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晴天,热得要命。”
“好吧,谢谢你配合我工作,我以后可能还会来麻烦你。”
“那是应该的。”
沈雄和叶主任走出肖良田家,又去走访了十几个村民,了解马小杰的性格和张天向的为人,以及刘满山大爷,大家一致认为马小杰是个听话有礼的好孩子,几乎每个人都不相信他会杀人。
走访结束后,快下午三点,沈雄把电话留给叶主任,叫他有机会去省城找他玩,然后和他握手告别,开车回县城了。
第二天,沈雄去县一中,走访马小杰当年的班主任,班主任的说法和马坳村村民的说法大同小异,认为马小杰杀人可能性比较小。
第三天,鲁院长回家了,沈雄走进鲁院长的办公室,鲁院长定睛一看,立即和他亲切握手说:“沈老师,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沈雄不觉得愣了一下,他可不认识鲁院长:“鲁院长,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10年前,你曾经到我们市里讲课,全市的法官都坐在台下,听你讲课,你当时讲的是《如何减少错案的发生》,你讲课时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的潇洒风度,给我的印象很深,我真想多听你讲几次课,受益匪浅啊,哈哈……”鲁院长爽朗地大笑着。
“鲁院长,你过奖了,当时是为了挣钱,才硬着头皮应邀前往的,没承想能给你留下那么深的印象。”
“沈老师,这次怎么会到我这小地方来?”
“不瞒你说,我是来办案的,这事还得求你呢。”
“老师要学生什么,学生绝不敢说半个不字。”
“我可感激涕零啊。是这样的,你知道马小杰的案子吗?”
“哦,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怎么了?”
“当事人不承认他杀人,委托我来松荫复查,所以,我要看当时办案的卷宗。”
“我想起来了,当时马小杰才17岁,所以没被判死刑,怎么,你觉得这是案子有问题吗?”
“不敢肯定,但有些蹊跷。”
“当时我是陪审员,整个案件证据充分确凿,犯罪事实清楚,作案动机明确,作案人没在法庭上翻供,我看这案子很难翻。”
“但我觉得还是有问题,听当事人说,警方是由死者门把上的指纹、留在现场的足迹、邻居大爷目击马小杰案发时从死者家跑出来,以及在马坳村后的风水林找到的凶器来给马小杰定罪的。当然,还有马小杰当时的口供。”
“差不多吧。”
“我觉得这些证据不能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现在办案是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从而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但是,当时公检法三家都认为这些证据和马小杰本人的口供,已经开成了完整的证据链。可以判决他的刑。”
“马小杰说案发时,他去张天向家,帮助他女儿王凤枝做功课,结果王凤枝上山采茶了,马小杰见屋里没人,正想回家,这时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他才推开张天向卧室的门,看见张天向被杀死在床上,他怕得要命,赶紧跑了。所以,他的指纹才会留在门把上,也才会被邻居的大爷所目击。”
“虽然马小杰这么说,但凶器扔在了村后的风水林里,马小杰总不可能为了认罪而未卜先知吧?”
“所以,我要查看当时的卷宗,根据马坳村的村民和马小杰的同学与老师反映,马小杰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而且生性本分内向,不像个杀人犯。”
“这个嘛……当时负责办案的刑警队长黄峰,现在已经当上副县长,正分管公安这块,假如这真是一桩错案的话……怎么说呢?假如你想复查,我怕会引起他的强烈不满……”鲁院长似乎有些为难。
“难道他为了面子,让一个错案永远错下去?让马小杰在监狱呆一辈子?我相信黄副县长有改正错误的胸怀和勇气,何况这案子又不是他一个人办的。”
“好吧,我明天叫保管员把卷宗拿给你看,顺便把当时的办案人和黄县长都请来吃饭,到那时你和他们商量。”
“还是我来请吧。”
“那可不行,你不远千里来到我的地盘上,哪有你请客的道理,你是我的老师,我必须尽一下地主之谊。”鲁院长一挥手,示意就让他做东。
6
第二天傍晚,鲁院长打电话给沈雄,叫他去他办公室拿案卷,然后一起去松荫大酒店吃饭,他差不多把当年侦办马小杰案子的人都请来了。沈雄很高兴,没想到这事还挺顺利的。
他穿好衬衫,打好领带,再穿上黑色的西装,在镜子照了照,觉得挺满意,于是拿起手包,下楼去开车,他把车停在法院楼下,到来鲁院长的办公室,鲁院长正好在打电话,示意他等一会儿,5分钟之后,鲁院长放下电话,把一袋子厚厚的案卷交给他。沈雄把案卷放进手包,在上面摁了一下,生怕它会跑掉一样。
鲁院长坐沈雄的车来到松荫大酒店,他俩乘电梯来到三楼,被服务员领进一个装修华丽安静雅致的房间坐下,此时是傍晚6点,但其他客人还没来,他俩坐下边喝茶边闲聊。鲁院长说唯一没来的是江一山,因为他已经调到省城滨海区分局当刑警队长了。沈雄认识江一山,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他是个业务水平很高的刑警,但是,江一山当年怎么没看出这是一桩冤案呢?这让沈雄百思不解。
一会儿,他们陆续登场了,鲁院长一一把来宾介绍给沈雄,第一位是副县长黄峰,他已年近5旬,中等个子,偏壮的身板,但并不臃肿,脸上泛着红光,神采奕奕,显出精明强干的气质。
第二位是当年的刘所长,现在已当上公安局副局长,他高大粗壮,脸上有不少麻子,眼睛凹陷,但很有神。
第三位是干警陈华,他年过40岁,身材高瘦,微微有些佝偻,眼睛不大,戴着一副眼镜,内敛而谦卑地看着沈雄,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十年过去了,别人都升官了,他还在刑警队当干警,只是肩上的警衔多了一颗星。
第四位是当时的郑法医,他最年轻,不到40岁,一直勤勤恳恳干着法医这行,他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眼睛流转的速度很慢,似乎总在沉思着什么。
沈雄站起来,和他们握手寒暄,然后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说着请多多关照之类的客气话。
鲁院长说:“沈律师是北大法学院的博士生,也是我的老师,他不辞辛苦来到我们的山旮旯,是我们的荣幸,我曾经在市法院听过他讲课,那可真有水平,我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今天把大家叫在一起作陪,希望各位和沈老师多多联络感情,倾听他的教诲,也让我们沾点仙气。”
“鲁院长你高抬我了,我哪配当你老师,那次讲课太匆忙,没准备好,至今我都感到害臊呢。”
“沈老师,又谦虚了是不是?我这辈子就是书读得太少,从部队退伍后,只混个电大毕业,所以,我最佩服有学问的人,来,我先敬你一杯。”黄峰双手端起一杯松荫老窖站起来,沈雄最怕喝白酒,他最喜欢喝葡萄酒,第二是啤酒,但见黄峰诚意相敬,只好倒满一杯,和黄峰干了。这一杯下去,沈雄觉得像喝下一团火一样难受,他连连咳嗽。
他赶紧喝下一杯茶,食道和胃壁才好些,可是还没等他缓和过来,鲁院长也拿起酒杯敬他,他知道这样喝下去去,肯定要醉不可。但是,沈雄宁愿伤身体不伤感情,他把鲁院长敬的酒一口气干了,赢得了大家的喝彩声。
沈雄怕其它三位再用白酒敬他,他赶紧说:“非常感谢各位的盛情款待与相陪,本人实在不胜酒力,请容许我喝红酒吧。”
鲁院长说:“行,喝红酒和喝白酒1比3,喝啤酒就1比6,由你自己选。”众人都同意,沈雄还是选择了红酒,喝红酒是他的强项,他在家或者在事务所空闲时,常拿着高脚杯倒一杯红酒,一边慢慢品尝,一边思考问题。
接着刘副局长敬沈雄,然后是郑法医和陈华敬,于是,沈雄连续喝了9杯红酒,一瓶红酒已经被他喝了一大半。沈雄知道中国人的办事方法,很多事都是在酒桌上解决的,他没来松荫之前,就听说松荫人很好酒很能喝,特别喜欢在酒桌上斗酒,素有“酒城”之称,松荫生产的松荫老窖全省出名,甚至辐射到周边的城市。
来而不往非礼也,沈雄回敬各位每人一杯,这样一瓶红酒刚好喝光,鲁院长叫站在身边的小姐开酒。
沈雄说:“等一会儿再开吧,我们光顾着喝酒,菜都几乎没动过呢。”
“是啊,沈老师,桌子上都是山上的野味,省城可能很难吃到,这是麂肉,这是山羊肉,这是兔子肉,这是野猪肉,这是眼镜蛇肉,还有田鸡肉……都很新鲜。我们是这里的常客,老板不敢忽悠我们。”鲁院长介绍着。
沈雄一一尝过,赞口不绝,真的比省城吃到的新鲜多了,吃过几道菜之后,黄峰又来敬酒了,沈雄说:“黄县长,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我必须把此行目的告诉各位,要不,等一会儿喝醉了,就没机会说了……”沈雄停顿了一下,看各位的表情。
黄峰问:“有什么说吧,只要我们能帮得到的,一定帮。”
“我这次来松荫,是受人委托来复查马小杰一案,在座的各位都是当时的办案人,所以,沈某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马小杰的案子有问题吗?”
“当事人马小杰说他是被冤枉的,我听了他的详细口述后,觉得这可能是一桩冤案……”
“怎么可能呢?人证、物证、口供都有,已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怎么会是冤案?”黄峰愣了一下说。
“我已经从鲁院长那里拿到了案卷,但还没开始看,就来赴宴了,假如这真是一桩冤案,黄县长会支持我吗?”
“这是肯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坚决照办,我们绝对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对不放过一个坏人,只要这个案子是错案,你不要给我和大家面子,面子在真相面前轻如鸿毛。”
“好,有黄县长的这句话,我可以大胆地干了。来,黄县长,我敬你一杯,你胸怀大局的作风让我无比钦佩!”沈雄站起来,双手高高地举过酒杯,和黄峰的杯子“当”一声碰在一起,然后一仰脖子,把酒喝干,接着又喝下两杯,黄峰也把一杯白酒喝光。
黄峰问:“沈律师,你觉得此案的疑点在哪里?”
“一是马小杰是个好学生好孩子,这是马坳村民和一中老师公认的,以此我们可以推断马小杰杀人的可能性极小;二是邻居的刘满山大爷的证词,我为此专门去了一趟马坳村,当时他看到马小杰从案发现场跑回家时,马小杰手上没有那把剔骨刀。要把一把30多厘米长的剔骨刀藏在身上跑很难做到。我对现在还很健朗的刘满山做了详细的询问,他断定当时看见马小杰是从张天向家后门跑出来的,他目睹了马小杰跑回家的全过程。当然,我还没看案卷,如果看完案卷后,疑点可能更多。”
“马小杰会不会先把剔骨刀先藏到风水里,再跑回家呢?”黄峰边问边沉思着。
“我听说剔骨刀是在马小杰家后面60米左右的风水林里找到的,刀的位置在马小杰家的上方,和马小杰家呈直线,和张天向家呈斜线,而张天向的家和马小杰的家相隔20米,他怎么可能把凶器藏到山上后跑回张天向的家,然后再从张天向的家里跑回自己的家呢?难道他不怕第二次跑到张天向家时被人发现吗?”
“想想也是,当时和我一起办案的江一山也对此案产生疑问,但迫于上级领导限时破案的压力,就把此案结了,交给检察院不久后,检察院向法院提起公诉,结果马小杰被判无期徒刑,不过,有一点我想不通:为什么马小杰不在法庭上翻供呢?”
“马小杰说当时他不敢翻供,他认为翻供也没有用,他是个胆小懦弱的未成年人,心智根本不成熟,怎么敢和强大的公检法作对呢,所以,他只能承认。”
“想想也是,当时为了早点结案,容不得我们想那么多,包括江一山提出的疑问我都听不进去,如果这真是一桩冤案,我首先有重大责任,我愿意向上级领导检讨,向受害人道歉。”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要道歉我们专案组一起道歉。再说这事公检法三家都有责任,我代表公安局和检法两家一起道歉。”刘副局长说。
“好了,我们不说案子了。等沈老师看完案卷后,再说也不迟。”鲁院长叫大家动动筷子,别浪费一桌子好菜。
又喝过几轮酒之后,沈雄说不胜酒力了,想回宾馆休息,看看也差不多9点,于是结束了晚餐,沈雄和各位握手告别,把车停在松荫大酒店,走路回县宾馆。
7
沈雄因为昨晚喝多了,今天醒来时已经上午9点,他赶紧穿好衣服,洗脸刷牙,到楼下超市买一瓶牛奶和一块面包当早餐,他边吃面包边走回宾馆,他急于看手包里的案卷。
这是一份整理得很规范的案卷,里面有检察院的起诉书、讯问被告人的笔录、现场勘查笔录、现场照片、尸检报告、法院开庭笔录、法院判决书底稿、法院刑事判决书、案犯提押票、起诉书送达记录、法院宣判笔录等等。沈雄全身心投入阅读案卷中,边查看边抄摘,他首先仔细查阅现场勘查笔录、现场照片、现场全貌、尸体照片、凶器照片等,由于他到过张天向被杀的卧室,对现场的所有照片并不陌生,感觉是依照真实现场的模样拍下来的。
沈雄又查阅了尸检报告和死者血型报告,尸检报告说:死者身上一共有4处刀伤,最深的一刀为16厘米,沈雄见过很多被利刃刺死的死者,刀伤一般在16厘米到22厘米之间,也有凶手一刀捅穿死者的整个身体,但比较少见。张天向最浅的一处刀伤为10厘米,从刀伤的深浅度来看,这确实是个少年或者力道不足的凶手所为,也有可能是生病的凶手所为。
尸检结果断定张天向为失血性休克死亡,其中致命的是刺向心脏的一刀,造成冠状动脉出血压迫心脏,引起心包膜填塞而死。尸体照片周边的床上和白石灰墙上都有喷溅状血液……
看到这里,沈雄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陷入沉思……突然灵光一闪:凶手杀害张天向时,死者的血液肯定喷溅到凶手的身上,对,如果能找到马小杰当时穿的衣服,那就好办了,因为马小杰衣服上肯定有血迹。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管把衣服洗过多少次,照样能从中提取到张天向的血迹。因为物证中没有马小杰的血衣,这点非常重要,为什么当时专案组会忽略它呢?
他先把这点想法记在笔记本上,接着看案卷。
沈雄把案卷翻到警方讯问马小杰的笔录部分,这里有6份警方讯问马小杰的笔录,每份都有马小杰已阅读的声明和他的签名,以及马小杰的手印。第1份笔录内容摘要如下:
问:你的姓名?
答:马小杰。
问:知道为什么把带到公安局吗?
答:不知道。
问:你知道张天向被杀吗?
答:听说了。
问:有人看到你案发时,去过张天向家,我们有理由怀疑是你干的。
答:不,我没有杀人,我也没去过他家。
问:胡说,有人亲眼看见你从张天向家慌慌张张跑出来。
答:谁看见了。
问:你邻居刘满山看见的。
答:哦,我当时是去了他家,本来和他女儿约好去帮她做功课,后来看她没在家,我就出来了。
问:就这么简单?
答:是的。
问:那你的指纹怎么会留在张天向卧室门的门把上?
答:啊?当时我正想回家,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我就推开他的卧室门,竟然看见张天向被人杀死在床上,我吓得赶紧跑回家了。
问:为什么刚才你不说?
答:我怕你们怀疑我,所以我不敢报警,也不敢承认去过他家。
…………
第2份笔录:
问:你对你的问题想得怎么样了?
答: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有杀人。
问:你当时有没走到张天向的床边?
答:没有,我推开门,看见他被人杀死在床上,我吓得赶紧跑了。
问:你没走到他床边,怎么会有你的脚印留在他床边?
答:这个……我经常在他的卧室里教他女儿做功课,可能是以前留下吧。
问:你还在狡辩。根据王凤枝本人说:你教她做功课时,大多在她的厨房完成。
答:不,有时也在她爸爸的卧室里教,因为卧室的灯比厨房的灯亮。
…………
第3次和第4次笔录和前两次差不多。第5次笔录就不太一样了:
问:马小杰,想好了吗?
答:想好了。
问:是你杀了张天向吗?
答:是。
问:你是用什么东西杀死张天向的?
答:我忘记了。
问:是不是用剔骨刀?
答:哦,是的,我用他家挂在厨房墙上的剔骨刀杀的。
问:一共捅了他多少刀?
答:我记不清了,好像是捅了几刀吧。
问:是不是捅了4刀。
答:是的。
问:你为什么要杀张天向?
答:他欺负我爸爸妈妈,我从小就很恨他。
问:那你为什么还经常去他家玩?
答:我喜欢和他女儿在一起玩。
问:你把剔骨刀藏到哪去了?
答:扔到马坳村大桥下的水潭里。
…………
第6次笔录:
问:马小杰,你到底把剔骨刀扔到哪去了?
答:让我想一想,当时我很害怕,脑子一片,真的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问:是不是扔在你家后面的风水林里?
答:好像是吧。
问:如果不是怎么办?
答:是……肯定是扔在风水林里。
…………
这6份笔录每份都注明做笔录时的时间、地点、问讯人和记录人,还有笔录的编号。有趣的是:每份笔录的时间都相隔8到9小时,有两份分别为凌晨2点钟,都是在三天内完成,只有第6份笔录是在马小杰认被刑拘后的第5天做的,问讯人和做笔录人几乎都不相同。沈雄看了有些兴奋,这些笔录的时间说明了当时的专案组使用了疲劳审讯法,而且讯问人有明显的诱供嫌疑。
一个未成年人在强大的专案组折磨下,不得不承认自己犯罪了。可想而知,当时马小杰是处于生不如死的状态,要不,谁都不会承认自己杀人,当然,笔录不可能把讯问人威逼被讯问人的话写在上面。当时没条件在预审室里安装录像,不可能把逼供马小杰的细节呈现出来,但沈雄已能想象出当时马小杰承受着多大压力。
逼供和诱供是中国部分办案人惯用的手法,一是没有敬业精神,不去查找更多的证据来证明嫌疑人有罪,而是逼嫌疑人承认自己有罪;二是迫于上级领导限时破案的压力,没时间让办案人有更充足的时间去查找罪证,从容地破案。当然,还有别的各种原因。其中大气候的原因最为重要。据不完全统计,“文革”时中国冤死了近一百万人,这就是个证明,多么残酷血腥的数字啊!
沈雄翻到开庭审笔录部分,审判长对马小杰进行了以下对话——
问:马小杰,你是否承认起诉书中所指控的杀人行为?
答:是的,我有罪。
问:你是怎么杀害张天向的?
答:我拿着他家的剔骨刀,跑到他卧室里,见张天向在床上睡得像死猪,就连续捅他4刀。
问:你在公安局交待的属实吗?
答:属实。
问:办案人有没打你?
答:没有。
问:有没诱供?
答:没有。
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答:没有,我自作自受。
…………
沈雄整整用了一上午才看完所有案卷,一看已经下午1点了,牛奶和面包早已不知消化哪去了,肚子在“咕咕咕”地向他提出抗议,他才把案卷放下。在吃午饭时,他边吃边想,觉得马小杰一案90%以上是个冤案。他很有把握能把此案翻过来。
8
沈雄再次来到鲁院长的办公室,鲁院长问他看了案卷以后有什么发现和收获。
“看了案卷后,我有九成的把握证明这是一个错案,一是办案人有逼供和诱供的嫌疑,三天三夜不让马小杰睡觉,足以让一个未成年人的精神崩溃,这点从马小杰的笔录上可以看出来,前5份口供笔录的时间是连续的,相隔不到9小时,而且是三天之内完成的;二是目击者刘满山没看见马小杰从张天向家跑出来时,他手上握有那把杀人的剔骨刀;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假如张天向是马小杰所杀的,那么马小杰的衣服肯定会喷溅上张天向的血迹,如果能找到当时马小杰所穿着的那套天蓝色校服,拿去检测一下,看看是否有张天向的血迹,如果没有,就能证明马小杰是无辜的。因为从勘查现场的照片上看,张天向的床上、墙上都有喷溅状血迹,那么他的血迹肯定会喷溅到马小杰的衣服上。”
“沈老师,我承认你的观察力很强,分析得很有道理,推理也很有说服力,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当年马小杰穿的那套衣服是否还在?如果真的找到那套校服,能不能化验出来呢?”
“如果那套衣服还在话,即使马小杰洗过100次,血迹被稀释一万倍,也照样能化验出来张天向的血迹。农药残留问题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这案子看来真的有漏洞,可是为什么当时我们都没有发现呢?当时就应该把马小杰的衣服拿来化验,可惜大家为了早日结案,都忽略了这点。还好当时马小杰未满18岁,没被死刑,要是被判死刑,那可真是个冤死鬼。唉,我们法官的也有责任啊。”鲁院长皱着眉头说,额头上的皱纹像刚刚犁出来的地,更像个有智慧有思想的人。
“我现在必须赶到马坳村去,找到马小杰的父母,看看当年马小杰穿进案发现场的那套校服是否还在。”沈雄向鲁院长告辞,走了楼下,打开奥迪车,启动马达,向马坳村驶去。
到马坳村之后,沈雄打电话给叶主任,叶主任说在山上分山,没那么快回家,他说他马上打电话给罗支书,让他带沈雄去找马小杰的父母,叫沈雄在村委会门口等。
五分钟之后,罗支书来了,问他是不是沈律师,沈雄说是,他没想到罗支书已经快70岁了,头发都很白了,但还挺有精神。
罗支书带沈雄走进一栋土坯房,这种老式的土坯房已很少人住了,村民大多数住上了新楼房,只有劳动力弱的家庭还住在里面。
沈雄走进马小杰的家,家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连电视也是12寸的黑白电视,别人都用上了煤气炉和电磁炉,他家还用老式的土锅灶,屋子里也没铺水泥,因为住在风水林下,地上很潮湿,走进屋子里,鞋子会沾上一层粘土。沈雄看了后,一阵心酸,假如马小杰没被错判,这个家绝对不会这样。
正是中午时分,马小杰的妈妈王招弟在用柴火烧饭,见罗支书带客人来,赶紧放下手中的活,来招呼他们。
罗支书向王招弟介绍沈雄是省城来的律师,是为马小杰翻案来的。已经50多岁的王招弟一听,愣了一下,觉得不可思议,她忽然跑到沈雄面前,要给沈雄下跪,沈雄赶紧拉住她,按着她坐在凳子上。她泪水涟涟地说:“我家前世修的福,终于盼来了包青天,我家的小杰真的不会杀人啊,沈律师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呀。”
“大姐,我一定会尽力的,请相信我,不用多久马小杰就会回家了,还会获得一大笔赔偿金,你们再也不用住这土坯房,过清苦的日子了。”沈雄紧握着她颤抖的手说。
“我真的不晓得要怎么感谢你才是……”她喜极而泣,说不下去了。
“当年马小杰穿的那套天蓝色校服还在家里吗?”
“校服?哦,在在在!那套衣服是我们家最贵的衣服,我还保存在箱底,等有一天我儿子回家,再让他穿呢。”
“太好了,这套衣服很重要,你把衣服拿来给我,我要带回去化验,如果上面没有张天向的血迹,你儿子就有救了。”
王招弟疾步走进屋子里,把那套校服拿出来,交给沈雄,沈雄把衣服装进塑料袋里,提在手上,他安慰王招弟一会儿后,才向她告别,临走时,他塞给王招弟500元,王招弟死都不肯要,但在罗支书的劝说下,她收下了。
沈雄提着衣服到刘满山家里,把衣服打开,问刘满山这套衣服是不是马小杰当时从张天向家跑出来时穿的那套,刘满山说绝对没错,就是这套衣服。
沈雄稍稍放心了。
沈雄回到县城,把衣服交给郑法医检测,检测结果当天就出来了,上面根本没有任何血迹。这让沈雄喜出望外,精神振奋。为了证明那套衣服就是马小杰的,沈雄把绣有“松荫一中”字样的衣服随身携带,开车到当时一中订购校服的厂商那里,把衣服拿给厂长看,厂长很肯定地说这是他们当年生产的衣服,当时松荫一中在他们厂订定982套天蓝色的校服,校服上的厂标、设计、用料都是独一无二的,其中纤维为36%,棉为64%。厂长把当年的校服样给沈雄带回来。
沈雄把检测报告书给鲁院长过目,又拿给黄峰看,把自己推理说给黄峰听,黄峰同意沈雄的推理,认为马小杰一案是错案的概率很高,他主动打电话给公检法三家的领导,让他们重新启动重审此案的程序。
沈雄十分感动,在中国像黄峰这样自己挖自己墙脚的人凤毛麟角,他遇到的领导大都是护自己短的,没一个有黄峰这么宽广的胸怀。他庆幸自己幸运,遇到一个这么好的领导。沈雄不禁问:“黄县长,难道你不怕此案水落石出后,影响你的仕途吗?”
“哈哈,我都快50岁的人了,进步也就到此为止,再说,是我的仕途重要,还是马小杰的前途重要?个人的名誉重要,还是公正重要?”
沈雄唯有感动再感动。
沈雄在松荫县公安局、检察院、法院之间跑来跑去跑了半个多月后,松荫县人民法院终于开庭重审马小杰一案,在许多事实和证据面前,在沈雄强有力的辩护下,经过合议庭合议,审判长宣布:马小杰杀人一案因为证据不足,无法构成杀人罪,当庭释放,并给马小杰予以经济赔偿,赔偿金的数额另作商议。沈雄走到问马小杰面前,问他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马小杰紧紧握着沈雄的手,感激涕零地说:我非常感谢你和政府,十分高兴接受法庭的判决。
到此,马小杰一案已圆满落幕。虽然历经了两个多月,但和其它已经成功翻案的例子相比,算是很快了,有许多冤案要经过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努力,才会有这种美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