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舍城事实上有两座,一座旧城,一座新城。一千两百年前的佛陀时代,旧王舍城曾经焚毁于大火,摩揭陀的阿阇世王就在旧城以北八里处,又建了一座新城。到如今这两座城邑都已显得荒芜,城中居民寡少,城垣破败。
而娑婆寐这次的终点,就是旧王舍城西北处的毗布罗山。这座山在佛陀时代便是修行的圣地,山中有五百温泉,传闻这温泉发源自北方的雪山,分作五百支流,流经五百热铁地狱,地狱火蒸腾,造成泉水温热。当年佛陀经常在此处沐浴,不过如今,只剩下数十口温泉,但天竺各地的人,仍然笃信这温泉能治疗百病,不远千百里来此沐浴。
娑婆寐到了毗布罗山的山口,驱车直入,玄奘想悄悄地跟进去,却发现这片温泉地带早已被军队封锁。这支军队足有数千人,将整片温泉区域封锁得严密无比,所有士卒都是重甲长弓,手持长矛,腰挎反曲弯刀,竟然是天竺最精锐的刹帝利禁卫!
玄奘一打听才知道,戒日王竟从曲女城来到了王舍城的山中!
玄奘心中一沉,娑婆寐半路掳走那顺和莲华夜,来见戒日王,到底有何目的?
他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可这个真相却让他越来越恐惧。饶是玄奘禅修数十年,心如磐石,枯井无波,这时也禁不住心神摇动。
他生怕惊动娑婆寐,不敢亮明身份去见戒日王,急忙离开毗布罗山,前往那烂陀寺打听内幕。
“朕无畏无惧!”
毗布罗山的温泉行宫之中,夜色笼罩寝宫,万籁俱寂。戒日王却一声大吼,猛然从床上跃起。他抽出挂在床头的弯刀,在缀满明珠和美玉的寝宫中疯狂砍杀。内侍们匆匆跑进来,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因为戒日王在寝宫中奔跑砍杀,却闭着双眼。
内侍们喊来禁卫,这些禁卫也被吓傻了,皇帝拿刀来砍,又不敢反抗。禁卫统领想了个法子,大家用藤牌围成一圈,把戒日王围困起来,别让他胡乱闯,弄伤了自己,更重要的是别让皇帝把他们砍死,那就太冤了。
于是上百名禁卫围成一圈,举着盾牌任由戒日王乱砍。正忙乱中,婆尼来了,下令缴了戒日王的弯刀,也不敢用绳子捆,最后用几张毛皮把他卷了起来,戒日王才停止挣扎,沉沉睡去。
婆尼守在床边,直到天色大亮,戒日王才疲惫地醒来。看见婆尼,戒日王顿时愣了。婆尼将他夜晚梦游、挥刀砍杀的经过讲述一番,戒日王的脸色阴晴不定。
好半晌,戒日王才沉沉叹息:“朕又梦见王增了。”
婆尼黯然点头:“臣知道。不过陛下,当日和设赏迦王联手除掉王增,是老臣亲自动的手,您大可将此事推在臣的身上,不用太过负疚。”
戒日王苦笑一番,没有说话,望着窗外的日光,呆呆发怔。
“都是这个玄奘!”婆尼大恨,“不如老臣下令除掉他,此事就不会再有人知道!”
“你想让佛门的大乘天死在朕的手中?”戒日王问。
“当然不是,臣可以找适当的时间与地点,保证他死得顺理成章,无人察觉。”婆尼恶狠狠地道。
“玄奘法师说过一句话,拔掉心中的这根刺,就不会再疼了吗?”戒日王喃喃道,“伤口就不曾存在过吗?当朕百年之后,见到王增,就能坦然面对了吗?”
“陛下,您何必在意死后之事。”婆尼劝慰,“您春秋鼎盛,何必自己折磨自己?”
“朕已经五十一岁了,早已经不是鼎盛之年。”戒日王有些悲伤地打量着自己,“这些年,朕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有时候能闻到从皮囊里散发出的腐臭味儿。想必,见到王增的日子不远啦!”
“陛下切不要如此悲观!”婆尼老泪纵横。
“娑婆寐回来了吗?”戒日王深深吸了口气,问道。
“昨日深夜回来了。”婆尼道,“他到得太晚,臣就没有惊扰您休息。”
“去请他来吧!”戒日王精神一振,“他答应为朕去取药,如今回来,想必这人间大药已经找到了。”
婆尼暗叹着,去请娑婆寐。
戒日王命人收拾寝宫,在一口温泉边的凉台上接见娑婆寐。这处凉台以棕榈叶搭建,晨风吹来,倍觉凉爽。戒日王命人摆上坐毡,娑婆寐这些日子奔走数百里,神情略有些疲惫,但精神却很旺盛,含笑施礼之后,三人席地而坐。
“尊者当日曾答应朕,要为朕求得人间大药。”戒日王开门见山道,“如今这药在何处?”
“就在陛下宫中。”娑婆寐道。
“哦?”戒日王惊喜不已,“这药可能治愈朕心中的痼疾?”
“不知陛下心中有何痼疾?”娑婆寐问。
戒日王沉吟许久,叹道:“自朕登基以来,杀戮众多,更做下诸多违背天道良知之事。如今朕年事已高,每日每夜回首往事,都难以安心。这算是朕做下的恶业吧!那么,朕求的这人间大药,能否消掉这些恶业?”
娑婆寐想了想,道:“每个人自身都有业障,即便菩萨,也是消除自身业障,才成了菩萨。业障来自于自身,无法靠他人帮您消掉。陛下求之于药物,恐怕世上并无此药。”
戒日王颇有些失望,默然不语。
“消不掉,那该如何解脱?”婆尼问。
“消不掉,那便不消。”娑婆寐道。
戒日王很不高兴,说道:“你当日答应朕,求到人间大药,便能帮朕解脱,如今却给了朕这种答案!”
“陛下,消不掉,不等于无法解脱。”娑婆寐笑眯眯的,“陛下所忧惧者,无非是等他日宾天之后,如何面对死于自己手上的冤魂,如何应付这泥犁狱中的审判。此事说来倒也简单。”
“啊?”戒日王真的激动了,他最怕的便是此事,急切道,“请尊者教朕!”
“老和尚求来的这人间大药,不能消除业障,却能让您长生不死!”娑婆寐笑吟吟地盯着他,目光中透出蛊惑,“这是一株长生药!”
戒日王和婆尼同时目瞪口呆,直接被震住了。这和尚莫非得了失心疯?
“这……这如何能够?”戒日王怀疑道。
“陛下且看看老和尚,我如今两百岁了,能再活多久,自己也不晓得。”娑婆寐道,“既然我能长生,陛下您为何不能?”
“这人间大药在哪里?”戒日王拍案而起,“朕若能不死,还有何畏惧?”
娑婆寐笑着拍了拍手,门外早有净人等候着,当即将那顺和莲华夜带了进来。两人昏迷了一路,直到王舍城才醒了过来,稀里糊涂地休息了一夜,便被带到戒日王面前。
戒日王看见竟然是他俩,禁不住瞠目结舌:“这……这不是那顺和莲华夜吗?药在何处?”
“他们二人,便是能够长生的人间大药。”
朝霞满天之时,玄奘赶回了三十里外的那烂陀寺。
那烂陀寺作为天竺佛教圣地,不是一座寺庙,而是一片辉煌宏大的寺庙建筑群。最初的佛陀时代,曾有五百商人将这里的一座园林买下来布施给佛陀,佛陀便在此地说法三个月。佛陀涅槃后,帝日王在园林上建那烂陀寺,其子觉护王又在南面建寺,如来王在东面建寺,幼日王在东北建寺,金刚王在西面建寺,其后一位中印度王在北面建寺。寺庙连接成片之后,又修建了一座城墙,将六座寺庙圈了起来,形成一座四方的城池,城墙高达三四丈,六座寺庙共用一座山门,统称那烂陀寺。
玄奘行走在那烂陀寺之中,纵然在这里居住了十年,熟悉了一人一物,一草一木,但仍为之而震撼。那烂陀寺有三层,四丈之高,台上有楼,楼上有塔,层层堆叠,恢宏无比。
房舍和高塔都是用砖砌成,屋顶、房檐、地面的建筑材料却有些特殊,是用碎砖混合黏土、石灰、麻筋之类,干透之前还要用滑石抛光,表面涂抹油漆,整个寺庙光滑如镜面,在朝阳下闪耀着辉煌之光。
那烂陀寺常住各派僧侣一万余人,玄奘回寺乃是一件大事,当即有僧人报告给戒贤法师。戒贤法师当即命玄奘到自己的禅院,看着玄奘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十分欣慰:“提婆奴,我听说你打算在曲女城多住些时日,为何此时回来?”
玄奘对师尊发自内心地崇敬,把自己为了救那顺和莲华夜,跟踪娑婆寐来到王舍城的事情讲述了一番。
“师父,这娑婆寐出身自那烂陀寺,他到底有何来历?为何要这么做?”玄奘问。
戒贤法师沉默不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提婆奴,你还是不要去找寻娑婆寐的秘密了。就让这件事过去吧!”
“师父,”玄奘却摇头,“倘若只是因为好奇,弟子当然听您的吩咐,可是娑婆寐的所作所为是给弟子设的局,弟子就不得不追查到底了。”
“哦?”戒贤法师愣了片刻,“为何这么说?”
玄奘深吸一口气:“因为弟子中了他的圈套。当日莲华夜在犍陀罗王宫,化作白烟消失,虽然弟子还没有查明是通过什么手段,却已经确定是娑婆寐所为。这个局他算计的不是别人,是弟子。”
“他算计你?”戒贤法师不解,“他为何要算计你?”
“因为他知道弟子肯定会追查莲华夜的下落,如此就不可避免地要调查莲华夜的前世今生之谜。追根溯源下来,弟子无论如何做,最终揭破的都是戒日王弑兄之罪!”玄奘将自己推导出戒日王弑兄之事讲述了一番,听得戒贤法师骇然不已。
“所以,师父,这就是娑婆寐的目的。他要借助弟子的手,揭穿戒日王弑兄之事!”玄奘道,“所幸弟子并没有引起戒日王的杀机,侥幸活到了现在。”
戒贤法师当然知道掌握戒日王的秘密意味着什么,好半晌才道:“他为何要揭穿这件事?”
“弟子还没有调查出来。”玄奘摇头,“但他大费周章布下这个局,断然有更深的目的,所以弟子才跟踪那顺和莲华夜,想要挖出他真正的意图。如今莲华夜、戒日王,共同出现在王舍城,只怕娑婆寐也到了图穷匕见之时,所以还请师父明示,这娑婆寐身上到底有什么隐秘?”
戒贤法师好半晌没有说话,玄奘静静地等着,他能看出来师父内心的焦虑和挣扎,却没有催问。足足沉默了一炷香时间,戒贤法师蹒跚着起身,向内室走去。
“师父——”玄奘叫道。
“中夜时分,你且到庵摩罗林中等着,自然会得见真相。”
庵摩罗林在那烂陀寺的山门外,林中有个水池,据说池中有龙,龙的名字叫“那烂陀”。这便是那烂陀寺名称的由来之一。
刚刚入夜,玄奘便赶到庵摩罗林中,在幽深的密林中等待。月上中天,林中万籁俱寂,只有那烂陀寺里佛塔的铃声在夜风中悠然回荡。玄奘盘膝坐在一棵庵摩罗树下,静静地等待着。这些年他孤独一人行走,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夜色渐深,果然,到了中夜时分,不远的龙池旁一条人影走了过来。那人影全身都罩在黑色的宽大袍服之中,戴着斗篷,连头带脸一起罩住。行走在午夜的林中,就仿佛一个幽灵。
玄奘没有作声,静静地看着。那人影来到龙池边,静默不动。过了不多久,林外又走来两人,同样都是袍服罩头,寂静无声地走到那人身边,三人并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玄奘皱眉,随着时间流逝,竟然先后有三四十人来到龙池边,清一色的黑色袍服罩住头脸,沉默无声。似乎是人到齐了,大家谁也没有说话,排成长长一列,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玄奘心中震惊,这些到底是什么人?谁都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却半夜在这林中聚集,到底要做什么?他起身悄悄跟了上去。
这些人一路不停,朝东南行走,径直走进了山里,山路崎岖,众人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彼此追随,行走在苍茫的山间。十几里之后,玄奘越走越心惊,这些人竟然登上了灵鹫山!
灵鹫山,又称耆阇崛山,也有人称为灵山,位于那烂陀寺东南十余里处,山顶孤峰耸立,形似灵鹫,故名灵鹫山。耆阇,梵语秃鹫的意思。山上空翠相映,浓淡分明。佛陀长期于此山中说法,频婆娑罗王曾派遣众多工匠,从山麓到山顶,跨谷凌岩,编石为阶,整个石阶宽十余步,长五六里,并且在山顶西侧悬崖处建有一座精舍,供佛陀居住。玄奘去过很多次,朝拜佛迹,对此山很是熟悉。可灵鹫山如今早已荒废,这些人半夜时分去这里作甚?
这些神秘人默不作声地走上石阶,登上山顶。今夜有月光,这条一千两百年前开凿的石阶虽然有些磨损,可还算好走。玄奘悄悄在后面尾随,一直登上山顶的平台。
山顶的平台东西狭长,南北较窄,西侧濒临悬崖,有一座砖石砌成的房舍,门户开向东,屋宇高大,形制奇特。这便是一千两百年前,频婆娑罗王为佛陀所修建的精舍,佛陀长期在此处居住。精舍周围有几间石室,旁边还有一口水井。当时佛陀的弟子阿难、舍利子都曾追随佛陀住在这些石室中,长期生活。只是一千两百年后,不但佛教衰微,连这佛陀精舍也都荒废沧桑,水井干涸,映照在灵鹫山的古老月光下。
精舍东面有一块巨石,高有一丈四五,方圆三十多步,有人说当年提婆达多就是站在这里抛掷巨石,刺杀佛陀。当然更多的说法是在对面的山峰,用投石机抛掷。玄奘隐藏在精舍东边的巨石后,仔细观看。
黑衣人鱼贯而入,进入精舍之中。精舍中供有如来说法等身像,神秘人沉默地站在佛像前,一起合十躬身,口中诵经。梵唱声响彻灵鹫山。
玄奘顿时悚然一惊,难道这些人都是那烂陀寺的僧侣?想必是如此,否则戒贤法师不可能对他们的行踪如此了解。可是,这些人来这里参拜佛像,又为何搞得如此神秘?
这时,一名黑衣人走出人群,站在佛像前,慢慢摘掉自己的斗篷,一张苍老而有神的面容露了出来,玄奘险些惊叫出声。此人他无比熟悉,竟然是戒贤法师的弟子,波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