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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元2048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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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职员?”

“虽说是银行职员,但我负责的客户不是企业,而是个人。被兰子小姐叫住那天,我正要去客户家中报告资产的运用状况。”

兰子叹了口气。“你的世界同我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未必。”由基美的口吻正式了一些,“兰子小姐,你有没有看最近的股价?”

“完全没有。”

“日本的股价正在微微上涨,海外资金正在流入。为什么呢?因为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实施《生存限制法》了。投资人对此有所期待。”

“股价同《百年法》有什么关系?”

“外国都出现了相同的情况。特别是美国,原本经济十分低迷,但实施类似《百年法》的法律后,经济明显开始复苏。所以,现在是投资日本股市的大好时机。兰子小姐不动心吗?如果有富余的资金的话,就马上购买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吧。”

兰子不由得笑了:“你是故意的吧?明知道我没钱,还说这种话。是报复我刚才端前辈的架子吗?”

由基美露出少女明朗的笑容。“是啊。”

“你这坏蛋!”兰子也笑起来,故作夸张地举起了手。

由基美双手抱头,装模作样地尖叫起来。

就在这时。

兰子脑中。

对美奈的记忆。

鲜活地复苏了。

(就像现在这样,一有机会就戏谑、嬉闹、欢笑。美奈,你总是这样爱笑。感谢有你,我也得以开怀大笑。)

(我都想起来了,美奈。)

“兰子小姐……”

由基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手缓缓放下,向兰子投来迷惑的目光。

兰子没有放下举着的手,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6

调查对象j519240321mhsxak

登录姓名木场道雄

“你为什么追踪这个男人?”

户毛几多郎没有回答,径直从西野手上抢过文件。

“你多少得感激我吧。上头盯得这么紧,我还帮你调查。”

“我管你。”

西野摇晃着肥胖的身体笑了。他是共和国警察科学搜查部的资深技术员,比户毛年轻十三岁,但户毛复员后不久就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那时他三十二岁,而西野是四十五岁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西野平时就很有威严,光头上戴着褐色镜片的眼镜,凶神恶煞的面孔上胡子拉碴,不知不觉中就会对他使用敬语。

户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文件,里面详细记录了木场道雄的身份卡的使用情况。

“他的生活一点儿都没改善啊。”

没有身份卡,就无法进行消费活动。而进行了消费活动,就会留下痕迹。科学搜查部可以根据身份卡号,追踪全体国民的身份卡。当然,这样做的主要目的是查找嫌疑人的行踪,出于个人兴趣查阅这些信息是被禁止的。不过,搜查员可以编造查阅理由,事实上,这方面的禁令基本形同虚设。

“普通市民的健康生活就是这样,没有流连于风月场所,也没有滥用职权搞女人。”

户毛瞪了一眼说笑的西野,用手指敲打着文件。“这是哪门子的普通市民?”

西野转了转脑袋。“但看不出可疑之处啊。”

根据身份卡上的信息,木场道雄从秩父矿山回来之后,只在两个地方出现过:自己家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卖店,以及小卖店旁边的洗衣店。出现的时间集中在晚上七点前后。除此之外,他连自动售货机都没用过,也没有乘坐过出租车、胶囊车、公交车、电车等交通工具。他的名下没有登记一辆自行车或家用汽车,应该是没有买过。

“作为普通市民,他的活动范围实在太狭窄了。他似乎在遁迹潜形,竭力避免惹人注意。而且,就连手持智能终端通话和电子邮件都没用过。这里头绝对有问题。”

“他不是刚从矿山回来吗?会不会只是在休养身体呢?听说矿山的劳动相当辛苦。”

“你不了解他,所以才会说这种话。”

“我了解啊。木场道雄,原帝国陆军上尉,隶属于第十八特务工作部队,主要负责爆破。因为参与1986年全国四十三处恐怖炸弹袭击——即阿那谷事件——被判处无期徒刑。”

“你觉得,他这种人会老老实实地当个隐士吗?”

“但他本人始终坚称自己无罪。从容服刑五十年后,他因为劳动态度良好而获得假释。然后在劳动联合会的改邪归正特别预算的资助下,认真从事各种重体力劳动。八年里,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他这种改邪归正的模样很不自然。”

西野讥笑道:“听起来,你是希望他心里有鬼咯?”

“你说什么?”

“我开玩笑呢。别这么凶巴巴地看着我。”

“你才凶巴巴的呢。”

桌上的电话响了。

内线。

西野伸手拿起话筒。“这里是数据分析室……户毛?嗯,他在。”他把话筒递过来,“贵部门的香川君打来的。”

户毛咂了咂嘴,接过话筒,贴在耳朵上。“什么事?”

“主任,终于找到你啦!”

听到这甜得腻人的声音,户毛恨不得把话筒摔到地上。“说重点!”

“对鹤田的调查结束了,所以想请您看看调查报告。”

“我说你啊,这种事儿用得着挨个儿办公室打电话吗?”

“啊?不可以吗?”

“笨蛋。这不是等于告诉人家我不在工作岗位上吗?这种时候,你得用手持智能终端。”

“这样啊。对不起。那……”

“好啦,我马上回去。你在办公室里等着。”没等对方说完,户毛就挂断了电话,把话筒还给西野,“为什么把这个脑子缺根筋的家伙分配到我们部门啊?”

“把这蠢货踢到别的部门去才是大麻烦呢。”

“你太高估他了。他可不是憨直,而是弱智。弱智到家了。”

见户毛起身,西野指着户毛手中的文件说:“喂,把这个留下。”

“别这么小气嘛。”

“这个我可不敢给你。我说过了,上头盯得紧。要是让上头知道这种东西传了出去,又会责备我信息管理不善,让我写检讨的。”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报,激动个啥?”

“上次你让我查那个女人,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帮你掩盖住。你自己倒是满足了,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那女人跟我想的不一样。打过一炮后我就厌烦了。”

“你要是再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就再也不会帮你查了。”

“开玩笑的。别这么凶巴巴地看着我。”

“你才凶巴巴的呢。”

户毛正欲离开分析室,忽然背后传来一声:“喂,户毛。”

他转过头。

西野转动椅子,面对户毛。

眼神一反常态地严肃。

“我本来觉得不可能,可是……”

“可是什么?”

“……你不会是相信阿那谷童仁生存说吧?”西野的声调都变了,“爆炸袭击的主谋交代,他的犯罪动机竟是让日本人重获死亡,这显然是歪理邪说。主谋很早之前就被绞死,离开了这个世界。有流言说,死掉的只是个替身,但那毕竟只是流言。正经的搜查员是不会相信的。”

“我可是极其正经的搜查员哦。”

户毛想通过玩笑话蒙混过去,但西野依然不依不饶。

“既然如此,到如今你为什么还在缠着阿那谷事件的相关人员?你不会是真的相信又会爆发恐怖袭击吧?你的理由是什么?”

户毛一言不发,挪开了视线。

西野急不可耐地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没什么……”

“我很担心你啊。说实话,你最近的眼神不对劲。说吧。莫非这原因是不能告诉我的?”

“过一阵子……我会告诉你的。”

西野冷哼了一声“随你便”,然后转过了身。

户毛走出房间。

咂了咂嘴。

香川已经站在了走廊里。

他身材矮胖,国字脸,眼皮微肿,矮鼻头。怀里像宝贝似的抱着的估计就是调查报告。他似乎是全力跑来的,现在正狼狈地大口喘气。

看见户毛,他得意地咧嘴一笑。

“赶上了。”

“我不是让你在办公室里等着吗?”

“主任您这人,就算说了也保不齐会跑到别的地方去。”

“你是缠着大人不放的娃娃吗?”

“这调查报告……”户毛一把抢过文件,边走边草草翻阅。香川紧跟在身后。“鹤田招了?”

“全面招供。刚好十四天。总算没有丢我们a科的面子。”

综合搜查部由从a科到l科的十二科组成,可以说是共和国警察的支柱。案件发生后,最先奔赴现场的就是这批精锐。他们是多面手,任何种类的案件都能处理。

然而,他们处理案件的期限只有最初十四天。如果不能在此期间内解决,就只好转移给被称作“分包商”的第一至第十五搜查部。

“这种低级的纵火案都要转移给分包商的话,a科的招牌就砸了。”

“你倒是蛮会说话的嘛。”

“谢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

当初,分包商有严格的分类,比如第一科负责凶杀案,第二科负责抢劫案,第三科负责盗窃案,每个分类中,都有相应的专家负责搜查。这种制度确立后的头十年都运转良好,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同一种犯罪中开始包含各种复杂的因素,原来的制度逐渐难以适应现状。各科之间,遇到棘手案件就相互推诿,遇到备受关注的案件就相互争夺,这样的弊端愈发明显。结果,原本泾渭分明的案件分类如今已名存实亡。

“动机不是工作纠纷也不是贪图钱财,而是因为心情烦躁?最近怎么尽是这种事?给。”

户毛将调查报告扔到香川的胸口。香川连忙两手按住,以免掉落。

“没办法。新一代人的就业形势十分严峻。”

“警察不要动不动就说‘没办法’。”

“啊……对不起。”

香川被训斥后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就又说了起来。虽然他时常说错话,但从不说令人沮丧的话。胆子大、脸皮厚是这个男人唯一的优点。这次,没等上十秒,他就颇有自信似的说:“不过,再过一年,这种案件就会减少了。”

“为什么?”

“因为《百年法》就要实施了。”

户毛不由得停下脚步,转头面对香川。

“光是最初的三年,就有超过一百万人成为适用对象。现在满员的劳动联合会,到时就会出现相当数量的空缺。失业率会降低,鹤田这种人会减少,治安也会得到改善。”

“说得事不关己一样。你小子,早晚也会成为《百年法》的适用对象。”

“但我还有八十一年呢。”

纯真的笑容让户毛再次怒火中烧。“啊,是吗?”

香川正不安地思忖自己也许又说错话了,腹部就挨了重重的一拳。他瞪圆了眼睛,捂住肚子,文件从胸口掉下来,散落在走廊里。

“调查报告没问题。”户毛转身背对蹲地的香川,沿着走廊走开了。

“主……主任,您的印……”痛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就在我的桌上,随便用。”

“主任您去哪儿?”

户毛毫不理会,加速离开。

7

游佐章仁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榻榻米这种东西了。榻榻米本来是日本自古以来的寝具,相当于床垫,但最近却十分罕见了。游佐还是孩子的时候,每家每户都有一个铺着榻榻米的房间。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现在,安乐死中心正在快速建设,职员的培训手册也基本完成了。《百年法》开始实施三个月前,安乐死中心应该就能投入运营。”

游佐自从懂事起就同母亲两个人生活。他不知道父亲是谁。但他从没觉得孤单,因为周围这种家庭很多。

“虽然准备了一年的宽限期,但我们不能断言适用对象临到头才会来安乐死中心。不用参考美国的前例也知道,实施《百年法》后不久肯定会出事。在实施前的三个月,必须假设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反复训练,发现课题点,并逐一解决,以备万全。”

从小学时代开始,游佐就觉得自己具备别人没有的能力。即便不怎么努力,他的成绩也会名列全国前茅。朋友和老师无不认为他非比常人。不用说,他考上了最难考的共和国大学。四年里,他学习法学,毕业的同时就接种了人类不老化病毒,并同母亲解除了亲子关系。

“《百年法》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早在九年前,内务省以游佐君为首的精锐们就开始为《百年法》的实施而作准备,为此投入了庞大的预算。时到今日再叫停,不现实。”

解除亲子关系被叫作“家庭重置”,当时已经相当普及。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后约四十年,在比较老的年纪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因为病死而渐渐减少,街上难觅老人的身影,“老”这一概念也成为过去。由子女照顾年迈的父母,这一根植于日本社会的习惯丧失了意义,维持亲子关系的实质理由也随之消失。

“笹原君,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也理解。可是,刚才友成君也指出过了,国民现在不是还没接受《百年法》吗?”

此外,多功能身份卡的实用化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倾向。随着《身份卡法》的实施,身份卡成了确定个人身份的唯一手段,丧失存在意义的户籍制度被废止。于是,继“老”之后,“家庭”这一概念也从根本上破灭了。在失去最小构成单位“家庭”的社会中,分散的个人不断无规则地流动,发展为“液态化社会”。

“按照计划,政府公报和舆论操纵方面,我们还将继续推进,但它们的作用是有限的。所以,现在阁下十分有必要做出明确的意思表达。”

游佐虽然同母亲解除了亲子关系,但后来四五年间都同母亲保持着联系。母亲最后一封来信中说,她已经同新的男人结婚,现在已经怀孕。这应该是母亲人生中第四次结婚、第二次怀孕。

“可是,笹原君,民权党正打算质疑《百年法》的正当性。”

对于不用担心老之将至而永远享有年轻肉体的男女来说,周而复始地结婚、离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游佐自己也已经结婚两次、离婚两次,其间得了个儿子。儿子早已长大成人,完成了家庭重置,现在游佐根本不知道儿子在哪里在做什么。

“‘质疑正当性’是什么意思?”

“《百年法》是美国在占领时代单方面强加给我们的法律。所以,应该暂时冻结该法,交由国民讨论,获得国民的全体意见,修订后通过……”

“要这么说的话,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也是美国强加给我们的技术。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话,就只有再生存一百年的权利,这一点应该是告知了所有人的。而且,接不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全由本人做主,‘强加’什么的并不存在。”

大学毕业后,游佐一边打工挣生活费,一边考入研究生院学习历史。凭一篇以古罗马帝制为主题的论文获得了博士学位后,他用三年时间在世界各地流浪,最后回国。一年后,在一级国家公务员考试中,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内务省。他的第一位教导者就是现在的笹原次官,当时笹原还只是副科长。认识笹原后,游佐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才体会到崇拜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可是,国民讨论的结果,应该大部分都不欢迎《百年法》吧,那样就不得不再延期数年实施。”

“我也赞同《生存限制法》这部法律需交国民讨论。可是,日本国民同本应处于指导立场的人,都无法认真面对这个问题。事到如今,不能再慢条斯理地搞全民讨论了。我国的现状,您应该也了解。一旦延期,就会陷入反复讨论、不断延期的恶性循环。那样,《百年法》事实上将沦为一纸空文。”

“游佐君,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吧。”

游佐从完全融化了的餐后冰激凌上抬起头。

坐在矮桌正对面的,正是日本共和国的最高领导——鸿池忠之首相。他的右手中拿着小酒杯。他二十五岁时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现在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但头发却已花白。这是故意脱色而成。白发能增强威严感,如今在政治家和企业高层中十分流行。

左侧瞪大眼睛看着游佐的,是老熟人内务省大臣友成靖隆。他正握着酒瓶,等首相的小酒杯空了之后斟酒。

笹原次官在游佐右侧,依然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这四人正坐在大厅中央一张孤零零的矮桌旁。荒凉的榻榻米平原被纸拉窗隔开,外面的声音根本进不来。如此静谧的环境,让人很难相信这里是首都的正中心。

游佐注视着鸿池首相,开口道:“那我就请教阁下几个问题。”

“请您当心。一旦这男人如此措辞,就一定得注意。”

听到友成大臣的“警告”,鸿池首相只是笑了笑,将手中的小酒杯微微倾斜。严阵以待的友成大臣连忙斟酒。

“不用客气。之所以在这里设席,就是为了让大家畅所欲言。”

“阁下您认为,我国衰落到如今这地步,原因何在?”

鸿池首相目光一凛,放下小酒杯。“哎?在衰退吗?”

“美国早就把我们甩下了,就连东亚的韩国和中国都赶超了我们,而且还在不断地拉大差距。日本曾一度是世界第二经济大国,如今竟然凋败如斯,不是衰退又是什么呢?”

“你的批评还真是毫不留情呀。”

“这是我们不得不直视的现实。可是,这其中的原因……”

“是历届共和党政府的责任?”

游佐沉默了几秒。“我认为,元凶是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

“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并非只有我国。中国、韩国不是也引入了这项技术吗?”

进行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必须具备特殊的技术。现在,必须加入被称为“hallo”的国际组织才能获取这项技术。加盟国必须履行的若干义务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制定《生存限制法》。

韩国和中国分别晚于日本十三年和二十年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在引入之前,两国都向日本派出了观察团。观察团只有三四名成员,显然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他们冷静观察,毫不含糊,目的只有一个:在应用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不久的日本社会,尽快发现问题点。两国没有全盘照搬日本的制度,而是构建了自己的应用模式。

“在中国,只有一部分人可以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但韩国同我们一样,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是对全体国民开放的。”

“您忘了吗?韩国的《生存限制法》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不是一百年,而是四十年。这部法律已经在韩国实施了。”

也就是说,在韩国,即使二十岁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也只能活到六十岁。虽说可以在四十年里青春常驻,但还是有国民犹豫不决。

“此外,韩国在《生存限制法》的应用方面也相当灵活,起到了正面激励国民的作用。”

比如,服兵役的时段,是不包含在生存许可期限内的。在体育和科学技术领域做出突出贡献的人,生存许可期限可以大幅延长。获得诺贝尔奖和奥林匹克金牌的人,将得到最大的奖励:生存许可期限可以高达一百年。另外,将财产捐献给国家的人,其生存许可期限也相应延长。这样一来,优秀人才就得以长期存活,活跃在各自的舞台上。而不那么优秀的人,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四十年后就消失。于是,人人都努力奋斗,争取能多活几年。才能卓越者争相为国家贡献智慧,财产丰厚者争相为国家贡献金钱,补贴财政。即便未能得偿所愿,也是本人自己的责任,没有理由抱怨国家。

这一政策成为韩国经济成长的原动力。新兴国家纷纷引进了韩国模式,无一例外地促进了本国发展。

“不管什么国家,优秀人才都是有限的。要增强国力,就只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些人才。各国正是出于此目的,才引入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并制定《生存限制法》。我刚才说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是元凶,而将此‘害’转为‘利’的唯一希望就是《生存限制法》。这是被韩国模式所证明了的。”游佐暂停片刻,接着说,“我认为,冻结《百年法》实乃放弃这唯一希望的愚蠢之举。”

“游佐君,注意你的措辞……”友成大臣怯生生地训斥道。

鸿池首相挥手制止。“慢着。让他有话直说的不就是你吗?”

“是我没错,但是……”友成大臣尴尬地垂下头。

鸿池首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瞟了眼邻座的友成大臣,哼了一声,自己拿起酒瓶倒酒。

友成大臣意识到自己的疏忽。“阁下,让我来吧。”

他刚要伸手去拿酒瓶,鸿池首相就断然拒绝道:“不用。”

友成的怒火无处发泄,只好再次瞪着游佐。

鸿池首相放下酒杯。“可是,游佐君,我们国家的《生存限制法》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是一百年。无论韩国模式多么有效,想要在我国改变这一期限的长度都是不可能的。将韩国和我国等量齐观不妥当吧?”

“您所言极是。我国的生存许可期限确实太长了。韩国和新兴国家是四十年。欧盟各国中,主流是五十年。超过这一时间的话,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导致的问题就会凸显,这是现代社会学的常识。而我国现在,可以说所有的问题都一起爆发了出来。”

“美国规定的生存许可期限也是一百年。”

“不错。所以,美国也遭遇了同我国一样的危机。但美国正在逐步摆脱危机,因为他们七年前断然实施《生存限制法》,其效果已经显现。”

关于这一点,正在美国出差的稻森已在报告书中详细阐明。部分报告应该已经传达给了政府。

“据说,七年前美国实施《生存限制法》的时候,也面临着许多问题。可是,当时美国总统的态度从未动摇。虽然《生存限制法》的实施意味着复活‘死亡’,但国民的不安未必来自于‘死亡’本身,而更多地来自于不切实际的奢望的破灭。如果对逃脱‘死亡’心存侥幸,就无法做好接受‘死亡’的心理准备。只要《百年法》冻结实施的可能性尚存,国民的不安就不会消失。所以,只要明确告知国民,《百年法》是百分百会实施的,不可能被冻结,那国民就会放弃奢望,做好迎接死亡的心理准备。”

鸿池首相微微挪开视线,侧耳倾听。

“如果说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是油门的话,《生存限制法》就是刹车。两者俱备,方能万全。如果没有刹车而只有油门,您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光谷报告》中预言的事吧。”鸿池首相平静地答道。

假如日本废除《百年法》,事实上进入不老不死社会,那将发生什么?大概三十年前,围绕这一问题,一名内务省官员进行了细致的现场调查,分析了各种统计数据,运用了古今社会科学理论,撰写了极具独创性的模拟报告,并提交给政府。这就是《光谷报告》。可是,因为其结论太耸人听闻,该报告被列为极密文件,不为国民所知。撰写这份报告的光谷耕吉当时是内务省厚生局副科长,为抗议这一举措,他选择了辞职。

“日本社会正沿着《光谷报告》所预言的道路行进。”

比如,如果政府机关和民间企业按照约定废除了退休制会怎么样?名义上,这样可以永远保留住人才,但实际上成了干部尸位素餐的护身符。废除了退休制,就会让新一代难以就业。人员固化还会使创新丧失土壤,导致日本社会患上“动脉硬化”。就连曾领先于世界的科技领域也开始落后了。

“如果没有《生存限制法》,社会上永远都会存在‘老人’。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虽然肉体没有苍老,但心灵已经衰老。心灵衰老的人,是无法创新的,也无法适应新的时代。”

其实,在这个问题上,心理学方面的研究得出了耐人寻味的结论——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虽然年龄徒增,但精神却没有相应地成熟。如果这一倾向是事实的话,那就证明精神的成熟并非来源于经验的积累,而是肉体衰老所致。

另一方面,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无论肉体上多么年轻,好奇心都明显丧失了。也就是说,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人的心灵还没来得及成熟就已经衰老了。

“而且,新生儿的数量也逐年减少。如今的日本社会,没有新鲜血液注入,滞留在血管中的全是古老血液。具讽刺意味的是,正是因为国民青春永驻,国家才逐渐衰老。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强行排除古老血液,促进新陈代谢。而要做到这一点,最后而且唯一的手段,就是《百年法》。”没有人插嘴,游佐兀自说下去,“首先必须让《百年法》的实施铁板钉钉。迫使老一代下场,给新一代以活跃的空间。然后,赋予优秀人才生存特权,激励他们长期为国效劳。这是复兴这个国家的唯一途径。”

“日本不能施行这样的政策,否则政权不保。”友成大臣咬牙切齿地说。

游佐置若罔闻地继续道:“我的意见陈述完毕。接下来,我希望听听阁下的真实想法。对《百年法》,阁下意欲何为?”

鸿池首相一言不发地将小酒杯拿到嘴边,没有喝就将杯子放回桌面。“我也读过《光谷报告》。实施《百年法》的必要性,我心里很清楚。可是,你忘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不,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或许是在故意回避这个问题。”

“你是说抗拒《百年法》的人?”

鸿池首相愕然道:“你果然是在故意回避?”

“我认为,《百年法》的必要性和针对抗拒者的对策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你说得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抗拒者?我知道,美国的对策是立即执行死刑,中国和韩国也一样。但这里可是日本。你真的认为,在这个国家可以执行这种刑罚吗?”

“只要获得国民的普遍认同,就很有可能执行。”

鸿池首相的眼神暗淡下来。“普遍认同?这如何做到?”

“阁下,并非全体国民都反对《百年法》。新一代应该就是赞成的。因为《百年法》的实施会迫使老一代下台,这正是他们所希望的。此外,即使是老一代中,也有人通晓事理,这些人是认同《百年法》的存在意义的。反对者大多是被感情左右了。”

“所以才难以驾驭。”

“不错,对被感情左右的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那你有什么高招?”

“在如何处罚抗拒者的问题上,美国和欧盟也都曾十分慎重。但现在,‘抗拒者一律处死’已经成为常识。这是为什么?”

“不要再拐弯抹角地说话了。”

“因为领导人的态度十分明确,而且一以贯之。比如美国,总统的演说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当时的美国总统乔治·霍华德甚至搬出了美国的历史和建国理念,激发每个国民作为美国公民的自豪感。这次演说之后,美国社会的舆论氛围为之一变。遵守《生存限制法》是美国公民的义务,抗拒《生存限制法》则是被鄙视的卑劣行为——这样的认识彻底植根于国民当中。当然,抗拒者多少还是存在,但已经听不到反对揭发并处死这些人的声音。如果默许抗拒者存在,美国社会将会怎样?总统在演说中传递出的危机意识深深地触动了全体国民。”

“你是让我做同样的事?”

游佐紧盯着首相。“是的。”

鸿池首相脸上浮现出狡黠的微笑。“在美国,担负这一任务的是总统。那日本也把这一任务交给总统怎么样?”

《日本共和国宪法》规定,每隔四年,由国民公开选举总统。可是,日本总统没有美国总统那么大的权力,只有在接待外宾和举行各种典礼的时候才被拖出来,只不过是一种象征性的存在。

“我也是由总统任命,首次担任内阁首相的。”

宪法确实规定,总统拥有任命首相的权力,但这只是形式。首相的任命必须得到议会的承认,无论总统如何指定,得不到议会的承认就是无效的。所以,事实上总统不过是追认议会选举出的首相而已。

游佐按捺住愤怒,道:“阁下,您是打算逃避责任吗?”

鸿池首相不慌不忙地说:“我不过以常理言之罢了。”

“我听着不是。”

“那你听着是什么?”

“我听见的是,您不愿意充当被国民憎恨的反面角色。”

“喂,游佐君!”友成大臣唾沫横飞。

但鸿池首相只是笑着说:“你果然了解我啊。”

“我深知自己十分冒昧,但我还是要向阁下谏言。”

“你忸怩什么?痛快说出来吧。”首相始终保持着愉悦的表情。

“我认为,能否成为伟大的政治家,关键在于是否有气量为了国家做坏事。”

“但做了坏事,支持率就会下降。支持率下降了,选举就会失败。选举失败了,我就只是普通人了。”

“如果不得不做坏事,那最好能一鼓作气,毕其功于一役,将损失控制在最小限度内。只要国力恢复,再次获得国民支持是很容易的。民众都是善忘的。”

鸿池首相脸上挂着笑,眯上眼睛。

游佐继续道:“即使领导人做坏事,只要态度坚决,民众也会萌生敬意。相反,即使领导人是个好人,但缺乏主见,也会遭到民众鄙视。领导人的大忌就是迟疑不决、摇摆不定。”

“嗯……马基亚维利?”

“如果您担心被民众怨恨,不惜将国家置于险境,那么阁下,请您立刻辞去首相的职务。”

友成大臣面如死灰,口不能言。

但鸿池首相似乎更开心了。“你果然跟传说中一样,是个有趣的人。”

“万一从阁下的口中泄漏出冻结《百年法》的言论,国民的思想就会陷入混乱,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这一点,请您务必牢记。”

鸿池首相啜了一口杯中酒,将目光投向笹原次官,将话题陡然一转。“你好像是《百年法》第一年的适用对象吧?”

“是的。”笹原次官答道。

“你做好准备了?”

“做好准备了。”

鸿池首相的目光中流露出敬意。“如果全体国民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国民都希望领导人能为他们指出前进的方向。现在,正是阁下发挥领导力的时候。”

鸿池首相微微点头。“只要明确表态《百年法》即将实施就行了吧?”

“拜托您了。”

“我懂了。准备在首相官邸召开记者会吧。”

友成大臣惊慌失措地问:“您确定,阁下?”

“有什么好犹豫的?今天就谈到这儿。我们回去吧。”说着,鸿池首相就站起了来。

友成大臣也忙不迭地起身。

游佐等人正欲恭送,鸿池首相却制止道:“你们就留下吧。外面有记者等着呢,我们还是分头出去为妙。”然后,他咧嘴一笑,“这一招恐怕唬不了他们吧。”他抓起西服披在身上,“老板娘,我们回去了哟。”他大声嚷嚷着进入走廊。

友成大臣屁颠颠地跟上去,待鸿池首相离开房间后,又瞪了游佐等人一眼。

游佐站起身,关上打开的纸拉门,再次坐到矮桌旁。大厅中只剩下笹原和游佐了。

笹原一边给自己的小酒杯中倒酒,一边说:“机会难得。再喝点儿吧。喂,你也来喝。”

游佐拿着酒杯,微微举起,看着纸拉门,道:“首相答应得相当干脆,你怎么看?”

“悬啊。”

“果然。”

提防鸿池首相的轻言许诺,这几乎成了霞关人尽皆知的暗语。

“今天聚餐的事一旦泄露,那些只关心眼前选举的人就会向首相施加更多的压力。在这样的情势下明确主张实施《百年法》,风险有多大,首相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他在我们面前明白无误地表态了啊。”

“他可是爬到首相宝座的人。有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若无其事地装死。”

“要不再见见依田干事长?”

“不行。毕竟首相做出了口头承诺,我们不能伤了他的面子。目前我们也只能信任他。”

游佐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这都要怪美国佬,给我们留下个棘手的玩意儿。”

“你是说《百年法》?”

“是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

笹原不由得叹息起来。“如果没有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就不需要《百年法》这种变态的法律。人类根本就不应该掌握那种技术。”

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历史非常古老,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中期。美国鸟类学者威廉·哈洛博士发现,当时已濒临灭绝的旅鸽中存在极少数不老化的个体。

进入二十世纪后,科学家又发现不老化是病毒造成的,并且成功提炼出了病毒结晶。可是,这种病毒感染力极弱,就连人工接种到原来的宿主身上都没有成功,用它感染人类更是天方夜谭。但是,由于一次偶然操作,这种病毒发生了变异,对人具有很强感染性的“人类不老化病毒”(hav,human-antiagingvirus)由此诞生。后来,三名研究人员因为这项发现而被授予诺贝尔奖。

现在,我们知道人类不老化病毒是一种反转录病毒,具有改写与老化进程有关的基因的能力。然而,围绕这种病毒,还有许多未解之谜。例如,它为什么不会母婴感染?在不老化之外有什么副作用等等。

后来,通过反复实验、不断摸索,终于研发出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havi,human-antiaging-virusinoculation)。1932年,人类成功实现不老化。1940年,美国公民开始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

不过,倘若人人接种不老化病毒并永远活下去,长此以往,显然会产生严重问题。所以,美国国会在批准实施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同时就制定了《生存限制法》。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

1945年,六颗原子弹将日本的城市夷为平地,战争结束。

大日本帝国灭亡了,国土处于美国占领之下。美国决定在日本实行共和制,发布了作为共和制基础的《日本共和国宪法》。日本进入了共和国时代。

美国占领政策的着眼点是弱化日本,使其无法再次发动战争。然而,与苏联陷入冷战泥沼后,美国被迫转变对日方针,将日本培养为盟国,打造成抵抗共产主义势力的防波堤。为此,必须遏制人口锐减的趋势,使日本恢复国力,同时提升日本国民对美国的好感度。

基于这样的考虑,美国决定将已在本国投入应用的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引入日本。当然,日本也制定了自己的《百年法》。美国舆论普遍认为,没有必要给日本人同美国人一样的生存许可期限,五十年就足够了。但由于担心此举会让日本人觉得遭到了歧视,所以最后仍允许日本照搬美国陈例。几年后,又成立了管理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国际机构——hallo。如此命名是为了纪念发现不老化现象的哈洛博士。

“仅仅因为美国的一条权宜之计,日本就连决定本国国民生命的法律都无法自行制定。世界上还有我们这么窝囊的国家吗?我认为,我国现在所有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此。”笹原的语气中透着难以抑制的愤怒。

“您是说,必须交由日本国民重新制定《生存限制法》?”

“现在晚了。这种事,应该提前二十年做。”

“您之前曾做过努力吧。”

“我向政府提过许多次建议,但都被无视了。在那个时代,《百年法》是不可触碰的禁区。太可惜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笹原次官,我最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什么感觉?”

“我觉得,民主主义说不定快走到尽头了。我们即将进入一个新的时代。”

“怎么讲?”

“政治家毫无信念,只知道一味看国民的脸色。而国民完全为感情所左右,无法指望他们做出理性的判断。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国家的未来将是何种光景呀!”

笹原缓缓地深吸一口气。“你打算怎么做?”

“人类自从缔造文明以来,尝试过各种政体,但没有统治者的政体却从未出现过。君主制政体自不待言,而在民主主义国家,虽然表面上倡导‘主权在民’,但国民只是拥有通过选举选择统治者的权利,而并非统治权。历史已经证明,国家这种东西,只有交给个人或少数人才能运转。而这些人必须具备卓越的现实认识能力和预见能力,以及足以团结民众的领袖魅力。”

“你说得很对,但在民主主义政体下,是不可能出现这种统治者的。”

“我心中理想的政体,是优秀领导者主宰的独裁政体。”

笹原大惊失色。“这话要是让媒体听到了,你会被开除的。”

“我认为,独裁政体并没有那么坏。纵观历史,凡是繁荣昌盛的国家,其领导者几乎都是独裁的。往远的说,伯里克利缔造了雅典的辉煌,凯撒奠定了罗马帝国的基础;往近的说,邻近许多国家都在独裁下大获成功。特别是现在,随着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的应用,优秀领导人长期执掌国政已经成为了可能。”

“对独裁者来说,暗杀的危险如影随形。独裁制中,领导人的交替往往伴随着刀光剑影,就连凯撒最后也倒在血泊当中。所幸他的继承者是奥古斯都,如果是希特勒那样的人,国家必将灭亡。而且,某一时代的优秀领导人,未必在下一个时代照样纵横捭阖。无论多么优秀的人,都会有跟不上时代脚步的一天。”

游佐识趣地没有插嘴。

“独裁的风险太大了。就算你要培养一个独裁者,在我们这个国家也找不出这样无耻的人。”笹原戏谑着笑了。

游佐也笑道:“笹原次官来做这个无耻之徒怎么样?”

“喂,你是要我来当独裁者?”

“如果笹原次官有此意愿,我定当全力相助。”

笹原冷冷地注视着游佐。“我同你不一样,我相信民众。我不会放弃民主主义的。”

“我就是希望您这样的人来做独裁者。”

“可以吗?如果我成为独裁者,首先就会清洗你这样的危险分子。”

游佐故意装出恭顺的样子。“我甘愿受戮。”

笹原拍着游佐的肩膀,大笑道:“好啦。我们也该回去了。”

说着,他站起了身。

8

外卖盒饭生产线。

兰子今天要做的是汉堡包。手边的托盘上摆着四种肉:牛肉、牛猪肉的混合绞肉、昆虫肉、鸡肉。调味酱有三种:法式浓酱、洋葱酱和日本酱。简单计算一下,肉、酱的组合有十二种,但汉堡包本身还有许多种,点餐者也常常会搭配几份口味不同的汉堡包。所以,生产线上的产品种类几乎是无穷无尽的。

生产线上的饭盒来到兰子面前,屏幕上显示出电脑动画。兰子遵从指示,将汉堡包放在盒子里添加酱汁。酱汁黏性很高,只是倾斜的话,是滴不下来的,但如果同其他食材混合的话,就必须重做。

工作的时候,可以坐在单腿的圆凳上,但是站还是坐都由本人做主。手边托盘上的存货不足时,摁下黄色按钮就会有人来补充。除去三十分钟休息时间,只要生产线不停,工作就会进行下去,连环顾左右的空暇都没有。

突然,警报声大作,生产线停了下来。

通过最终确认,发现成品与定制的不符。

看来有人犯错了。

全身被纯白工作服、帽子、口罩所包裹的劳工似乎全屏住了呼吸,注视着生产线的下端。因为她们戴着护目镜,看不出表情,但大家应该都像兰子一样,紧张地暗暗祈祷着——千万不要是自己的错呀。

屏幕上的小喇叭里传出一个声音。“炸肉饼不对。不是原味的,应该是咖喱奶油味的。而且是两个。赶紧更换!”

今天负责最终确认的是坂崎。她是那帮走得很近的小团体的核心人物。

听到不是汉堡包出错,兰子松了口气。兰子右侧负责烧麦和饺子的女人也“哎呀”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今天负责炸肉饼的是谁呀?太马虎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这个女人在警报响起的一瞬,想必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吧。要点心的人不多,很容易忘了放进去,所以大家都对这项工作唯恐避之不及。

“我们组最近老出这种人呀。”左侧负责蔬菜的女人嘟囔道。

“差不多每天都有一个开小差的。”

两人隔着兰子聊天。说起来,她们就是坂崎那个小团体的成员。

生产线还没动。生产线停滞时间越长,效率就越低,这个小组的评价也会降低。虽说劳动联合会不会因此降低支付的生活费,但每个小组都有人对劳动联合会的这套评价体系不胜其烦。如果警报多次响起,小组的士气就会降低,组内的劳动气氛也会恶化。

“生产线马上重启,请大家注意。”喇叭中终于传来坂崎的声音,“准备——”

兰子等人摁下表示已做好准备的蓝色按钮。

负责最终确认的坂崎确认所有人都发出了信号。“开始。”

生产线动了起来。

工作时间结束后,兰子稍晚才回到更衣室,外卖盒饭小组所属的区域被诡异的氛围所笼罩。剑拔弩张的沉默中,坂崎团伙的五人将背朝更衣柜的筱山围住。

筱山蜷缩着保龄球一样的身体,脑袋深埋着,几乎与身体成直角。坂崎一方有的双臂抱胸,有的两手叉腰,目光灼灼,有如利箭。双方都脱掉了帽子、口罩、手套、护目镜,但依旧穿着纯白工作服。

兰子拍了拍旁人的后背。“这是怎么回事?”

转过头的,是同兰子一样的一个“大妈”。

“最近咱们生产线不是每天都要停下来吗?都是这个人干的。”她用堆满肥肉的下巴指了指筱山。

兰子恍然大悟。

一句话,坂崎这伙人正要气势汹汹地责问那个愚蠢而迟钝的家伙。

见兰子回来,所有人都到齐了,坂崎便猛地一拍更衣柜的门。“你知不知道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她把脸凑到筱山面前,就像要咬上去似的。

筱山则仿佛已经被咬住一般痛苦。“对不起。”她的声音细若游丝。

坂崎愈发愤怒。“我看到你这种人就一肚子火。看你样子就知道你是劳动联合会里的老古董了。白开水一样的日子过久了,就不会自己思考问题了。蠢货,看你这德行,你的脑袋里还有脑子吗?嗯?”说着,她就抓住筱山的脑袋摇晃起来。

筱山只能紧闭双眼。

周围的人只是冷冷旁观。

这一幕,兰子居然觉得似曾相识。她在高中时代也经历过。杀气腾腾、自信满满的几个人常常欺负某个胆小怕事的孩子。不错,那个时候,包括兰子在内的其他同学对此熟视无睹,只有美奈挺身而出,厉声呵斥:“快住手!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你们不觉得羞耻吗?”那时的美奈真是帅呆了。那件事后文如何?想不起来了。青春啊,一去不复返。

“你明天不要来了。你连累我们整个组的评价都降低了。你休假去吧,永远休假。好吧?”

“可是……”

筱山刚要辩白,坂崎就嗖地起身。“可是什么?”

“擅自休假的话,会被劳动联合会强制退会的……”

“你心里就只有自己。我说过了,你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是个巨大的困扰。”

筱山涨红了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兰子咂了咂嘴,挠了挠头。她不喜欢吵架,但现在更衣柜没法用了。她原本不像美奈,不是伸张正义的英雄。

“我说,”她忍不住插嘴道,“适可而止行不行?”

坂崎一伙五人朝她转过头。惧意从她心头掠过,但她这九十八年可不是白活的。她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强硬。这些家伙跟狗一样,你如果示弱,她们就会更嚣张。

兰子假装淡定地上前。坂崎一伙被震慑住一般,从中间闪到两边。兰子沿着刚让出的通道闲庭信步,插进筱山和坂崎之间,用无所畏惧的目光从坂崎一伙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微微一笑,道:“原谅她吧。我们也会犯错,不是吗?只是最近错误老是光顾她罢了。”

坂崎一伙满怀敌意地瞪着兰子。

这时,周围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说得没错。”然后赞同声此起彼伏。

坂崎一伙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她们应该觉察到大家都在冷冷地注视她们吧。

“反正三个月后就各奔东西了,在那之前,大家和和睦睦的,行不行?”

坂崎表情大变,强装爽朗地说:“有道理,有道理。我刚才说过火了。对不起。”

坂崎转眼之间便判若两人,兰子不禁为之咋舌。说变就变,这女人果然厉害。对她,绝不能掉以轻心。

坂崎有口无心,令听者生厌,但好歹是让步了。表面上,对峙结束了,兰子终于可以打开自己的更衣柜了。旁观者也都到自己柜子前换起了衣服。

“仁科小姐,谢谢。”筱山一如既往地眼珠上翻着说,表情也快活了许多,恭恭敬敬地两手交叠,放在身前。

兰子一边麻利地解开工作服上的扣子,一边说:“没什么好谢的。但你自己也当心点儿。工作上不出错的话,也没有人会说你闲话。”

筱山微微一笑,开心地说:“好。”

“听说你最近老犯错,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

自己竟然说出了如此关切的话语,兰子不禁讶异。

(我在装好人。)

(但这种感觉并不坏。)

(真没想到,我还挺适合做伸张正义的英雄的。)

“对了,你先前不是说,要找我说个事儿吗?什么事儿?”

“呃……”筱山支吾起来。

“别误会。当时我没答应你,真的是因为我有事。”

兰子将脱下来的工作服卷成一团,扔进盛衣箱里。刚好对面也有人将工作服揉成球丢过来,同兰子的衣服相撞,缠绕在一起落进箱子。

那是坂崎的衣服。

兰子同她都穿着内衣。但兰子的只是最简单的那种浅褐色内衣,而坂崎的上下都有蕾丝边儿。而且,坂崎的体形依然前凸后翘,令身为同性的兰子羡慕不已。坂崎对此肯定也心知肚明吧。她右手叉腰,搔首弄姿,肥厚的嘴唇向上一翘,露出挑衅似的微笑。

兰子很久没关心过自己这副皮囊了,顿时大感自卑,但她不动声色,与坂崎针锋相对道:“干什么?有话就说。”

坂崎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

“你——”坂崎那阴险而愉悦的眼神捕捉到了筱山,“今年到第一百年了。”

更衣室里炸开了锅。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兰子身旁。

兰子下意识地转过身。

筱山脸色苍白。刚才还泪汪汪的眼睛一下子干涸了,瞪得老大。眼珠里仿佛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嘴唇松垮垮的。从肩膀到手腕抖个不停,如同得了疟疾一样。

“就是说,她马上就要被宣判死刑了,所以才会连续出错。都这样了,哪有心情工作呢?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你倒是说话呀!”

坂崎的目光中充满了得意。

鸦雀无声。

五秒。十秒。

没有人开口。

打破寂静的,是非人的尖叫。

筱山。她的眼里已经找不到一点儿理智。她伸出双手,十指弯成钩状,仿佛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不停地尖叫,大张着嘴,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似的。兰子很想捂住耳朵。

对这超乎意料的过激反应,坂崎不知所措。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筱山突然冲出来,一脚踹翻盛衣箱,朝坂崎扑过去。坂崎毫无反应。不光是坂崎,兰子和其他人也都木然未动。

坂崎放声尖叫。

筱山的十根指头深深地扎进坂崎的脸。坂崎拼命想把她推开,但筱山已经疯了,什么都不顾了。筱山的右手拇指插入了坂崎的鼻孔中。坂崎惨叫起来。

“住手!”

兰子扑到筱山的背上,试图将她拖走。筱山纹丝不动。这力量太惊人了。她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愈发疯狂地袭击坂崎。

“这里!”

兰子用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黑影冲了上来。来者穿着全黑色制服,金色和红色的镶边。是女保安。不知是谁叫来的。

“快抓住她!”

保安戴着防毒面罩。

兰子大惊。

(要用那玩意儿!)

保安从腰间的皮套里掏出一个细长如胶囊的红色罐子,俗称“红香蕉”。

保安手持红罐,对准了筱山。“放开!”

兰子放开筱山,捂住口鼻,屏住呼吸。然后,雾状液体就朝筱山的脸喷去。坂崎趁机逃走,也像兰子一样,捂住了嘴。

只有直接吸入气体的筱山,白眼一翻,踉跄了两步,蹲下倒在了地板上。

飘浮的雾状颗粒,数秒之后就凝结成水滴落下。这种喷雾很难在空气中扩散,所以就算只是很小的争端也会被派上用场。

“你把我们当苍蝇呀!”坂崎骂道,靠着更衣柜瘫坐在地。她引以为傲的脸蛋儿上血痕斑斑,鼻子周围又红又肿。她眼皮发沉,目光涣散,与其说是暴力惊吓所致,不如说是吸入少量镇静喷雾造成的。

筱山缓缓抬起了眼皮。

天花板浮现在模糊的视野当中。

“你醒啦。”坐在床旁椅子上的兰子平静地说。

筱山战战兢兢地动了动眼珠。像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一样,她的目光在虚空中扫来扫去,最后停在兰子的脸上。

她眨了一下眼。

又一下。

“仁科小姐,我怎么在这儿?”

“你睡了大概三十分钟。”

“这里是哪儿?”

“医疗室。”

食品厂的医疗室里有六张病床,常备医生、护士各一名。这是劳动联合会的规定。

“我为什么会在医疗室?”筱山眉头紧皱。

据说,被“红香蕉”袭击后会短暂失忆。筱山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吧。虽说记忆可以很快恢复,但也有人失忆了一个星期,兰子不由得庆幸自己没有这样的经历。

“我……”这时,筱山突然深吸一口气。

“你想起来了?”

筱山面容扭曲,泪盈盈地看着兰子,呻吟着试图坐起来。

兰子一把将她按住。“没事了。”

“可是……”

“是那家伙不对。我已经给厂长解释过了,你不会被开除的。”

“真的?”

兰子微笑着点头。

筱山又躺回床上,长舒一口气,然后沉默不语。

兰子也默默地注视着她。

筱山慢慢舔了舔嘴唇。

“她说的都是真的吧?”

筱山用沙哑的嗓音喃喃道:“我今年一百年了。所以,明年……”

坂崎说的不错,生存许可期限一到,对本人来说是等于被判了死刑。一年的宽限期也提供不了任何宽慰。

筱山一如既往地眼珠上翻,从正面注视着兰子。“仁科小姐。”

“嗯?”

“仁科小姐,你还有几年?”

兰子也注视着筱山。“二十二年。”

“是吗。还有这么多年啊。”声音中透出些微失望,“我还以为,说不定仁科小姐也同我一样呢。”

“一样到一百年了?”

“看来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或者说,是我的奢望。”

“奢望?”

“因为我不愿意一个人去死,会很不安、很害怕。所以我想,要是有一个能互相打气的朋友在身边,那该多好啊。”她死心般长叹一声,“原来,仁科小姐也不跟我同年啊。”她再次望向天花板,目光不知怎的清澈起来,“看来,我必须得死了。”

兰子无言以对。

筱山挤出一丝笑容。“是啊,法律已经做出了规定。可是,就算法律有规定,是不是就一定得死呢?这部法律本身就是错的,你说对吧,仁科小姐?”

你在接种人类不老化病毒的时候,就已经在保证书上签字了,所以你才能保持着年轻的状态活到现在——兰子知道,说这样的大道理是没用的。这番道理,筱山也明白。

见兰子依然沉默,筱山病态地欢笑起来。“无可挽回了。只能认命了。”

她笑着闭上眼。

泪珠夺眶而出。

9

不锈钢门是红褐色的,凹陷的部分积满灰尘。门把手周围既没有锁眼,也没有插卡的卡槽,必须通过手持智能终端发送信号才能操控。

户毛几多郎从夹克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的盒形装置,形状和大小与传统打火机相仿,黑色的盒体上有一个白色的按钮。他对着门摁下按钮。指示灯闪烁红光,数秒后变成绿色,说明锁已经打开。这种装置俗称“大王”,只有搜查人员才被允许携带并使用,能轻松打开市面上一般的电子锁。

户毛打开门,往里迈出一步。

灯自动亮了。

一道短走廊的前方,是二十平方米左右的一个房间。

“真扫兴!”

他反手关上门,扫了眼脚下,发现这里的装修是大概三十年前流行的美国风格,不适合脱鞋。于是他穿着鞋沿走廊前进。

打开左边的三合板门,是浴室和厕所。湿气厚重,但没有污水的臭味,反而残留着清洗剂的香味。看来这里打扫得很彻底。

右边是水槽,正上方是餐具柜。餐具的种类和数量都很少,但洗干净了,摆得整整齐齐。垃圾桶里也没有堆满垃圾。细长的冰箱里几乎空无一物。

房间。

床、沙发、桌子,所有可以叫家具的东西一件都没有。有空调,但没有电视。墙上挂着睡袋,看样子经常用,质量似乎挺好。

“就睡这东西里头?”

往衣柜里一看,背包和衣服都收拾得整整齐齐。

“可是,这里啥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呀。”

谨慎起见,他又回到睡袋前,摸了摸睡袋上的口袋,但一张笔记潦草的纸条都没找到。

既然那家伙没有通过手持智能终端与他人联络的迹象,那就肯定是直接见面的。不过,这个星期户毛一直紧跟着那家伙,没发现他同别人接触,或者交接纸条,或者默默打手势交流。难道那家伙发现自己被监视了,所以有所准备?怪不得户毛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来搜查,却扑了个空。

“妈的,怎么搞的?”

户毛躺在房间的中央,四肢摊开成“大”字。

天花板的灯光刺进眼睛。

不祥的感觉爬上心头。

(不,不会的。)

阿那谷童仁还活着。他的组织还存在,现在就潜伏在地下,蠢蠢欲动。就连这个房间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户毛一跃而起。

站在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已被夜色笼罩。

同这里一样,对面的建筑也是公寓楼,共有四层,有三段楼梯都亮着灯,但看不到人影。

“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个声音传来。

窗户上映着自己的脸。背后的门开了。

户毛连忙转身。

木场道雄。他正提着两个袋子,装的好像是食品和洗过的衣服。

户毛咧嘴一笑。“喂,我一直在等你哟。”

木场一脸不悦。“你是怎么进来的?”

“如今的工具挺方便的。”户毛取出“大王”给木场看。

“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你看够了就请回去。”

“别这么冷淡嘛。至少让我喝瓶啤酒吧。”

“这里可不是酒馆。”

木场将提着的袋子一个放在地板上,一个放在水槽里,然后把后一个袋子里的东西——瓶装牛奶、面包、一公升装的橙汁——转移到冰箱里。

“这里确实很干净。但太干净了,反而很不自然。就是说,为了防范警察来搜查,所以故意小心谨慎,不露痕迹。这恰恰暴露出你图谋不轨。”

木场关上冰箱门,再次面对户毛。“你想多了。我有洁癖,这是牢狱生活的后遗症。当年,就算掉一滴咖喱在地上都会被惩罚。”

“你不是八年前就出狱了吗?”

“我蹲了五十年牢。用暴力植入的习惯,可没那么容易根除。”

木场幽深的眼睛中闪过一道寒光,令户毛毛骨悚然。无论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抹去这个男人不时在他心头投下的恐怖阴影。

“看够了吗?回去。”

“告诉我,”户毛抵抗着木场的视线,“阿那谷童仁在什么地方?”

木场哑然。

“你是怎么同那家伙的组织联系的?”

“你又来了。”

“装糊涂没用。别的警察我不管,但我是不会被你蒙骗的。”

“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这半个世纪以来,发生过表明阿那谷童仁还活着的案件吗?他的组织有还在活动的任何征兆吗?什么都没有。当然没有了。因为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子虚乌有。”

“那1986年发生的那起案件是什么?那样大规模的恐怖炸弹袭击,如果没有神一般的领导者指挥,没有强有力的庞大组织,是绝不可能干出来的。”

“那只是无数偶然交叠在一起导致的不幸事件。说偶然还不准确,应该说是那个时代的疯狂吧——在那个疯狂的时代,许许多多的人都被感染成疯子,于是发生了那个惨案。事实就是这样。”

“胡说!偶然和疯狂导致了惨案?阿那谷童仁是真实存在的。他必须是真实存在的。”

木场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看来,你也是千千万万被时代感染成疯子的人之一。”

“不对!”户毛用食指指着木场,“你就是证据。你的这种表现就是证据。”

木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百年法》一旦实施,你就会死。但你却没有感到半点儿不安,因为你有了活下去的可能。你打算利用阿那谷童仁的组织逃跑,我说得没错吧?”

“对活着这件事,我早就不再执着。我没想过要在生存许可期限届满之后继续活下去,也没想过逃跑。不过,我也并不打算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性命亲手抛弃。该我死的时候,我就会死。但在那之前,我会踏踏实实地活下去。这就是我给自己定的准则。”

“啊,是吗?那你……”

户毛从枪套中取出手枪。

右手伸直,对准木场的脸。

可装填五发子弹的左轮手枪。共和国警察的制式手枪,俗称“三三式”。

“我现在就要你死。”

木场面不改色,连枪口都没看。

“告诉你,这可不是麻醉弹,是实弹!”

扳起击铁,弹巢开始转动。

随着咔嗒一声,子弹已经进入射击线。只要扣动扳机,火药的爆发力就会将铅块射出,撕碎目标。

但木场仍然毫无反应。

“你要是觉得我在开玩笑,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可是认真的。”

“没关系。开枪好了。”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为什么?”

户毛的右手开始大幅颤动。他无法瞄准,手稳定不住。他用左手托住右手,但震颤依旧。他的脊背上冒出冷汗,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会开枪的,真的会开枪的哟。”

木场朝户毛走来,懒洋洋地伸出右手,握住颤动的枪身,将枪口顶在自己的额头上。

“来吧,开枪吧。”

近在咫尺的木场的眼睛。

深不见底的黑暗。

“怎么了?怎么不开枪?”声音极其温柔、平稳,“我知道了。我闭上眼睛,你就更容易开枪了。”木场合上眼皮,“可以了。”

户毛全身都颤抖起来,脚、腰像筛糠一样乱抖,牙齿上下打架。

“木……木场……”

手指。

扣下。

扳机。

之前。

户毛发出一声惨叫,手松开枪,身体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向后退却。

木场握住枪身,顶在自己的额头上,睁开眼,俯视着户毛,漫不经心地将手枪扔过来。击铁还处在待击发状态。户毛屏住呼吸,用两手去接,但没接住。手枪在地板上跳了几下,终于停了下来,击铁也没有落下。户毛小心翼翼地将击铁复位,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开枪?”

户毛抬起头。他的自尊心已经崩溃了,一股冲动攫住了他。他拜倒在那个男人面前。他想放弃自己的思想,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那个男人。

“你为什么不开枪?”木场重复质问道。

户毛无法抵抗。

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我这是怎么了……”

他声音颤抖。

我害怕了。

心底深处的真心话。愚蠢而凄惨的自我,完全暴露在这个男人面前。

屈辱而欢喜。

绝望而陶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百年法》……”

木场微微抬眉。“我同你一样,都是《百年法》的第一年适用对象。我也不得不去死。”

户毛的身体扑向地板上,双手撑地。

“拜托了!请帮帮我!我想逃脱《百年法》,我想继续活下去。你是可以办到的。如果你是阿那谷童仁,如果利用他的组织,应该就可以做到。我的性命就拜托给你了,就拜托给阿那谷童仁了。我什么都愿意做。警察的搜查情报我也会提供。请让我加入你们当中。所以……”

木场的眼睛流露出一丝轻蔑。

户毛将额头紧贴在地板上。“如您所见,我无比虔诚。请您体谅我卑微的请求。救救我!”

“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你醒醒吧!”

户毛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盯着木场。“这么说,我就只有死了。”

木场一言不发。

“救救我!救救我吧!就算让我舔你的屁眼儿,我都会舔的。我什么都愿意做的!真的!”

“你这个德行,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给我出去!”

“木场……”

“出去!”

户毛差点儿就要抱住木场的腿了,只有这一点他忍住了。

“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能继续活下去。”

木场不耐烦地答道:“你去祈祷吧,祈祷《百年法》从这个国家消失。”

10

“开始了吗?”

“马上就开始。”

晚上九点。

游佐章仁回来的时候,第一办公大楼四楼的《生存限制法》特别准备室里,除了正在美国出差的稻森之外,所有的成员都聚在一起。大家都停下手头的工作,注视着墙壁上的大屏幕。但鸿池首相还没有在屏幕上现身。深红色的十字架背景上,只有讲台和三日旗。三日旗前排的椅子上,坐着一大批记者。

立花回头看着坐在桌子旁的游佐。“这就是室长您说的首相记者见面会?”

“不知道。”

其他成员也都注视着游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不对吗?”

“首相承诺将对实施《百年法》明确表态。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实施《百年法》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是已经制定的法律。对这个已经明确的问题,还需要召开紧急记者见面会来说明?还是说,首相打算预告有关《百年法》的重大事项?”

即将召开紧急记者见面会的通知是晚上八点钟发布的,各媒体紧急变更了原有安排,临时增设了特别节目,准备实况转播。游佐试图通过各种关系搞到见面会的内容,但首相官邸下达了非常严厉的封口令,游佐一无所获。封口令的严厉程度史无前例。

“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关于《百年法》的重大事项呢?”深町不安地嘟囔道。

“难道,是冻结实施……”

屏幕上的图像动了。

鸿池首相上场,将讲台上准备的水倒入杯中,一饮而尽,然后深吐一口气,抬起头。

“首先,我要感谢媒体机构的朋友莅临本次紧急记者见面会。现在,记者会开始。”

首相再次鞠躬。在闪光灯的照耀下,他那脱色的白发闪烁着银光。

“今天之所以举行这次记者会,是为了宣布一个对日本共和国和共和国国民极其重要的事项。通过新闻报道和政府公报,各位应该已经知道,《生存限制法》,也就是《百年法》的预定实施日期距今已不足一年。这部法律规定,国民接受不老化处理一百年后,就会丧失生存权,而这明显就意味着——死。”

记者面面相觑。首相明确表示“生存权丧失”等于“死”,这还是第一次。不过,这层窗户纸本来就应该捅破了。

“同样明显的是这部法律的存在意义。倘若没有这部法律,那么接受不老化处理的所有人就会永远生存下去。随着人口的增加,各种社会问题将会爆发。这样的结果很容易想象得到。”

到这里为止,首相的话都很正常。

“可是,根据舆论调查,现在大多数国民都对这部法律感到不安。而且,这样一部关系到共和国国民生命的法律,并不是国民自己制定的,这也是历史事实。考虑到以上诸多因素,身为内阁首相的我,对实施这部法律是否正确,不得不产生强烈的疑问。”

“他在说什么?”深町呻吟起来。

“这部法律关系到大家每一个人的生命。如果不征求大家对这部法律利弊的意见就将其实施,难道不是对民主主义社会正义原则的亵渎吗?”

游佐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他想这样!)

鸿池首相像是要故意吊胃口一样,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特准的成员一动不动,等待着首相接下来的话。

鸿池首相徐徐开口道:“我,日本共和国首相鸿池忠之,根据《日本共和国宪法》第七十六条赋予的首相权力,决定举行所有选民参加的国民投票。”

“浑蛋!”巨汉荒川嗖地站起来,“居然要搞国民投票……”

“把责任全推给国民了。”

“太不负责了。”

“室长!”

群情骚动的不只是这个房间,记者见面会会场上也是如此。记者抛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鸿池首相平静地做出解答。

“关于投票日期的问题,我将在同有关机构商谈之后再作决定。”

“接下来将设计问卷的内容。不过,我想问卷最核心的问题应是:您认为应该按原计划实施《百年法》,还是暂时冻结《百年法》并进一步讨论?”

“当然,冻结并不意味着废除。经过深入讨论之后,完全有可能会实施此法。”

“国际上也会出现反对的声音,但本届政府将努力争取他们对日本特殊国情的理解。”

深町站起来怒吼道:“交给国民投票表决的话,《百年法》铁定会被冻结的!”

游佐的怀中传来震动。

手持智能终端收到来电。

笹原次官。

“看到了吗?”

“是的。真是出大乱子了。”

“没想到他会搬出七十六条来。也许是永濑官房长官或者依田干事长出的主意吧。”

“国民投票由内务省管辖,他根本没有找笹原次官您谈过吗?”

“谈过的话,我肯定会阻止他。”

“首相正是预见到这一点,所以才独断专行……”

“我们被他骗惨了。”

“阻止不了他了吗?”

“他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国民投票是势在必行了。”

“把‘直接表达民意’的大旗打出来,一旦民众决定冻结,那要推翻这一结果就是不可能的了,除非发动武装政变。”

“虽说冻结并不等于废除,但那只不过是托词罢了。如果一部法律连实施都无法进行,那也注定是难以复活的。”

“可是,对国民来说,更倾向于选择‘冻结’吧。这样下去,《百年法》肯定将被葬送。”

“今晚不合适,我们明天商量一下对策吧。”

“好的。可是,特准今天就开始行动。”

“当然。”

游佐将手持智能终端放回口袋。

记者见面会结束了。

特准的成员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游佐面前。

游佐站起身,把同事们的脸扫视了一遍。

“大家刚才都看到了,事态发生了变化。从即刻开始,特准只保留最低限度的人员为《百年法》的实施做准备,其他所有人都全力投入国民投票工作当中。请大家中断手头的工作,遵从我的指令行事。”

“是!”众人齐声回应。

“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强化对国民的启蒙。应该着重强调,许多国家都已实施并接受《生存限制法》。日本规定的一百年期限同美国一样,是诸国之中最长的。如果冻结《生存限制法》,就达不到hallo的加盟条件,最坏的结果是,不得不停止使用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那样一来,日本将面临被世界孤立的局面,国家必定会因此衰退。”

不过,不得使用人类不老化病毒接种技术之后,受害的只有尚未接种的人,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未成年人,而这些人是没有选举权的。

“尤其是,必须告知民众,对适用对象进行安乐死处理,不会有丝毫痛苦,排除掉会引发恐怖和不安的因素。我希望,围绕如何开展上述工作,诸位能全面调动各自的能力,尽量多地思考具体的办法。明天下午五点,我在这里听大家的汇报。可能实施的方案随时都可以实施。”

“室长,我有一个提案。”

举起手的,是“冰心女”立花。

“说说看。”

“把《光谷报告》泄露出去怎么样?只要看过那份报告,国民应该就会明白冻结《百年法》有多么危险了。”

特准的成员们纷纷赞同。

“《光谷报告》啊。”

游佐为难起来。他并不是担心泄露机密文件会触犯法律。那份报告的内容确实极具冲击力,但能感到冲击的,只有真正理解文件意义的人;理解不了的人、不愿理解的人、故意不去直视不愿看到的现实的人,只会将其视作荒唐无稽的谎言。

“室长,责任我来承担。就说是我擅自泄露的。请您批准。”平常很少表露感情的立花涨红了脸,喋喋不休道。

“不要意气用事!”

立花立刻闭上了嘴。

“我明白你的意思。《光谷报告》的事,我来负责。这正是我的强项,交给我吧。”

立花莞尔一笑。“是。”

游佐再次打量着特准的成员们。“听着,万一《百年法》被冻结,将成为我国历史性的祸根。为百年后的未来着想,绝不能让我国走上这条邪路。”

众人都紧闭着嘴点头。

“拜托诸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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