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科萨雷克医生,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呢。在我的行医生涯里,我一直都知道存在着一些奇怪的,”他皱了皱眉头,努力思考一个恰当的字眼,“奇怪的共性。一些毫不相干的病例中会出现巧合和相似处。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有些疯病,嗯,是传染的:强大而扭曲的思维能够传染给意志力不强的人。”
“就像不健全的免疫系统易受感染一样?”
“没错。这种现象在物理医学领域很常见:暴露在病毒面前的一群人,有人会感染,有人不会。容易被感染的人常常是因为免疫系统不够健全。那么我们两人的理论就有共同之处了:如果你的‘心魔假说’是正确的,这种病与生俱来——我们所有人身上都有——只不过缺少机会爆发出来。每个人都有可能会发疯或者变坏,但是只有心理脆弱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完全的受害者。
“我希望你能利用这里的病人好好研究你的理论。你将拥有机会去验证你的想法——但是我要求你的治疗实验必须留下严格的记录和证明。同行们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呢,而且他们是不赞成我们的做法的。我就说这么多。”
“这点你可以放心。”维克多说道。
“如果我不相信你,你就不可能来这里了。”罗曼内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同时露出乡村医生一般的笑容,“你和我全权负责这里的精神病人治疗。另外我想现在你应该也知道了,普拉特纳医生负责这里所有人的身体健康,包括员工在内。”
“如果你喝醉了酒头疼,记得来找我,”普拉特纳开心地拍了下维克多的后背,“如果你不需要我,你自己治疗也成。”接着他用德语说道:“很高兴你能加入我们,森瑟曼医生。”
普拉特纳走后,罗曼内克皱着眉,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哦,那是我的姓氏的德语说法,”维克多笑着解释说,“普拉特纳医生好像很喜欢弄清我的家谱,不过恐怕它经不起推敲。”
维克多说得非常轻松,但是罗曼内克显然没有这样认为。有那么一会儿,维克多甚至开始担心这样说普拉特纳是不是太冒失了。
“我们认识时间不长,这样的交谈是很困难的,”罗曼内克说道,“但是我强烈建议不要和普拉特纳谈政治问题。我认识他很长时间了,我们既是同事又是好朋友。他是个好人,但是就像其他德裔苏台德人一样,他对土地改革法案非常不满。最近的大选结果让我烦恼,我担心边境上的不稳定也许会影响到我们。我担心那个小个子奥地利下士,非常适合成为我们这儿的第七个病人。”
“你觉得纳粹已经是捷克的威胁了吗?”
“我觉得他们是所有人的威胁,只不过我们距离他们更近罢了。我们的哲学家总统从一开始就十分清楚希特勒的危险性。”罗曼内克拿起一个烟盒递给维克多,维克多取了一根烟,“苏台德德意志人党就是我国的纳粹党。普拉特纳医生对这个党的热情让我烦恼。我觉得城堡里面最好不要谈政治。”
“对不起,罗曼内克教授,我并不是想——”
“没关系,亲爱的孩子。”罗曼内克脸上的阴云已经消散,“我知道你不想。一般情况下我也不会说这些。不过近来时局维艰,我作为精神科医生,不管是个别现象,还是集体现象,要我对政治问题视而不见是很难的。如果因为我说了实话让你不舒服,我向你道歉,但是你能认识到我们这个新国家遇到了错综复杂的问题,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维克多点点头。他知道在新生的捷克斯洛伐克内部,各种力量在互相角力:像普拉特纳医生和他的助手卡拉克所代表的亲德派;泛斯拉夫派;狂热的捷克民族主义者;西里西亚的波兰分离主义者;甚至还包括大画家阿尔丰斯·穆夏——他的绘画作品主题总是唯美的纯斯拉夫神话故事。
罗曼内克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在对自己生气。“请你原谅一位老人的偏执。”他按下办公桌上的一个嗡鸣器,过了一会儿,维克多身后的门打开了。他转过身来看到一个高个子、黑头发的苗条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黑裙子和夹克衫,里面是一件淡蓝色的衬衫,维克多被她忧郁而神秘的美丽震撼了。
“布罗乔娃小姐,这是维克多·科萨雷克医生。科萨雷克医生,布罗乔娃小姐是这里的行政主管。”
维克多站起身和她握手。她的手纤细而柔软,脸上的笑容是在例行公事,她的嘴唇因为涂了深红色唇膏显得异常丰满,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明亮又充满智慧,一头乌黑的长发闪闪发亮,她拥有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维克多有种强烈的与她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你跟我的父亲学习过。”她说。
“你是约瑟夫·布罗乔的女儿?”维克多吃惊地问道。
“是的,我叫朱迪塔·布罗乔娃。”她再次露出微笑,没那么例行公事了。
“你父亲是我的伟大榜样:他带给我的影响和荣格博士给我的影响一样重要,”维克多说道,“我知道布罗乔教授有个女儿,但我以为你还在学医。”
她充满智慧的大眼睛闪过一丝防备,脸上的笑容随之不见。“我必须暂时停止学业。现在,我很高兴能为罗曼内克教授工作。”
“当然了,我也一样。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罗曼内克打破僵局,说道:“布罗乔娃小姐会带你去看研究用得着的设备,我敢肯定你会大开眼界:我们这儿有最新式的录音设备,aegk1型磁带录音机,直接从今年的柏林国际无线电设备展上带回来的。它用磁带工作而不是线圈。”罗曼内克语气中的骄傲和普拉特纳一样,“布罗乔娃还可以为你提供秘书服务。”
罗曼内克走过来把手放在维克多的肩膀上。“现在,科萨雷克医生,”他笑着说道,“是时候踏进虎穴了。一起去见见你的新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