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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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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受不了的人,连五分钟都待不住。这不是压迫感,也不能称为紧迫感。由书本形成的高墙,书本虽然整齐排放着,却有种骚然嘈杂之感,是由于被封在每本书里的妄执与道理透过书背争相声张之故吗?

益田望着京极堂的客厅书架。

布面书、皮面书、箱装书、圆本(关东大地震之后,日本出版界为了挽救低迷的书市,由改造社于一九二六年开始推出定价一圆一本的丛书,称为圆本。一时之间,各出版社竞相出版这类书籍,但很快就由于读者厌倦而退烧)、线装书。

尘埃与墨水融合在一起,形成古书特有的香气。

益田不讨厌这种气味,所以相当惬意。

主人单肘撑在矮桌上,一脸不悦地抽着烟。

益田跪坐在他对面,毕恭毕敬。

“益田,”中禅寺叫道,“就算你坐得那么僵也不能怎么样。放轻松。”

“那你是愿意……”

“不愿意。”

好快。

“为什么我非得收拾榎木津的烂摊子不可?我很忙的。”

“榎木津先生说你在箱根山的事件中欠了他一份人情……”

“才没有。要是把借的跟欠的相抵消,他欠我的还比较多。从学生时代开始,那家伙惹出来的麻烦几乎都是我在善后。我绝对没有欠他。”

“请别这么说,至少听一下来龙去脉嘛,中禅寺先生。”

“我在电话里听过了。”

“你不是当场回绝了吗?快得要命。”

“这就表示我完全无意答应。最近身边老是吵吵闹闹的,搞得我都没办法看书了。”中禅寺说道,将手中的书本翻页。

——他在读。

益田来到这里以后,这已经是第二本书了。尽管益田气喘吁吁地赶来,中禅寺却完全不予理会。

“我打电话时,还相当惊慌失措。再怎么说,都才经历了一场全武行嘛。而且……”

“你说过世的女孩吗?”

“是的。太悲惨了,太遗憾了。”

“益田,你……比较适合当警官哟。”

“呃?是吗?”

“你这个样子是做不来侦探的,益田。”中禅寺说道,又看也不看益田地说,“只是……你最好珍惜这种心情。这是我苦口婆心的忠告,侦探这门行业可不值得你抛弃这种心情执意去做。”

益田十分明白中禅寺的意思。

侦探很容易变成当事人。不,一旦参与事件,即使不愿意也会变成当事人。当事人绝对看不见事件的全貌,会不想看。若是没有直到最后一刻都要置身事外的坚持与觉悟,是做不来侦探的。

中禅寺似乎立时察觉了益田的脸色。

“是啊。客体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与主体发生关系,都会失去客观性。侦探只能避免与主体发生关系,来寻得真理。榎木津因为在不自觉当中与事件发生了关系,所以为此生气。”

——我不要再继续被小角色当成棋子耍弄了!

榎木津确实这么说过。

“……他当然会回绝这个委托,他父亲的面子也会被他给丢光吧。不过榎木津的父亲是个难得一见的俊杰,柴田财阀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做丝线买卖的。不会怎么样的。”

“可是中禅寺先生,要是再继续出现牺牲者……”

“益田,这件事件根本的原理与法制,与你所知道的众多事件完全不同。不管什么人以什么样的形式参与事件,结果应该……”中禅寺说到这里,头一次望向益田,然后作结道,“……都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没有我出场的余地——不对——不是这样,应该说就算我出场,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要是上了棋盘,也会变成棋子吗?

榎木津也这么说过。益田不懂这段话的意思,所以询问中禅寺。

中禅寺回答:“例如说……嗯,益田,你举得如果你没有来东京的话,这起事件会怎么发展?”

“什么?”

会变成……怎么样呢?首先,美江的委托应该会由榎木津亲自应付。紧连着增冈来访,委托榎木津圣伯纳德学院的事。如果榎木津不在,增冈应该会单独拜访中禅寺。接下来都一样。或许时机会有些不同,但迟早都会从职员薄里查出杉浦的下落。然后榎木津受父命进入学院。

一点改变……都没有。

“我……一点用场都没派上吗?”

“益田,不是的。”中禅寺说道,把正在读的书合上,“的确,就算没有你——虽然会晚上许多——但是以状况来看,应该还是会朝相同的方向发展。榎木津那人应该不会认真聆听杉浦美江女士说话,增冈先生的说明他肯定也完全听不进去。所以榎木津多半也不会看名薄,再说,他根本就记不住杉浦这个姓。但是榎木津就算不看职员名薄,当他前往学院时,就会发现杉浦隆夫,并当场断定他是凶手……”

事实上,榎木津几乎就是这么断定了。

“……从这一点来看,你也不是真凶计划中绝对不可或缺的棋子。嗯,这是当然的。希望当上侦探的前任刑警正巧拜访榎木津,这不是旁人能够料想得到的事。就算是真凶,也不例外,这是当然的。可是……”

中禅寺说到这里,扬起一边的眉毛,“……多亏你在巧妙的时机巧妙地行动,所以找到杉浦隆夫的过程应该被缩到最短了。这一点是事实。”

益田接受侦探工作委托,碰到增冈并拜访中禅寺,所以没有关系的两件委托才能够马上连结在一起,短短数小时之内就找到了杉浦隆夫——这虽然是偶然,却也是事实。

“唔,我也稍微派上了一点用场……”

“没错,为真凶派上了用场。”

“什么?”

——敌人是事件的作者。

榎木津这么说。

“你以为你是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动,却在不知不觉间为真凶完成了计划的一部分。你为真凶派上用场了。”

“咦?”益田不太懂意思。

“如果真凶的意图是发现以及告发杉浦隆夫,那么你意外的加入,完全发挥了绝妙的效果,迅速地推动了真凶的计划。”

换言之,益田所采取的行动并未帮助事件解决,而是协助犯罪计划达成吗?

“可是……”

“哦,当然,就算没有你,也会有一样的结果吧。不过如果换做别人,也可能采取不同的行动。只是虽说不同,人类所做的事和想的事并不会相去太远。只是迟早之别,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益田思考着不同的选项。

然而发现原本自以为应该有无限多的行动选项,在这件事件里竟然格外地稀少。

话说回来,真凶为什么要做出解决事件的布局呢?

捕获杉浦的意义是什么?……

“换句话说,杉浦不是真凶——他只是个替罪羔羊吗?”

“不是的。”中禅寺以不带感情的口吻干脆地否定后,又毫无抑扬顿挫地断定说,“杉浦隆夫九成九就是连续绞杀犯。”

“那……”

“所以事情解决了,这不是很好吗?”

“一点都不好,因为根本不明白真凶的意图啊。真凶觉得杉浦碍事了吗?我记得前些日子中禅寺先生说过,杉浦被逮捕之后,舞台就会转换,那么第二幕究竟会变成怎么样呢?”

“杉浦是个引子,真凶借由告发杉浦……暗中指明了下一个凶手。”

“下一个凶手?”

——织作碧,蜘蛛的仆人。

益田认为吴美由纪的推论是正确的。

那么下一个凶手就是碧。

如果凶手是碧,杉浦被举发一事,对她来说肯定是莫大的打击。如果美由纪的推测正确,杉浦应该目击到碧推下麻田夕子的一幕,而且杉浦还是卖春疑云的关键人物。

就像中禅寺说的,杉浦遭到逮捕一事,成为一个明确的坐标,点出了碧。那么,真凶是为了揭发碧的罪行,才让杉浦的存在浮上台面吗?

——这种变态抓再多也没用!

——你也是……棋子啊。

榎木津曾对碧这么说。

——那是什么意思?

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吗?

——溃眼魔。

溃眼魔与黑弥撒应该有密切关联。换言之,碧遭到揭发——卖春组织的实情一经查明,有可能连带解决连续溃眼杀人事件。

那么中禅寺所说的下一个凶手,指的或许是溃眼魔。不管怎么样,以少女卖春为中心,杉浦杀了三个人,而溃眼魔已经杀了四个人。益田这么说,中禅寺便微微抬头说:“溃眼魔又杀了一个人。恰好在榎木津与绞杀魔格斗时,就在附近。”

“真的吗……”

“是今川联络我的。”

“今川先生?那个古董商?”

今川曾经是箱根山僧侣命案的嫌疑犯。

益田回想起他独特的风貌。

“为什么今川先生会……”

“他有事前往织作家,被卷入是亮命案,困在那里,最后被莽撞的刑警拖到危险的地方去,遭到了池鱼之殃。他真是个典型的遭殃型关系人哪。我另一个熟人也被卷入受了伤,莽撞的刑警则是我和榎木津的朋友。”

“这……没想到这么多人都有关系呢,这简直就像在敦促中禅寺先生出马嘛。”

“别说蠢话了,我说过很多次了,愈多人扯上关系,就愈称了敌人的意。”

“所以说,敌人究竟是谁呢?”

“蜘蛛吧。”

坐镇于网中央的——果然是蜘蛛吗?

“那个蜘蛛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中禅寺当场回答。那么他一定是充满了不知道的自信。“……情报太少了。不……追根究底,流通的情报全都是蜘蛛所操纵的。所以不管第三者如何判断、如何行动,事情全都会照着蜘蛛勾勒的蓝图进行。”

“所以你才不愿意行动吗?”

中禅寺没有回答。

小鸟啼叫。

益田思考。

所有事件都归结到织作碧一个人身上。

益田是在不认为她背后还有别人。

实际上,巧合过头的偶然再三出现了好几次。

但益田无论如何都不觉得那是在某人的意图下编织出来的必然。他不是不了解中禅寺说的道理,只是没有真实感。

益田很难去假设事件的中心有一个中禅寺所说的真凶——蜘蛛。就算如此假设,真凶的意图也完全不明,就连中禅寺也说他不知道。那么如此假设不是毫无意义吗?位于事件中心的不止织作碧一个人吗?那么……

他还是觉得就这么袖手旁观并不是上策。

若问为什么……

因为即使杉浦遭到逮捕,织作碧依然安然无事。

就像中禅寺说的,杉浦落网这件事,从许多角度指出碧就是下一个凶手。

但是被指名的凶手本人——碧依旧稳如泰山。碧有可能不被怀疑,就这样安然逃脱。

益田说出自己的想法,中禅寺露出极为讶异的表情问:“你说的是织作家的四女吗?”

“是的。杉浦和蜘蛛的仆人,搞不好连溃眼魔也是碧所指挥、操纵的。而且……杀害麻田夕子的就是碧本人。”

“这不一定啊。只是依你的话来看,情势的确对织作家的四女有利呢。只是,虽然我不知道她有多聪明,如果她与事件的关系真的就像你所说的那样,用不了多久,她一定会被捕的。实行犯一定会被逮捕的。杉浦隆夫已经自白了吧?”

“他认罪了。他一脱下和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温顺无比,老实地招认自己杀害了本田幸三、织作是亮、渡边小夜子,并袭击海棠卓……”

益田回想起来。

妖怪放弃抵抗后,虚脱无力。

尽管没有被绑住,他却温顺地服从,被柴田带到会议室。

用手巾拭去黑暗之后,底下是一张肮脏且平凡的三十多岁男子的脸。

不待警方抵达,也没有人逼问,杉浦就滔滔不绝地开始述说起自己的罪状。

“我是个没用的人,我没有资格当一个人。”

“我是社会的败类,是个犯罪者、刽子手。”

“请判我死刑……”

接着他指着同席的美江,跪下来哀求说:“这个女人和我没用关系,我们早就断绝关系了,请放过她。”

然而当时并没有半个人有权限答应他的请求。

“他承认自己和川野弓荣的关系吗?”

“这一点也承认了。姑且不论与织作碧有没有关系,学院里确实存在着卖春组织。这对校方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校长几乎都快昏倒了,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不肯说出学生的名字。”

“他不是自白说他参与了卖春行为吗?”“嗯,他承认自己负责斡旋卖春,可是没有说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就算打死也不能说,杉浦继承川野的位置,继续拉皮条,所以他应该也知道顾客的名字等资料,但是这部分他也不肯说……”

校方现在依然以杉浦不肯吐实作为挡箭牌,主张他关于卖春的供述全属虚构。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益田觉得不论事情公不公开,他们都应该快点死心,早早承认才是。

所以……织作碧的嫌疑仍然是暧昧的。

“再这样下去,事情有可能以杉浦隆夫单独犯案作结而落幕。不,这种可能性比较大。我不认为会像中禅寺先生说的,会出现下一个舞台。杉浦隆夫遭到逮捕,极有可能就此结束。”

“我不这么想哪……”

中禅寺望着半空想了一会儿,不久后视线转向益田,慢慢地说道:“……日本的警察很优秀。就算杉浦不吐实,也找得到状况证据,如果那个女孩参与了犯罪,就一定会浮上搜查线。既然如此。无论如何都希望警察多加把劲哪。”

接着他的视线又落向手边的铅字。

益田像要把他的视线拉回来似的说:“不可能啦。”

中禅寺不悦地说:“你直到上个月都还是警官吧?不可以小看警察机构啊。”

“不是的,我不是在说警察无能。只是现在因为某些缘故,让事情无法这么顺利……现在啊,警察的行动几乎完全停摆了。”

“什么意思?”中禅寺瞪住益田,益田吓得缩起身子。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中禅寺的表情非常恐怖。

“……学院不肯把杉浦交出来,说是在确定真的有卖春一事之前,不能把他交出来。”

“哪有这种蠢事?这是杀人命案哪。”

“学院也是拼了老命啊。如果完全相信杉浦的供述,就等于承认学生卖春的事实。学院方面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校方坚持如果有指纹等证据,就会立刻把杉浦交给警方,但是既然杉浦的动机基础是建立在学生卖春之上,就不能轻易把人交出来。

杉浦袭击海棠,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所以无法免去对海棠的伤害及杀人未遂嫌疑。

但是关于其他案件——三宗杀人命案,只有榎木津说杉浦是凶手,并没有任何物证,只有自白而已。不管杉浦有何证词,现阶段都不能断定杉浦就是杀害本田及是亮的凶手。小夜子命案也是一样,榎木津只是看见杉浦躲在小夜子尸体旁,并没有当场看到他掐死小夜子。

说白一点,在小夜子命案当中,榎木津也是不折不扣的嫌疑犯。学院方面如此主张。

就算是这样,拒绝交出嫌疑犯,简直是岂有此理。

晚了许多才来到现场勘验的千叶本部警察当然是气得怒发冲冠,大加抗议。但是不管他们说什么都没用。不要心怀任何成见,先搜查再说,如果查出什么,到时候我们再予以配合——校长如鹦鹉般这么不断重复。

“学生们的父母来头都不小,也有政治考虑吧。校方现在正在讨论善后对策,打算暂时先让学生们回家。”

柴田勇治似乎感到十分为难,但死守学院派的人冥顽不灵,柴田财阀的老狐狸们似乎也狡猾地在背后下指导棋,柴田逼不得已才采取了这种立场。

现在财阀的律师团一定大举进驻学院,与千叶警方吵得不可开交吧。

增冈非常忙碌,所以很有可能坚决辞退,但鼎鼎大名的柴田财阀光是御用律师似乎就有三十名以上,少了一个增冈也没有影响吧。

“……所以如果就像中禅寺先生说的,杉浦被逮捕以后,会揭发下一个凶手,那么现况没办法那么顺利。不,就算今后警方顺利介入,还是很困难。下一个凶手十分难缠。”

“你是说织作碧吗?”

“是的。柴田勇治先生尽管站在一群贪婪丑怪废物的顶点,却是个相当公正明理的人。然而这样的他也认为碧与事件无关,那和女孩有一种深不可测的魔力。校长和其他的大人,每一个都对她深信不疑。”

“真伤脑筋,应是有识之士者却是这种态度,陷入这种状况,这才是个问题。”中禅寺抱怨似的说,把手揣进怀里。

“中禅寺先生,你没有见过她,所以才能够这么说,而且……”

“而且什么?”

“黑魔法……不是警察能够处理的。”

“黑魔法?”

“对,那是黑魔法。”

“中学生不可能使什么黑魔法。”

“我当然也不认为有什么神秘不可思议的力量在发挥作用,但是再这样下去,事情根本不会解决。碧稳如泰山,我不懂她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是那种诡异的状况,若要形容的话,我真的很想称之为黑魔法,像我这种小角色根本是束手无策。所以……中禅寺先生,请你去学院吧。榎木津先生退出的话,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中禅寺先生了。”

“你也真是啰嗦,你说我去了又能怎么样?杀人犯只是没被交给警方,但是已经被逮捕了吧?你是叫我去说服警方跟学院吗?我又不是调停人。”

“这……”益田支吾其词。

中禅寺抱住胳膊说:“益田,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忧虑。只是,我认为织作碧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坚强。嗯……是啊……”

中禅寺顿了一下,缓缓地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听你说说好了。对了,你会把杉浦证词中提到的新事实告诉我吧?”

“是的。”

只要他愿意听就算得手了——益田心想。所以他注意措辞,尽可能详尽地说明杉浦自白的内容。

杉浦说,川野弓荣从一年前就利用学院的女学生大量敛财。

她们都是良家千金,而且是才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卖的价钱高得吓人哪——弓荣向杉浦这么吹嘘。最重要的是少女们连一毛钱酬劳都不要,嫖姿全都留在弓荣手中,让弓荣大赚了一笔。

“再怎么说都是买的人不对。”中禅寺鄙夷地说,益田也这么想。

不管怎么说,买的都绝不是普通老百姓。

“关于这一点,杉浦怎么说?”

“他说他听到之后非常愤慨。”

“愤慨?”

“是的,杉浦隆夫似乎曾经被女学生救过一命。我不太清楚,不过他说因为这样,他对少女有种特别深厚的情感。啊,他好像不是对少女感到性方面的兴趣,反倒给人一种崇拜少女的感觉。利用那些应该崇拜的少女来卖春,对杉浦来说,是不可饶恕的事吧。”

“崇拜?”

“是的,他一直重复着纯洁无垢、崇高这类字眼。还说与少女相比,自己简直是肮脏的猪、无能的蝼蚁。美江女士看到丈夫那卑贱的模样,都哭出来了。”

中禅寺“哦”了一声,作出有如榎木津的反应,接着问:“然后怎么了?”

“可是杉浦没有反抗弓荣。”

“为什么?他不是气得几乎无法忍耐吗?”

“他是一条狗啊。”

中禅寺说“不懂”。

只有这件事,不加以说明,中禅寺也不会懂吧——益田心想。

“听说杉浦和弓荣是在浅草一家俱乐部认识的,那是去年九月的事。”

“什么俱乐部?”

“是好事者聚集在一起,谈论低劣兴趣、情色怪奇的秘密俱乐部。杉浦在八月底离家后,过了几天近似流浪汉的生活,然后在那家俱乐部洗盘子打扫,赚钱过日子。弓荣和那里的老板也有一腿,看到杉浦,就把他要回去了。”

中禅寺皱起眉头:“什么叫要回去了?”

“就像字面上说的,就像要小狗一样要回去了。弓荣这个女人似乎是个虐待狂。而杉浦这个人,依我所见,是个被虐待狂,这就叫做臭味相投吧。弓荣一眼就看穿了杉浦这个人的本性,把他当成宠物要回去了。总觉得听了教人不舒服。”

“不是什么温馨的故事。”中禅寺的表情更厌恶了。“虐待狂配被虐待狂,这是破锅配烂盖吧。于是杉浦的第二段人生就在酒吧‘渚’展开了,不过这只是表面上。弓荣的住处不例外地,有许多男人进出。她光是情夫就同时有五个人,所以要是家里老是有人待着,非常碍事。弓荣一开始好像就打算把杉浦当成拉皮条用的手下。弓荣不晓得对杉浦做了什么,可能也有了麻药希洛苯吧,没有多久,杉浦就完全被调教成一条狗了。”

“益田,你的形容还真是没品哪。”

“这事本来就没什么品嘛。杉浦完全对弓荣唯命是从了,他在精神不稳定的时期碰上这种事,真的很糟糕。结果调教一结束,杉浦九月下旬就被派去学院了。”

少女们所在的地方时远离人居的寄宿制学院。别说是带出来,连自由联络都很困难。杉浦每个星期假称采买,外出前往城镇,与弓荣联系,得到指令,在几日几点要带谁到哪里,然后回去,趁着黑夜将少女们诱至下界——听说做法是这样的。

“在那之前——也就是杉浦进学校任职以前,是少女们每个月一次,在弓荣指点的日子下去卖春。中禅寺先生,听说初夜的少女竟然要价六万圆,第二次以后的少女每次则要价一半——三万圆。六万圆啊,五十圆的天妇罗荞麦面都可以吃上一千两百碗了。”

“不要拿那种东西作比较。”

“哦,我太轻浮了。总之,弓荣是利欲熏心吧。她想要把每个月一次的频率增加到每周一次,这就是她派遣杉浦过去的理由。把手下安插在少女身边监视,近乎恐吓地加以威胁,让少女们乖乖听话……”

“原来如此。”

“但是……意外呀意外,没想到杉浦隆夫竟是站在少女这边的。弓荣被自己的狗给反咬了一口。弓荣因为企图落空,勃然大怒,为这件事与少女起了摩擦。这个事实,与吴美由纪从过世的麻田夕子那里听来的话完全吻合。”

“你说诅咒的事吗?”中禅寺极其厌恶地说。

“对,发生了某些纠纷,那个卖淫的被诅咒了——夕子这名女孩是这么说的。然后啊,榨取少女的川野弓荣真的受到诅咒,十月中旬时被杀了。”

“杉浦怎么做?”

“很简单,杉浦背叛了。他的主人从虐待狂的女王换成恶魔崇拜主义的少女,成了少女们的狗。少女们咒杀碍事的弓荣,得到了杉浦这条忠犬,可以自由自在地像以往一样出于自己的意志来卖春——借用夕子的说法,是进行黑弥撒。”

中禅寺盘起胳膊,瞪着半空说:“太可笑了。”

“很可笑吗?”

“很可笑啊。什么黑弥撒,别开玩笑了,小孩子胡闹也该有个限度。”中禅寺不服地说。

接着他以凶狠的眼神瞪住益田:“那么杉浦对于自己杀人的事怎么说?”

“他说是为了赎罪。”

“什么赎罪?”

“就是……”

杉浦追忆说,虽说是少女主动要求的,但是他仍然觉得帮助少女们卖春的自己简直就是个人渣。而他知道小夜子明明不愿意,却遭受到性方面的虐待后,决心设法解救她。

“他说他是偶然得知的吗?”

“应该是偶然的吧,他听见女孩们在玩诅咒游戏。”

“是……吗?但是这么一来,被杀害的渡边小夜子遭到本田幸三凌辱的事,就是事实喽?”

“是的,本田幸三好像真的把渡边小夜子给……呃,强奸了,杉浦说他有次目击到疑似的场面,一直很挂心。”

“根据你刚才的报告,柴田勇治先生说,过世的山本老师也认为本田幸三有问题?”

益田说明时,中禅寺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完全没在听的模样,其实他一字不漏地全听进去了。虽然和榎木津有些不同,但中禅寺也不是个易与的人物。

“他是这么说过。呃,本田不只是对学生这样,对女教师的态度似乎也很不三不四。山本老师认为有问题的好像是这一点。去年夏天开始,本田的行为似乎就很不对劲。嗯,这一点姑且不论。杉浦说他一直挂记着小夜子,就在这个时候……”

“杉浦偷听到小夜子恨本田恨到想杀了他,是吧?”

“好像是的。唔,从吴同学的语气听来,小夜子好像只是诅咒着玩的,但杉浦好像不这么想,因为他当场目击过。不久后,杉浦发现她——渡边小夜子想要接近蜘蛛的仆人——自己的主人,他深感烦恼。他说他觉得不能让小夜子也去卖春。”

“所以他趁着渡边小夜子与恶魔崇拜者的关系还没有那么深的时候,尽早实现小夜子的心愿,杀了本田老师,对吧?”

“是的。他对本田说,想要谈谈渡边小夜子的事,把他叫到屋顶上,掐死他。把脸涂黑好像是为了预防被人看到,至于那身怪模怪样的打扮,用意不明……”

还不明白他披着女人和服的理由。

“总之,杉浦杀了本田,但他晚了一步。或者说,那根本是最糟糕的时机……”

小夜子通过夕子,被蜘蛛的毒给侵蚀,完全失去了平常心,她一看到本田的尸体,就跳楼自杀了。杉浦供称说是他在地上接住小夜子的,他身上还留有当时造成的伤,益田也看到了。

中禅寺一脸无法信服的表情。“那么关于麻田夕子的死呢?”

“他没有说,只说麻田夕子掉了下来。”

“总觉得……太凑巧了。他的证词——或者说追忆,应该几乎都是事实吧。虽然是事实……对,里头还有一条线。”

“还有一条线?唔,总之,那个时候杉浦好像对小夜子说:‘不可以死,什么都不要说,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这应该是真的吧。是偷听的杉浦擅自杀人的,并不是小夜子教唆的。”

“一开始是,但是小夜子发现了。她发现把脸涂得漆黑,穿着作业服——虽然上面披着奇怪的和服——的人是谁了。”

是亮开始恐吓小夜子之后,她便偷偷去找救了自己的黑圣母——杉浦。小夜子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应该是极具说服力地请求杉浦杀人。

“杉浦说他受小夜子之托,所以把新的恐吓者织作是亮也杀了,为了……小夜子。”

“为了小夜子。”

当时是亮为什么急需要钱,理由也已经明朗了。

是亮似乎侵占了学校的营运资金,这件事曝光,他被追究责任。柴田前来处理本田遇害事件后,是亮侵占公款的事立刻被揭露。雪上加霜的是,雄之介猝死了。虽说雄之介早已放弃了是亮,但他仍然是是亮唯一的靠山,现在却一命呜呼,是亮似乎因此变得自暴自弃了。

“雄之介先生的葬礼当天早上,是亮对吴同学以及渡边小夜子动粗,杉浦撞见了这一幕……”

于是杉浦在门口埋伏,跟踪是亮回家。

他穿着那件和服——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杉浦说当时无论如何都需要它。因为这样太醒目,所以杉浦又在上面穿了一件下田工作时穿的蓑衣,跟着是亮离开校门。

是亮是偷偷溜出葬礼来学校的,因此没办法开轿车来,是徒步走来的,所以杉浦计划在森林里抓住他,把他杀掉。但是是亮的脚程比想象中快,加上杉浦对地理环境不熟,在途中追丢了目标。

那一天,是亮好像是搭电车来的。

距离学院最近的车站时兴津站。织作家的宅子在明神岬,那里位于兴津站与此战鹈原站的中间,略靠近鹈原。

虽然算是坐过头,但是从鹈原站过去比较近。要回织作家的话,搭电车比较快。但是那个时候,是亮似乎往较远的胜浦去了。

杉浦说他没有去兴津站,而是直接往明神岬走去。

他抵达织作家时,正好碰上棺木入土。

据说织作家在自有地上就有墓地。

人非常多,杉浦感到害怕,逃走了。

杉浦原本就有社交恐惧症。

杉浦没办法,只好到寺院看看。这边治丧人员正在收拾鲸幕,依然没见到是亮的人影。杉浦不得已,在寺院里住了一晚,翌日天还没亮就前往织作家,趁着女佣和仆人不注意时,溜进庭院里。

中午时分,是亮从胜浦回家了。

然后,杉浦杀了是亮。

这么一来,美由纪的推理几乎都被证明了。

除了一点——织作碧的嫌疑以外。

中禅寺沉思着。

他总算提起干劲来了吗?

“杉浦为了小夜子杀了两个人……然后把小夜子也给杀了?”

“就是这里不明白啊。”

一提到这件事,杉浦就号啕大哭,完全不得其门而入。关于海棠,杉浦似乎是出于和是亮相同的理由欲加以杀害,但仔细想想很奇怪。如果理由和是亮相同的话,也就是受小夜子所托——是为了小夜子而杀人。

是为了小夜子……

但杉浦却先亲手杀了小夜子……

然后再为了小夜子……

“这是个难题。可能的推测有几个,例如说,吴美由纪的证词全都是骗人的。”

“益田,我可以猜到你想说什么。你是说,吴美由纪和渡边小夜子的立场是可以换掉的,对吧?操纵杉浦的其实是美由纪。”

“是的,被本田侵犯、怨恨本田的其实是吴美由纪……可是,这不可能。”

“为什么?”

“那个女孩不是那种人。”

“哦?你有什么根据?印象吗?还是人不可貌相,其实你对女人了如指掌?”

“根据吗?是榎木津先生说的。他说,那个女孩不是那样的……”

中禅寺说“原来如此”,接着说:“我想吴这名少女被分派的角色,就跟你和我被分派的角色相同,所以应该是不会有那种事的。”

“不管怎么样,杉浦都完全没有理由杀害小夜子。杉浦不是恶魔崇拜者,而是少女崇拜者。而且他杀人的动机是为了小夜子着想。”

“可是他实际上杀了小夜子,一定有理由吧。”

“是这样没错……”

中禅寺抚摸了下巴一阵子之后说:“从你的话听来,就像你所想像的一样。被指明为下一个凶手的是织作碧吧……”

接着他这么作结:“……没有我出场的必要,碧迟早会被捕。”

“咦?是吗?”

益田完全不这么想。就这样置之不理的话,碧不可能轻易露出马脚。

尽管如此,中禅寺却冷静地说:“是啊。益田,杉浦的供词破绽百出嘛,根本用不着直接去听。”

“哦……不过那也不是警方的侦讯,全都是杉浦的独白。”

“所以才有问题。如果是被警方讯问,遇到不利的问题而保持沉默,那还可以理解,但是自发性地说上一大串,却出现那么多矛盾,是怎么回事?”

被中禅寺这么一问,益田也无话可答。

“感觉不像全是假的,他应该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吧。”中禅寺说着,托着腮帮子沉默了。

“你说的矛盾,是怎样的矛盾?”

“很多啊。例如说……杉浦潜进织作家的庭院后,又怎么侵入屋内?”

“门没上锁吧?”

“碰巧没锁吗?今川说过,织作邸内部非常广阔,复杂得像迷宫一样,连去隔壁房间都需要上下楼梯。杉浦在这栋如同迷宫般的宅子内,竟然能够直接抵达不晓得人在哪里的是亮的所在处,而不被任何人发现,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这……”

益田本来想说是“是碰巧的”,但他住口了。

只有这一次,碰巧似乎不是碰巧。那么……

——会不会是碧带他去的?

益田就要开口之前,中禅寺接着说:“还有,问题是……杉浦为什么要在那一天杀掉本田幸三?”

“那一天?”

“你刚才不也说了吗?杉浦杀害本田的时机是最糟糕不过的,对吧?如果杉浦不希望小夜子与蜘蛛的仆人接触,赶快把本田杀掉不就得了?等到隐身不见的麻田夕子被拖到吴同学和小夜子面前,说出恶魔崇拜者的真相之后再动手,不就太迟了吗?可是杉浦却一直拖延到最后一刻还不行动。很奇怪吧?”

“是……很奇怪呢。”

“很奇怪啊。这与其说是拖拖拉拉而慢了一步,更像是在等待时机吧。有种事先说好的感觉。”

“和谁说好?”

“那天晚上,就会知道第三个诅咒是否会成真吧?”

“是啊,但是……”

“杉浦是恶魔崇拜者的手下吧?他当然知道她们某些程度的动向吧?像是她们什么时候诅咒了谁……对吧?”

“这……应该是吧。”

“杉浦是在前天下午偷听的,而小夜子她们积极地行动,想要与恶魔崇拜者接触。如果杉浦真的害怕两方接触,应该会立刻想别的办法,或是当天就完成行动。”

“不,杉浦他……正因为他知道蜘蛛仆人的动向,所以才觉得已经来不及了不是吗?再怎么说这都是杀人,就算是杉浦,也不得犹豫再三,就在他踌躇不决时,小夜子她们突然与蜘蛛的仆人接触了。杉浦认为再这样下去,不出多久,小夜子就会被拉进蜘蛛的仆人当中,所以下定决心动手杀人……”

“原来如此,这样倒也说得通。可是……麻田夕子会在那天被拖出来,应该不是偶然。我认为就是因为拿到了报纸,蜘蛛的仆人才会让夕子和小夜子她们会面。而弄到报纸的人,当然就是杉浦。”

“是……啊。”益田暧昧地应声,实际上他并不了解这有什么意义。

“说起来,恶魔崇拜少女怎么没会知道小夜子她们在调查自己的事?”

“那是因为一年级的——叫坂本吗?那个女孩……”

“遭到拷问而招出来的吗?那么那个叫坂本的女孩的事,又怎么会被恶魔崇拜少女知道?”

“这……”

“不可能是那个叫坂本的女孩主动告的密吧。没有人明知道会吃苦头还去做那种事,她目击仪式的朋友立场也相同吧。”

“那么……其实坂本原本就是蜘蛛仆人的同志,这样如何?”

“怎么可能?同志会在不晓得有谁在偷听的图书室里讲述自己的事吗?”

“这……假设说,那些传闻原本就是要陷害小夜子的陷阱,怎么样呢?”

“不可能。”

当场驳回。

“小夜子她们主动接触,所以才被当成问题。如果蜘蛛的仆人不晓得小夜子等人的事,应该就不会加以理会,而且在初期阶段绝对无法预测到她们会主动接触,如果这是个陷阱,就是自掘坟墓的陷阱了。故意宣传自己的事,然后再对听到的人施加制裁吗?这有什么意义?”

“对呀……”

那是个会施法诅咒的恶魔集团,就算会看穿一切也不足为奇——好像连益田都这么认定了,他被氛围给迷惑了。

这只不过是个幼稚的先入为主观罢了。

如果冷静地来看——蜘蛛的仆人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发现了吴美由纪和渡边小夜子在打听组织的事。

就像中禅寺说的,一定有情报来源。

“那么,她们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有人听到了。”

“除了杉浦以外……还有其他人在窃听吗?”

“不,就是杉浦。”

“啊……”

“如果杉浦的证词是真的,那么他确实听见了小夜子的诅咒,如果他真的不愿意小夜子与恶魔崇拜者接触,当然会保持沉默,但是如果他真的保持沉默,情报应该就不会那么快泄露出去,不是吗?而且以你的说法形容,他不是一条狗吗?是狗的话,一定会……摇着尾巴抢先向主人报告。”

“杉浦把小夜子她们的事……告密出去了?”

那么一来,光是这样,事件的样貌就完全不同了。

中禅寺没有停顿太久,接着说:“还有……小夜子为什么会去屋顶?”

他问了意外的问题。

“这……是为了自杀吧?”

“是吗?”中禅寺说,若有所思地抚摸下巴。连这种事都要怀疑吗?

“她陷入错乱应该是事实,那种情况,人大多都会叫着去死,可是如果是真心想死,是不会说出来的。因为说要去死的人,通常都是希望有人阻止的。”

“可是她真的跳楼了。”

“是啊。但是那应该是她看到本田的尸体,冲动之下才会跳楼吧。”

“啊……”

因为益田知道小夜子跳楼的事实,所以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如果小夜子的自杀未遂是突发性的行为,状况就不同了。那么依赖,小夜子是在跑上屋顶以后,才选择了死亡的。

“是啊,中禅寺先生说的没错。如果她打一开始就想寻死,那就没有什么不自然的,但是如果撇开跳楼这件事,小夜子没有任何人引导,就被本田的尸体给吸引过去似的跑上屋顶,的确是有些不寻常。”

中禅寺换另一只手托腮:“益田,你的意思是……如果想要自杀的话,那里是最适合的场所吗?”

正是如此。

校园里有许多高楼建筑物,但是如果想要跳楼,除了校舍以外,别无选择。宿舍总是有人,也没有适合跳楼的地方。礼拜堂和圣堂无法爬到屋顶上,有楼顶的建筑物就只有校舍。而且听说通往楼顶的门并未上锁。

益田这么说明。

“这样啊。正因为如此,本田才会在校舍的屋顶被杀。”中禅寺说,“其实不管是后庭还是校庭都可以吧。不,既然要把人叫出来,叫到森林里更方便。因为马上就可以埋起来了,而杉浦却特意在屋顶杀害本田。他是为了让人看到,才选择了那个地点,选择那里的理由,是因为那里是适合跳楼的地点……吧。”

“请等一下,中禅寺先生刚才不是才说小夜子的自杀式突发性的吗?连小夜子会不会陷入错乱,冲出房间,都没有人知道了,又有谁能够预测到她会跳楼自杀?那么谁又会想到她会到屋顶……”

“不是,那是为了杀害夕子的陷阱。”

“什么……”

想都没想到。就算夕子真的是被杀的——益田认为她是被杀的,但他一直认为这宗命案是突发性的。

中禅寺说:“我想,这件事件原本并不是杉浦为了小夜子杀害本田,然后夕子也突发性地在同一个现场遭到杀害,而是蜘蛛的仆人设下陷阱,想要杀害夕子来笼络小夜子等人,却因为小夜子突发性的自杀而失败。原本预定要伪装成自杀的只有夕子一个人——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如果想要杀害夕子,她们随时都可以轻易办到不是吗?”

蜘蛛的仆人已经咒杀了好几个人。

中禅寺皱起眉头,表情苦涩地说:“益田,事情没那么简单。小夜子她们知道麻田夕子是恶魔崇拜少女的叛徒吧?要是随便杀掉夕子,被小夜子她们四处招摇生事就糟了。得先堵住她们的嘴巴才行。”

“可是……小夜子和吴同学也一样,只要想有收拾,就可以轻易地收拾掉啊。杀一个和杀三个都一样……”

“不一样。杀害麻田夕子,然后为了封口,在封闭的学院里再杀掉两名成员,这再怎么说都太糟糕了。她们没有笨到那种地步。要是尸体这样接二连三地出现,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如果连续三个人死亡,想要伪装成自杀的确很困难。

“益田,你觉得这种时候,最有效的手段是什么?”

“……拉拢对方加入同伴吗?”

“是啊。吴这个女孩似乎相当有骨气,蜘蛛的仆人可能认为只是威胁她,她也不会闭嘴。”

“所以呢?”

“所以蜘蛛的仆人不直接对她们施加制裁,而是先让她们和麻田夕子见面。从已经接受过制裁的人那里直接听到体验,比随便暴力相向更恐怖。事实上效果也的确非凡,小夜子都吓得六神无主而错乱了。”

“然后……再以某种形式让她们看到本田的尸体。诅咒本田去死的人是小夜子,所以小夜子会感到罪恶——会认定本田形同是自己杀的?”“是啊。这个时候再杀掉叛徒夕子,表示要是泄露秘密,下场就是这样……轮效果,的确是非常有效。”

中禅寺说到此,又说“可是哪里不对劲”,之后陷入沉思。

益田思忖。

被隐藏的众多事实依然指向织作碧。那么杉浦并不是为了小夜子而玷污双手,而是为了蜘蛛的仆人——碧在行动。

如果这么想,无法理解的小夜子命案也符合道理了。

活下来的小夜子终究没有屈服于蜘蛛的仆人。

不仅如此,她还得知了某些秘密,不但没有成为同志,甚至想要造反。

只有杀了她。

另一方面,小夜子等于是把敌人的心腹当成自己唯一的手下挑战这场战争。会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杉浦他……其实一点都没有变得温顺……是吗?”

“是啊。”中禅寺自言自语似的接着说,“我想杉浦隆夫在心情上几乎没有说谎吧,但是他还是主动隐瞒了某些事实。这么说来,被他袭击的海棠这个人怎么样?”

“那个人实在糟糕……”

海棠这么供述:他想去找渡边小夜子,但小夜子不在房间,于是他在学院里到处寻找,结果一名女学生过来,说是小夜子托她转交的,把一张纸交给海棠。纸上写着小夜子在礼拜堂后面等他……

“所以他就呆呆地去了?”

“是的,他呆呆地过去一看,结果突然被怪物给掐住脖子……”

柴田质问海棠为什么甚至在会议中离席,也要去见渡边同学,但海棠含糊其辞,只是傻笑打马虎眼。感觉无可救药。

“拿那张纸过来的女学生是……”

“海棠不是学院的人,所以不知道学生的名字。他说如果看到,可以认得出来,可是总觉得太凑巧了,那是蜘蛛的仆人的同志吗?”

中禅寺装傻说了声“不晓得”,然后明白似的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也就是破绽百出,总而言之,这是小孩子画的图哪。”

“什么意思?”

“益田,蜘蛛的仆人不足为惧。”

“是吗?”

“你仔细想想。她们的计划一个接一个失败了不是吗?说穿了只不过是基于幼稚的思想做出来的粗糙计划啊。现况会如此混乱,是因为对手画的图太糟糕才引发的混乱。所以用不着那么担心。警方不用多久就会查到织作碧,碧会因为杀害麻田夕子的嫌疑遭到逮捕,卖春组织也会被揭发吧……”中禅寺断言道,“……所以没有我出面的必要。”

“可是中禅寺先生,就连刚才说的那些只要稍微冷静想想,任谁都明白的事,却连警方在内,没有任何一名当事者发现啊。”

“确实就像你说的,警方和学院似乎都被那个女孩玩弄在股掌之中。由我这样的第三者出面了结或许比较快,可是,益田……”

中禅寺探出身体。“……就算我出面做了什么好了。你觉得结果会怎么样?”声音压低了。

益田也探出身体。“这……继杉浦之后,下一个凶手——织作碧会被告发……不是吗?”

店主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益田将身体探得更出去。“是啊,只是织作碧被告发的时期提早了一些罢了。换言之……”

“换言之?”

“你是在叫我……扮演你发现杉浦隆夫时扮演的角色吗?”

“咦?”

“我才不要为真凶效力。”中禅寺说道,拉回了身子。

——你也是棋子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

意思是说,碧和杉浦都是一样的吗?那么无论提早或延迟,那都不是终点,只是个中继点罢了。尽快通过那里,也只是加快计划整体进行罢了。

在这个计划里,无论关系人选择了哪一个选项,都只有快慢之分,而不会对结果造成任何影响……

益田思考着。

这种计划真的有可能吗?

假设杉浦没有被捕。

就算在那种状况下无法逃亡,但是如果榎木津没有撞见杉浦掐住海棠,想要逮住杉浦,或许不是件易事。杀人所需的时间不多,如果榎木津不在,益田等人赶到现场之前,海棠肯定已经死了。

那么……如果不管怎么发展,对结果都没有影响的话,海棠这个人不管是死还是活都无所谓。

海棠会死,杉浦会逃亡。

那么将会如何呢?下一个会有危险的……

——八成是吴美由纪……吗?

但是这个时候杉浦已经遭到怀疑了。

无论有没有在现场逮住他,迟早还是会捉到他,就算他销声匿迹,也只会徒增嫌疑。再加上小夜子、海棠连续遇害,校内应该会有大批警力进驻,搜查也会更加严密吧。不管怎么样,校内都会变成不适合杀人的环境。

——那么……

不管杉浦有没有落网,美由纪都不会有危险吗?

如果美由纪获救,聪明的她依然会发现真相,和现在一样,高声质疑碧吧。

即使杉浦一直没有遭到逮捕,碧的立场的确也和现在差不了多少,难以说是高枕无忧。

就算自以为计划得很巧妙,但本田、夕子、是亮、小夜子接连遭到杀害,这要说是粗糙也的确粗糙,结果碧被逼到了绝境。

——如果没有任何人被杀的话,会怎么样?

卖春的事很有可能已经曝光了。

碧还是会遭到怀疑。不管怎么发展,织作碧迟早都会成为俎上肉。

而现状对她来说,绝非好的状况。感觉更像是危如累卵、如临深渊。

乍看之下她似乎非常机灵地处理,但这样一想,她的行动简直就像在自掘坟墓。

只是,即使如此,碧依然处之泰然。

如果中禅寺出马,她那种处在生死关头的安泰一定也会急速动摇。但是……

如果事情真的就像中禅寺说的,那么这也只是如了真凶的意。所以中禅寺才会推测就算不予理会也不会有任何差别。

——结果只是让发展提早罢了。

——没有我出面的必要。

——结果应该是相同的。

一切都如同中禅寺一开始所断言的,这是在绕圈子。他在听到详情之前,在非常早的阶段就已经识破事件的构造了吧。

“请问……真凶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最初也说过了吧,我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还有法子可以想。”

这也是——中禅寺一开始就说过的话。

可是这样子根本就无计可施。

“例如说,真凶会不会是企图想要摧毁圣伯纳德学院?”

如果搜查就这样继续进行下去,碧真的被逮捕的话,那所学院的信用将会扫地。如此一来,经营肯定会出问题,甚至不难想象它会被迫废校。

“不是的。”中禅寺说,“如果目的只是这样,根本不需要这么复杂的发展。那种私立学校靠的是校誉,只要散播一两个负面流言就成了,根本没必要杀人。”

“那么……是仇视织作家的人的复仇吗?”

“这也不太可能。操纵幺女让她做些怪事,有这种复仇吗?的确,入赘女婿被杀,而且女儿也跟命案有关,织作家被逼入了进退维谷的状况,不过……”中禅寺露出严肃的表情说,“现阶段果然还是无法下判断,也无法出手哪……”

——登场人物没办法指挥作者。

榎木津也这么说,这次中禅寺和榎木津说的话都一样。

益田说出自己的想法,中禅寺便说:“别看他那样,他好歹也是个侦探。如果和他的意见相左,就代表错了。”

“那么中禅寺先生的意思是,现阶段无法阻止真凶的计划成功吗?”

“现阶段……几乎不可能吧,因为根本就不知道要阻止什么才好。”

“例如说,协助织作碧让她不会被逮捕如何?”

“你说要帮助她吗?不行的,犯罪总是会被揭露的。临阵磨枪地维护即将瓦解的犯罪,也只是让崩坏更加提早罢了。而且我觉得真凶早已将这一点也计算在内了。规模变大的话,也只是增加那个女孩的罪状而已。没有意义的。”

“那、那……我知道了,我们做出意想不到的破天荒行动怎么样?像是荒唐地加以干涉,或是鲁莽地行动。”

“全世界最荒唐的侦探和全日本最鲁莽的警官都没能发挥任何遏止的作用了。连意料之外的行动都已经计算在里面了,就算胡搞一通也是没用的。”

“啊……”

——不行啊。

的确,要做出完全无法预测的行动,或许意外地困难。平凡的益田连榎木津的半点行动都无法预测到,根本不可能想出什么破天荒的点子来,就算绞尽脑汁想到了,也早就全都被人猜透了吧。

“就连那个乱七八糟的榎木津都无法置身事外,被牵扯进来了。这个事件是没有外侧的。”

“没有外侧?”

“如果想要待在外侧,只有完全不扯上关系——不,只得连事件本身都不知道。这一点不管是任何事件,或多或少都是一样的,但是在这次的事件里,显得更为明确。”

“与事件相关的人绝对无法阻止真凶——蜘蛛的企图吗?”

“没错。织作碧这个女孩的确很聪明,但是真凶的才智远远凌驾其上。我认为真凶已经做好准备,就算一切曝光,计划受挫,自己也绝对不会受到牵连。当然,真凶也没有做出任何抵触法律的行为……”

“那么……”

意思是要我闭嘴乖乖当个观众吗?

中禅寺有些悲伤地看着益田。“哎,益田,先等一下,不要冲动。舍妹很快就会过来了。我托她调查一些资料。就这样放任不管,的确是教人有些……不爽快哪。”中禅寺说道,隐隐地笑了。

接着中禅寺唤来妻子,要求送茶。

夫人前来倒茶,益田看着她那楚楚动人的侧脸,想起中禅寺的妹妹。他觉得敦子比起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长得更像她的嫂子。

中禅寺的妹妹——敦子,年龄与中禅寺相差颇多,是个杂志编辑。益田是在箱根山的事件中认识她的。

敦子与乖僻而且阴沉的哥哥不同,是个开朗活泼、性情直爽的女孩。听说她已经二是二三岁了,但是不管怎么看都像才十七八岁而已,是个外貌有如少年般的才女。益田非常欣赏她。

鸟儿又啼叫起来。

愈来愈有春天的气息了。

益田突兀地感觉到。

中禅寺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拿着书本,再次埋首其中。益田闻着古书的香味,眺望满是春意的庭院,短短的一段时间里,睽违已久的放松了。

话说回来,敦子去调查什么呢?

中禅寺说他事先委托妹妹调查,表示他对这次的事件已经自行采取行动了吗?

益田观察店主。

中禅寺看起来非常不高兴,但这是常态,其实他并没有不高兴——对中禅寺知之甚详的小说家关口曾经这么说明。仔细想想,应该也没有人会边看书边笑,而且在这种状况下笑眯眯的反而奇怪。拜访他的人应该大多都处于益田的这种状况下,中禅寺会感到厌倦也是当然的。

埋首在书海中生活,整日只顾着读书,却依然度不够,这与其说是爱书成痴,更像是一种病。

壁龛里放的也不是摆饰物或花瓶之类,而是成堆的书籍。

但是大小类别都分得很清楚,这部分反映出主人的性格。

书痴的房间大部分都乱无章法。因为他们把书本当成信息来源看待,这是当然的,光是处理信息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对于作为容器的书本,当然就草率以对了。益田了解那种心情,他也喜欢书,但一样是把书胡乱堆放着。那种漫无秩序、灰尘遍布的混沌反倒让他感觉舒服。但是这里的主人没有这么做,他把信息连同容器整理起来。

益田自言自语地这么说,主人便说:“如果只是当做信息来处理,连一本书都不需要。”

说的也是——益田感到信服。

如果只想要信息,去请教别人,或是去图书馆查书、借书就够了。没必要将用过的信息一直摆着,珍惜地收藏。书籍一定不等于数据吧。那么书籍是什么?就算这么问,益田也答不上来。

因为无事可做,益田伸手拿起放在矮桌底下的一本线装书。

——《画图百鬼夜行》前篇.阳。

益田曾经听说过这本书,记得是讲妖怪的书。

翻开封面,上面印着“阳”的异体字。

再翻开一页,就是目次。

女郎蜘蛛、鼬游火、丛原火、火车、钓瓶火、晃火、姥火、逆柱、反枕……

上面列举了一连串妖怪的名字。

——女郎蜘蛛。

益田被吸引了。但是目次上虽然这么写,记载在目次下一页的第一幅妖怪画,左上角写的却是“络新妇”三个字。益田正奇怪名字怎么不一样,但仔细一看,络新妇旁边标注了假名,念做“jorohgumo”[注:“女郎蜘蛛”与“络新妇”的发音同为“jorohgumo”。]。

汉字是“络新妇”,却念做“女郎蜘蛛”,太莫名其妙了。

这是一幅不可思议的画。

画面的左上角生长着一棵老树。

是梅树吗?还是樱树?

老树上结了一张蜘蛛网。

蜘蛛网从中央部分变成了女人的黑发。

仔细一看,蜘蛛网本身就是模拟女人的背影。

头发中伸出六只昆虫的触手,触手的尖端各连接了一条丝线,前端各有一只小蜘蛛。

小蜘蛛喷出火来,在空中飞舞。

搞不懂哪一个才是妖怪。

不管怎么看,小蜘蛛都像是妖怪的手下。

那么妖怪的本体就是蜘蛛网了。

“中禅寺先生,这是……”

“斑蜘蛛,一名女郎蜘蛛,中国名叫做络新妇——《和汉三才图会》里这么记载。画这幅图的石燕经常引用《和汉三才图会》的资料。”

“你没看我这里,竟然知道我在看什么呢。不管这个,这幅画里,哪个才是妖怪呢?”

“蜘蛛网。”

“是蜘蛛网吗?”

“女郎蜘蛛是一种会伴随孩童出现的女怪。只要冷静应对,就不会遇害,若是惊惶失措,就会毙命。它的真面目只是蜘蛛,没什么大不了的。《和汉三才图会》里记载,它艳丽的斑纹虽然很美,但那反倒显得丑陋,是因为毒性甚剧才会如此。事实上,女郎蜘蛛是没有毒的。”

“哦,真是暧昧不明呢。”

到底是强还是弱,是恐怖还是不恐怖?

“这是个令人费解的妖怪。蜘蛛因为诡异的外形和习性,经常被比拟为妖怪,但是流传下来的蜘蛛妖怪意外地少。或许因为它是益虫,所以反而被视为神圣的。不是有句俗话说‘朝蜘蛛见了就放,夜蜘蛛见了就杀’吗?”

“听说过呢。”

“根据时刻不同,神性会装换为魔性。有些地区,早上和夜晚的说法是相反的。有些地方说‘夜蜘蛛就算是父母也要杀’。蜘蛛不可能是父母,为什么会这样说呢?总之蜘蛛不是等闲之辈。”

“不是等闲之辈?”

——蜘蛛不能以寻常方法看待。

“不是等闲之辈。蜘蛛妖怪可以大致分类为土蜘蛛系和水神系,所谓土蜘蛛,是对不服从朝廷的顽民的蔑称,女郎蜘蛛则是水神系的。”

“水神指的是水的神明吧?为什么蜘蛛会是水神?是水蜘蛛吗?”

“不是,是因为蜘蛛会结网。”

“我不懂哪。”

“因为蜘蛛会吐丝,让人联想到纺织。”

“还是不懂。”

“纺织和水神联系在一起,因为水神与七夕有关。你知道七夕吧?”

“当然知道啦,小的时候我还装饰过竹叶呢。长大一点之后,碰到七夕下雨,就会心想牛郎和织女见不到面了。”

“织女在天河的对岸织布。”

“是啊,外层空间的浪漫呢。”

“说这什么蠢话?所谓的七夕(tanabata),指的是田端(tanobata),或者是播种(tanebata),也就是水口。此外,神所穿的斋戒布称为手巾(tana)。这是因为有个风俗是在水边设置小屋‘汤河板举’(yukadana),在里面织布,织布的女孩就称做‘棚机津女’(tanabatatume)。这跟外层空间无关。”

“哦,全部都是tanabata呢。”

——这……

为什么会和蜘蛛有关系?

“在过去,织布与生活关系密切。家家户户都有织布机,女孩一到十岁,就学习纺织,到了十五六岁,就开始织布。此外,织布也是祭祀水神的仪式。在栈桥上纺织覆盖全身最肮脏部位的布——这是从古老迎水神的祭神仪式变化而来的,原本是在通往海边或大海的河川、湖沼等斋河上,建造一栋浮于水面的小棚屋,被挑选嫁给神明的美丽处女就关在里面,为了即将造访的神明织布,并等待神明来访。这个织布女成为织女的雏形之一,造访的神明就是彦星[注:牛郎星的日文名称为“彦星”。]所谓‘彦’,指的就是男神。”

“哦……”

“这棚机津女的祭神仪式,一方面与祭祀星辰的信仰相融合,成为七夕传说,另一方面则转化为活人献祭给水神的传说等等。神的妻子居住在穷乡僻壤的水边织布,逐渐妖怪化,转变成在水底织布的女人的传说。瀑布底下传来机杼声,水底有个女人永远不断地织布——这类织机渊的传说很多。”

在水底织布的女人,织女的另一面。

“深渊的女人没有多久就从水面伸出丝线。你听说过贤渊这个故事吗?”

“啊,这我知道。是不是有一个人在钓鱼时,出现一只蜘蛛,把丝吐在他的脚上?他心想不过是只蜘蛛,不当一回事,结果蜘蛛又出来吐丝在他脚上,还吐了好几次。那个人终于介意起来,拿了一根木头把丝改缠在上面。没有多久,那根木头就突然被狠狠地拉进水里,接着水里传来声音说‘聪明、聪明’……是这个故事吧?”

“对,你也很聪明。这就是棚机津女与蜘蛛联系在一起的传说,你很清楚呢。看样子,你也知道天人娘子的故事喽?”

“我知道我知道,就像白鹤报恩一样……”

“对,但是白鹤报恩是白鹤主动过来的,而天女则是羽衣被偷了回不去,才嫁给男人的。虽然这一点不同,但这也是异类婚姻谭的一种。这些异类婚姻谭不知道为什么,都与纺织有关。”

“是吗?”

“是啊。白鹤也会织布,天女里面有一些也是靠着织布致富。还有蜘蛛娘子的故事,里面的妻子当然也会织布。”

“蜘蛛娘子?鹤或鸟的话,还有天女的感觉,可是蜘蛛老婆,光听就觉得毛呢。”

“嗯,这应该以织布统合在一起才对。”中禅寺兀自同意说,“与天人娘子——或者说羽衣传说相似的故事,世界各地都有。在白鸟飞渡的北国,女人的真面目大多被视为白鸟。但是在白鸟不会经过的南方,女人的真面目则被视为天人或海女……”

说到这里,中禅寺说道:“这样啊,是相反的啊。”

他可能在说明当中,想到了新的解释。

“由于羽衣传说的传播与铁矿产地大致符合,我原本就认为铁矿与天女降临传说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不过或许应该把制铁与花街的关联性放在一起思考才对哪……”

“铁与花街?”

“铁与妓女,产铁地一定都有花街。然后是……妓女与织女,花街一定都位在边境——水边。织女是神的妻子,也就是神圣的妓女——巫女。在古代,无论地位多崇高的巫女,都必须织布。偷看巫女织布被视为大忌。所以不管是白鹤还是天女,一旦被看到织布的模样,就必须离开。天人娘子的故事,其实是人娶神为妻的故事。”

“什么意思?”

“有趣。和你一聊,我得到了天启哪。近代化以及货币制度的导入破坏了民俗社会的规范,而天人娘子的故事,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形成的故事。若是再进一步深究,这些故事是以男性观点对民俗社会的买春卖春所包含的矛盾作出来的假性解决。”

“完全听不懂。”

“我也不打算详细说明。只是,天人娘子的故事形成,肯定与货币流通所造成的价值观转换有关。那么这与近代买卖春的发生原理相同……”

中禅寺说他不打算说明,却又说个不停。

“然后……如果要探讨性的问题,与姑获鸟的传承相同,还是必须把生殖与性冲动的乖离这个根源问题放在根本思考才行吧……这样啊,我记得有的姑获鸟外形是蜘蛛呢……原来如此,女郎蜘蛛经常吐火,但《三才图会》也写到这与五位鹭之火[注:一种怪火]是似是而非之物哪……”

与其说是在述说,似乎更接近思考。

“……所以女郎蜘蛛才会带着孩子出现吗?那是在呈现女郎蜘蛛当中姑获鸟的部分啊……益田,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我依稀看见女郎蜘蛛的真面目了,女郎蜘蛛在古代是棚机津女——巫女。追本溯源,是木花佐久毗卖与石长比卖这两名神女。巫女从神的身边降临到人的身边。民俗社会由于近代化而缓慢地崩坏,巫女变成了妓女……”

的确,白拍子[注:表演平安末期兴起的一种歌舞的游女。据说这种歌舞的起源是古代的巫女舞,巫女在传教表演歌舞当中,逐渐转化为以表演为主的游女。]——巫女,是妓女的别称。

“任何人都无法估量的神性,被置换为每个人都可以计算的货币。然后买春卖春诞生了,她们被剥夺了神性,取而代之地被赋予了屈辱,巫女成了女郎[注:在日文中,“女郎”有“妓女”之意。]。买春卖春并不单纯地只是经济榨取的问题,而是男人们榨取了女性身上的神性。近代化的过程中,男人不由自主萌生的性幻想所绽放出来的慌花[注:不洁果实的花。如南瓜、西瓜等的雄花。]——那就是络新妇。所以女郎蜘蛛只袭击男人。”

——只袭击男人?

“仔细想想,工业革命是纺织机的开发所带来的,这实在是个讽刺的吻合。近代男性社会是借由榨取女性的神性而成立的,而女性依然只能够靠着纺织来加入这个社会。在本国,也是女工在纺织。结合女郎与蜘蛛,妓女与女工……女郎蜘蛛这个妖怪简直就像预言了近代女性史的黑暗面。”

中禅寺在怀里盘起胳膊。“而这次的事件也有卖春与纺织点缀呢。再加上女性解放论者也参与其中,这……是络新妇的事件哪。”中禅寺说道,一脸悲伤地沉默了。

约摸十五分钟,他一直维持这个样子。

不久后,檐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敦子从纸门后面探出头来。

敦子一开口就开朗地说:“哎呀,益田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益田回答之前,除了翻页以外动也不动的冷漠哥哥看也不看妹妹的脸,以一种带刺的口吻说:“没礼貌的家伙,好好打招呼。”

敦子睁圆了眼睛,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像个孩子般用力鞠躬说:“欢迎光临!”然后头还没完全抬起头就抢着说:“听说你辞掉了警察的工作了?”

她跨过门槛,在益田旁边一屁股坐下。

哥哥用死神吃坏肚子般的凶恶眼神瞪住妹妹说:“你这个疯婆娘,有规矩一点。”好恐怖。益田觉得好像自己挨了骂似的,但是敦子嘟起嘴唇回嘴说:“不知道是哪里的谁把那个疯婆娘当成奴隶使唤,才能坐在客厅里一步都不用出去呀?”

不愧是亲妹妹,好像已经习惯了。

益田重新望向敦子。

在箱根山时短的有如男孩般的短发留长了一些,但眉毛上剪齐的刘海感觉清纯极了。

益田的年纪和敦子相去不远,有这种感觉也很奇怪,但他觉得敦子在这短短一个月之间成长了许多。敦子的动作完全像个小孩,但后颈一带让人感觉格外冶艳。可能是因为和山里见到的时候不同,她现在穿着裙子的缘故吧。

“喂,重点是东西到手了吗?”

“有啦有啦。真是的,以为我是你妹妹,就把麻烦事全推到我头上,任意免费使唤,真是会给人添麻烦。我也是个职业妇女,忙得很的。”

“那是青木想要的,有什么办法?你不愿意的话,拒绝就好了啊。是谁说既然是青木先生拜托的,只好答应的?”

“哥真是有够讨厌的。”敦子说着,从皮包里取出几本杂志。

益田不认识那个姓青木的人。从中禅寺刚才的口气来看,敦子所进行的调查似乎与这次的事件有关,那么是其他人找这对兄妹商量这件事吗?

敦子把杂志摆到矮桌上。

“这是去年春天出版的《近代妇女》三月号。这是敝社的杂志,所以很容易就拿到了,问题是这边——《社会与女性》。出版这本杂志的是一家小出版社,出版书籍数量很少,内容也相当偏颇,所以固定陈列的地方不多,我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可是上面登了。还有……这个是去年十一月由吉原女儿保险工会出版的《明朗的山谷》。”

“《社会与女性》?原来登在那种东西上吗?”

“哥哥,你连那种东西都读了,还记下来了呢。”

“唔,是啊。《明朗的山谷》……是这本吗?”

“遗憾的是,这里面并没有。”

“这样啊,那只有高桥志摩子一个人与众不同了呢。”

“放心吧,我好好地帮你找到了。”

敦子又拿出一本杂志。

“啊?志摩子也登在《近代妇女》上吗?亏你找得到,等于是预测成真了呢,这下子全员都凑齐了。川野弓荣呢?”

“川、川野?”

“益田,先别管那么多,安静一下。川野弓荣没有登在哪本杂志吗?”

“我当然找到了,是这个。”

“糟粕杂志[注:日本战后一时蔚为风潮的三流杂志类型,内容多以腥膻八卦的不实报道为主。由于杂志社经常遭取缔而倒闭,如同用糟粕酿造的劣酒般,几杯下肚即倒,故而名之。]?哪一本?……哦,原来是这个啊。”

“我请鸟口先生帮忙的,哥哥要记得向他道个谢呀。”

“鸟口,是那个鸟口守彦吗?”益田问道,敦子点点头。

那么就是那个三流杂志编辑兼摄影的轻佻青年,也是益田认识的人。

“中禅寺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这是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这次事件的道具。敦子,你联络青木了吗?”

“我和他约在这里了,他应该来了吧。”

“喂,干吗约在这里?”

“人家不想把哥的话咀嚼过再说明给别人听嘛,请他直接听你说比较快吧?而且人家好歹也是个花样年华的女孩,怎么好跟男士单独两个人见面呢?”

敦子的话还没说完,中禅寺就说:“好笑,像你这种疯婆娘,就算穿上长袖和服也不像个女的。”益田对中禅寺的话大有意见,但有件事让他更为在意,所以他在唱反调之前先问道:“不好意思,请问青木是谁?”

那似乎是一个年轻男子。

中禅寺翻着杂志,冷漠地回答:“是刑警。”

“刑、刑警?”

好像不是什么有浪漫色彩的内容。

中禅寺眼睛盯着杂志,继续说道:“你或许不认识,对了,山下先生的话应该认识。青木说他在去年相模湖畔大搜索时赶去支持,那个时候被那个警部补折腾得蛮惨的哪。”

中禅寺说的是武藏野连续分尸杀人事件的遗体搜索吧。

山下是国家警察神奈川县本部的精英刑警,曾经是益田的上司,但他在箱根山中丑态百出,被左迁到地方辖区去了。

“哦,山下先生已经不是警部补了,他被降级了。话说回来,刑警为什么会来找中禅寺先生呢?”

“嗯,上次你和增冈先生来过之后,我突然在意起来,重读了一遍溃眼魔的新闻报道,结果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想起一件事?”

不是发现或是推理,而是想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我想起来了。所以我联络认识的刑警,但是他好像很忙,找不到人。青木是我那个朋友的部下,我前天才总算联络到他。我告诉他这件事,他表示非常有兴趣。”

“哦……”总觉得不得要领,“……你想起了什么呢?”

“被害人的名字。”

“名字?”

想起被害人的名字?更让人不解了。

“哦,前岛八千代、山本纯子、川野弓荣。这三个名字,我记得曾经在哪里看过。如果只有一个人,我也不会注意到,但是三个人都有印象的话,就不太寻常了。哦……有了。”

中禅寺翻开第三本杂志。

“那是……”中禅寺翻开杂志,拿给益田看。

“这是舍妹任职的稀谭舍出版的妇女杂志。这里头有一个叫做《贞女典范》的照片企划单元连载,不过因为接到读者抗议,改变路线,现在已经没有了。这个单元原本是报道大商家或老字号的老板娘,或代仪士夫人、社长夫人,称颂她们内助有功。这里……”中禅寺指道,“……报道了前岛八千代。”

往杂志一看,上面刊登了几张穿和服的女性照片。

一张是跪坐在疑似绸缎庄柜台的地方,向客人介绍布匹的场面。还有以店家布招为背景站着微笑的模样。篇幅最大的一张是以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撑地,正要鞠躬的姿势。不知道是在迎接还是恭送顾客,表情柔和,看起来就像个女明星。

中禅寺看着这些照片说:“这些照片拍得真糟哪。”

敦子接着说明:“里面有刊登访谈,上面这么写着:呃……最近有许多妇人和先生一样忙于外务,但是这么一来,就容易疏于家中事务。我认为守护家庭,敬重丈夫,在背后支持丈夫,才是做妻子的本分……是在礼赞贤内助呢。其实就是这篇报道被人批评了。”

“果然如此,所以我才会记得吗?”

“被批评什么意思呢?”

“它引来妇女团体的反感,说这是违反时代潮流的行为。说战后民主主义标榜的是男女平等,在这样的时代,竟然刊登这种落伍而且屈辱的报道,到底是什么心态?不,说起来,贞女这种称呼就是一种歧视。是这样的吧?”

“出版的稀谭舍收到了气势汹汹的抗议,说稀谭舍理想中的社会,难道就是女性隶属于男性的不平等封建社会吗?起初好像是收到投诉。”

“是个人投诉吗?”

“不清楚,应该是团体吧。可是事情很快就闹大,恰好碰上地妇连[注:“全国地域妇人联络议会”的简称,成立于一九五二年。]成立,妇人会判断这对于提升妇女地位有不良影响——不过这也难说是地妇连全体的统一见解,只是觉得就算遭到抨击也无可奈何。我隶属的部门不同,不知道详情,不过最后应该是道了歉,保留原来的单元名称,改成了介绍职业妇女的报道。可是好像还是行不通,后来只撑了两三回就撤掉了。”

“原来如此。那么抨击的对象并不是针对前岛八千代个人喽?”

敦子说:“我也有听到那样的风声。”

中禅寺接着拿起第二本杂志。这本杂志的封面是单色印刷,纸质和印刷、装订都很粗糙。与其说是商业志,感觉更像是同人志或会讯。

“这个……杂志名称我不记得了,不过刊登的全都是妇女解放的论文……”

中禅寺一脸严肃地翻页说。

“……在这里,登着山本纯子署名的原稿,《阶级压抑与女性压抑——根基于科学社会主义的多重歧视之解析》这篇论文。她似乎是承袭‘世界妇女’流派的社会主义妇女论者,而且非常先进。”

“可是没有造成话题吧?”

“是啊,杂志本事不是主流。但是她立足于她所理解的马克思及恩格斯的思想,跳脱既有的男性中心主义,试图分析资本主义体制中的压榨构造以及结构性歧视,考虑到今后的妇女解放运动发展,我认为这样的尝试十分值得重视。不过这样的内容在现今社会应该很难获得共鸣,论调也非常偏激,弄得不好会被查禁。这要是战前,肯定会被当成危险思想。”

益田试着阅读开头的部分,但是不仅铅字难读,印刷也很模糊,再加上文章难以理解,他马上就放弃了。

敦子说“关于这个”,从皮包里拿出几本相同杂志的不同期数。“哥,你看这个,是这本杂志的下一期,喏,上面有对这篇论文的反驳。你读过这篇吗?”

“反驳?这我就不知道了呢。我并没有每一期都订阅,山本小姐的论文我是偶然读到的。可是目前本国有哪位能够正面迎战这篇论文吗?”

“好像有一个。喏,在这里。《客体与主体的觉醒——分析更根本的歧视》,作者是……织作葵。”

“织、织作?”

葵……记得她是碧的姐姐。

“原来如此,我看看……”

中禅寺从妹妹手中接过杂志,微微皱起鼻子,读了起来。不愧是中禅寺,读得很快。

“这……更难通了,感觉超越了时代三十年。可是……嗯,了不起。”

中禅寺这么说,看来妹妹的脸一下,很快又读起铅字来。

敦子加以说明:“之后论争愈演愈烈,以交互刊登反驳的形式,一直持续到山本女士过世为止。两人的论争后来开始批评起战前的《青鞜》[注:一九一一年由平冢らぃてぅ主持成立的青鞜社所发行的会刊,是日本第一本女性文艺杂志,也是女性问题的启蒙杂志,对日本的女性主义有很大的贡献。一九一六年停刊。]起始的母性主义、无政府女性主义,并把联合国军总司令部提升女性地位的启蒙式政策之空洞拿来当主题,似乎引发了议论。那也是去年的事对吧?虽说占领已经解除,但也太偏激了。”

“原来如此。”

“织作小姐的论点最后逐渐转移到性解放的主题,变得更加激烈。像她在山本女士过世后发表的论文,简直是惊世骇俗。”

中禅寺已经读完第一本论文,开始看第二册。益田心想他这样边读边听,看得懂吗?

“还有,这本《猎奇实话》报道了川野弓荣的事。这本……”

封面上画着刺眼的裸体画,是典型的糟粕杂志。这种杂志在战后非常流行,但最近已经看不到了。中禅寺再次抬头,瞄了一眼那本杂志说:“哦,是刊登久远寺家事件的那一期,去年夏天读到的。”

“是潜入采访秘密俱乐部的形式。这本杂志在下一期就被查禁了。出版社好像也已经倒闭了。啊,这里,《浅草高级秘密俱乐部——花园潜入记》。”

中禅寺说“这样啊,是浅草啊”,接着抬头转向益田问道:“益田,是不是那里,杉浦曾经工作过一阵子的变态俱乐部?”

“店名我是不知道……”

旧书商自己发问,却在益田还没有回答之前,就伸手拿起糟粕杂志了。

“哦,没错呢。可是那个姓川野的女人实在太大胆了,那是她的本名吧?而且连照片都刊登了。这是本人吧?”

中禅寺把摊开的杂志交给益田。

小标题上写着“虐待狂女子的告白”。就像中禅寺说的,上面明确记载着川野弓荣的姓名,报道中更刊登了应该是弓荣的半裸照片。照片颗粒很粗,拍得不是很清楚,而且女人戴着妖异的面具,更难看出是谁,但是如果认识照片中的人,肯定看得出那是谁吧。

中禅寺说:“这个人没有一般世人说的羞耻心呢,她可能觉得这样可以替自己的店宣传吧。”

仔细一看,上面确实写着“我在千叶县经营一家叫做‘渚’的酒店”,这显然是宣传。益田随意浏览,但内容实在是不堪入目,他合上杂志。

中禅寺再次读起《社会与女性》,敦子完全不理会哥哥,径直说下去:“最后是高桥志摩子女子,哥好像猜是登在《明朗的山谷》上,但志摩子女士似乎没有待过吉原的花街。”

中禅寺边读边应声。对他来说,阅读铅字的行为,似乎等于什么都没在做。

“唔,娼妇没什么机会出现在公开场合哪。我只是想说大概只有这本杂志了,难道是《近代妇女》吗?”

“对,是这个。《近代妇女》在去年夏天针对废娼论进行了访问调查。公娼制度已经废止,同时政府在和约成立时,将一直悬而未决,不断议论的取缔娼妓、全面禁止卖春等议题全数通过,《近代妇女》针对这一点,询问专家学者以及民众的意见,特别是聆听在红线工作的妇女意见,刊登在杂志上。”

敦子翻开杂志,出示那一页。

“在红线工作的妇女几乎都使用假名或花名,好像只有高桥小姐一个人堂堂正正地使用本名。她力陈废止公娼制度将有百害而无一利。这篇文章好像也引来大量的抗议信件。高桥小姐的论点非常简单明了:既然是公娼,卖春就是正当职业,换言之,妓女是劳工,不是什么卑贱的人种。但是如果废止公娼,把妓女赶出店里,她们马上就成了罪犯。如果买春卖春能够完全消失,那还另当别论,但是政府台面上不许可,私底下却许可,然后又加以取缔,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会使得众多贫穷的卖春妇女失去工作,徒然扰乱社会风纪……”

“为了同时顾及国际观瞻和国家主义这两者,才会出现这种模棱两可的决议。如果这是靠虚假的解放就能够解决的问题,谁都不会呐喊要求解放了。高桥小姐的意见非常正确。”

“可是……行不通吧?废娼运动家总是大义凛然的。”

“娼妓有基于生活需要的劳工意识。”

敦子说:“是没错,可是这道理在社会上行不通啊。”中禅寺哼笑一声,把杂志陈列在矮桌上,向益田问道:“喏,益田,你怎么看这些?”

“什么怎么看……”

益田不太懂,他顶多是对织作葵和川野弓荣的名字出现而感到在意。

“……要怎么看才好?”

“很简单。这些女子,全都死在溃眼魔的毒爪下。”

“哦,的确是这样呢。”

“你……曾经上过杂志吗?”

“没有。”

“是啊,杂志不是说想上就可以上的。但是虽然种类不同,被害女子全都上过杂志,而且全都集中在去年春天以后。这……不是偶然。”

“可是……就算不是偶然,要怎么样才能办到这种事?在杀害之前,推荐杂志采访她们吗?”

“相反。”

“相反?”

“不是杀害之前让她们上杂志,而是因为她们上了杂志,所以被杀。我是这么想的。”

“这……什么意思?”

“换言之,这就是警察无法掌握的被害人的共通点。有没有上过杂志,一般人并不会想到,所以也不会去查。被杀的女人全都上过杂志。”

——哪有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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