张一明掏出一支烟点上,重重吸了一口,什么话也没接,只感觉肩膀上压力剧增。
难怪市局领导得知案情后,第一时间就通知自己这个局里主管刑侦工作的一把手尽快赶到现场—且不说这已经是星港市发生的第四起儿童失踪案件了,更重要的原因是,这次案件还牵扯到了市委高层。
“张队……”看张一明半天没说话,李珂冉忍不住问道,“刘仁凯的父亲,真是前任星港市副市长刘广平吗?”
张一明点了点头,苦笑道:“胆子很大啊,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虽然被调到星港市工作还不到一年时间,但是这位刘仁凯的大名,张一明还是听过的。
早年间,此人从承包高速路段起家,一路摸爬滚打,进入了国内最赚钱的房地产行业,经过这么些年的发展,他的仁德集团,在星港本地开发商里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企业,刘仁凯本人在民间也有“星港首富”之称。
像刘仁凯这样的生意人,有着错综复杂背景,平日里估计没少得罪人,现在他的独生女失踪,张一明不由得多问了一句:“能确定和‘6·30’案件为同一个人所为吗?”
“刚接到报案时,我们怀疑过这是不是绑架勒索。”说话间,李珂冉指了指秋千边一个倒立的儿童单人小木马,“但……你看看这个……”
一低头,张一明只觉得全身的血直往头顶上冲—绿色的木马上,用血红色的喷漆喷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4”。
“真是这个畜生!”
02
三年前,也就是2016年6月30号,星港市河西区青年公馆小区,下午4点,八岁半的小女孩邓向柔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红裙子,正要跟着父亲去看望住在乡下的外婆。两人下了电梯,父亲去取车,小女孩就在单元门口等着。
不到5分钟,父亲从停车场开车出来的时候,小女孩已经不见踪影,小区单元门上留下了一个用红色喷漆喷成的阿拉伯数字“1”。
根据事发当时的记录,发现小女孩失踪后,警察不到一个小时便抵达现场,当时的专案组是由区公安分局领导的,他们一帧一帧查看了小区电梯、单元门口以及周边马路所有的监控录像,排查了所有的可疑车辆和行人,但没有发现一丝有用的线索。
小女孩就在摄像头的层层监控下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这只是开始。从那以后,星港市又陆续发生了两起红衣儿童失踪案件,每一次的案发地点几乎都有层层监控,但是除了留下一个喷漆的阿拉伯数字,再也找不到其他任何线索。
眼见失踪儿童的数量再增,专案组的人员规格也一路升级,一直到新任的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张一明这里,但是案情进展依旧毫无头绪。根据内部消息,上一任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就是因为一直没侦破这案子,才被提前退休,扔进了二线。
抬头观察着这个不到五百平方米的小区儿童游乐场,张一明摸了一把自己头顶钢刺一样的短发,忧心忡忡道:“问了家长吗?小孩失踪的时候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还是一样。”李珂冉点了点头道,“跟保姆确认过了,小女孩穿的是红色连帽外套;另外,物证科也已经对喷漆进行了采集,比对结果很快就会出来。”
这句话,让张一明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了—红色衣服、数字喷漆,从这两点来判断,这起案子的凶手和之前的三起十有八九是同一人了。他叹口气:“说说过程……”
“根据保姆的供述,三个多小时以前,也就是今天下午6点左右,她接完小孩放学回家以后开始做饭,小孩说想去游乐场玩一会儿,可能是因为想着小区安保很严,而且据说平日小孩也都是这样,喜欢放学了来游乐场玩会儿,从来没有出过意外,保姆就同意了,并且交代小孩玩半个小时左右就回来吃饭,结果……”
李珂冉看了一眼问询笔录:“半个小时以后,也就是6点35分左右,保姆做完了饭,还没看到小孩回家,出来找也看不到人,就赶紧报警了。”
“当时小孩的母亲呢?”
“失踪的时候在小区门口的美容院做美容。”李珂冉指了指远处停着的一辆警用依维柯,叹气道,“现在已经哭得快不行了。”
“小区当时封锁了么?”
“封锁了。”李珂冉点头道,“案发后,保安第一时间就开始核对所有出入的人员和车辆,并且组织人员在小区内进行了地毯式搜查,但是一无所获。”
张一明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问道:“小孩的父亲当时不在家里?”
“刘仁凯当时在外地开会,这会儿正往回赶。”说到这里,李珂冉叹气道,“刘仁凯一回,估计我们的压力会增加不少。”
“增不增都已经是这样了。”张一明把已经空荡荡的烟盒狠狠捏了一把,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胃又跟着一阵抽搐。这个支队长不好当啊!半年都瘦了好几斤了!“
警犬方面呢?”提了提精神,张一明看着远处已经准备收工的警犬支队同事,问道,“没什么收获?”
李珂冉同样失望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收获,被带到现场以后一直在游乐场内部打转,怀疑嗅源已经遭到人为破坏。”
“行,知道了。”
警犬是依靠嗅源,也就是人给提供的气味来进行追踪,野外还好,嗅源单一,但在这种闹市区,追踪犬用处本来就不算大,只要有心,一点儿硫磺粉,汽油,或是动物尿液之类,人鼻子没法闻到的微量的刺激性气味,或者是把小孩绑架以后用车载走,都能极大干扰嗅源,更不用说还有这么一堆破坏现场的围观群众了。
“这是会变戏法吗?”
就刚才一会儿工夫,张一明已经把这个游乐场细细观察了一个遍—将近五百平方米的区域,里面都是一些很普通的小区游乐设施,包含一个滑梯,两个秋千,一个小型积木城堡,两个儿童蹦床,以及一些散落各处的儿童木马和健身器材。
可能是为了防止器材丢失或者小孩走丢,除了进出口有一个两米高、一米五宽的门以外,另两面墙全部围上了彩色钢丝软管包着的钢丝围栏,高度都接近四米了。还有一面墙,是小区最西南侧的外墙,高度接近四米,紧邻着外面的马路,墙体是刷了白漆的圆柱形铁艺雕花围栏,每根圆柱之间,间距最多十公分,别说钻个人进去,稍微胖一点的人手臂都能给夹住。下面横隔栏离地最多也就十来公分,一条迷你型贵宾犬爬过去还可以,一个成年人类根本不可能钻进来作案。
换句话说,假如疑犯是通过这几面墙进出,除非他是孙悟空转世。如果他的进出路线不是这几面墙,剩下的可能就是游乐场的出入口。可出入口的上方装着一个摄像头,所有进出的人事物都不可能逃过它的监控,更不用说小区大门口那一排十多个高清摄像头了,怎么可能躲得过?
“这个监控已经查过了?”张一明指了指摄像头,不死心地问道。
李珂冉苦笑了一声道:“派出所接到报案后,第一时间就查看了。根据保安室的监控显示,小女孩是6点5分进入游乐场的,然后就没有看到出来了。”
“这个时间段有几个人进入游乐场?”
“最近天气不太好,所以没有很多小孩来玩,除了小女孩以外,这个时间段一共就进去了两个人……”李珂冉看了看手里的资料,接着说,“6点12分,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去玩了一会儿秋千,走的时候是6点23分,根据他们的口供,就在走之前,他们都看到了小女孩一个人在荡秋千。”
“保姆什么时候出门找她的?”
“6点35分从别墅区出门,6点45分出现在游乐场的监控
下,找了一圈以后,一个人出来的,时间是6点52分。”
“那也就是说……”整理了一下思路,张一明分析道,“最后一个目击证人看到小女孩在游乐场是6点23分,而保姆发现小女孩在游乐场失踪的时间是6点45分……一共22分钟?”
“嗯。”李珂冉点了点头。
“22分钟,把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从一个几乎封闭的游乐场变没了?”
“从现在掌握的证据来看……”顿了顿,李珂冉无奈道,“可以这么理解。”
“特异功能吗?!”张一明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人不但胆子越来越大,而且比起前几起,技术还越来越高超了啊!
张一明瞄了一眼远处有些刺眼的探照灯,语气中已经颇有些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意味:“脚印和指纹方面呢?也没有收获?”
“相关的现场痕迹已经采集,我们的技术员已经在排查当中了……”李珂冉有些为难道,“但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能获取的信息并不算太多。”
“尽力吧。”张一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他其实对脚印指纹也没有抱什么信心,毕竟前面三起案子,除了喷漆数字和红色衣服这两个共同点可以证实是连环作案以外,疑犯每次都能带着孩子凭空消失,不留下任何线索,他不觉得这次疑犯会忽然变蠢。
“把案发当天……”想了想,张一明改口道,“把最近半个月,小区所有监控的视频都给我调取出来,特别是案发时间段的,一定要给我仔仔细细地核实,任何可疑人员都不放过!还有……通知郑钢,叫他排查一下小孩父母的社会关系,安排好监控监听,还是要以防是有人绑架勒索。另外,在小区再进行一次地毯式搜索,并且通知周边派出所民警,让他们务必全力配合!”
李珂冉点头道:“行。我马上去通知郑队。”
看着李珂冉走远的背影,张一明一阵心焦,他有点后悔去年自告奋勇地下来“锻炼锻炼”了。以这次案件中失踪孩子父母的背景,很可能自己这个刑侦队长的位子都还没坐热,就要被人轰下台了。
“呵,还不如混混日子……”张一明自嘲地笑了声,脑袋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或许,那位以前在省厅里首屈一指的破案专家,能帮自己解开这个迷局?
不过,想起那位离职以后,从来都没有主动联系过队里任何一个兄弟,张一明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张队!”
正打算去问询失踪孩子的家属,边上一辆依维柯上,一个负责笔录的侦查员跑了过来,喘着粗气道:“张队,保……保姆晕了。”
“晕了?”张一明一愣,“怎么晕的?”
“吓……吓晕的。”
“吓晕了?”张一明眼睛一瞪,不耐烦地一挥手,“送医院去!”
03
星港市第一人民医院六楼,晚上9点整。
此时,脑神经外科的手术室在无影灯的照射中宛如白日,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颅内囊肿,好在切片化验的结果为良性,而且发现得早,肿瘤也不算大,所以开颅手术的难度并不算高。
“擦汗。”廖伯岩用血管钳小心地夹住了一条颅内血管,向身边的助手发出了清晰的指令。
话音刚落,巡回护士很快握着一块无菌毛巾轻轻在廖伯岩额头上拍了几下。
“血管钳……”
“啪!”另外一个助手重重地把血管钳拍到了廖伯岩的掌心。“嘶……”常年站在手术台边,廖伯岩患有骨质增生的职业病,此刻这种疼痛有些发作,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微微一抖,嘴角不由得咧了咧。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下一步动作,毕竟有三十多年的从医经验,廖伯岩能轻松应付手术台上发生的一切突发状况,这简直已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更何况,今天不算一台大手术。
“脑压板……”
“脑膜拉钩……”
“脑吸引器……”
“注意观察患者生理数据……”
一条一条指令不断地从廖伯岩的口中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