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住在特尔纳瓦,你听说过这个地方吗?斯洛伐克天主教的主要城市——人们都称它为‘小罗马’。父亲和母亲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几乎达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父亲是个名副其实的宗教盲信者,他认为信仰无神论的胡斯的信徒和斯洛伐克新教徒都背叛了身上流淌的血液与传统。不用说了,父母一定对我很失望。”斯卡拉恶狠狠地笑了。
“我想做一个好孩子,真的。但是你无法改变自己的本性,就像不能改变你的身高和眼睛的颜色。但是我的眼睛的颜色不需要改变,需要改变颜色的是我的灵魂。爸爸说我的灵魂是黑暗的,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不可能改变的事情给改变了。”
“你真的是个坏孩子吗?”维克多问道,“我的意思是,你觉得从一开始你就是个坏孩子?”
“我想让父亲为我骄傲,但是他从来都不关心我。但是当我变坏了之后——哦,我变坏了他才开始关心我。科萨雷克医生,你有没有记下来?我的病例难道不是经典病例吗?你难道不想和同事们坐下来讨论可怜的斯卡拉是被神父侵犯、父母错爱,极度渴望父母认可造成的产物吗?”
“你的父亲做了什么来试图改变你?”维克多丝毫不理斯卡拉的诱惑,决定等个一分钟左右再给他注射第二针,以瓦解他的抵抗。
“他揍我。显然他认为揍一顿能把我身上的坏毛病揍出来,就像拍打旧地毯能清除上面的灰尘一样。但事实不是那样,根本不是那样。我的体内好像有一根通红的钢条,捶打只会让它回火,更加坚硬。”
“然后呢?”维克多问道。
“父亲放弃了我,我才十岁,他就认定我无法救赎了,把我送去了这家教会寄宿学校,学校在匈牙利的西北边境,耶稣教会负责管理,学校最出名的就是严格的制度和痛打离经叛道的孩子。”
“你被打过吗?”
“几乎天天挨打,后来轻微的惩罚我都无所谓了。有趣的是,那所学校和这座城堡很相似。十年前,我被关在那里,现在,我被关在这里。
“那里到处都是十字架。我家里也到处都是,所以习以为常了。但是那些十字架不同,上面的耶稣异常消瘦,扭曲的脸孔显示了死前的痛苦,他低垂着眼睛看着我们,眼神中充满失望。我常常想学校买了这么多的这种十字架一定是因为他充满了失望的表情。每天都有老师告诉我们他是为了我们受难的,现在我们必须为他受难。他因为我们的原罪而死去,但我们却都是毫无价值的罪人。
“修道院的耶稣会修士给我们上课——我们接受的是全面教育,教学特点是强行灌输宗教意识。修士本应该是善良、虔诚、正义的化身,但他们既负责教学,也负责打人,在我看来,他们就是残忍无情、心灵扭曲的恶棍。只有一个老师很善良,教我们科学课的一位年轻修士,名叫厄尔诺。他从不打人,他的课上没人不听话,因为大家都很感激他,这段时间终于可以不用挨其他的修士打了。
“我们最害怕的修士有三个人。拉索洛修士,我们都叫他斯屯托尔,就是特洛伊战争中的那个希腊传令兵,他的嗓门儿比五十个人加在一起还要大。哪怕犯下了极小的错误,拉索洛修士也会让我们站在他面前接受他的咆哮。很多人都被他喷了一脸的口水,而且他的大嗓门儿仿佛是在鞭笞你。但是他觉得有必要的时候也不仅仅用声音折磨你,有时他会用拳头,尤其是对付那些稍大一点的男孩儿。
“所有的修士都让我们恐惧,但我们最怕的是拉索洛修士和其他两个人,分别是伊斯特万修士和费伦茨修士,他们发火的样子让人害怕,但他们随时都会发火。他们两人似乎总想找个理由揍我们一顿,都随身带着皮带,那种皮带的两头打了结,又紧又硬的结,打起来的时候能钻进你的皮肤。唉,那种滋味。三个人里面费伦茨修士最坏。一般情况下他比伊斯特万平和,当然也比拉索洛平和,但是如果他喝了酒,就会变成丧心病狂的虐待狂。他经常喝醉。和所有的孩子一样,我只要想到杏仁白兰地酒的那种半苦半甜的杏仁味就会想到疼痛和恐惧。如果你闻到费伦茨修士身上有杏仁白兰地的味道,你就知道他在某个同学身上找个微不足道的借口打人只是个时间问题。
“有一天我们上费伦茨修士的教义问答课,我犯了个最小最小的错误,就是说话不清楚,没有别的,而且之所以那样是因为我闻到了杏仁白兰地的味道,我很害怕。费伦茨像疯了一样,彻底疯了。他把我背上的衬衫掀起一半,用那根打了结的皮带狠狠地抽我。他已经完全失控了,用尽全身力气反复地抽我。我才十一岁啊,十一岁。首先是皮开肉绽的疼痛,然后整个背上开始火辣辣地疼痛,疼痛像燃烧的手指爬上我的脖子,钻进我的脑子。上一阵疼痛还没结束,第二轮又开始了,依次叠加。我记得叠加的疼痛是什么感觉。而且,和拉索洛不同的是,费伦茨整个过程不说一句话,唯一的声音是他打累了的时候发出的喘气声。
“我越来越疼,他越打越凶,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没完没了,愈演愈烈。我想我就要昏过去了或者死了,这两个结果我都愿意,我不想再承受一阵阵疼痛的折磨。我失去了意识,不知道身在何处、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痛。疼痛就是所有,疼痛就是全部。疼到我用眼睛都能看出来。我看到一团刺眼的白色强光。
“他总算停手了,把我拽了起来,猛推了我一把,我踉踉跄跄地走回座位。他接着讲课,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好像他刚刚没有差点打死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他还是他,但我已经不再是我。我的内心已经发生了改变。刺眼的白光减弱了,我又能看清东西了,但是我看到的世界歪歪斜斜、左摇右摆,所有东西的颜色都在不断改变。整个世界变得更亮了,也变得更黑了: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更刺眼、更强烈,但没有阳光的地方更黑暗、轮廓更清晰了。我感觉整个世界在向一侧移动,新的世界填补了原来的地方。我还坐在那间教室,背上依然火辣辣地痛,十字架上耶稣扭曲的脸孔依然带着失望和谴责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我们——但是这个世界已经变了。费伦茨用平和的声音上着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正在讲‘天使的堕落’那一章。
“我还记得他在大声朗读:‘在我们最初的先辈不顺服的选择背后,隐藏着一个诱惑的声音,因为和上帝的旨意相反,使他们因嫉妒而死。《圣经》和教会的传统认为这是一个堕落的天使,被称为撒旦或魔鬼。教会教导我们,撒旦起初是上帝创造的良善天使:魔鬼和其他的恶魔本来是神所造的本性善良的天使,但他们却因自己的罪恶成为邪恶的化身。’
“即使我已经几乎失去了意识,这些话我还是记得很清楚。费伦茨大声朗读着天使的堕落是自我选择,撒旦和其他的堕落天使的选择是反抗上帝和他的统治。虽然我背上伤痕累累,还在流血,但是我突然完全明白了。我意识到撒旦不是上帝的对立面,不是上帝的影子,他是一个革命者、解放者、反抗上帝镇压的颠覆者。他的革命不仅仅是拒绝良善,而是存心地享受邪恶。撒旦将邪恶彻底释放,拯救人类于上帝的奴役。”
“所以追求邪恶就成了你的生活方式?”维克多问道。
“不仅是生活方式:邪恶是全宇宙最独特的基本力量,必须利用一切机会将它释放。我的转变就始于那一天。后来才逐步完善。”
“是怎样完善的呢?”维克多问道。
“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好修士厄尔诺,他残忍、伪善。他发现我被打了,把我带到他的宿舍,为我祈祷,给我的伤口抹药膏。他的书桌上有个美丽锃亮的鹅卵石:很小,闪闪发光,上面有裂缝,像一块缟玛瑙。他把鹅卵石递给我,告诉我他在抹药膏的时候我就专心盯着看。‘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说,‘这块石头曾经是河床上的一块大石头,在经历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之后,河水不断地腐蚀它,让它变得光滑亮泽,’他接着说道,‘曾经它是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流逝的岁月磨平了它的边角,让它不再粗糙。’
“然后他要我去理解善与恶永远都是共存的,善良的人在追求善的过程中有时会犯下恶行。他说我必须理解和宽恕费伦茨修士。但是我可以看出费伦茨对我的所作所为让他也相当惊骇。他说他担心伤口会感染,如果疼痛加剧或者我发烧了一定要让他知道。他就那样一直给我抹着药膏。
“然后他跟我讲了蝴蝶和石太阳。”
“蝴蝶和石太阳?”维克多问道。
“他问我是否还记得他在科学课上讲过的知识:太阳很大,地球还没有太阳的百万分之一大。他让我想象一百三十万个地球才能填满太阳。然后他让我闭上眼睛想象太阳不是火焰构成的,而是石头构成的——一块巨大的、坚硬的、顽强的花岗石悬挂在上帝的天堂里。
“他说:‘现在想象有一只蝴蝶,上帝造出来的最小、最精致的动物,比地球小得太多了,而地球又只有太阳的百万分之一大小。现在想象那只美丽的小蝴蝶绕着太阳系在飞,每过一千年,它的翅膀才能拂过一次石太阳的表面。你能想象出来吗?’我躺在床上,背已经没那么疼了,手上拿着那块鹅卵石,我告诉他我能想象出来。‘现在想象蝴蝶每过一千年才能拂过石太阳一次,那么要多久才能将它变成你手上的那块鹅卵石呢?’我告诉他想象不出来,我的思维能力不能想出答案。‘这就对了,’厄尔诺修士和蔼地说道,‘这样的时间长度是无法想象的。’突然,他的声音变得冷酷无情:‘听着,那样漫长的时光不过是像你这样可怜的罪人来生在地狱的火焰中度过的一秒钟。’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甚至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疼痛又开始了。比费伦茨修士造成的疼痛更加厉害。”
“你被他打了?”维克多问道。
“我被他强奸了。”斯卡拉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