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维尔·泽莱尼来自西里西亚的摩拉维亚,一个普通的伐木工,智力水平低下。除了知道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出生在那里之外,维克多对西里西亚知之甚少。那里不是一个他想去的地方,而且他发现自己很难听懂许多西里西亚人讲的拉赫方言。通过他的病历介绍和之前与他短暂的一番交谈——没有药物辅助,维克多发现虽然他有时会不自觉地使用拉赫方言,但他的捷克语整体而言还算标准。病历同时还显示尽管他的智力处于正常水平的最低值,但是他不具备读写能力。
泽莱尼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整洁的白衬衫和西裤,显然是院方提供的。他是个大块头,身材非常匀称,除了下巴上一点点青色的胡子茬之外,整张脸刮得很干净。
这是维克多第一次和他正式见面,泽莱尼的外表让他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他一身城里人的普通装束,除了强健的体格之外,看不出他是乡下的体力劳动者。事实上,泽莱尼有张英俊的面孔,五官端正,明亮的绿色眼睛说明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但是病历上却明确显示他智力低下。
进来之前,泽莱尼已经被注射了少量的镇静剂,带他到检查床上固定的时候他没有丝毫抗拒,但是维克多发现这次一共来了四个警卫。和麦克哈克不同,泽莱尼有袭击工作人员的前科,强健的体格和波动的情绪让他成为需要特殊护理的病人。
等他被固定好了之后,维克多给他注射了混合镇静剂,然后等待药物发挥药效。泽莱尼进入朦胧状态了,维克多打开录音机开始了他的治疗。
药物似乎很快就瓦解了泽莱尼的意志,仿佛和其他病人相比,他的意志力是用细线织成的,他没有抵触,十分顺从地回答着维克多的问题。对于他这样的大块头而言,柔弱的声音有些出乎意料,不出意料的是他的口音——夹杂着西里西亚方言和波兰方言的捷克语。
维克多成功引导他进入了内心深处,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了。
“我们很幸福。我和我的妻子,我们很幸福。萨罗塔是个美丽的姑娘,一个健壮的姑娘,和我在一起她感到幸福。我们两个人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不知道你是否能明白我的意思。那样的生活维持了四年。四年幸福的时光。”
“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呢?”维克多问道。
“孩子——两个双胞胎儿子——他们到来之后,一切都突然不一样了。但是在这之前就已经变了。她变得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和刚开始那样,她还是从不对我说谎。就像我们刚结婚时那样。”
“她说了原因吗?”
“她说是森林的原因。她说森林让她害怕。不是森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而是森林本身。我哈哈一笑——我这辈子都在森林工作和生活。我用自己的双手给我们搭建了一个木屋,在庄园里的木屋。那里很美,但是它在森林深处。她担心等孩子们到了上学的年纪会很麻烦,因为木屋离村子有三公里地。
“离我们最近的是庄园经理的家,但也有一公里多地。”
“是因为她感到交通不便、感到孤独了吗?”
“我想是的。但她不是这么说的。她说是森林。是森林让她害怕——她说在树影之间看到了什么东西。她说那些影子是活的,说那里到处都是鬼怪与精灵。她说小时候家里人给她讲过森林里住着魔鬼、仙女和女巫。我给她解释她看到的不过是光线在树木缝隙之间的变化,但是她不听:她说森林里面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我怎么说她都不能冷静。我们无法离开森林,因为我的工作在那里。我的工作就是在森林里干活儿。”
“你怎么看呢?从你的话里,你是不相信森林里有精灵的,对吗?”
“我没那么说。我是和萨罗塔说我不相信——但是我刚才说了,我这辈子都生活在森林。你想要理解森林的做事方式就得在森林里工作和生活。”
“森林的做事方式?”
“森林是活的。不是说森林里有树木、苔藓、植物、动物——它们只是森林的一部分,就像手指、头发、皮肤是身体的一部分——我说的是森林本身是活的。森林就像一个向四周蔓延的人,身体里面有黑暗也有光亮。还不止这些呢——森林会做梦。梦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好东西,也有坏东西。”
“精灵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泽莱尼慢吞吞地点了点头,他头部的运动频率因为药物作用已经大大地降低了。“他们都是梦的一部分。你明白吗?森林做的梦和人做的梦,好像交织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就像一棵新树的树根和一棵老树的树根交织在一起,分不开的,你明白吗?如果你在森林里待的时间足够长,你就会做它的梦。你就会看见树影之间的魔鬼、天使和精灵。我想那就是萨罗塔身上发生的变化。我想她看到了精灵却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