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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 the Mountains of Madness 疯狂山脉(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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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入的这片区域到底有多广阔,几乎无从猜测。不同建筑物之间的连接频繁而紧密,除非有坍塌或断裂,冰层似乎又不曾侵入进这里,我们很有可能通过冰下的石桥从一栋建筑进入另一栋建筑。通过冰面透明的地方往下看时发现,所有冻在冰层里的窗户都是紧闭的,似乎这里被遗弃之前窗户被全部关上了,直到后来冰层渐渐侵蚀建筑下层。确实,我们也有种模糊的感觉,这里并非是由于突发灾难或是渐渐衰落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更像是在某个远古时期,这里的居民有意地抛弃了这座城市。难道是这里的居民预测到冰河时期的到来,然后全部撤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了吗?至于冰川形成的具体自然地理条件只能等待日后研究。不过,并没有明显的冰川迁移现象。可能是长年累月的积雪;或者大河泛滥的洪水,抑或巍峨山脉间古老冰坝破裂,造成了如今我们眼前的景象。这里的一切似乎都给想象插上了翅膀。

vi

要是一点一点细致完整地讲述在这座幽深死寂的蜂巢般远古建筑物里的经历,实在是太过繁琐累赘;隐藏着无数秘密的深穴里,经过无数漫长的年代,第一次回响起了人类的足音。那些不断出现的壁画里面,经研究发现,潜藏着更多可怕的秘密和细节。我们在闪光灯下拍了很多壁画,这些照片将证明我所说的一切,但可惜的是,我们并没有携带太多的胶卷。所以当胶卷用完后,我们只能在笔记本上简略地画下一些壁画关键特征。

我们进入的这栋建筑,内部空间开阔,装饰精美,在那样遥远的远古时代竟能建造出如此华丽而庞大的建筑,这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虽然建筑内墙并不如外墙那样厚实,但是墙的下方部分保存得十分完好。内部结构错综复杂,地面高度变化毫无规律;要不是我们一路用纸条做标记,那么可能从一开始就完全迷失方向了。我们决定先看看更为破败的建筑物上层结构,大概往上爬了一百英尺,到达最高层,房顶已经全部坍塌,房间空对着南极天空,地面满是积雪和废墟。我们往上爬的过程中,并没有遇见楼梯,都是一些陡峭的棱纹石块的斜坡或斜面结构。房间形状应有尽有,大小不一,有五角星形、三角形,甚至完美的正方形。大多数房间地板面积约三十乘三十英尺,高度约二十英尺;但是也有些房间面积更大。我们仔细检查过建筑上层和冰层情况之后,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走,探查埋藏在冰层以下的建筑下层,很快我们就发现我们进入的确实是一座迷宫,无数的过道,连接着数不清的房间,可能还不仅仅是这栋建筑,可能向外一直延伸到无限广阔的区域。周围所有的一切是那么的厚重巨大,显露出逼人的气势;而无论是建筑的外形、尺寸、比例、还是装饰和结构,都隐约有着与人类社会全然不同的特征。很快我们从壁画上的信息了解到,这座可怕的城市已经存在了数百万年之久。

我们还难以解释是怎样的工程学原理保证了这里建筑的怪异平衡状态,建造者又是怎样搬动使用那些巨石的,尽管拱形结构在其中显然起到了一定作用。我们走过的所有房间都是空的,没有任何东西可拿,我们也更加确信,这座城市是被有意遗弃的。几乎所有墙壁上都有雕刻;雕刻从地面一直到屋顶,雕画呈水平带状,宽三英尺,中间交替出现同样宽度的阿拉伯几何图案雕花。也有其他排列方式,但是这种相互交替排列还是占了大多数。不过,经常能看到在一条阿拉伯几何图案雕花带中,会出现一组平整的长方形方框,方框内有圆点图案排列。

很快我们辨认出,壁画的雕刻者技法娴熟,华丽精美,有极高的美学造诣;尽管看起来完全不同于人类的任何一种传统艺术。其制作之精美,是我见过的任何雕刻都无法媲美的。尽管这些壁画数量众多,但在复杂的动植物细节上都刻画得十分传神,栩栩如生;其他的图案也是极尽繁复精美。阿拉伯几何花纹运用了深奥的数学原理,所有的花纹曲线和角度显示出复杂的五面对称性。这些雕刻构图上有着悠久的传统,透视法的运用也很特别;但是它们显示出的高超艺术水准,尽管中间隔了悠久的岁月,依然深深地打动了我们。壁画上的雕刻图案是各种物体的剖面二维轮廓图,显示出雕刻者具备一定的思考分析能力,这是在任何远古种族身上所不曾见过的。陈列在博物馆的艺术品很难和这些壁画进行比较。你们在我们拍下的这些壁画照片中可能会发现,这些壁画倒像是极端未来主义者提出的某些异常超前荒诞的构想。

未风化墙壁上的阿拉伯式样花纹线条深入墙体达一到两英寸。而带有圆点图案的长方形边框图案——显然是用某种未知的远古语言和文字题写的铭文——深入墙体一英寸半,上面的圆点图案比整个边框还要深半英寸多。而雕画带则采用下沉式浅浮雕,雕画底部深入墙体两英寸。一些地方还有上色过的痕迹,但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大部分颜料早已剥落消失了。我对这些雕刻越研究越感到钦佩。尽管这些图案在雕刻上严格遵循着一定的传统规则,但是仍能看出创作者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和高超的绘图技巧;事实上,那些创作上的传统规则本身就强调要刻画出事物的本质或反映出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差异。同时,除去这些显而易见的优秀特征,似乎还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涵义。总有一两处不时挑动着你的神经,仿佛它们一直在隐隐地强调着什么,但是这或许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精神或文化背景,甚至一种全新的感官,才能明白其传达出的深切涵义。

这些雕刻显然反映的是创作者生活的那个远古年代的生活,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他们过去的历史。似乎这个远古种族对自己的历史极为痴迷——尽管可能是巧合,但却十分有利于我们的研究——这些雕刻提供了异常丰富的信息,我们完全顾不上别的,一个劲儿地拍照临摹。一些房间内的图案排列会被大面积的地图、天文图和其他科学设计图所打断——这些图形简单直接地证实了我们从墙壁雕画上得出的结论。在说明证实了什么结论之前,我只希望,那些相信我言论的人们,你们能保持住应有的理智,不要被好奇心冲昏了头。如果说我所说的一番话不仅不能起到劝阻的效果,反而激起了你们对那个死亡与恐怖之城的向往,这又是多么可悲啊。

高大的窗户和十二英尺高的厚实大门会阻断墙上连续的壁画雕刻;偶尔也能看见石化的木板——有细致的雕刻和抛光处理——都是木门或窗户上的。上面的金属固定件早就脱落不见踪迹,但是有一些木门还在,所以当我们在房间之中穿梭时,有时还不得不用力推开这些木门。带有奇怪的透明玻璃的窗框——大多为椭圆形——各处能看到一些,但是数量不多。常常能看到墙上凹陷的巨大壁龛,一般是空的,但偶尔也有一些奇怪的物件,是那种绿色皂石雕刻的,要么破损,要么太不起眼没被带走。墙上其他的一些小洞,显然和机械设施有关——供暖、照明等等——在很多雕画中也展现过。天花板较平,有时会镶嵌绿色皂石块或其他砖块,大部分已脱落。有的地面上也镶嵌着这样的砖块,但大部分都只是铺着简单的石板。

正如我之前所说,所有的家具和可携带的东西都不见了;但是雕画上显示这些响彻着回声空洞如坟墓一般的房间内,以前一定摆放着某些奇怪的东西。冰盖以上的楼层,地面上有厚厚的乱七八糟的碎石;但是越往下走,这种现象就越少见。在一些低楼层的房间和走廊里,只有些沙尘或是积土,有些地方甚至都像是被新近打扫过,异常地整洁干净。当然,如果有裂缝或坍塌,也是和上层一样凌乱不堪。中庭——高空飞行时其他建筑里也有——的存在使得整栋建筑物内部并不是完全漆黑一片;所以在上面楼层时,除非研究壁画时需要,都不太需要手电筒。然而,冰盖以下的楼层里,光线变得昏暗;很多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当我们慢慢深入这座死寂无人迷宫般的建筑里时,种种情绪、记忆和印象不断闪过脑海,庞杂而混乱,困惑而无望。这里惊人的古老和噬人的荒凉特质原本就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正常人的心智,又加上营地才发生种种无法解释的惨剧,以及我们周围诡异的壁画刚刚揭示的真相,简直是雪上加霜。当我们看到那处完好的壁画那一刻,所有其他模棱两可的解释都土崩瓦解,我们面前只剩下那唯一的可怕真相——这个真相丹福思和我并没有蠢到想都没想过,只是我们都小心地避免将这种想法传达给彼此。千百万年以前,当人类的祖先还仅仅是古老的原始哺乳动物的时候,当恐龙还称霸欧亚大陆热带大草原的时候,是谁缔造并居住在这座死亡之城?现在,它们的真实面目将被揭开,再也容不下其他侥幸的猜测。

在此之前,我们一直深信另外一种可能性并紧紧抓住这种想法不放——无论是丹福思还是我——这些随处可见的五角形图案不过是远古时期对自然界某种五角形生物的文化或宗教崇拜;就像克里特文明中装饰图案里的神圣公牛,埃及文明中的圣甲虫,罗马文明中的狼与鹰,以及其他野蛮部落中的动物图腾。但是这种一直以来带给我们安全感的信念被残忍地打破,我们被迫面对事实的真相,这足以颠覆我们所有的理性信仰,可能你们很多人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即便现在,我将要明确地将这一真相白纸黑字地写下来,仍不免诚惶诚恐,惴惴不安,也许我的确没有必要这样。

恐龙时代就建造和居住在这座恐怖之城的生物确实不是恐龙,但是却要糟糕得多。恐龙比起它们来说不过是一群新生的愚蠢生物——这座城市的缔造者远比恐龙要有智慧和古老得多,几乎十亿年以前,它们活动的痕迹就留在了岩石上……那时地球上的生命还只是些无固定形态的多细胞原生质……那时都尚未有真正的生命出现。它们才是地球生命的创造者和奴役者,毫无疑问,它们正是那些可怕邪恶的远古神话的原型,连《纳克特抄本》和《死灵之书》中也只敢隐晦提及的存在。它们就是伟大的远古者,当地球还年轻的时候,它们从群星之中降落——它们的形体进化过程对我们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它们的强大力量也绝非这个星球所能孕育。仅仅一天之前,丹福思和我还看到过它们历经数万年不腐的化石残躯……而可怜的莱克他们甚至还亲眼看到过它们完整的身体。

但是仅凭这里我们能分辨出的人类史前历史的地质特征,也很难说明白它们的历史发展进程。我们面对这样的真相,受到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惊吓,不得不暂时先停下来恢复镇定,当我们再次启程,打算系统性地勘查这里的时候,都已经过了3点。我们之前看到的壁画是它们相对较晚时期的作品——大概两百万年前——根据地质、生物和天文特征推测出来;艺术水准要远远落后于后来我们发现的壁画,在我们穿过冰盖下方石桥后发现的一些更为古老的建筑里。有一栋直接从岩石中开凿而出的建筑,其建造时间似乎可以追溯至四千万而且很有可能五千万年前——早始新世或晚白垩纪时期——展示了无与伦比的高超浅浮雕雕刻技艺,比我们之前看到的任何壁画都要来得震撼。因此,我们一致认为这里是其中最为古老的建筑。

如果不是有这些很快就会公开的照片为证,我一定不会说出我的发现和推理得出的结论,免得人们以为我疯了。这些明显是早期风格的壁画上讲述的故事——其他星系中的行星上长着星形头部的超自然生物——也可以说是它们自己奇妙的神话故事;但是之中混杂的一些图案非常奇怪,很像人类在数学和天体物理学上最新发现的图形,这点我也说不准是为什么。还是让人们看过我将要公开的照片后自己去思考吧。

自然,我们看到的每组壁画都只是讲述了这一个完整故事中的一个片段;而这些片段也并不是按照时间发展顺序出现的。在一些巨大的房间内,壁画上的故事是可以独立存在的,但是其他情况下,一个按照年代顺序讲述的故事可能会占据一系列的房间和走廊。最美妙的地图和图表则雕刻在深渊里的一处岩壁之上,那里的地势甚至比地球最古老的地层还要低——有一个岩洞,大约两百英尺见方,六十英尺高,无疑是教育中心之类的地方。壁画中有些主题会反复出现在不同的房间和建筑里;显然它们经历的某些历史事件或某些历史时期,相当受当时的雕刻者或者说居住者的欢迎。但是,有时相同的主题又被演绎成不同的故事版本,也许这可能有助于它们解决矛盾争端与调和分歧。

我还是为当时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我们能推测出如此多的内容感到惊奇。当然,直到现在,我们也并未了解多少;而且很多都是后来通过照片和素描图得出来的。但是可能正是这些后期的研究——模糊记忆复活,加之天性的敏感,以及最后他不愿向我袒露的自认为看见的可怕一幕——直接导致了丹福思目前精神崩溃的状态。但是现在我不得不说出这一切;因为我们如果不公布整个事件的过程,我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有效的方法可以警告世人,而向世人发出警告则是我们的首要任务。南极那个未知的世界里,时空错乱,自然规律被打破,某种力量仍在暗中蛰伏,这使得我们一定要不惜一切阻止世人对南极的进一步探险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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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事情经过,目前为止已经破解了一部分,很快会公布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学的正式公告里。这里我就挑重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无论是否是神话传说,壁画上讲述的正是这些有着星形头部的生物从宇宙降临至毫无生机的初生地球的故事——不仅是它们,还有许多其他的外星生物,比如说在某个时机为了开辟新的疆土到达地球。这些生物似乎可以依靠巨大的膜翼在星际之间自由穿行——这竟和很久以前一位古生物研究的同僚向我讲述的某些奇诡的山间传说有着惊人的相似。它们在海底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在海底建造了一座座神奇的城市,而且依靠不知是怎样的能量定律运转的复杂机械,与不可名状的可怕敌人进行过激烈的战斗。显然,它们所掌握的科学技术远远超过今天的人类,尽管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才会使用这些早已普及的复杂机械。一些壁画上说,它们曾在别的星球上过着高度机械化的生活,但是发现那样单调的生活无法满足其情感上的需要,遂逐渐离开。它们的身体组织异常坚韧,生理需求极其简单,即使没有特殊加工的食物,甚至没有衣物,当然也只是偶尔在抵御环境威胁时才会需要衣物,也能很好地生存下去。

最开始是用来吃,后来是为了些其他原因,它们在海底第一次创造出了地球生命——根据代代流传下来的方法,用适宜的物质创造出了生命。歼灭了来侵犯的其他宇宙生物后,它们开始了更为复杂精细的实验。它们在其他星球上也是如此;不仅创造出了必需的食物,还创造出了某种多细胞原生质块状生物,这种块状生物在催眠作用下,细胞组织能临时变化成各种器官,成为理想的奴隶,从事任何繁重的体力劳动。这些黏性块状生物毫无疑问正是那本可怕的《死灵之书》作者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在书中不敢明说的生物“修格斯”,甚至作者本人,这个阿拉伯疯子都未提及修格斯还曾出现在地球上,可能只有当人们在嚼食某种含生物碱的致幻药草后,才可能在梦境里遇见可怕的“修格斯”吧。当这些有着星形头部的远古者合成了简单的可食生物,培育了一大批修格斯之后,就放任其他的一些细胞组织的发展,这才长成各种各样的动植物;远古者只是将任何不好管教的生物全部消灭殆尽。

修格斯身体膨胀后能举起巨大的重物,在它们的帮助下,远古者本来修建的低矮城市迅速扩张,一座座巨型建筑拔地而起,形成壮观震撼的巨石迷城,后来也同样在陆地上建造了类似的城市。这些具有高度适应性的远古者在宇宙中其他星球上时也多生活在陆地,海底的这座城市可能也因此保留了大量的陆地建筑风格。我们研究壁画上那些远古城市建筑的时候,包括空旷走廊上壁画里的建筑,我们注意到一种奇怪的巧合,这令我们十分震惊,即使在我们自己心中,都没有尝试去解释这种巧合性。我们现在行走的这座城市中的建筑,其上方结构大多在很久以前风化,如今只剩下无数的废墟,但是在那些浅浮雕壁画中却可以看到建筑物真实的面貌;如针般矗立的尖塔,某些圆锥和尖锥塔顶上的精美饰物,柱状建筑顶端层层叠叠的薄扇形结构。之前当我们快要抵达莱克那悲惨的营地时,一副蜃景曾越过那些疯狂山脉浮现在我们的眼前,在那副诡异不明的蜃景中可不就真真切切地显现过这些建筑的上方结构吗?然而这座死亡之城的上方结构实际上不早就在千万年前已经坍塌毁灭了吗?

远古者的生活,无论是在海底,还是后来部分迁移至陆地上,都够写好几卷大部头的书了。那些生活在浅水区域的远古者,继续开发自己头部五条主要触手末端眼睛的潜力,进行雕刻和书写,方式极不寻常——是用一种针状物体在防水蜡层表面上书写。而生活在深海中的远古者,尽管驱使一种奇怪的发光微生物为其照明,仍会使用自己头部那些有着特殊感官的五彩缤纷的纤毛来补充视力上的不足——这种特殊的感官可以帮助远古者临时应对无照明的紧急情况。壁画上显示,深海城市中的雕刻和书写方式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似乎雕刻表面有化学覆膜处理——可能是用来保护发光物质——但是无法从浅浮雕画面中清晰辨别。这些远古者有时在海里游动——依靠身侧海百合状手臂——而有时又依靠下方的伪足触手进行挪动。偶尔会使用一对或多对扇形可折叠膜翼进行长距离滑行。在陆地上行走主要依靠伪足,但有时也会利用膜翼向高处或远距离飞行。海百合状手臂上生长的纤细触手,在肌肉和神经的双重控制下,弹性与韧性十足,可以精确操作物体;灵巧的触手可以保证在所有艺术和手工创作时都能发挥出最高水平。

它们的身体坚韧得惊人。即便在高压的海底深处似乎也能毫发无伤。除非受到暴力攻击,它们极少死亡,葬身墓地也非常少。壁画上显示,它们死后被竖直埋葬在上刻铭文的五角星形坟墓,这让丹福思和我再一次停下了脚步,不得不努力平复心情。这些生物能进行孢子繁殖——和莱克所说的蕨类植物类似——但是它们的身体却异常坚韧,寿命极长,几乎没有繁衍后代的必要,除非有新的殖民地出现,它们也不主张大规模繁殖原叶体。幼体成长速度很快,而且会接受令人难以想象的高素质教育。知识和艺术备受推崇并高度发展,形成了一套传承不息的风俗和制度,这我会在后文中详细叙述。这些风俗和制度会根据海洋还是陆地的不同居住环境而发生细微变化,但其基础和本质却不会改变。

虽然能像植物一样从无机物中吸收营养;但是它们却更喜欢有机物,尤其是动物。它们在海底时会生食海洋生物,但在陆地上会烹饪后再进食。它们会捕猎,也圈养肉食类动物——宰杀时使用尖锐的工具,之前我们考察队在一些骨骼化石上发现的奇怪伤口就是这些工具造成的。远古者能承受各种极端气温;自然状态下能在低于冰点的水中生活。当寒冷的更新世来临——大约一百万年前——它们陆地上的居民也不得不采取特殊措施御寒,例如人工供暖;最终致命的严寒天气还是将它们逼回了海里。传说,它们在宇宙中飞行时,吸收某些化学物质后,几乎不需要再进食、呼吸或取暖;但是冰河世纪来临时,这种特技早已失传。总之,在没有人工供暖的情况下,它们再也难以独自活下去。

由于没有配偶的需要,身体结构又与植物相似,远古者并不像哺乳动物一样需要组建家庭;但会选择群体居住在一起,选择标准是居住空间的舒适度和——从壁画上群居者从事的工作和娱乐方式中推测——相同的生活习性。房间布置上,它们将所有东西放置于巨大房间的正中央,所有墙壁留作装饰。照明系统,陆地上住房的话,是依靠一种工作原理可能是电化学的设备来实现的。无论是在陆地上还是海里,它们都使用某种奇怪的桌椅,还有一种类似圆柱框架结构的躺椅——因为它们休息时是直立的,只需要收缩回触手——另外还有一种架子,上面放有铰链装订成册的东西,表面有圆点图案,应该是它们的书籍。

他们的政府组织复杂,很可能是社会主义,尽管从我们看到的壁画上来看,这一点还无法断言。城市内部之间的贸易往来都十分频繁;某些小的五星形物体,上有雕刻图案,充当货币流通。之前考察队发现的那些小的淡绿色皂石就是这种货币的碎片。尽管城镇化程度很高,但是仍保留有一部分农业和大部分的畜牧业。还有采矿业和极小部分的制造业。旅行十分频繁,但永久性移民情况比较少见,除非种族扩张时的殖民运动需要。个体单独移动时不需要任何辅助工具;因为无论是在地上、空中还是水里,远古者似乎都拥有惊人的移动速度。行李重物有役兽拉动——水中是修格斯,陆地上后期则是各种千奇百怪的原始脊椎动物。

这些脊椎动物,以及各种其他生命形态——植物、海洋生物以及飞禽走兽——远古者创造了最初的具有生命的细胞,然后任其发展,最后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生命形态。而这些细胞之所以能无拘无束地生长发育,不过是还没有与地球远古统治者的利益相冲突。那些不听话的生物会被彻底清剿。最让我们感兴趣的是,远古者衰落时期的壁画上出现的一种蹒跚而行的原始哺乳动物——有时会被当作食物吃掉,有时会被当作小丑取乐,但这种原始哺乳动物已经初具类人猿和人类的特征。在建造陆地上高塔时,巨石块搬运常被指派给巨大的翼龙——而古生物学家目前甚至对这种翼龙还一无所知。

远古者在经历了地球上各种各样的地壳运动带来的地质巨变和灾难后,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尽管它们建造的第一批城市中大多或者说全部都在太古代以后消失不见,但是它们的文明或者说历史的传承却从未中断。它们最初是降落在地球上的南冰洋,那时可能月球才刚刚从相邻的南太平洋中脱离出地球。壁画上的一幅地图显示,当时地球表面完全被海水覆盖,水下的巨石之城从南极地区不断向外扩张,数量越来越多。另一幅地图表明,南极点周围开始出现了一块干燥的新生大陆,尽管主要居住地仍设在最近的海底之中,但还是有一部分远古者试着在这块新生大陆上生活居住。随后的地图讲述了这块新生陆地发生的分裂和漂移,一些大陆块向北移动,竟和后来泰勒、魏格纳与乔利等人提出的大陆漂移说不谋而合。

随着南极大陆的升起,一系列剧变随之而来。一些海底建造的城市被全部破坏,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另一个种族——一个形似章鱼的陆生种族,可能正是传说中人类历史以前出现的克苏鲁眷族——不久也从无限的宇宙中降临地球,并向远古者发动了一系列可怕的战争,而且还一度将远古者全部逼回海里——当时远古者陆地居住地数量一直在增加,这次战争的惨败对它们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后来双方达成和解,新生大陆归克苏鲁眷族,海洋和旧大陆仍归远古者所有。陆地上新的城市被建造——而其中最宏伟的一座位于南极,因为这里是它们最初抵达地球的地方,毋庸置疑有着威严而神圣的地位。从这时起,正如从前一样,南极一直是远古者文明的中心,那里曾由克苏鲁眷族建造的城市则被全部推倒重建。后来南太平洋上的陆地一夜之间突然全部沉没,那座可怕的拉莱耶石城和宇宙章鱼种族也随之全部沉入海底,这样远古者又再次统治了整个地球,只不过它们一直都在隐隐畏惧着某种东西,连远古者自己都不愿提及的某种东西。后来又经过一段时期的发展,它们的城市遍布全球各个大陆和海洋——因此在我即将发表的专题中也提到,推荐一些古生物学家尝试用帕波第研制的钻探设备,在各个不同的区域尝试系统性的钻探考察。

随着时间的推移,远古者渐渐从海洋迁移到陆地;新生大陆不断从海底升起,迁移变得更加频繁,但是海底的城市却从未被完全废弃。向陆地迁移的另一个原因是修格斯,海底生活离不开修格斯的帮助,但是远古者在培育和管理修格斯时却出现了新的困难。远古者在壁画中也伤心地承认,它们如今已经不知道如何从无机物中培育新的生命了;因此只能不断改造已经存在的生物来为自己所用。陆地上的爬行动物被证明有不错的可塑性;但是海里的修格斯,不仅能进行分裂繁殖,而且还意外地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智力,这十分危险,将来必成大患。

在远古者的催眠下,修格斯一直以来将坚韧且无固定形状的身体临时变成各种有用的肢体和器官;但是如今修格斯有时会模仿过去催眠作用下的变形经历,自主地进行变形。它们似乎已经有了一个尚未完全发育的大脑,似乎有了独立的意识,有时甚至会激烈地反抗远古者的指示。壁画中刻画的修格斯形象,让我和丹福思感到非常恐惧和厌恶。它们一般就像果冻一样黏在一起,没有固定形状,看起来就像一堆泡泡;变形成球状时,平均直径可达15英尺。但是,它们的形状和大小总处于变化之中;可以自主地或是遵循主人指示,临时不再发生变化,或者模仿主人的视觉、听觉和发声器官进行相应的变化。

进入二叠纪时期,大约两亿五千万年前,修格斯似乎变得极其难以控制,海底的远古者动了真格,试图发动战争镇压他们。壁画上显示,战争中的修格斯杀死敌人时,通常会先砍掉敌人的头颅,再用黏液包裹起来致其死亡,尽管这场战争发生在无比遥远的远古时期,但是那些战争场景看起来仍让人心惊胆战。远古者使用一种奇怪的武器,干扰物质的分子结构,镇压反叛的修格斯,并且最终大获全胜。随后一段时间,修格斯被武装的远古者再次驯服并削弱了实力,就像美国历史上西部牛仔顺服野牛一样。反叛的修格斯身上显现出另一种能力,它们可以离开海水生活,但是这种能力并不被远古者鼓励使用;因为在陆地上,它们尽管非常有用,但是管理起来却更加麻烦。

到了侏罗纪时期,外太空中新的物种入侵地球,远古者再次陷入危机——那是一种半真菌半甲壳类生物,来自最近刚被发现的遥远的冥王星;正是北方山野传说中提到的某种生物,喜马拉雅山间传说中的米·戈或是叫做可恶的雪人。远古者定居地球后第一次想要离开地球,打算在外太空与这些入侵者开战;但是当一切准备妥当后才发现它们已经无法离开地球大气层了。不管它们曾经掌握着怎样的星际穿越秘密,如今都已无人知晓了。尽管还不够能力对付海底的远古者,但米·戈最终还是把北方大陆上的远古者全部赶走了。慢慢地,远古者又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南极居住地。

我们注意到,这些壁画中描述的克苏鲁眷族和米·戈,它们的物质组成似乎完全不同于远古者。他们可以进行变形和重组,这在它们的敌人远古者身上绝不可能,因此它们可能起源于更加遥远的宇宙深处。远古者,尽管拥有坚韧的身体和独特的生命形态,但严格来说还是物质的,必定起源于一个时空连续体;但是其他生物最初起源于哪里,只能全凭猜测了。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条件是,这些入侵外敌并非只是神话中的虚构存在,它们真的与地球毫无干系,并且拥有特异的能力。可以想象得到,可能远古者也会编造出某种宇宙体系,为自己偶尔的战败找借口;因为很明显,它们有着十分强烈的历史自豪感,不容其出现任何败笔。可是奇怪的是,它们的历史中却未提及某些先进强大的种族,这些种族也曾辉煌一时,在某些诡异的传说中都有出现。

壁画上的地图和画面展现了漫长岁月中地球的地质变迁情况。因此,我们现存的科学观点可能需要重新修订,而一些科学上的大胆推论也将得到证实。正如我之前所说,泰勒、魏格纳与乔利曾提出过一种假说,认为最早的南极超级大陆在离心力作用下破裂成无数小的大陆块,而后这些小的大陆块黏着地表进行漂移——像非洲大陆和南美大陆互相吻合的轮廓线,巨大山脉之间相同的挤压隆起方式等都证实了这一假说——但是壁画上的内容无疑是这种假说最为有利的证据。

地图上显示,一亿年或更久以前的石炭纪时期,地球上大陆块出现缝隙和裂口,最终导致非洲大陆从原本由欧洲(远古神话中称作伐鲁西亚)、亚洲、美洲和南极洲连在一起的超级大陆中分离出去。其他的一些地图上——其中最重要的一张说明了五千万年前我们身处的这座死城的建立——已经很明显地显示出各个不同大陆块了。晚期地图——大约在上新世时期——已经非常接近今天的地图,除了当时阿拉斯加还和西伯利亚连着,北美通过格陵兰和欧洲连着,南美通过格雷厄姆地和南极连着。石炭纪时期的地图上,所有区域——无论是海底还是陆地上——都标有象征着远古者巨石城的符号,但是较晚时期的地图上,能非常明显地看到,城市在逐渐向南极地区收缩。而到了上新世时期,除了南极大陆和南美大陆尖端区域,地图上已经没有任何陆地城市的标记了,而在南纬五十度以北也再没有任何海底城市了。此时的远古者,对地球的北部已经知之甚少,也没什么兴趣,只是偶尔还会挥动一下巨大的扇形膜翼,侦察一下漫长的海岸线情况。

山脉突然间的隆起,离心力作用下撕扯开来的大陆,陆地或海底爆发的地震以及其他的一些自然灾害,造成城市覆灭的记录屡见不鲜;但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灾后得到重建的城市却越来越少。而我们身处的这座死寂的大都市似乎是远古者最后的文明中心;由于当时一场剧烈的地壳运动彻底摧毁了不远处更早建立的一座更加雄伟的城市,才在白垩纪早期新建了这座城市。似乎这一区域一直都被视为最神圣之地,第一批抵达地球的远古者就定居此地,当时这里还是一片汪洋的大海。后期建立的这座新城——壁画上能看出这座新城的许多特征,但是其巨大的规模,沿山脉方向各足足延伸一百英尺,已经超出了我们飞行观测的最远距离——据说保留了早期建造的那座海底之城的一些神圣石块,这些石块几经地壳变迁,才最终露出海面。

viii

丹福思和我对所到之处看到的任何事物都抱有强烈的兴趣和特殊的敬畏之情。到处都有可供研究的丰富历史资料;关于这座陆地上的城市,我们也幸运地找到了一些相关的壁画,壁画位于一栋晚期建筑的墙壁上,墙壁上有一道大的裂口,稍微破坏了一些壁画,可以看出壁画的雕刻水准已经大打折扣,但是壁画显示,远古者的历史要延续得更长,比从之前从那幅上新世时期地图推断出来的时间还要长。这是我们仔细检查的最后一处地方,因为一个新发现让我们迅速地转移了研究重点。

我们现在位于地球上最诡异、最恐怖的角落。这里是地球上现存陆地中最古老的一块;我们越来越坚信,这片恐怖高原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噩梦般的冷原,就是《死灵之书》作者阿拉伯疯子都不愿提及的所在。这条巍峨山脉绵延不绝——起始于威尔海岸路德维希地,差不多跨越了整个南极大陆。山脉真正高耸的部分,从东经60度南纬82度到东经115度南纬70度,在南极高原上有如一道巨大的弧线,凹面正对着我们的营地,一端一直延伸到狭长的冰封海岸之上,威尔克斯与莫森经过南极圈时都曾瞥见那些起伏的山峰。

但是大自然更为鬼斧神工、阴森恐怖的得意之作远远不止这些。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些山峰的高度远远超过喜马拉雅山,但是壁画上却指出这并非地球之最。而真正意义的最高峰,壁画提及它时,有时支支吾吾,有时又带着明显的厌恶和恐惧。似乎存在着一处远古陆地——月球脱离地球,远古者自群星之中降落地球后,自大海升起的第一块陆地——远古者觉察到那里存在着一股不可名状的巨大邪恶力量,都刻意远离那块陆地。远古者降临之前,那块远古陆地上的城市似乎被突然遗弃,而在远古者降临之时,那里的城市早已坍塌毁灭。科曼齐时期,地球上发生第一次剧烈的地壳运动,这一地区发生地质突变,喧嚣混乱中一座座凌厉尖峰迅速升起,插向天空——地表之上也因此多了这条巍峨恐怖之极的山脉。

如果壁画上的比例是正确的,那么这些可怕的山脉一定超过四万英尺——比我们之前穿越的那片令人震惊的疯狂山脉还要高得多。这些可怕的山脉似乎从东经70度南纬77度一直延伸到东经100度南纬70度——离我们所在的这座死城不到三百英里,如果不是被浓雾挡住,我们应该能在西面隐约看见它们森冷的山顶。在玛丽皇后地那长长的南极圈海岸线上也同样能看见这条山脉的北端。

一些远古者,在历史衰落后期,曾奇怪地对着这条山脉祷告;但仍然不敢靠近或是猜测里面潜藏着什么。没有人见过那些山脉,而当我们感受到壁画上传达出的对那些山脉的恐惧之情时,我也祈祷最好没有人能看见那些山脉。那些山脉下的海岸线上分布着一群小的山峰——沿着威廉二世地和玛丽皇后地的海岸线——感谢上帝,还从未有人成功登陆和攀登过那些山峰。如今我不再质疑那些远古传说和恐怖的存在了,不再嘲笑那些壁画雕刻者的想法了,它们认为那些时而闪现在阴森群山之巅的闪电并非只是单纯的闪电,某座山峰顶上发出的能持续照彻漫长极夜的光芒,也一定非同寻常。纳克特传说里,冰冷荒漠之上的卡达斯突然间变得如此真实可怕。

但是我们眼前的景象,即使少了一丝不可名状的诅咒之意,但也丝毫不减其诡异的气质。这座城市建立后不久,山脉就成了重要神殿的所在,壁画上很多地方都显示,这里还曾尖塔林立,美轮美奂,直入天际,如今我们却只能看见满眼的断壁残垣。随着时间的流逝,这里的天然洞穴开始逐渐形成,被远古者改造成神殿的附属建筑。后来地下水不断侵蚀冲刷这片地区的石灰岩脉,形成各种洞穴和通道,将这座山、山麓地区和山下的平原全部连接起来。许多壁画都讲述了远古者深入地底探险的经历;并发现了流淌在地底深处的阴森海洋。

这处巨大的黑暗深渊,无疑是由远古大河冲刷形成的,这条大河发源于西面那些不可言说的恐怖山脉,在远古者所在的山脉处转弯,最终汇于巴德地和托滕地之间威尔克斯海岸线上的印度洋。渐渐地,河水一点点侵蚀掉弯道处山脉的石灰岩层,向下不断靠近由地下水形成的岩洞,和地下水一道,冲蚀出一处巨大的深渊。最终,所有河水全部灌进被掏空的群山,只剩下向印度洋流淌的干涸河床。我们发现远古者把很多后期的城市都建立在这条河床之上。河水在山麓伸出的陆岬处向下流淌,向深渊无边的黑暗之中倾泻,远古者清楚这里发生的过往后,凭借一贯高超敏锐的艺术修养,在这块陆岬地上雕刻了华美的尖塔。

这条远古大河,河上曾横跨着不计其数壮观的石桥,而在之前的空中飞行观测时发现,如今只剩下早已干涸的河床。在这一地区漫长悠久的历史的各个阶段,都能看到这条大河的身影,因此它在壁画上的位置也很好地帮助定位;我们也才得以快速而仔细地绘制好地图,并标示出一些突出特征——如广场和重要建筑——好帮助我们走完剩下的路程。我们在心中很快勾画出这里一百万年、一千万年甚至五千万年以前的风貌,那些壁画中清晰地刻画了当时的建筑、山脉、广场、郊区、自然风光和第三纪繁茂的植被。想必那一定一番奇妙神秘的美景,我久久地沉浸在想象中,几乎忘记了心头的那一抹压抑,黏滞的、不祥的、混合着透过冰层的微光,在这死寂遥远的远古巨城,变得更加稠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而一些壁画上也能感受到时刻笼罩在这里居民心头上的那种窒息的恐惧;一些阴森的场景反复出现,画面中远古者似乎非常害怕,瑟缩后退,当面对某种东西的时候——而壁画上从未敢刻画出那种东西的面貌——只能看出那种东西会出现在大河之中,暗示它们是从西面那座恐怖的山脉中而来,之后顺着大河经过藤蔓摇曳多姿的苏铁森林,最终出现在远古者的城市之中。

在这栋建筑晚期雕刻的壁画上,我们就大致推测出远古者最终选择弃城而逃的原因。即便晚期时局动荡,人心惶惶,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和热情投入艺术创作,但想必其他地方也存在着许多同一时期的壁画;而后来,也确实有证据表明,有更多的壁画存在。但是,这是我们进入这座城市后第一次看见的唯一大型完整壁画。我们本来打算再多看看其他地方的壁画;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情况急剧变化,我们不得不改变了勘查目的。壁画并非无穷无尽——当远古者发现它们长居此地的愿望变得不再现实的时候,所有的壁画雕刻工作就会全部中止。而最终导致它们希望破灭的便是冰河期的到来,地球上大部分地区受到影响,而两极自此以后终年积雪不化——同样也终结了传说中北极洛玛尔大陆和北方净土文明。

难以确定南极地区究竟是在哪一年开始变冷的。现如今,认为冰河期大概开始于五十万年前,但两极地区的酷寒天气应该比这还要早。所有的定量分析都有猜测的成分在内;但是这些晚期拙劣的壁画一定不超过一百万年的历史,而城市被遗弃的时间一定远远早于更新世开端时期——五十万年前——从整个地球地质年代划分上来看。

在晚期拙劣的壁画上,也能瞥见一些端倪,地表所有地方的植被都开始变得稀疏,远古者的乡下休闲生活也不像以前那么丰富多彩了。房间内开始出现供暖设备,冬季出行时,开始裹上厚厚的皮毛外套。一系列装饰有边框图案的壁画(这些晚期的带有边框的壁画常常出现中断现象)描绘了它们开始陆续向更温暖地带迁移的场景——一些逃往近海处的海底城市,一些通过山麓地下错综复杂的石灰岩洞穴网,躲进了相邻的黑暗深渊中。

最后,似乎大多数的远古者都迁移到了相邻的这处深渊之中。当然部分原因在于,这片区域一直是远古者心中的圣地;但更多的是因为,远古者希望继续前往参拜山上修建的似蜂巢般密密麻麻的神殿庙宇,陆地上的城市既能作为夏日行宫居住,又能充当地下交通的中转地。为了便于两地之间往来,远古者们又重新修缮了沿途通道,包括打通老城与深渊之间地下的直接通道——我们反复推敲,在之前那份导航地图上仔细标记出通道进出口的位置,经过观察分析,我们发现至少有两条通道在我们探索范围之内;它们都在这座城市靠近山麓一带,一条朝向远古河道,距离我们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一条在相反方向,比前一条距离我们要远上一倍。

似乎深渊两边也有一些干燥地带;但是远古者仍然选择将新的城市建在水下——明显是因为水下温度相对稳定,温暖舒适。这里的海水深入地底,地底传出的热量可以保证远古者一直安全地生活在这里。而远古者刚开始只能短暂地——最终发展到全天候——生活在水下;因为它们的鳃从未完全退化消失。许多壁画上还显示,这些水下居民常常前往水底其他城市走亲访友,又常常在远古大河水下游戏沐浴。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漫长极夜的种族来说,水下的黑暗环境也完全不成问题。

尽管这些晚期壁画不如以前精美,但上面描述的海底新城建立的过程,仍然如同史诗般有着恢弘壮丽的旋律,十分震撼人心。远古者计划得非常科学;从满是洞穴如蜂巢般的山脉中开采不会溶解的坚硬岩石,从海底近邻城市请来娴熟的工匠,根据完美的设计图建造了海底新城。这些工匠带齐了所需的一切工具——修格斯组织细胞,可以培育出举起和搬运巨石的生物,还有一些原生质,可以变成发光体用来照明。

最终,黑暗的海底形成一座规模庞大的巨大城市;建筑风格与地面城市相仿,建造时运用了精确的数学理论,建造工艺几乎能与地面城市相媲美。新培育的修格斯能变化出巨大的体形,同时拥有惊人的智力,能快速反应和执行主人的指令。这些修格斯似乎可以模仿远古者发声,并进行会话交谈——如果莱克解剖时的推断是正确的话,应该是一种类似广域音调的笛声——而且这些修格斯更多地按照口头指令,而不是像过去那样通过催眠行动。然而,它们仍然还在远古者的掌控之中。发光体的照明作用也十分有效,远古者在海底并不能像在地面上一样,可以看到熟悉的美丽极光,这些发光体几乎弥补了远古者的这种失落感。

尽管技法上存在不同程度的退步,但艺术创作与装饰工作仍备受重视。远古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种艺术水准的下降;很多地方,它们也和那位罗马的君士坦丁大帝的做法一样,将地面城市里那些精美的壁画转移到海底新的城市,那位罗马大帝,在其文明衰落之际,也曾抢夺希腊和亚洲最好的艺术品,将拜占庭首都修建得辉煌无比,远远超过自己民族所能达到的艺术高度。但是远古者这些壁画雕刻的转移量并不是很大,很显然它们一开始并未想完全遗弃地面上的城市。到后来完全遗弃的时候——一定是发生在两极进入更新世后不久——远古者已经对现状得过且过——或者说也不想管那些古代雕刻有什么艺术价值了。但不管怎样,我们身处的这座荒寂的城市,里面的壁画还未遭到大规模的剥落迁移;尽管连同其他可携带物体,最好的独立存在的雕像都被带走了。

正如我前面所说,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从墙上的壁画推测出了一部分故事内容。壁画上描述了远古者来往于两座城市的场景,夏季在地面城市,冬季在海底城市,有时会与南极以外的海底城市进行贸易往来。这时,远古者可能已经意识到地面城市逃不过终将覆灭的厄运,因为壁画上很多地方都表明寒冰正在侵蚀城市的迹象。植被开始减少,冬季积雪即使到盛夏都不能完全融化。爬行动物的家畜几乎全部死亡,哺乳动物生存得也异常艰难。为了维持地面城市的运转,远古者不得不培育一种耐寒的无固定形状的修格斯;在以前远古者是不愿意这样做的。远古大河不再奔流,海洋上层区域的生物,除了海豹和鲸鱼,几乎全部销声匿迹。鸟类全部飞走了。只剩下丑陋的大企鹅。

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就只能全凭猜测了。新的海底城市又存在了多久?它还如死尸般躺在永恒的黑暗里吗?海水最终全部冰冻了吗?南极以外的海底城市又是怎样的命运?是否有远古者顺着不断生长的冰盖往北迁移了呢?现存的地质学中并未提及它们的存在。可怕的米·戈是否还威胁着南极以外的大陆?即使到了今天,在人类无法到达的那一片黑暗无光的深渊之中,是否有人能说清可能还有什么在其中徘徊吗?那些生物似乎能承受任何程度的水压——居住在海边的人们有时能钓出奇怪的东西。上一代探险家博克格尔文克看到的南极海豹身上出现的那种神秘残暴的伤口,就真的是杀人鲸造成的吗?

莱克发现的那些生物样本已经超出我们推测的时间范围了,因为其周围的地质环境说明它们肯定生活在地上城市历史上最早的时期。根据发现位置上的地质情况来看,它们至少有三千万年的历史了;我们推测在它们生活的年代,海底的新城,甚至那些洞穴本身,都尚未出现。他们记得的是更久远的岁月,那时遍地生长着茂盛的第三纪植物,地面的年轻城市刚刚焕发生机,城中艺术氛围浓厚,一条壮阔的大河从巍峨山脉中流淌下来,一路向北奔腾进远方的热带海洋。

我们仍不断想起这些生物样本——特别是从莱克那惨遭蹂躏的营地里凭空消失的八具完好样本。这一切总有某些地方不太对劲——我们将这些古怪归结于某个成员的发疯——那些可怕的坟墓——那些一起不见了的东西——格德尼——这些生物样本异常坚韧的身体,壁画中描述的种种奇怪行为……丹福思和我在短短几小时里看到了太多东西,都要相信这些关于远古世界的描述了,我们决定对这些耸人听闻的可怕秘密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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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看过那些衰落时期的壁画后,立即改变了我们的行动目标。这当然与我们新发现的通道有关,通道可以直接通向地底深处,那里我们之前都还一无所知,可是现在我们迫切地想要找到并进入这些通道。我们根据壁画上的信息推断,顺着我们附近任何一条通道,再往下直走大约一英里,就能到达深渊那黑暗无光的悬崖边缘;再顺着远古者修整过的道路,继续向下就能抵达隐藏在黑暗中的海洋沿岸。一旦我们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处深渊仿佛一下子充满了无穷的诱惑,我们根本无法抗拒这种诱惑——但是我们同时也意识到,如果我们想去一探究竟,就应该立即采取行动。

当时是晚上8点,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备用电池能让我们可以奢侈地一直亮着手电。我们之前在冰层下的建筑里研究和临摹壁画时,手电几乎连续亮了至少五个小时;而剩下的干电池只能支撑四个多小时——除了特别有趣或是难走的地方,如果一般只使用一只手电的话,我们也许能支撑更长时间。在这些地底巨大的洞穴中,如果没有照明,简直寸步难行,因此我们放弃了破译去往深渊沿途遇到的壁画。当然,我们心中也有打算,日后再次造访这座城市,进行为期数周的详细调查研究和拍摄工作——好奇心早就战胜了恐惧——但是当下,我们必须得加快步伐。用来做记号的纸条远远不够,我们又不愿意浪费备用的笔记本或是素描本;但最后我们还是用了一大本笔记本。如果真的到了最糟糕的地步,我们就只好在岩石上凿记号了——即使我们真的迷失了方向,我们也能靠这种方法在每条通道中试一下,最终找到正确的道路回到地面。我们急切地向最近的那条通道出发了。

我们根据壁画绘制的地图显示,最近的通道入口距我们不到四分之一英里;这之间的一座座建筑仍在冰层以下,但似乎可以从中穿过。入口位于地下室——靠近山麓一带——是一座五角星形建筑的地下室,这座建筑显示是一处公共场所,可能用来举行某些仪式,我们试图回想之前空中飞行观测过程,来确定这座建筑的位置。但是并未想起曾看到过这种建筑,因此我们推测,这座建筑上面已经严重坍塌毁坏,或者坍塌后倒进之前我们注意到的那些冰川裂缝之中。如果是后一种情况,那么通道很可能被堵死了,我们只能向另一条较近的通道——位于北面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古河道阻止了我们尝试更南的那条通道;事实上,如果较近的两条通道都堵住了,不知道剩余的电池还能不能支撑我们尝试背面的另一条通道——距离北面较近的那一条通道还要远一英里。

依靠地图和罗盘,我们在这座昏暗的迷宫中穿行——穿过完整或残破的房间和走廊,爬上斜坡,穿过建筑上面楼层和之间连接的石桥,又爬下来,遇到堵死的过道和成堆的碎石,沿着异常整洁的完好道路快步前行,走错路又原路折返(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同时带走作标记的纸条),有时会经过一些天井,日光倾泻而下——沿途墙上的壁画不断吸引着我们的注意力。一些壁画上一定讲述了非常重要的历史事件,我们想着日后还会再来研究,这才让我们经过它们时目不斜视,没有停下脚步。偶尔我们也会放慢脚步,打开第二只手电筒,快速扫一眼这些壁画。如果我们手上还有多余的胶卷,一定停下来拍下某些浅浮雕壁画,但是临摹耗时耗力,当时是绝对不可能的。

现在我犹豫要不要继续讲下去,或者说要不要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讲下去。但是,我必须坦白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打消世人继续前往南极探险的念头。我们几经辗转终于到达了离通道入口很近的地方——先是穿过一座二楼的石桥,到达一堵尖墙的顶端,又从那里往下走至一条破旧的过道,墙上雕刻着众多衰落时期繁复的仪式场景——大约晚上8点半,年轻的丹福思那敏锐的嗅觉首先感受到了某些异样的气味。如果我们带着狗的话,可能狗会更早觉察到这种气味,并发出警告。一开始,我们也说不清原本纯净的空气到底哪里不对劲,但是几秒钟过后,记忆迅速识别出这种气味。让我勇敢地讲出来吧。有一种气味——这种气味很淡很弱,但却和我们之前在营地打开的那座坟墓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那座可怕的坟墓中埋葬的是莱克解剖过的生物,散发出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当然,那时我们并没有迅速得出现在我告诉你们的这个结论。我们想到了几种可能性,小声地讨论了好一会儿。最重要的是,我们并没有退缩,反而打算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都已经走了这么远,因为前方某种可能出现的危险就后退,这并非我们所愿。不管怎样,我们的猜测结果都太过疯狂,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正常世界里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非理性的直觉告诉我们,要将手电筒调暗——再也顾不上瞧墙上的晚期壁画,而此时这些壁画似乎也在阴恻恻地睥睨着我们两个——我们踮起脚尖小心地走过杂乱的地板,爬过成堆的碎石。

事实证明丹福思的眼睛和鼻子都比我强得多,当我们从那些几乎被堵住的拱道向下层房间和过道走的时候,同样是丹福思最先注意到碎石堆上的异样。这些碎石堆千万年后按说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当我们小心地调亮手电后,发现碎石上似乎有某种东西经过后留下的长条痕迹。高低不平的杂乱碎石上显然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在一些稍微平整的地方,显示曾经有被重物拖拽经过的迹象。甚至我们觉得那看起来好像平行的痕迹,就像跑道一样。我们在这里再次停了下来。

也就是在这次停歇期间,我们闻到——几乎同时——前方传来的另一种气味。矛盾的是,这是一种不那么让人恐惧却又非常让人恐惧的气味——这种气味本身并不可怕,可是在此时此地却显得异常惊悚……当然,除非,格德尼……因为那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汽油气味——日常生活中的汽油。

在这之后我们怎么还能坚持继续往前走,这只能留给心理学家去解释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营地惨剧的肇事者一定已经爬进了这座冰下漆黑的古城,因为再也不可否认的是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眼下或者说不久以前——正等在前方。然而最终我们不屈的好奇心——或者说是焦虑——或者说是自我催眠——或者说出于对格德尼的一种责任——或者说是其他什么——促使我们继续向前。丹福思再次念叨着他认为自己在上面小巷转角看到的那些痕迹;隐约听到的笛声——尽管这种笛声更像是狂风在无数洞穴间穿行而过时发出的声音,但是莱克的报告说明可能事实并非如此简单——丹福思当时觉得这种笛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我呢,则念叨起我们在营地看到的可怕景象,不见了的东西,唯一的幸存者到底是有多疯狂,又是怎样翻越巨大的山脉,进入这座未知的远古石城的呢。

但是我们并不能向对方,甚至向我们自己说清楚这些。我们停下来时,关闭了所有的手电,注意到黑暗中有一束光线从上方照进来。我们机械地前行,有时会打开手电探路。一路上不断有碎石挡路,而汽油的气味也越来越浓。碎石越来越多,非常难走,然后我们发现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之前空中飞行时看到的大裂缝,我们悲观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我们从这里甚至到不了那间可以通向深渊的地下室。

我们站在堵死的走道里,打开手电,光线照过刻有怪异图案的墙壁,发现还有几处拱门,里面也不同程度地被堵住了;从其中一扇散发着汽油味的拱门——盖过任何其他气味——显得与众不同。再仔细往里看,很明显里面的碎石最近才被清走。不管前方到底潜伏着怎样的恐惧,无疑这是通往它的最直接的一条路径。我想你们能理解,我们在踏出这下一步之前,又停了很久很久。

我们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了这扇拱门,但是里面却令人大失所望。地面满是碎石,但看得出是一间雕刻过的地下室——标准的正方体空间,边长大约二十英尺——里面并没有什么一眼就能注意到的东西;我们本能地想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却一无所获。但是,丹福思眼光犀利,发现地面的一处碎石上有被动过的痕迹;我们将手电调到最亮。尽管光照下我们确实看到某些零碎的东西,我却非常不愿意提起它们,因为它们暗示着某些可怕的事情。那是一堆被弄平的碎石,上面随意散落着一些东西,一角曾经被泼过大量汽油,不然在海拔如此之高的高原之上,也不会散发出如此浓烈的气味。换句话说,曾有人在这里扎营——可能是和我们一样的探险者,发现通向深渊的路被堵死,就临时在这里搭建了营地。

我还是说得更清楚些吧。我们发现的散落在碎石上的东西都来自莱克的营地;一些罐头盒,和之前在营地看到的一样,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被剖开,很多用过的火柴棒,三本带有插图的书,都多多少少被弄脏了,一个空的墨水瓶,装在一个有图和使用说明的纸盒里,一支断了的钢笔,一些被剪成奇形怪状碎片的皮毛衣物和帐篷帆布,一节包着说明书的用过的电池,一个折叠匣子,里面有暖炉,还有揉成一团的纸张。光看到这些就够糟糕的了,但当我们展开那些纸团,看到纸上的东西,我们感到不能再糟糕了。之前在营地里,我们曾在纸上看到过那些令人费解的圆点图案,但是在这座远古石城黑暗的地下,竟然再次看到那些圆点,惊慌的情绪几乎瞬间吞没了我们。

也许是疯了的格德尼,模仿那些淡绿色皂石上的圆点图案,正如他在那些诡异的五角星坟墓上留下的圆点图案一样,同样在纸上也画下了那些圆点图案;很可能他也早早地草草画下这里的地图——有些地方准确有些地方不太准确——勾出了这座城市附近的大致轮廓,从一个偏离我们路线的用圆圈标记的地方出发——那里在壁画上显示曾经有一座圆柱形高塔,高空飞行时看到的那一处巨大的圆形深坑——一直走到这座五角星形建筑,之后进到这些通道。我想再次说明的是,他或许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地图,因为和我们自己手上的地图一样,都是从冰下的这座迷宫中那些衰落时期壁画上临摹下来的,但并不是我们临摹的同一壁画。一个艺术白痴是绝对画不出这样的草图的,尽管画得匆忙粗糙,但是利落怪异的画法,远远超过晚期壁画所运用的技巧——也只有这座死城全盛时期的那些远古者才具备那样的绘画特征和高超技巧。

一定有人觉得这之后我们竟然还不逃命,绝对是疯了;因为目前得出的结论——尽管听起来极其疯狂——却是肯定的,我甚至都不敢向已经读到这里的读者坦白这个结论。或许我们真的是疯了——我不是也说过那些可怕的山峰就是疯狂山脉吗?但是一直有某种精神在支撑着我们——或许不是那么的极端强烈——就像在非洲丛林中亡命追踪危险野兽,就为了拍到一张照片或是研究其习性的人们一样。我们几乎被吓得半死,手脚不能动弹,但是最终心中燃起的探索热情和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当然,我们也没打算直接面对那种——或者说那些东西——我们知道它们来过这里,但觉得它们现在已经走远了。它们现在一定发现了另一条相邻的通道,到达了深渊,而某种黑暗正在深渊中等待着它们——那是它们从未见过的深渊。或者如果另一条通道入口也被堵死,它们或许会往北走,继续寻找其他入口。我们记得,它们在几乎无光的环境下也可移动。

回想起那个时刻,我都说不清当时我们心中又翻涌起怎样的情绪——眼前的状况转变得如此之快,我们的期望显得更加醒目。我们当然不想直接碰上那些可怕的东西——但是不可否认,潜意识里我们也希望,能隐蔽在一个安全地点观察那些东西。或许,我们仍然极度渴望亲眼看一看那处深渊,尽管在这之前我们有了另外一个目标,要去看看那张被揉皱的地图上那个圆圈代表的地方。我们立即认出在早期壁画中显示,那里曾有一座巨大的圆柱形高塔,但是我们在空中飞行时却只看到一个巨大的圆圈。尽管草图画得仓促,但是画中的这座巨塔仍让人震惊,巨塔冰下的建筑也一定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或许它代表着一种我们从未遇到过的建筑奇迹。根据壁画上的描述来看,这座巨塔年代十分久远——是这座城市第一批建造的建筑之一。巨塔内部的壁画如果还在,其存在的意义毋庸置疑。而且,这座巨塔可能是连接上方世界的一个枢纽——比我们小心翼翼走过的那条路线要近得多,可能它们自己也是通过那里进入冰下的。

不管怎样,我们仔细研究了这张草图——与我们猜想的一样——然后沿着上面的路线向圆圈代表的地方折返;这条路线上之前已经有人往返过一次了。另外一条通往深渊的入口也在前方。这一路上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和我们之前走到死胡同碰到的情况差不多;除了我们越来越靠近地面,尽管是往下走向巨塔地下室方向。我们时不时发现脚下碎石上有动过的痕迹;后来我们远离汽油味笼罩的区域后,再次隐约闻到一阵一阵更加讨人厌恶的持久不散的气味。当我们离开原先走过那段路后,我们有时会用单支手电照看墙上几乎无处不在的壁画,那几乎是远古者最主要的艺术表现方式。

大约晚上9点30分,我们穿过一条有着拱顶的过道的时候,地面上的结冰现象越来越多,似乎这里离上方冰层也不远了,拱顶越来越低,前方光线变得越来越明亮,我们关掉了手电。似乎我们到达了圆圈代表的位置,而且离冰层上方也确实不太远了。走道尽头的拱门,在这座巨城里竟然出奇得低矮,但尽管如此,我们看到门外的景象竟雄伟壮观得惊人。门外有一片巨大的圆形区域——直径足有两百英尺——里面散落着无数的碎石废墟,分布着许多和我们所在的拱门一样但都被堵死的拱门。墙壁上——无处不在——全都被雕刻上巨大的螺旋带状结构;尽管恶劣的气候不断侵蚀着这里,但其展现出来的雄伟壮观仍远远超过我们平生所见。碎石残渣的地面早已被冰川侵蚀,而这里的冰层之下到底还埋有多深啊。

而这里最显眼的还是那条巨大的石头坡道,坡道入口为了避开其他拱门,猛转了个弯后,沿着圆柱形高塔内墙盘旋上升,与一些巨塔外部附属结构或是古代巴比伦建筑塔庙相似。我们之前在空中匆匆飞过,被墙上的怪异雕刻所吸引,以致没注意到这条坡道,所以才有了后来寻找另外一条通向冰下通道的打算。帕波第也许能解释这里的工程力学原理,但是丹福思和我就只能叹为观止了。到处掉落着巨大的房梁和石柱,但是看不出它们是起什么作用的。这条坡道一直上升到这座巨塔现存的顶端——如此暴露在空气当中,还能这样?已经非常难得了——也正是由于坡道的遮挡,才保存下来了墙上巨大诡异的雕刻画。

当我们从拱门中走进这座巨塔有些昏暗的塔底——五千五百万年的历史,无疑是我们见过的最古老的建筑——坡道在那一面墙上一直上升到足足六十英尺高,抬头往上看,只觉目眩神迷。我们记起飞行时看到这里结冰厚度达四十英尺;因此也只看到上方大约二十英尺高的断壁残垣,而原形墙体的四分之三幸运地被旁边一排更高的废墟挡住,得以存留下来。根据壁画上的描述,这座巨塔原来位于巨大的圆形广场的正中央;大约有五百或六百英尺高,靠近顶端有一层层的圆形结构,边缘有一排细针状尖塔。巨塔墙体大多向外而不是向内倒塌——非常幸运,要不然,内壁上坡道也不能幸免于难,里面也会被堵死。事实上,坡道也确实受到了重创;然而里面被堵住的拱门似乎最近被清理过。

不消片刻,我们就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其他人一定是从这里下去的,尽管我们在其他地方用纸条也做了标记,但是按理说从这里同样也可以上到外面。巨塔顶部废墟离山麓飞机停靠地和我们原先进入的那栋阶梯状建筑的距离都差不多,所以可以以此为中心,在冰下展开勘查。奇怪的是,我们这时竟然还在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勘查——即使在看过各式诡异离奇的画面,猜想过种种不可思议的景象之后。当我们小心地穿过地面上乱七八糟的碎石后,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呆若木鸡。

一直被挡住没看到的是,在坡道低低地向外急转的地方,整齐地放着三架雪橇。它们——莱克营地上不见了的三架雪橇——被粗暴地使用过,应该是被拖着在无雪的碎石地上走了很久,也在一些无法拖动的地方,被反复搬起过。上面的东西被有条理地仔细打包捆绑,而被打包的东西是我们再熟悉不过的——汽油炉、燃料罐、工具包、食物罐头、防水帆布包着的一堆书,还有一些包着的未知物品——它们都是从莱克营地带过来的。在地下室看到那些散落在地的东西后,其实我们心里早就预感到会看到眼前这一幕。但是当我们靠近雪橇,打开那个特别让人不安的帆布包裹后,真正令人震惊的一幕才出现在眼前。似乎和莱克一样,这些东西也热衷于收集样本;因为包裹里就有两个样本,都被冻得发硬、完好地保存,脖子处的伤口还涂着黏合剂,被小心地包着。它们是年轻的格德尼和失踪的那条雪橇犬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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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很多人会说我们真够无情、真够疯狂的,在亲眼目睹了这样的残忍后,竟然还想着什么往北的通道和深渊。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们并非立即就起了这样的想法,而是因为一件特别的事情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而这也完全颠覆了我们之前的所有推测。我们给可怜的格德尼盖上帆布,站在原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一种声音再次将我们拉回现实——我们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还是在穿越山岬往下降落的时候,那时身后万里高空之上狂风在高山之间呼啸而过,隐约听到过这种声音。声音单调而熟悉,但是在眼下在这远古死寂的空城之中再次听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人恐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们一直坚信的宇宙万物的生长规律将再次被击打得粉碎。

莱克报告中提到的这种有着广域音调的奇怪笛声,总让我们想着会不会再次听到——而自从目睹莱克营地发生的惨剧之后,我们听到每一次风声,也确实忍不住想入非非——或许它原本就属于我们所在的这座死寂空城。另一个时代的声音就埋葬在另一个时代的墓地吧。然而事实上,这种声音彻底打碎了我们心中一直以来根深蒂固的观念——我们默认南极内陆是一片不毛之地,和月球一样,任何正常的生命形态都不可能在这里生存。我们听见的声音却并不是那些深埋地下不腐不烂近乎渎神般存在的远古生物,在永不落的南极太阳照耀下苏醒后发出的笛声。相反,这是再普通不过、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我们在离开维多利亚地还在海上航行时,在麦克默多湾就一直听到过的这种声音,但是我们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见,本不该在这里的啊。简单来说——那不过是一只企鹅发出的沙哑叫声。

声音是从我们过来时那条通道的相反方向的地下深处闷闷地传来的——而另一条通往深渊的通道也在那个方向。那个方向地下还有一只活着的水鸟——这片陆地地表早就了无生机可言——这可能是唯一的解释;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想看看这种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的。这种声音不断响起;有时似乎还不止一只在叫。为了找到声源,我们从一扇碎石差不多被清理干净的拱门进去;并用纸条标记走过的地方——我们忍着恶心从雪橇上的帆布包裹中又扯出来一些纸——再次走进黑暗之中。

地上的结冰越来越少,我们注意到地面碎石上留有被拖拽的痕迹;丹福思发现一处脚印,我就不用过多解释那是什么脚印了吧。企鹅叫声传来的方向正是地图和罗盘计算出来通往深渊的那条北边通道,我们高兴地发现地面正好有一条通道,不用过桥,而且通往地下室的道路似乎也是通畅的。地图上显示,通向深渊的通道起点正是这处地下室,地下室所在的金字塔形建筑我们在空中飞行时曾看到,好像保存得还算完好。一路上,就着一支手电的亮光,我们照例看到无数的壁画雕刻,但是并未作片刻停留。

突然,一团白色影子出现在道路前方,我们赶忙打开第二支手电。奇怪的是,我们在这次行进的过程中,却没有了早先的那种对于隐藏着的未知的恐惧。

那些东西将补给留在那座原型巨塔里,一定是打算到了或者深入深渊之后再折返的;但是,我们已经没了最初的警戒,就像它们在这个地方从未存在过一样。这个摇摇晃晃行走的白色东西,高六英尺,但是我们立即意识到它并非它们中的一员。那些东西长得更大也更黑,而且根据壁画的描述,且不说它们下体生长着的奇怪海生触角,它们在陆地上行走的速度也非常快。但是要说这个白色东西没吓到我们,那也是假话。我们确实一瞬间被一种原始的恐惧紧紧扼住咽喉,这种恐惧要比我们对那些东西的理性想象带来的恐惧要尖锐得多。但恐惧又转瞬即逝,因为那白白的一团很快就向我们左侧拱门摇摇摆摆地走去,那里还有另外两只同伴在沙哑地叫着,正在不断催促召唤它。它不过是一只企鹅——但却是一种未知品种的巨型企鹅,比任何已知的帝企鹅体形都要大,更可怕的是,它通体雪白,连眼睛都没长。

当我们跟着这只企鹅进入拱门,将两只手电都打开照向那三只企鹅时,它们一点也没有惊慌的迹象,我们发现其他两只也是同样通体雪白,没有眼睛的未知巨型企鹅品种。它们巨大的体形让我们想起远古者壁画中雕刻的企鹅形象,很快推断出这些企鹅的祖先正是远古企鹅——它们在冰川时期到来之前,撤退到地底更温暖的地方,而长久的黑暗使得它们皮肤上色素退化,双眼也萎缩退化,仅留下两条细缝。它们现在的栖息地一定是我们正在寻找的深渊,一定是这样;这也证明深渊里面一直处于恒温状态,并且适宜生物生存,这瞬间将我们的好奇心推至顶点,同时我们也开始各种胡思乱想。

我们同样疑惑的还有,这三只企鹅为什么离开了他们一贯栖息的地方。这座空城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它们不可能季节性地迁徙至此,而且对于我们的经过,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如果只有那些东西经过时才能惊吓到它们,也太奇怪了。难道是那些东西会攻击或者捕食这些企鹅?我们怀疑这些企鹅是否和雪橇犬一样,也同样极其厌恶那些东西散发的刺鼻气味;因为它们的祖先显然和远古者相处得十分友好——只要深渊中还存活着远古者,这种和睦友好的关系就一定还保持着。非常遗憾的是——追求科学的热情重新在身体内燃起——我们没能拍下这些异常的生物,我们很快超过它们,任由它们在身后嘶哑地叫着,继续向深渊前行,前方一定就能找到深渊,路上偶尔出现的企鹅脚印让我们更加确信。

不久,我们走过一段又长又矮、下降得很厉害的无门过道后,我们确信离这条通道的出口越来越近了。我们又经过两只企鹅,也听到前方还有其他企鹅在叫。终于走到过道尽头,眼前的巨大空洞,让我们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一个向上张开的完美半球,深入地底;足足一百英尺宽五十英尺深,里面一圈上有许多低矮的拱门,只有一处例外,打破了这里的对称平衡,那里距半球顶点有十五英尺,是一个漆黑的拱形洞穴,便是深渊的入口。

在这个巨大的半球里,凹面上有类似远古天空的雕刻,尽管不是很精美,但是还是令人震惊,几只白色大企鹅摇摇晃晃——这显得十分怪异,反应冷淡呆滞。洞穴入口往里还有一段陡峭向下的路,入口处凿有奇怪的门楣和门框。站在这神秘的洞口,我们似乎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流,或许还带着一些湿润的水汽;我们猜测着除了企鹅之外,还有怎样的生物生活在这无际的深渊、蜂窝状的高原以及巍峨山脉之中。我们还猜测,莱克最先在山顶看见的雾气,和我们自己在城墙盘踞的山顶看见的薄雾,是不是就是这无人到达的地底深处的水汽,沿着无数曲曲折折的通道蒸腾升到高空形成的呢?

进入洞口后,我们看到通道——最起码一开始的时候——宽度和高度都差不多十五英尺;两侧墙壁、地面、拱顶都铺着巨石块。两侧墙壁上稀稀疏疏地刻有一些衰落时期风格的方框图案雕刻;里面整体结构和壁画竟然都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地面很干净,只除了一些风化的石屑,上面留有企鹅向外走和那些东西向里走的痕迹。越往里走,温度越高;很快我们就脱掉了身上厚重的外套。我们一直在想这里会不会有岩浆活动的迹象,或者那不见天日的地下海水会不会是热的。走了一会儿,发现通道大小也没多大变化,但人工铺就的石块就看不见了,只剩下裸露的被修正过的坚硬岩石地面。有时通道坡度会发生变化,变得非常陡峭,这时地面上就会出现凿刻的一条条沟。我们好几次都注意到通道两边还连着一些小的通道,这些小的通道在地图上并未有记录;但是这些通道都很窄,不足以干扰我们的回程路线,而且万一我们从深渊返回时碰到什么危险,还可以逃进这些通道临时避一避。那种独特的无可名状的气味变得极其明显。明知道前方有危险在等着我们,还偏要冒险进入通道,这无疑是一种自杀式的愚蠢行为,但是要知道,总是有些人,对未知的渴求总是比疑虑担忧来得强烈得多——事实上,也正是这种渴求让我们来到了这片无人的极地荒原。我们继续往前走,又看到了几只企鹅,我们猜测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深渊。壁画显示,我们再往下走大约一英里就能到达深渊,但是之前在洞中行进的实际经历告诉我们,壁画的比例并不可靠。

大约又走了三分之一英里,那种无可名状的气味变得极其刺鼻,我们在通道两侧出现的洞口上仔细地留下标记。洞口并没有太多水汽,明显是因为缺乏冷空气对流。温度在急速升高,而当看到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时,我们没有一点惊讶。里面有从莱克营地拿来的皮毛衣物和帐篷帆布,但是我们并没有多作停留,去仔细研究那些被诡异地扯成奇形怪状的布片。再往前不远,两侧出现更多更大的洞口,我们推测这里大概是到了山麓地带地下的那些蜂巢状的洞穴。这里那种无可名状的气味中,竟然混有另外一种同样刺鼻的气味——我们猜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尽管我们想过这也许是某些腐烂的生物,或者某种未知的地下真菌散发的气味。再之后,通道变得惊人的宽敞,这是壁画上未曾出现过的地方——地面抬高,形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天然洞穴;大约七十五英尺长五十英尺宽,洞穴周围又连着无数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

虽然远看这个洞穴像是天然形成的,但当我们打开两支手电,就着灯光自己观察时却发现,几处和蜂巢状区域相邻的石墙都是被人为打通的;这些石墙很粗糙,高高的拱顶上长满了钟乳石;但是岩石地板却被打磨得异常光滑,而且几乎没有碎石和石屑什么的,就连灰尘都很少见。除了我们来时的那条通道,这里周围出现的洞口是最多的,这让我们百思不得其解。而另外一种刺鼻气味在这里变得尤其强烈;几乎掩盖住了其他所有气味。这里透着的那股怪异,包括那被打磨得几乎发光的地板,都让我们感到非常费解和恐惧,这远远超过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可怕的事情。

我们正前方的通道最为规整,而且相对来说,那里的企鹅粪便也最多,这让我们在这诸多几乎一模一样的洞口中分辨出正确的路线。但不管怎样,如果再次出现这样复杂的情况,我们决定还是在身后留下纸条作标记;因为再根据地面灰尘中留下的痕迹前行,很明显是不可能的了。当我们进入正前方的洞口后,打开手电扫过墙壁——这里的壁画出现根本性的变化,这让我们惊讶着停下了脚步。我们当然知道,这一时期的远古者,在雕刻这些通道内的壁画时,技艺已大不如前;而我们之前走过的通道内的阿拉伯花纹雕刻壁画也证实了这一点。但是,现在,在这更深处的通道里,出现的这些雕刻却令人难以理解——雕刻的整体质量和局部特征,都出现了灾难性的下降,这种惊人的倒退在之前的壁画上从未出现。

这里的壁画雕刻得十分拙劣粗糙,缺乏细节表现。雕刻画分布在横条石板上,往石板里下沉,和那些早些时候见到的方形边框图案保持在一条横线上,但是上面浅浮雕表面的高度却比边框图案还要低。丹福思推测这是因为浅浮雕被二次雕刻过——是一种将原有雕刻清除,再在上面重新雕刻的手法。这些雕刻画完全是一种装饰,没有任何意义,极其普通;由一些简单的螺旋线条和折线组成,大致还是遵循远古者的五分法的数学原理,但是与其说是对这种传统的继承,倒不如说是一种滑稽的模仿。但是一直久久徘徊在脑海中的是,隐藏在技巧之后的那种细微但极其陌生的审美倾向——这种陌生的差异,丹福思猜测,可能是二次雕刻耗时持久,所以逐渐偏离了传统。很像远古者的艺术,但是某种程度上又非常不像;这总让我想起帕米拉帝国文明中那些和罗马风格似像似不像的粗陋雕刻。那些东西经过这里时,也曾在这些横幅雕刻前停留,因为在一块特点最显著的雕刻画下方的地板上还躺着一节用过的电池。

因为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来仔细研究这些壁画,我们匆匆扫过这些壁画后又赶忙重新启程;尽管我们也不断用手电照射墙壁,确认还有没有风格上的其他变化。再没发现其他变化,尽管壁画开始集中出现在一些地方,而非分散开来,这是因为墙上出现越来越多的洞口,洞内地面十分平整。我们能看见和听见的企鹅变少了,但我们总觉得似乎从遥远的地底某处传来了一群企鹅的叫声。那种新的令人费解的气味异常刺鼻难闻,我们几乎都闻不到另外那种无可名状的气味了。前方出现一股股水汽,表明温度反差在加大,而我们应该离深渊那不见天日的悬崖也越来越近了。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我们竟然在前方光滑的地板上看到了某个庞然大物——显然不是企鹅——我们再三确认它是不动的以后,才打开了第二支手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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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里我不得不再次停下来。事到如今,我本不该还如此激动;但是有些经历和印象太过刻骨铭心,心中的伤口无法愈合,当记忆被重新打开时,只会令当初的痛苦和恐惧更加深刻。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在前方光滑的地板上看到了某些庞然大物;但是我想补充的是,一股怪异的浓烈气味直冲鼻孔,还混合着那些东西不久前留下的那种不可名状的臭味。在两只手电筒的亮光照射下,我们终于看清了这些庞然大物的真面目,我们胆敢靠近,仅仅是因为我们看见,老远就看见,这些庞然大物早就失去了攻击性,和可怜的莱克营地里那些可怕的五角星坟墓中挖出的六具标本一样。

事实上,它们也确实和营地里发现的那些样本一样,身躯已经变得残缺不全——尽管它们身下还有一滩深绿色的黏稠液体,说明它们才死去不久。这里躺着的仅有四只,但是根据莱克的报告,至少有八只在我们之前进入了这里。我们完全没有想到遇到它们的场景会是这样的,那么在这黑暗之中到底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争斗啊!

企鹅,会发起集体进攻,会用尖锐的喙猛烈攻击敌人;我们听到远处很多企鹅的叫声,肯定这附近有一处企鹅的栖息地。难道那些东西闯入了企鹅的栖息地,从而招致企鹅的疯狂追赶和攻击吗?但是当我们靠近后发现,地上尸体的伤口说明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企鹅的喙根本都不可能刺穿它们坚韧的身体组织。而且我们见到的巨大的瞎企鹅看起来都是那么温顺。

难道,它们之间曾经发生过内斗,逃跑的那四只杀死了地上的这些?如果是这样,它们又逃到哪里去了?它们难道就在附近,随时可能攻击我们?我们缓慢地向前挪动脚步,不时向两旁的通道里张望。但不管是怎样的争斗,企鹅们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才跑到了惯常活动区域以外的地方。而这场冲突一定发生在远处的深渊之中,离企鹅栖息地不远,因为这附近看不到任何企鹅居住的迹象。我们想,或许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追击,弱势的一方试图返回存放雪橇的地方,但不幸的是,它们被追上,并被杀死在这里。我们似乎都能想见那幅情景,两拨恐怖到不可名状的生物互相追赶着冲出黑暗深渊,受到惊吓的企鹅则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摇摆着身体试图逃跑。

我说过,我们极不情愿地慢慢靠近地上那一摊支离破碎的尸体。天哪,真希望我们从未靠近过它们,只是转头以最快的速度逃离那地面光滑的邪恶通道,远离那些被刮掉又重新模仿雕刻的拙劣壁画——在我们目睹那些东西之前,在我们被那些东西折磨得从此不再轻松自如地呼吸之前,我们应该什么都不顾转头就逃跑的。

当手电筒的光同时照向地上的那摊东西时,我们很快明白了它们为何变得如此支离破碎。地上的那些尸体曾被残忍地撕咬、碾压、扭扯、割裂,但是斩首无疑给了它们最致命的一击。带有触角形似海星的头颅全都无一幸免;再靠近些,我们才看到那些头颅是被怎样恐怖地撕裂开来的,那是来自一种近乎地狱般的可怕力量。伤口流出的暗绿色脓液在地上流了一大片,散发着阵阵腐臭气味;但是一种新的更为陌生的恶臭却几乎掩盖住了原先的这种腐臭气味,这种气味比我们一路走来经过的任何地方闻到的都要强烈和刺鼻。当我们离那摊尸体非常近的时候,马上明白了那种陌生的难以名状的恶臭气味来自哪里——丹福思记起了他刚刚看到的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刻,那些讲述了一亿五千万年前白垩纪时期远古者历史的雕刻。他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大声尖叫起来,尖叫声在雕刻着可怖画面的拱顶长廊里久久回荡。

我紧跟着也尖叫起来;因为我也曾见过那些古老的壁画,画面中的远古者也是断肢残躯,瘫倒在地,全身都被可怕的黏液紧紧包裹,当时看到那些画面时我就心里直发怵——在那场可怕的修格斯反叛战争中,修格斯残忍地屠戮远古者,将远古者的头颅全部吞噬。即使在那么久远的远古时代,修格斯都已经如此臭名昭著,如噩梦般可怕。修格斯的模样和所作所为,不应该被任何人看见,或是被任何生物描述。写下《死灵之书》的阿拉伯疯子都神经兮兮地保证地球上不存在修格斯,也只有那些嗑药后的人才会在半真半假的幻觉中看见它们的模样。无定形的原生质能模仿任何形态、任何器官、任何生长过程——一团鼓囊囊的黏稠细胞泡——大小十五英尺的扁球体,富有弹力,可无限延展——听话的奴隶,城市的建造者——变得越来越暴戾,越来越聪明,越来越适应水陆两栖生活,模仿能力也越来越高超——天哪!那些近乎渎神的远古者是有多疯狂,才敢使用这些恶魔,才敢雕刻出这些恶魔的模样?

现在,当丹福思和我看见那些才留下不久的泛着光泽的黑色黏液,正厚厚地包裹着无头死尸,散发着一股新的臭得难以想象的浓烈气味时——在二次雕刻的墙上一块较为平整的地方,这些黏液画下的一组组圆点图案——我们这才知道真正的恐惧是什么,真正的恐惧有多深,又有多满。并不是对于那四只不见的远古者的恐惧——因为我们知道它们不会再伤害我们了。可怜的怪物!毕竟,它们本身并不邪恶。他们也不过是另一个时空另一种生物体系中的另一种意义上的人罢了。大自然和它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如果任何人仍自作聪明打算一意孤行前往那片死寂或者说沉睡的南极荒原,悲剧将再一次降临。

远古者甚至都不野蛮——说到底,它们做了什么呢?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寒冷地方惊醒后发现,周围早已改朝换代面目全非——或许一群带毛的四足动物还在朝着自己疯了一样吼叫,自己只能盲目抵抗,还有一群身着怪异的白色猿猴拿着冰冷的器械死死地对着自己……可怜的莱克,可怜的格德尼……可怜的远古者啊!到死都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它们那种处境之下,难道我们就会和它们的反应不一样吗?天哪,多么智慧啊,多么执着啊!他们惊醒后都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和壁画中自己先祖和同类生活的环境竟会如此不同!是辐射动物或是植物也好,是怪物或是从群星降临的也罢——不管它们是什么,毫无疑问它们就是人!

它们翻越冰雪覆盖的山峰,过去这里的山坡上还修建着一座座庙宇神殿,它们还曾到此参拜过诸神,山间还长着郁郁葱葱高大如巨木的蕨类植物。它们发现地面上修建的巨城早就荒废多时,被冰川侵蚀,再无人烟,它们和我们一样,仔细观察着墙上残留的壁画,希望从中获得一些线索。它们发现可能还有同类活着,这些从未谋面的同类可能还生活在黑暗的深渊之中,它们于是试图前往深渊打探情况——然后发现了什么?当丹福思和我看到那些被黏液包裹着的无头死尸,死尸旁边墙上被刮去重新雕刻的壁画,还有壁画上黏液刚刚画成的一组组圆点图案时,所有这一切全部瞬间闪过脑海——我们似乎这才明白,最终是哪一方取得了胜利,躲进了周围还有企鹅栖息的黑暗深渊,在那座海底之城存活至今,而那从深渊升起的一股股不断翻滚挣扎的惨淡雾气,似乎在无声地回应着丹福思的尖叫声。

当我们意识到是谁留下这些可怕的黏液和无头死尸时,极度震惊之下,我们有如雕像般石化,一动不动,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我们交流看法时,才知道在那一刻,丹福思和我的想法竟然惊人的一致。似乎我们就那样站了几千万年,但实际上也不过短短十秒或十五秒。那些可怕的惨白雾气向前翻涌,倒似乎真的像是被深处的庞然大物搅起来的——接着传来一种声音,让我们立即改变了之前的所有计划,而僵硬的我们也似乎瞬间被解除了魔咒一般,拼命地向地面上的空城飞奔,跑过那些茫然无措呱呱乱叫的企鹅,沿着冰下的巨石过道回到巨大的圆形遗迹,再沿着古老的螺旋形坡道向上冲出地面,回到日光之下,回到理智之中。

正如我之前所说,这种声音打乱了我们之前的所有计划;因为这种声音正是可怜的莱克解剖报告中提到的,是我们本以为已经死去的东西发出的声音。丹福思后来还告诉我,这正是他在冰上建筑物之间的小巷转角处听到的那种沉闷声音;和高山上大风穿梭于洞穴之间形成的笛声惊人的相似。似乎这很愚蠢,但是我还是想多说一点;即便只有丹福思和我想法一致。尽管丹福思也有过一些提示,但我们都读过某些书籍,让我们共同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世纪以前,爱伦·坡在写作《亚瑟·戈登·皮姆的自述》期间,可能意外地知晓了某些禁忌背后的真相。还记得在故事中出现过的那个与南极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未知而可怕的词语吗?还记得那个在这危险的大陆深处,一群巨大如幽灵般出没的雪白大鸟不停尖叫的词语吗?“tekeli-li!tekeli-li!”不错,我们认为我们听见的正是这种声音,不断向前翻滚的白色大雾背后突然传来这种声音——一种有着广域音调的笛声。

在完整听到三个音调或者说音节之前,我们就已经飞速往回逃了,尽管我们知道如果远古者愿意,以它们的速度,能杀死任何它们想杀死的人,绝不留下任何活口,我们也绝无生还的可能。但是我们还怀着微弱的希望,因为它们本身并不好斗,或许它们会放过我们,转而俘虏我们,展示给其他同伴看;如果是出于科学研究的好奇心就好了。毕竟,没什么是它们害怕的,所以也就没必要非要伤害我们。此刻我们已经无处可躲,我们边往回跑,边打开手电转头看,大雾正在渐渐散去。我们能看见一个活生生的完整远古者吗?此时再次传来那种阴郁的笛声——“tekeli-li!tekeli-li!”

然而,追击者实际上并没有追上来,或许是受伤了。但是我们不敢冒险,因为很明显它们是被丹福思的尖叫声引过来的,而不是为了躲避其他敌人的追击。时间紧迫,刻不容缓。至于那些更加难以想象、更少被提及的噩梦般存在的下落——那些如同山丘般高大的原生质,喷吐着恶臭黏液,占领了深渊,又派出小分队在山中探索各条通道,并刮去原先远古者留下的壁画重新雕刻——我们再也无暇顾及;一想到奄奄一息的远古者——可能是唯一的幸存者——可能会被再次抓捕,再次面对未知的命运,突然让我们感到非常痛苦。

感谢上天,还好我们的速度没有降下来。那些翻滚的雾气又开始变浓,向前推进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而我们身后迷路的企鹅这次似乎异常惊慌,嘎嘎乱叫,争先恐后地逃窜,与之前我们经过它们时的冷漠反应完全不同,这让我们非常惊讶。有着广域音调的笛声再次响起——“tekeli—li!tekeli—li!”我们都错了。那东西并没有受伤,不过是在看到地上死去的同伴和旁边墙上一组组黏液圆点图案后,短暂地停留了一下。那些圆点图案传达着怎样可怕的信息——但是莱克营地出现的墓地告诉我们,它们对死者怀有最深的敬意。我们胡乱地照着手电,发现前面正是我们之前经过的那个巨大洞穴,洞穴中还连着许多通道,我们很是庆幸,终于远离那些被刮去重新雕刻的诡异壁画了——我们几乎看不到那些壁画时,就已经舒了好大一口气。

在这个复杂的洞穴之中,或许我们能摆脱后面的追击。洞穴中有几只雪白的瞎眼企鹅,它们对即将到来的东西显然恐惧到了难以理喻的地步。我们将灯光调暗,仅够我们看清道路就好,就这样一直笔直地向前走,那些大雾中被惊吓过度的企鹅,大声地嘎嘎乱叫,或许能掩盖我们的脚步声,挡住我们逃跑的通道入口,让追击者迷失方向。当翻滚的大雾填满这个巨大的洞穴时,在许多异常光滑整洁的通道之间分辨出那条堆满碎石的崎岖主通道,也绝非易事;而且,根据我们的推测,在紧急情况下,远古者虽然可以启动某种特殊感官,从而在黑暗中自主活动,但这种感官并非绝对完美可靠。事实上,我们自己也非常紧张,生怕慌张之下走错了路。当然,我们认定要笔直地往前走,这样才能回到地面上的空城;因为万一在这些山中地底如蜂巢般的通道中迷路,后果是难以想象的。

而最终我们活着从地下爬出地面,也证明那东西确实走错了路,而我们机缘巧合之下却撞进了正确的通道。光凭企鹅也不可能,但是再加上大雾,就帮我们迷惑了后面的追击者。那一刻,幸运之神眷顾了我们,翻滚的水汽恰好弥漫开来,要知道这些水汽一直在变化,随时有可能消失。事实上,有一瞬间水汽的确消散不见,就在我们将要离开那些有着恶心的二次雕刻壁画的通道,到达巨大洞穴的时候;所以在我们打算调暗灯光,混入企鹅群中,好逃脱追击之前,尽管那时我们极度绝望和恐惧,还是第一次回头偷瞥了一眼那东西。如果说我们千钧一发之际成功躲开追击是命运的仁慈,那么回头这一眼绝对谈不上任何仁慈;因为那匆匆的一瞥,恐惧就从此伴随了我们的一生。

我们之所以回头,或许只是一种想要看清猎杀者是谁、还有多远的猎物本能;或许只是潜意识里想要弄明白自己的某种奇怪感受。逃跑过程中,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逃跑上,不可能再去观察和分析具体的细节;但是即便如此,大脑还是对鼻子闻到的气味表现出了好奇。后来我们意识到——我们离那些黏液包裹着的无头死尸越来越远,那里散发的臭味本来应该越来越淡的,却随着追赶我们的东西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浓烈。无头死尸瘫倒的地方,弥漫着一股新留下的臭味;按理说这时我们闻到的应该是远古者身上散发的那种无可名状的臭味。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相反,我们闻到的却是那种新留下的令人窒息的刺鼻气味,随着追击者每次的吼叫,这种气味也变得越来越浓烈。

所以我们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似乎是同时回头的;但是,我们肯定是看到同伴回头后下意识地跟着回头了。我们回过头,将手电调到最亮,灯光穿透暂时变薄的大雾;我们这样做,不知道是出于想看清追击者真面目的本能,还是潜意识里想要晃晕追击者,好再调暗灯光混入前方混乱的企鹅群中。多么愚蠢的行为啊!这远远超过了俄尔普斯或是罗得的妻子往后偷看的那一眼付出的代价。有着广域音调的笛声再次传来——“tekeli-li!tekeli-li!”

我还是要讲明——尽管这样的叙述让我几乎难以承受——我们到底看见了什么;尽管当时我们甚至都不敢告诉身旁唯一的同伴,自己双眼看到的一切。我的语言难以表达那幅恐怖景象的千万分之一。当时意识已经变得模糊,我甚至想那一刻究竟哪里来的理智,还能让我们按照计划调暗灯光跑进那条正确的通道,回到地面上的空城。我想这一切都是在本能的促使下完成的;理智显然已经失去作用;但不管是什么拯救了我们,我们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理智在我们身上已经所剩无几。丹福思完全崩溃了,后来我恢复意识后,只记得丹福思神志恍惚地反复疯狂地念着一些词语,词语之间完全没有逻辑可言。丹福思一路歇斯底里地念念叨叨,穿过嘎嘎乱叫的企鹅群,进入前方的拱形通道,然后——感谢老天——终于穿过了这条拱形通道。他一开始肯定不是这么歇斯底里的——否则我们也不可能还活着,还能埋头往回跑。我忍不住这样想,如果当时但凡有一秒钟,丹福思没控制住自己发出了声音,结局又会有多可怕。

“南站下——华盛顿下——公园街下——肯德尔——中央站——哈佛……”可怜的丹福思一直反复念叨的是一段我们都相当熟悉的地铁站名,那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新英格兰,从波士顿到剑桥之间的一段地铁站名。而这反复念叨的熟悉站名,前后毫无联系,难以让我放松。我感到的只有深深的恐惧,因为它暗示着一种极其丑恶的东西。我们回头时,本以为如果大雾消散些,我们能看到一具快速移动的庞然大物;至少我们清楚那具庞然大物是什么。我们看见的——大雾就像算计好的一般确实变得很稀薄——却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远比想象的还要丑恶不堪。那实实在在就是科幻小说家笔下“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最形象的比喻可能是,站在月台之上看见一辆巨大的地铁向你急速驶来——从远方奔驰而来的火车头阴森可怕,还闪着奇异的各色光芒,就像活塞填满气缸,瞬间塞满了隧道。

但是我们不是站在月台上。我们在往回逃,后面紧追着像柱子一般却极富弹性的怪物,它那恶臭的五彩斑斓的黝黑头部似乎近在咫尺,瞬间塞满了十五英尺的通道;移动速度惊人,来自深渊的惨白水汽被它推动着,不断地变厚,不停地翻涌。这骇人丑恶的怪物,比任何地铁都要巨大得多——一堆原生质肿泡的无定形聚合体,微微泛着光,前方泛着绿光的眼睛,不断地形成又分解,就这样直直地向我们冲来,碾过企鹅群,迅速划过早已被它们清理得干净光滑的地面。那怪异嘲讽般的叫喊声再次响起——“tekeli-li!tekeli-li!”我们终于记起来了,记起来这就是魔鬼般的修格斯——被远古者赋予了生命、思想、可塑性极强的身体,没有语言,只能通过一组组圆点图案表达自己的想法——同样也不会说话,只能模仿以前的主人发出声音。

xii

丹福思和我记得我们到了那个刻满壁画的半球形洞穴;沿着之前留下的纸条标记,走过这座死城中的许多房间和过道;但这些仿佛是梦醒后残留的零星片段,我们当时浑浑噩噩,理智耗尽,不记得一路上的细节,也不记得是怎样走过来的。我们似乎飘浮在一个混沌的世界或者空间之中,没有时间,没有起止,也没有方向。当我们到达巨大的圆形遗迹时,灰蒙蒙的光线让我们清醒了一些;但是我们没有再靠近角落里的雪橇,或者再看一眼可怜的格德尼和那条雪橇犬。它们葬身在这座陌生而巨大的陵墓之中,我希望直到地球终结的那一天,他们都不再受到任何打扰。

我们在原形遗迹那巨大的螺旋形斜坡向上攀爬时,第一次感到极度的疲惫,这种疲惫感让我们几乎喘不过气,这是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中疯狂奔跑后所导致的结果;但我们要回到外界正常的阳光和天空之中,所以即便前方道路仍有倒塌的危险,我们也绝不会停下脚步。从这处斜坡离开这座死去的城市,我们隐隐觉得我们的选择是对的;因为当我们气喘吁吁爬上六十英尺高的螺旋形斜坡时,我们看了一眼身旁那死去一族早期留下的一长列史诗般精美的壁画——那是五千万年前,远古者写下的告别。

最终,我们爬了出来,我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堆倒塌的巨石堆之间;西面还残留着一段更高的弧形石墙,目光越过东面坍塌凌乱的建筑,看见更远处巍峨山脉那一座座阴森的山峰。南面地平线上,极地午夜低垂的太阳散发的红色光线,正透过废墟间的裂缝照向我们。在极地这相对熟悉的景象对比之下,这座噩梦般的空城,显得格外沧桑和死寂。头顶天空上乳白色冰尘云翻滚变幻,寒意在此刻迅速逼近心脏。我们疲惫地放下背包——之前拼命逃跑时只是一味本能地死死抓住背包不放——穿上厚重的外套,费力地爬下巨石堆,跌跌撞撞地穿过古老的巨石迷宫,向山麓地带飞机停靠的地方走去。关于逼着我们疯狂逃离地底黑暗的秘密和古老的深渊,我们都只字未提。

不到一刻钟,我们就找到了通往山麓地带的那一段陡峭斜坡——可能以前这里是有阶梯的——我们之前就是从这里下到冰下的,站在这里,能看到前方高高的山坡上稀疏的废墟之间飞机那黑色的身影。我们沿着这处高坡爬了一半,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向下方古老而神秘的巨石之城——看向它向西延伸的神秘轮廓。此时,远方的天空上清晨的薄雾刚刚消散;冰尘不断地翻滚腾空变幻,仿佛在嘲笑着我们,某个瞬间似乎要变化成某种诡异的图案,却又不敢太过清晰直接地显示出来。

奇怪的空城背后出现一条漫长的白色地平线,隐约可见一排蓝紫色山峰的轮廓,那针尖般的尖峰仿佛飘浮在西方玫瑰色的半空之中。宽阔的古河道从发光的天际在高原上蜿蜒而下,犹如一条不规则的暗影绸带。好一会儿,这绝美不似人世的景象让我们惊叹不已,但很快隐隐的恐惧又开始爬上心头。因为那条蓝紫色轮廓代表的正是地球上的禁忌之地——那是地球上最高的群山,也是地球上邪恶的聚集地;藏着无数无可名状的恐惧和太古时期的秘密;它们是远古者壁画上都不敢明言的禁地,远古者有意回避着山脉,也只是敢对着山脉祈祷;地球上从未有活着的生物踏进那里,不祥的闪电常常在此出现,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极夜下的整个高原——这无疑是邪恶冷原之上可怕的古城卡达斯的所在,是就连最古老的传说也只敢隐晦地提及的所在。我们是第一个亲眼看到这里的人——我希望,天啊,我们也是最后一个看到的人。

如果这座史前古城壁画上的地图和图画讲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那些蓝紫色的群山离我们其实不到三百英里远;然而遥远的雪线以上群山尖锐的山峰轮廓,就像一颗即将升入陌生天际的巨大外星上锯齿状的边缘。它们的高度,肯定是任何已知山峰所无法超越的——直直地插进稀薄的大气层,气态精灵的住所,就算有鲁莽的飞行员飞行时经过,之后莫名的坠机,可能也很难有机会活着去讲述看到过的景象。看着远方的一座座蓝紫色山峰,我紧张地想起壁画上的某些场景,上面暗示正是从眼前的这些群山的山坡间某些东西顺着流淌的远古大河顺流而下进入城市——我在想远古者这样隐晦地刻画那些东西,它们如此惧怕这些群山,是明智的还仅仅是因为愚蠢呢?我想起来远方的群山一定向北一直延伸到玛丽皇后地海岸;道格拉斯·莫森的探险队曾经离这条山脉不到一千英里远;我希望道格拉斯他们没有越过海岸边的小山恰巧看见背后的这条可怕山脉。我当时心中思绪万千,极度紧张——丹福思看起来更糟。

我们还没走过那座五角星形建筑遗迹,到达我们的飞机时,心中的恐惧就已减轻了不少,但是再次飞越高山显然仍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向东望去,山势陡然上升,深黑荒凉的山坡上建筑废墟密密麻麻,让我们再次想起尼古拉斯·罗瑞克画中亚洲的景象;而群山之中还遍布如蜂巢般错综复杂的洞穴,洞穴中可怕的无定形生物蠕动着肮脏恶臭的身躯,甚至可能到达山顶,我们想到还要再次飞越群山,再次看到那些一点都不普通的朝向天空的洞穴,听到洞穴间狂风呼啸而过带来的有着广域音调的笛声,不禁再次恐慌起来。更糟糕的是,我们清晰地看见几座山峰的山顶之上弥漫起大雾——可怜的莱克还曾错误地以为那是火山作用——想起不久前逃离的那片大雾,我们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还有形成大雾的水汽的诞生之地,那充满恐惧近乎渎神般存在的地底深渊。

飞机状态一切良好,我们费劲地穿上厚重的飞行外套。丹福思成功启动飞机引擎,顺利起飞,离开这座噩梦般的城市。在我们下方,和我们初次相见时一样,巨石建筑群似乎无边无际——不宽,却极长,异常古老——我们开始上升,转向,测试穿过山隘的风向。高空肯定有强气流,因为山顶上空的冰晶云瞬息万变;但是,我们需要穿过的山隘,两万四千英尺的高度上,实际飞行并没受影响。当我们靠近山隘口时,两侧的山峰再次发出响亮的奇怪笛声,我注意到丹福思操纵杆上的双手在颤抖。尽管我的驾驶水平有限,但是那时,驾驶飞机穿过两山之间的山隘,我也许比丹福思做得更好;当我示意他换我驾驶时,丹福思并没有反对。我努力保持镇定,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死死地盯住山隘口后方的那一角淡红色天空——极力制止自己看向山隘两侧山顶上蒸腾的水汽,多希望自己能像经过塞壬居住的大海时的奥德修斯他们一样,用蜡封住自己的耳朵,这样就听不见风带来的讨厌笛声了。

但是丹福思,虽然不再驾驶飞机,他原本紧张的神经绷得更紧,再也保持不了镇定。我感到身边的丹福思时而看向后方逐渐远去的可怕城市,时而看向前方洞穴密布立方体林立的山顶,时而看向两侧废墟零落的荒凉积雪的山麓地带,时而又看向头顶风云变幻的天空,在座位上躁动不安,扭来扭去。当我正聚精会神地穿越山隘时,丹福思疯狂的尖叫声吓得我差点失去了控制,我一阵手忙脚乱,赶紧扭动操纵杆。但很快,我恢复了镇定,安全地穿过山隘——可是丹福思恐怕再也恢复不过来了。

我说过,丹福思从不愿说出,那时他到底是因为看到了怎样的恐惧,才不受控制地疯狂尖叫起来——我非常肯定,就是那一眼导致了丹福思精神的全面崩溃。当我们穿过山隘,到达山的另一侧,慢慢下降往营地方向飞行时,在怒吼的风声和轰鸣的引擎声中,我们曾互相大声叫喊着交谈过几句,但是内容大多和我们离开那座噩梦般的城市时说的内容一样,我们发誓保守住这里的秘密。有些事情,我们一致认为,一丝一毫都不应该被世人知晓和讨论——如果不是为了阻止斯塔克韦瑟—摩尔考察队或其他人的莽撞行为,我们也绝对不会再次提起这些事情。为了人类的和平与安宁,地球上某些黑暗死寂的角落,某些尚未涉足的地底深处,就不要去打扰吧;免得沉睡的怪物再次苏醒,近乎渎神般的存在从寄居的洞穴之中出发,征服更多更大的领地。

丹福思一直说自己那一眼看到的不过是幻象。他坚持,他看到的景象和那条笛声回荡、大雾缭绕、内部如蜂巢般错综复杂的山脉上的立方体巨石和洞穴,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看到了西面那座连远古者都只敢远远祈祷的蓝紫色山顶,山顶翻腾的云雾之间某些极其诡异邪恶的景象。丹福思看到的很可能是巨大压力之下造成的幻象,很可能是前一天在莱克营地看到的那一场蜃景所致;但是那景象是如此逼真,丹福思直到今日仍难以摆脱。

极少数的情况下,丹福思会喃喃自语,话语之间毫无关联,意义不明,像“黑暗深坑”“雕刻的边缘”“原始修格斯”“没有窗户的五棱体”“无可名状的圆柱体”“远古灯塔”“犹格·索托斯”“原始白色胶状体”“外太空色彩”“翼族”“黑暗中的眼睛”“月亮阶梯”“原始、永恒、不朽”以及其他一些奇怪的概念;但是当他恢复意识后,会否认自己说过的一切,说这都怪自己早年读过的那些离奇诡异的书籍。丹福思,的确,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胆敢从头到尾阅读锁在我们大学图书馆那本虫蛀的《死灵之书》副本。

当我们飞越山脉时,天空上方肯定已经是水汽弥漫,变幻莫测;尽管我没有看向山顶,但能想象得出那里的冰尘形状会变得多么怪异。偶尔经过无数翻滚云层的反射、折射、放大,远处的景象又会变得多么逼真,想象力这时完全补全了整个画面——当然,丹福思当时并未反应过来,恐怖的存在具体是什么,他当时还未能调出曾经的阅读记忆。他不可能一瞬间就看到那么多东西。

当时,他只是不断地尖叫着重复,疯狂地重复叫喊着那个我们再熟悉不过的词语:

“tekeli-li!tekeli-li!”

(令有时译)

出自《圣经》中的故事,上帝打算毁灭罪恶之城所多玛,毁城之前上帝派天使带领罗得一家离开所多玛,并告诫他们不能回头看,但罗得的妻子回头看了一眼,变成了盐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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