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个星期,维克多的时间主要用在熟悉病历上。他和布罗乔娃又见了一面,她的态度比第一次见面时好多了。
按照她的建议,见面地点在一间闲置的病房改成的设备间。整体而言,这里的房间和其他地方的房间没什么不同,只有些许的差别。因为房间的设计不同,这里更亮堂一些,看到的景色也让人愉悦,向外看去,可以俯视山谷里的片片深绿色树林和山下村庄一座座民舍的白墙红瓦。远方,波希米亚中部地区仿佛一张美丽的挂毯,田野和森林掩映在一片绿色之中,像绿宝石,像翡翠,像四季常青的月桂树。这番景色和维克多的办公室窗户外面的景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尽管光线明亮,景色宜人,这里还是让维克多心神不宁,不知何故,他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封闭在了城堡里面。
“你也感觉到了?”布罗乔娃仿佛看懂了维克多的想法,“这儿让我直起鸡皮疙瘩。我很不喜欢晚上到这儿来拿办公用品。”
维克多点点头。“是很奇怪。这里的确比其他病房景色更好,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感觉很不好。这儿以前住过病人吗?”
“罗曼内克教授最初打算用它隔离严重的发病病人。你知道的,他们会大嚷,大喊,大叫。其他病房或多或少都有隔音功能,六个病人彼此相隔得也比较远,但是你也知道有些病人发病时拼了命地想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吼叫。”她皱了皱眉头说道,“这是最奇怪的事情——你知道吗,疯狂的思想和幻想就像病毒一样会传染。罗曼内克教授特别担心这里发生这样的事情。”
“所以这儿就被用作精神病隔离……”维克多点点头。虽然他并不完全同意罗曼内克的理论,但是这套理论的主要观点他能够理解:精神病会破坏病人的心理免疫系统,更容易感染上妄想症。“我看到过类似的病例。不多,但是有几个。主要是感应性精神病。有一个病例是拉赛格——法雷特综合征或者叫作家族精神病。但我还是觉得传染性的精神病太罕见了。”
“我不同意,”布罗乔娃说道,她的心情突然变差了,“我不知道家族精神病,但是我看到身边太多的感应性精神病。如果你想看一个真实的集体精神病病例,只需要看看德国人的所作所为。如果那都不算传染性精神病,我不知道还能叫作什么。我们这儿的两个医生,普拉特纳和卡拉克,好像已经被传染了。”
“有人认为共产主义是治病的疫苗。”
布罗乔娃轻蔑地笑了笑。“我很抱歉——你是共产主义者吗?你看上去像个贵族,不可能是共产主义者。”
“我不是。但我是社会主义者。除此之外,我对政治毫不关心,可这年头,谁也不能毫不关心政治。”他想了想,“不管怎样,这儿为什么被用作设备间了?”
“这儿几乎没隔离过病人。只有一个人曾被关在这里:迷人的斯卡拉先生。毫无疑问,你已经有幸见过他了。”
“‘鬼畜’?是的,见面时间不长。”
“他被关进来的时候,连续咆哮了好几个小时,像个发狂的布道者大肆宣扬魔鬼的荣光随处可见。他不停地咆哮,说整个世界就要彻底改变了,一个荒凉、到处是垃圾的世界就要出现了,还有我们所有人都要戴上猛兽面具。一派胡言。除非垃圾留着卓别林的小胡子,猛兽的面具是万字符。”布罗乔娃耸耸肩,“斯卡拉现在仍然被隔离在自己的病房里面。罗曼内克教授让他定期服用镇静剂,但是他仍被视为这里最危险的病人。如果你想想其他人,这个评价不无道理。”
“我知道,”维克多郁闷地说道,“他说会把我的脸割下来戴在他的脸上。”
“果然不愧为迷人的斯卡拉。”
“你和他有过接触吗?”
布罗乔娃摇摇头。“我的工作有一个奇怪的规定,我只能通过抄写病人的病历了解他们,但不能和他们见面。非医疗人员和他们接触太危险了。不幸的是,我是非医疗人员。”
维克多非常想问她到底是什么不幸的事情让她未能完成学业。但是现在她仅仅是对他解除了一点点防备,他并不想让两人越来越融洽的关系戛然而止。
“也许这样你对他们的看法才能客观,”他说,“这是距离带来的好处。”
“他们的过去就像小说,恐怖小说,让我夜不能寐,但也仅仅是看过的小说而已。也许这就是我不喜欢来这里的原因。”她指了指房间四周,“我觉得在这儿,我的感觉比看小说真实多了。好了,我们来这里是看看你需要什么设备。你在哪里进行治疗工作呢?”
“主塔楼下面有一个房间——唯一一间整修过的塔楼病房。”维克多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