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定出价格。虽然可以作为研究材料,却无法拿来买卖。这十分珍奇,但因为是碎片……”
“哦,这样啊。”
仁吉有些失望。如果他有所期待,那么让他燃起希望的就是伊佐间,所以伊佐间也感到内疚。
“这个鼎……或许卖得掉。最近有个大趋势,就是古董要能够使用才有价值。光是稀奇或古老,并不能算古董。一个东西的保存状况愈好,价格愈高,与其说是因为它作为美术品的完成度够高,或是非常珍奇,不如说是因为它还能够拿来使用。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所以这里可以卖的,只有能够使用的东西。”
被这么一说,伊佐间更觉得不能分开来卖了。这些东西全部凑在一起,摆在这间仓库里,呈现出这种形态,才能够散发出这等妖异的魅力,不是吗?如果分成一个个来看,就像耕作老人说的,只是垃圾罢了。但是只要他们以这种形式陈列出来,那就像今川说的,这是仁吉的作品。
今川挑选出古钱及坠子等小东西,眼捷手快地估价,但都不是多大的金额。
仁吉有些沮丧地说:
“那座……佛像……怎么样呢?佛像本来就不是拿来用的,那么……”
“哦,那个一呼唤就从海上过来的……”
佛像是惟一的希望。昨天他们两个门外汉自己估计了一番,也认为这应该是价钱最高的一个。
“佛像?这个吗?这是……”
今川拿起不可思议的佛像。
“这……”
“很热别吧?”
“这不是佛像。”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黄昏骤然造访。
三人拿着不是佛像的佛像进入屋子里。
今川露出一张失魂落魄般——或者说像溺死的尸体般空虚无神的表情,检视着佛像。事实上,今川那奇异的长相和浮肿的体格真的让人联想到溺死的尸体。因为之前才刚听说这座像是由于溺死的尸体才捡到的,伊佐间觉得好笑。
溺死的尸体用大舌头的语调说了:
“这个是……神像。没有这种佛像。佛像必须符合特定的样式才算佛像。”
“神像……神的像?”
“是的。原本我国的神明并没有形姿,但是伴随着佛教传入,许多佛像被引进国内,可能是受到这股风潮影响,日本也制作了一些相似的塑像。所以这座像一定是天平时代【注】(即奈良时代[七一〇~七九四],其间七二九~七四八年以天平为年号,此后又以天平感宝、天平胜宝、天平宝字、天平神护为年号。)以后制作的……不过,神像的样式并不一定……”
这么说来,这座像既没有莲花座也没有光背。就算那类东西是分开来的附属品,这座像的发型也是长长地垂发,手也没有结印。如果是释迦或阿弥陀,应该会是螺发,地藏的话,应该是光头。这座像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女性,所以也不是明王仁王之类,观音也不是这种长发发型。
“神像是受到佛教刺激才开始制作的,所以最先有一种叫做习合佛的折衷样式,此外多半是贵族的模样。像八幡神是僧侣外形,但大部分是平安贵族那种衣冠束带、拱手把笏的样貌。也有总角发型、童子形姿的神像。这个是女神……是啊,很像安置在宇治平等院塔头那尊来历不明的神像。呃,这一带又没有神社?”
“哦,有的。远见岬神社。在八幡岬。”
“祭神是八幡大人吗?”
“也有八幡大人,但主神是富大明神。”
“我不知道富大明神呢。那座神社从以前就一直在那里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听说它曾经在庆长年间【注】(一五九六~一六一五。)被海啸给卷走,现在那里的神社是植村主公大人盖的。
“植村土佐守吗?那么是……“
“万治二年。”
“好久。”
伊佐间心想:和我之前的反应一样。
今川好像知道那个叫植村的诸侯。
“那么,这尊原本可能是放在那座神社祭祀的神像。不过比起我来,这更属于京极堂先生的专业。”
“哦,中禅寺啊。”
中禅寺是伊佐间那位多妖怪知之甚详的朋友,而今川说的京极堂,是中禅寺所经营的古书店的店号。大多数人都以店号称呼中禅寺。除了妖怪以外,他也精通各地民间信仰和神社佛阁的故事来历。
今川再次露出发呆似的怪异表情,恍神似的看着神像,最后说:“这座神像,我就以您开的价买下吧。”
仁吉惊慌失措地说:“叫我开价,我也不知道行情,这又不是鱼和干货。”但今川说:“请尽管说出您需要的金额。这种东西没有底价,也没有最高价。”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仁吉说道,环起双臂,担心地问:“我是因为想卖才把你请来的,这时候又说这种话好像也不对,不过你买了之后,要怎么处理呢?这卖得掉吗?”
“如果卖得掉,也可以卖掉,但我想应该卖不掉,视情况,或许我会把它供奉到您说的那座神社去。我是这么打算的。”
“那不是亏了吗?”
“我想知道这座神像的来历,这也是一种缘分。如此罢了。”
仁吉有些目瞪口呆地对伊佐间说:“你的朋友真是怪。你这个人也很怪,不过东京还真多超脱世俗的人哪。”
伊佐间只回了一声“嗯”、
仁吉虽然难掩困惑,但不久后就露出相通的表情,对今川附耳说出金额。今川拿出钱包。伊佐间不知为何装作没听见也没看见。因为他觉得探听金额对仁吉相当失礼。所以神像究竟卖了多少钱,伊佐间并不清楚。
但伊佐间认为,仁吉不再犹豫,应该是想到了织作家的古董。织作雄之介的遗物应该全都能高价出售,那么今川也不会亏损吧。
想到这里,伊佐间对今川提起这件事。
今川说他十分愿意现在就动身,但是今天天色已晚,还是暂时回去,择日再访较好。确实,现在的时间不早不晚,而且也不好在葬礼当天鉴定遗物吧。
可是今川准备要回去时,仁吉极力挽留他说“吃个饭,喝个酒再回去吧”,用完餐后,他又缠着要今川留下来过夜,结果今川回不去了。既然要在这里过夜,明早就去织作家的宫殿——蜘蛛网公馆好了。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下来。
仁吉接着拿出无贼干、炖鱼之类的当下酒菜,三人吃了个酒足饭饱,回过神时,天已经亮了。
好像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伊佐间是冷醒的。
长相古怪的古董商和小个子老人横七竖八地睡在木板地上打鼾。初春时节,这么随地躺着睡觉实在太冷了,伊佐间看看自己,只有他一个人身上盖着破烂的棉被。是自己再无意识中擅自从柜子里拖出来盖的吗?或许是伊佐间先睡着了,仁吉为他盖上的。
伊佐间应该是三个人中酒量最差的,所以很可能是这么回事。而且仁吉家里只有两组寝具,有一个人会没得盖。
伊佐间把棉被像外套一样裹在身上,就这么撑起上半身。
抬头一看,窗户洞开,也难怪会冷。伊佐间狠下心来,像蛇蜕皮似地溜出棉被,前去关窗。自己姑且不论,他担心睡在地上的两人会染上风寒。
伊佐间来到窗边。
鲸幕已经撤得一干二净。
花圈也不见了,也没有穿丧服的蚂蚁送葬队伍。
葬礼的味道也消失了。
眼前所见,只有一条小径直通寺院。
平凡无奇,只是一条小径。
拂晓时分正逐渐离去,天空已经亮起来了。
伊佐间拿下顶窗棍,扶住倒下来的创板。
——嗯?
伊佐间的手停了下来。
有个男子头戴斗笠、身穿蓑衣,正从小径朝这儿走来。蓑衣闪闪发光。
是稻草上的水分反射出微弱的阳光吗?一闪,一闪。
——是渔夫吗?
是要去早市吗?但时间还太早吧?还是早市都是这种时间?伊佐间不知道早市是几点开始。
——是女人……吗?
他这么想。
这么想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恶寒。
这不是感冒的恶寒。
不会有那种女人,那是男人。可是……
——花纹?
蓑衣底下露出和服的花纹……
——是我眼花了。
是眼花了。自己还没有完全清醒,知觉混乱了。从蓑衣底下露出来的脚是男人的脚。如果不是眼花,就是有个男人穿着花纹华丽的和服,折起衣摆,上面再披上蓑衣,戴上斗笠。
哪有人会做那么奇怪的打扮?
伊佐间似乎发了一会儿呆。待他回神时,穿着蓑衣斗笠的男子已经弯过前面,现在只看得到背影,再也无从确认了。男子快步行走,转眼间背影愈来愈小,从伊佐间的视野中消失了。
“怎么了?”仁吉的声音响起。伊佐间回头一看,仁吉和今川都起来了。孩子般的老人和容貌古怪的古董商盘腿并坐在木板地上,眼前景象看起来很滑稽,伊佐间的恶寒一下子就消失了。
“……嗯。”
“竟然两三下就睡着了,可不准说你宿醉啊,真是逊到不行。对吧,古董商?”
仁吉亲热地叫道,今川顺从地回了一声“是”。伊佐间睡着的时候,两人情谊似乎大增。
“喏,快点吃了早饭,去蜘蛛网的宅子吧。不赶快把事情办完,也没法子去钓鱼了。”
仁吉对伊佐间的口气也变得亲热了。他的心境有了什么变化吗?或许是相识之后已经四天,老人不再对他假客气罢了。
“可是天还很暗呢。”
“胡说八道,哪里暗了?在这一带啊,现在已经算大白天了。你啊,要钓鱼的时候多早都爬得起来,现在说的这是什么话?”
“是吗……现在几点了?”
“是五点半。”今川看着怀表回答。
那么伊佐间似乎大大地错估了时间,他以为现在才三点左右。
“今天是阴天,才会觉得暗。”仁吉说,随即煮起开水。今川说“我去洗把脸”,站了起来。伊佐间把不安收进肚子里,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女人?不,是男人。
伊佐间与今川在近七点时离开仁吉家。虽然觉得太早,但仁吉说耕作老人早上不到五点就会起床,不必担心。两人几乎是被仁吉赶出去似的出发了。
即使如此,以伊佐间的感觉而言,时间还相当早,所以他提议走去海水浴场,绕过海岸,一边悠闲地欣赏风景,一边过去。
距离樱花盛开的淡云和煦季节还早,今天的天空阴沉一片,有如梅雨季节。大海也倒映出天空的忧郁,染成了一片沉重而且粘稠的铅色,看起来实在不像液体。天空也是一样,充满了窒闷的感觉,一点都不像大气。大海与天空尽管是绝对无法兼容的异质物体,却总是像这样,犹如倒映在镜子般的同质物体,真不可思议。
伊佐间问今川:“你家……我记得是世家吧?”
“是的,家兄是第十四代。”
“地位……很高吧?”
“地位?”
“地位。”
今川的老家据说是代代相传的莳绘师【注】(莳绘是以漆描绘图案,再用金、银粉或色粉固定后加以研磨而成的工艺品,是日本的传统漆工艺。起源于奈良时代[七一○~七九四]。)名门。今川好像是次男,伊佐间听他说过,如果他是长男,就会继承某个庄严的名号。
名家的次男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可思议表情说:“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嗯……因为织作家……”伊佐间极为简短地说明他昨天所感觉到得事。身份、地位、阶级,人难道无法逃离这些事吗……?
古董商不晓得在看哪里,“嗯、嗯”有声地专心听着这番唐突的话,然后突然说了一句比伊佐间更唐突的话:“人因为有关系才活得下去。”
“什么?”伊佐间明白自己词不达意,但没想到今川的回答如此莫名其妙,让他大感困惑。
“这个说法很奇怪,但我不想京极堂先生那么能言善道,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也就是说,人是不能够一个人单独活下去的。”
“……嗯。”
今川解释,伊佐间同意。就算今川说的,中禅寺这个人辩才无碍,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但一般人是没办法像他那样的。就像伊佐间总是把该说完的话吞回去省略掉,今川可能也没办法挑选出最适切的词句来吧。
今川接着说:“地位这种东西,是有好几个对象,然后将某种价值观赋予这些对象,才能够成立的。换言之,若是没有比较的对象和决定价值的尺度就无法成立,不是吗?”
“是……吧。”
“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也没有什么地位好说了。”
“是啊。”
“但是……也并非如此。人就算只有自己一人,还是会把自己和自己以外的东西——世界——区分开来。一定还是会有自己之于世界的定位——定位。所以只要人类存在于这个世界,地位这种东西就不会消失。我是这么认为的。”
“哦……”
今川的意思是,这不是成长在阶级社会这类世代的问题,而是更根本的问题吧。
“可是就如我刚才说的,人并非只有一个人,周遭有许多可以比较的对象。在意识到个人与世界这个根本的对立之前,还有更多更容易比较的数不清的对象。而可以拿来当做比较尺度的原理,也多是身边之物。”
“例如说?”
“例如说,我们可以在时间当中为自己定位。这种情况,是掂量历史与自己的关系。那么家系或家世就会成为尺度。有祖先,有父母,有自己。”
“与过去这个藤蔓联系在一起。”
要在那条藤蔓找出价值吗?
“连绵不断的丝线的最后就是自己。但是这种情况,自己只是通往子孙的中继点而已。”
“原来如此。”
“相反地,如果要在社会这个平面上为自己定位,那么就是估计社会与自己的关系。这么一来,像是现在的官职或地位、财力、技术、容貌,这些东西就会成为尺度。”
“然后就会有世俗的夸大渲染。”
要在夸大渲染之中找出价值吗?
“这种情况,跟祖先或子孙都没有关系,一切都是现在的问题。”
“……原来如此。”
伊佐间觉得今川的回答与自己的问题主旨有些微妙不同,却又觉得没什么差别。
今川用一种大舌头的、惹人心急的口吻继续说:“但是不管是哪一个,尺度和基准都与本人无关。一边是历史,一边是社会……”
这么说来,确实是与本人无关。
伊佐间觉得容姿、外貌是属于个人的,但是用来当做判断基准的美丑意识,会随着时代与社会有极大的不同。
“……所以我认为现在所说的地位,只是由这两者糅合决定的罢了。例如说,一家业绩不振但传统悠久、有着辉煌历史的公司,会以它的历史自豪。相反地,最近才刚创业,但生意大好的公司,会以它的规模或商才为傲。可是这些都与公司的业务内容或经营方针无关。”
“说的也是。”
“可是我也认为为了定位,而在历史和社会当中寻求价值的尺度,是没有意义的。”
“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因为那种地位,只有在坚若磐石的社会、国家和民族当中才有用。”
“但是个人身在社会当中,而社会则是历史的最末端吧?即使如此还是没有用吗?”
“我是这么想的。而且我也认为,这类价值观现在虽然有用,但往后将会失去意义。”
“人不会再比较了?”
“不是。我一开始也说过,只要人类存在,地位就不可能消失。只是迟早会有一个时代,人类将无法继续在社会和历史中寻找比较的判断基准。我是这个意思。”
实在很难懂。今川本来就口齿不清,到了需要接受发音矫正的地步,而且他说得拖泥带水,意思就更不明了了。伊佐间伸长脖子,无言地表示自己无法理解。
“也就是说,”朋友尽管笨口拙舌,却滔滔雄辩,他立刻明白了伊佐间的意思,“我认为本质的时代将会来临,到时候只有个人与世界——个人的内里与外侧的世界之间的关系才值得估量,必须决定出自己之于世界的绝对寻址,才能够活下去。”
更难懂了。
“例如说,人类的历史其实也没有多长。就算回溯家系,顶多也只有数百年。就算以血统或家世为傲,也赢不过猴子。”
“猴子……”
“此外,社会也只是一种摇摆不定的幻觉。事实上,短短一百年前的常识,现在都无法通用了。在这样的社会里,不管确立了再怎么坚固的自我,都只不过像是在海市蜃楼中逞威风罢了。”
“海市蜃楼……”
“现在人们用来决定地位的尺度,只是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是很琐碎的、相对的事物。他们既非本质,也非原理。如果要追求绝对的地位,作为基准的尺度也必须是绝对的才行。我是这么认为。”
“……是这样吗?”
“当然,我的想法或许是错的……”今川说到这里,露出有些腼腆的样子。
“……我认为,如果有绝对的价值观,那一定只存在于个人的内部。既然他只能够适用于个人的内部,那么能够比较的对象,也只有对立的惟一两项:个人与世界——宇宙,不是吗?”
“……是吗?”伊佐间听得似懂非懂,“这两项一定得对立吗?”
“就算不想,它们也是会对立的。”
“这样啊……”
或许吧。
自己所体认到的这个世界,与围绕着自己的现实世界,就像天空与大海一般,尽管相似如双胞胎,却绝对无法彼此兼容。那么就算放任不管,它们也是彼此对立的吗?
而个人的内部与外部这对立的两者,若遵照今川的原理和原则来看,似乎就是比较的最小单位。朋友说,这两者才是决定地位最适当的对象。
关于这一点,虽然隐约模糊,但伊佐间业觉得可以了解。
除此之外的对象过于繁杂,而且半吊子,成不了单位,那么历史和社会顶多只能发挥参考资料这类次要的机能,不能作为判断价值的确实材料。
换言之,从相对的事物里,怎么样都无法导出绝对的真理吗?
应该是吧。
——是吗?
正如今川所说,历史如同蜉蝣在世般短暂,社会如同雾气般虚幻。与其相比,人的内部与外部的隔绝更要确实多了。
这一点伊佐间也同意。
但是伊佐间也深深觉得,内部与外部是能够彼此调换的。不过伊佐间当然没有可以证实这一点的理论,这比较接近感觉。
伊佐间转换思考。
“男人……和女人呢?”
这也不能成为对立的两极吗?
“我无法理解男女之间的差别。”
“咦?”
“当然,我能够区分雌雄,但我觉得除此之外的男女差异,只是以社会和历史这类不确定的尺度来区分的。若是除去这两者,再问我男女有何差别,我实在说不上来。不过我从来就不是女性,所以也不懂当女人的滋味。”
——只希望他千万不要尝试穿女装。
伊佐间想像今川穿女装的模样,在心里笑了。
然后,他在这当中也感觉到阶级意识的一鳞半爪。
听了今川的意见,伊佐间一时半刻似乎信服了,但那似乎只是心理作用。这也没办法,因为如果照今川的意见来看,会得到这样的结论:今川与伊佐间终究是不同的两个人,对伊佐间来说,今川只不过是社会的一部分。
——男人……还是女人?
穿着蓑衣斗笠的男子。
伊佐间回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会以为那个男人是个女人?
那不外乎是因为那个男人的某些部分不符合伊佐间心中区别男女的尺度,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
历史的尺度吗?还是社会的尺度?抑或是伊佐间个人的尺度……
——与其说是尺度,更应该说是道理……理吗?
那个男人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吧,所以伊佐间才会感觉到恶寒。
当然,今川并没有看到穿蓑衣斗笠的男人,而伊佐间不管是悲伤还是愤怒,几乎都不会表现在脸上,所以他那分不清是不安还是疑问的感情当然不可能传达给今川知道。
今川露出神清气爽的表情作结说:“所以我家虽然历史悠久,在社会上也是个艺术工艺世家,但是那与我并没有关系,纵然有关系,也不代表我地位很高。只是我家从以前就以莳绘为业……”
“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
“嗯……”伊佐间决定不再对这个问题深究,因为这不合他的个性。
两人循着仁吉告诉他们的路,离开海边,穿过人家,走进坡度陡急的小路。穿过稀疏的树林之后,坡道上方出现了一个庞然巨影。
那就是蜘蛛网公馆。
屋子看起来是漆黑的,背景只有不怎么明亮的铅色阴天。明明不是逆光,整幢建筑物看起来却像是黝黑地屹立在一块铅色的画布中央。从轮廓来判断,那似乎是一栋洋馆,但不管是设计或墙壁的颜色都黑得看不见,伊佐间看不出它是什么样式。洋馆的前庭生长着茂盛的树林,可能是樱树。但是通往洋馆的道路两侧十分荒凉,只有低矮的红褐色树木零星地生长着。今川说:“哦,那栋建筑物没有后面。”他的意思可能是屋子位在岬角尽头,背对断崖而建吧。
原来如此,难怪背景只有天空。
伊佐间没有具体的感想。
因为他对建筑物不感兴趣。
氛围就是一切。
两人来到门前。
伊佐间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停在画上的苍蝇。
现实的阴影,只要绕到光源那一侧就会消失,只要拿掉遮蔽物就会不见,明暗的对比也是,只要将比较的对象隐藏起来,对比就会消失。但是绘画中的阴影或明暗对比,不管采取任何手段,永远都一样黑。在时间与空间定着在表层的绘画中,阴影是有质量的。涂在画布上的影子,与光是同质的。
渗透这栋建筑物的黑暗也是,不管靠得多近,或是改变方向,黑暗都不会消失。
因为那并不是阴影。
也不是因为和天空对比才显得阴暗。
而是建筑物本身被涂成了影子的颜色。
蜘蛛网公馆真的很黑。
涂成黑色的木材,烧成黑色的砖瓦,变色成黑色的黄铜,漆黑地刻画着岁月的石头。
——简直像舞台布景。
所以这里是画的表面,伊佐间是一只苍蝇。
他看着今川。今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表情比伊佐间更难捉摸。真是个神秘莫测的人。
古董商说:“好奇特的宅子。与其说是宅子,感觉更像城堡。”
“城堡?”
“不是西洋的城堡。虽然是洋馆,却有一种战国时代城池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场所的关系——听说对面的明神岬那里,过去有一座叫做胜浦城的坚固城池,可能是这里的地势就像要抗拒外敌入侵,才会让我有这种感觉吧。”
感想人人不同。
生锈的铁门紧闭着。黑色的石造门柱上有着“织作”两个字。前庭同样被黑色砖瓦砌成的围墙所环绕,里面同样是一整片樱树。再过一些时日,黑影的绘画表面一定会被涂上大量的樱色颜料吧。
两人寻找入口,沿着围墙走了一会儿,他们不想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至于为何不想从正门进去,伊佐间没有去想为什么。
即使绕到侧面,景观依旧没什么变化,如影子般的洋馆在茂密的樱树背后一点一点地改变形姿,却依然维持着朦胧漆黑的威容。
找到疑似入口的地方了,今川探头朝里面望去。
瞬间,古董商“咚”一声往后跌倒。
伊佐间连慌张的时间都没有,就听见大叫声:“可恶的小偷!给我乖乖束手就擒!”
“我、我不是小……”
“给我闭嘴!”
门里伸出耙子般的东西,捶打着今川。今川“哎呀呀”叫着,身子一个翻转,双手撑在地上,变成跪拜的姿势。他的动作很像动物。
接着一个一眼就看得出是女佣的女孩弹也似的从门里跳了出来。
“你那张脸就是小偷的脸!还给我装傻!一大清早的,跑到人家家里还能做什么?啊?啊。”
女佣发现了伊佐间。“有、有同伙!你、你是他的同伴!”
“……呃、是。”
伊佐间不是小偷,确实今川的同伴。但是这种时候,省略不是小偷的说明,甚至还加以肯定,根本就像在承认自己是小偷。
女佣突然害怕起来。
她的脸上充满恐惧,面部简直就要抽搐起来。她的年纪大约十七八岁,除了有点凤眼以外,一张脸看起来十分小巧可爱。她身穿洋装,发型也像是烫过,相当时髦,整体上是西洋风格,但伊佐间以看到那个女佣,不知道为什么,却想起了瓷器上常见的中国结辫孩童的图案。
“你、你们想把我怎么样?阿、阿、阿叔!耕作叔!”
女佣瞪着伊佐间和今川,一边后退,大叫起来。接着她想要逃跑,才一转身,人就跌倒了。
女佣发出“呀!”的怪叫声。
“干吗?阿节,你又跌倒啦?”
樱树后面传来粗重的声音,一个大个子男人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是出门耕作。
女佣倒在地上,支离破碎地鬼吼鬼叫着:“小偷!在偷看门里面!在偷看屋子内部!要被杀了!咿——!”
“小偷?噢,你是昨天的……伊佐间先生是吧?欢迎光临。那么那位是……小偷吗?”
“我不是小偷。”
“你不是小偷?”女佣猛地起身。
“我是古董商,如此罢了。”
“不是的话就早说嘛,真是的,害我都打下去了。”
“你打了人家吗?”
“打了。”女佣鼓着腮帮子,站了起来。
“哎呀,要不要紧?这个女孩叫阿节,是这里的女佣,虽然朝气十足,却粗手粗脚的,拿她没办法。要是她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我代替她道歉。”
今川就要开口,却被阿节抢走:“什么粗手粗脚,真过分!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们是小偷啊!谁叫他们从正门就这样一路盯着里头绕到后头来?而且打扮怪模怪样的,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们是小偷哇。”
“这、那……”
“而且说什么我又跌倒,我是常常跌倒没错,可是我才不会因为跌倒就叫成那个样子哩。”
“但是阿节……”
“什么但是,如果你想拿去年秋天的事来反驳我,那个时候我是从楼梯正中央跌下了九阶,所以才会叫得那么大声,那可不是单纯的跌倒。而且我不是女佣,是女管家。是个年轻貌美的女管家……”
这个女孩——好聒噪。
伊佐间和今川都笨口拙舌的,所以气势完全被压倒了。只是两个人都很习惯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所以并不紧张。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老是隔三差五就闹出这类乱七八糟的状况来。
“阿节,反正是你搞错了,快跟人家道歉。”
阿节鼓起腮帮子来,说道:“可是……可是恕我失礼,你们真的不是小偷吗?你们昨天没有来偷看吗?”
“昨天?昨天什么时候?”
“葬礼的时候啊。几乎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所以我特别小心。而且大家回来之后,好像还是有什么人在。还有,今早我也看到了。”
“葬礼的时候,这个人在仁吉家。丧事结束之后,我一直跟他在一起。这位先生那时还没有到这里。”
“这样吗?那今天早上呢?”
“今早起床之后,我们就直接往这里来了。”
“然后……刚才就被我……”
“对。”
阿节露出无趣的表情。
“什么溃眼魔啊绞杀魔的。最近这一带很不安全,所以我才会有点疑神疑鬼了。对不起!”
阿节难为情地低头鞠躬,有些垂头丧气地走进树林里。耕作目送她离去,嘟囔着说:“啊,本来要叫她给两位带路的,真是个冒失鬼。”
结果伊佐间和今川几乎都没有说过话。
耕作说他已经和夫人提过了。
但他说自己这身模样不好进去屋子里。的确,耕作戴着白色粗手套,一身农作服上穿着铺棉无袖背心,手里还拿着久留里镶刀【注】(久留里地方出产,特别适合用来农作除草的一种镰刀。)。老用人稍微想了一下,扔下一句“请在这里等一下”就跑掉了。他是打算去换衣服吗?他的住处在庭院某处吗?
耕作很快就回来了。没什么改变,他只是脱掉背心,拿下手套罢了。接着伊佐间与今川在耕作带领下,进入了蜘蛛网当中。
里面完全符合大多数人所想像的雅致洋馆的内部。
不过除了灰泥以外,木材的部分全都涂成了黑色。设计极为讲究而细腻,伊佐间认为那过度的纤细仿佛象征了建筑物的古老。即使造型相同,现在盖的房子风格应该会比较粗犷一些。这里虽然已经落成,却有种不安定的感觉——对伊佐间来说,这似乎是属于明治时代的氛围,所以他才有这种感觉吧。
“好特别的造型。”今川说。伊佐间不明白特别在哪里。
弯过走廊,来到一个有楼梯井、像大厅般的大房间。地板中央铺着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面摆着一张巨大的猫脚桌和八张椅子。
穿过大厅,来到螺旋楼梯。耕作说阶梯的边缘比较窄,叮咛他们小心。仔细一看,楼梯的阶梯的确是细长的扇形,宽度朝中央徐徐变窄。若是不小心踩上去,可能会滑倒。
伊佐间朝着较宽的一边慎重地踩上去,板子发出“叽叽”倾轧声。他有点不安,抓住华丽的扶手,连扶手都“叽叽”地叫了起来。
他们转过二楼环绕着大厅的回廊继续走,又弯进了走廊。因为一直转来转去,伊佐间已经搞不清楚哪边才是建筑物的正面了。走廊的左右有好几道黑色的门。途中有通往楼下的楼梯,也有通往楼梯上的楼梯,好像还有三楼。简直像迷宫。
耕作说:“里面很复杂,不过习惯就好了。虽然屋子是四方形的,不过只要把它想成圆形的就不会迷路了。”
“房间是立体的,而且呈放射状地排列对吧?”今川说。
四方形的建筑物要怎么盖成放射状的,伊佐间完全不明白,但是他知道各楼的每个房间都以走廊和楼梯四面八方相连结。真正有如蜘蛛网。
刚才经过的地方里有蜘蛛网的中心吧。
打开黑色的门,里面是一间像小学教室的房间。
巨大的窗户外面是一片含苞待放的樱树林,绝世的未亡人背对那扇窗子伫立着。
她严厉地注视着正对面——伊佐间等人。
她的鼻梁极为高挺,肤色白得教人吃惊。从正面望去,不仅威严十足,甚至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耕作不敢直视,垂下头去,以不像他的恭敬声音说:“太太,我带古董商先生来了。”
未亡人连眉毛也不动一下,说道:“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
她的声调与伊佐间想像的不同。音色圆润,口吻比想像中更温柔。耕作近乎卑躬屈膝地弯下身子,低低地应了声“是”,就要退出。女主人仿佛对他的卑躬屈膝感到不悦,略略皱起眉头,静静地抬起右手说:“等一下,是亮呢……”
被这么一问,耕作屈着身子,没有回头,头垂得更低,更加无力地应了声“是”。女主人似乎从他的动作明白了一切,脸上带着忧郁,小声地说了声“这样”。
“……我明白了。耕作,你不必退下,在一旁待命吧。”
耕作尽可能将庞大的身躯缩得小小的,一样低着头,第三次说“是”。
此时,未亡人才总算看开什么似的,将视线转向伊佐间和今川。
“失礼了。幸会,我叫织作真佐子。由于正在服丧,请恕我以如此不体面的模样出来见客。承蒙两位允应我唐突的请求,至为感谢。”
仔细一看,妇人们仍然穿着丧服。因为实在非常适合她,毫无不协调之处,伊佐间根本没发现。今川似乎很熟悉这种场面,他说:“感谢您如此慎重其事的接待。鄙人在青山从事古物买卖,店号待古庵,敝姓今川。虽然只是一介古董商,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以大舌头的今川来说,这番招呼倒是说得相当顺畅。接着今川指着伊佐间说:“这位是介绍我来的朋友。”伊佐间只报上自己的名字,行了个礼。
真佐子深深行礼后,问道:“你知道舍下的状况吗?”今川回答:“大致明白。”未亡人幽幽地微笑,说:“那么还是先请你看看再说吧。”她把所有人请到隔壁房间去。
通往隔壁房间的漆黑门廊就在房间入口的正对面。不是在走廊,而是在室内。看样子,隔壁房间只能从这个房间过去。
打开门的刹那,今川“唔唔”低吟出声。
古纸的香味,墨水的香味,霉味,灰尘的气味。
这里同样有个可以瞭望樱树林的大窗户。那道窗户以外的墙壁挂满了挂轴和匾额。中央的大洋桌上则堆满了细长的木箱子和纸卷。
这个房间是收藏书画的房间。
今川立刻鉴定起墙上的画。
“这是雪舟【注】(雪舟[一四二〇~一五〇六]为室町时代的禅僧,日本水墨画的集大成者。曾经渡明学习中国水墨画。)的三幅对……不,这是描摹的,可是笔力精深,可能是某座寺院挂在佛像前的吧……哦哦,不得了。”
今川像狗一样,开始鉴定。
他原本就松垮垮的嘴巴变得更松,看起来邋遢到了极点,但是眼神异样严肃,一下子说着云谷【注】(云谷等颜[一五四七~一六一八],安土桃山时代的水墨画家。作品多为屏风画。)、山乐【注】(狩野山乐[一五五九~一六三五],安土桃山时代的画家。)、周文【注】(周文伟室町中期的画僧,为室町幕府御用画师,生卒年未详。),一下子又呢喃着真货、赝品,似乎愈来愈兴奋,最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这幅达摩像是牧、牧溪的画。竟然不是临摹……不,粉本(原指图画的草稿,此指画家参考所画的临摹作品。)。这是真迹。不不不,好像是真迹。”
“这很厉害吗?”
“牧溪是中国南宋的禅僧。如果这是真迹,我是头一次看到。这是真迹吗?”
“你这样根本不是鉴定嘛。”
只是在赞佩而已。今川辩解:“这种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看得到的。而且就算这不是真迹,这么棒的画也难得一见。”
鉴定人兴奋极了,两相对照,丧服的委托人冷静地说:“这里大部分的东西都是先夫出于兴趣搜集的,不过那副达摩像是敝家族代代流传下来的。根据刀自的话,那原本是足利将军家赐予某人的画,由于种种因缘际会,送到了领主植村大人手中,在宝历元年(一七五一),六代恒朝大人被逐出领地时,赐给了织作家……”
“哦,那就是真迹了。”
伊佐间感到一抹不安。作为朋友,他自认为非常清楚今川的人品,但是今川身为一名古董商的鉴定功力究竟如何,他完全不明白。
感觉不可靠的鉴定人接着拿起写有文字的匾额。
“那副书法是外子入赘时从越后带来的,据说是良宽【注】(良宽[一七五八~一八三一],江户后期的禅僧、歌人,精通书法、汉诗、绯句及和歌。)的字迹。”
“哦,良宽的作品大部分是在越后做的,这个……大概是赝品。”
马上就判断出是赝品,表示今川还是可以信任吧——伊佐间稍微放下心来。大略看过以后,真佐子指示另一道门。这道门的造型与之前的房门完全相同。
“陶器、瓷器类的收藏在这里。”
打开一样漆黑的门之后,里面是一间构造相同的房间,摆着相同的洋桌。
不管桌上还是桌下,就连椅子和地板上都堆满了数量惊人的壶、茶碗及木箱等等,堆积如山。数量多成这样,也失去了珍奇感,虽然的确是很惊人,却是一种近似仁吉仓库里的破烂的惊人,教人啼笑皆非。
“我对这些完全不懂,不过先夫曾说,这个木箱里的花器,是以六十万圆买下的。”
“恕我拜见。”
今川慎重地拿起木箱,恭恭敬敬地检视后,取下盖子,把脸凑上去。今川的动作看在伊佐间眼里,仿佛是在用鼻子鉴定。
“青瓷……凤凰耳花瓶?哦,……这被骗了。青瓷的真假很难分辨,但这个再怎么样也应该看得出来。这如果是真的,就是国宝了。箱子……哦,骗人的手法也相当高明。这个嘛,卖得好顶多十圆吧。”
“十圆……”
伊佐间忍不住出声,相当于六万倍。伊佐间吃惊之余,望向真佐子,但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不仅如此,她还说:“那个人真是不识货,以为这些都是真的,就这么进了坟墓,也算是幸福吧。”
普通人是说不出这种话来的。
话虽如此,雄之介这个人就像妻子说的,似乎对陶瓷类毫无眼光,今川鉴定下来,有一半都是赝品。
“虽说是赝品,也是相当不错的对象。不过这下子伤脑筋了,我身上并没有那么多钱,可以买下这里全部的东西。”
“无妨。”
“咦?”
“廉价抛售也没关系,我并不是想要钱才卖的。这些东西若是就这么搁着,绝不会有好事。我希望它们能够通过适当的途径,有个适当的归宿。”
“可是……”
“老实说,就算免费奉送也无妨,只是那样情理上就说不通了。请你随意开个价吧。”
今川露出再怪异不过的表情,他现在的立场和昨晚的仁吉相同。
“恕我冒昧,您所说的不会有好事,是指……”
“不会有好事的,有不肖之徒妄想拿这些东西去变换金钱。依你刚才的鉴定,这里有一半是赝品。但若是被利令智昏的人拿去抛售,连赝品都会成真品……不是吗?”
耕作老人在角落低着头,顿时浑身一震。伊佐间马上就察觉所谓的不肖之徒,指的就是耕作的儿子。
“只要亮出织作家的名号——不,或许他会拿出柴田的名号——就算是一眼就看出来的赝品,也会成了真品吧。织作家就算被骗,高价买到了假货也无所谓,但是从织作家流出赝品……这我绝不能忍受。”
“哦……”今川似乎左右为难,睁着那双锂鱼旗般的大眼睛望向伊佐间。
伊佐间上下动了动眉毛回应他。不过他动了动眉毛之后才想到,别人可能会觉得他这个动作是在瞧不起人。
“不仅是书画古董,书房里也有许多古今书籍。有些年代久远,或许有一些佳品。但是这些对于现在的织作家来说,皆是无用之长物。愈是珍贵的物品,就愈应该送到值得拥有它的人手中。我不打算让它们沦为无赖之徒的亵玩之物。”
毅然决然,但……
——看起来好寂寞。
伊佐间这么感觉。虽然是慢慢地,但伊佐间慢慢欣赏起这名看起来实在不像年逾不惑的妇人了。
伊佐间就这样移动到窗边,眺望被窗户框起来的下界。庭院十分辽阔,这是建筑物哪一边的庭院?还是中庭?伊佐间完全不清楚这扇窗户面对哪个方向。樱树林绵延不绝,在树木的空隙间,树木的另一头……
——墓地。
看得到一块墓碑。
——那个叫雄之介的人,也埋在那底下吗?
黑色的窗框。含苞待放的樱树。墓碑。闪光。
——闪光?
是蓑火【注】(一种妖怪,属于怪火的一种,雨天时蓑衣上冒出点点如莹火虫般的火光。称蓑火),今早看到的光。
它很快就飘进弥漫在樱树与墓碑之间的春霞中,消失了。不管再怎么极目远眺,也不晓得该往哪儿找了。窗中处处是樱树,无法确定坐标。伊佐间再次感觉到一股伴随着恶寒的预感。
“等一下、等一下、不可以!”
吵闹的,挣扎般的喧嚣声驱散了伊佐间的预感。
他游移在窗框中的视线被用力拉向声音的方向。“啊,少爷!”是之前听过的女佣的叫声。“别挡路,让开!”叫骂声跟着传来,真佐子猛地转头望去。
黑色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是谁准许你这样为所欲为的……”
黑框中站着一名男子。
合身的丧服穿得邋遢无比。
白衬衫的纽扣一直到第三颗都没扣上,领带塞进胸前口袋,右手拿着威士忌小酒瓶。从男人的模样来看,他明显已经喝了超过小酒瓶里的液体好几倍的量。男子歪七扭八地站着,左肘靠在黑色门框上,粗暴地开口:“……丧主只要顾着服你的丧就是啦!”
这个人——应该就是是亮了。
真佐子缓慢地转动身体,与不肖的入赘女婿对峙。
伊佐间也忍不住戒备起来。
是亮的身后,刚才的阿节手足无措,露出一副“糟糕了”的困窘模样。一名和真佐子一样穿着和服丧服的妇人现身,推开女佣,抓住男子。
“老爷,请您节制……”
“不要碰我!”是亮咆哮,粗鲁地推开女人。妇女蹲了下去,依然说着:“请不要这样……”
“你敢对老公有什么意见!”
“不是的,您酒喝多了。”
“啰嗦!混账东西!”是亮怒吼,一脚踹上妇人,但妇人蜷着身子忍耐,然后低头绕到前面,朝着野蛮的入赘丈夫下跪说:“老爷,母亲她只是……”
“让开!你娘把我当白痴看哪!你老公被人家当白痴耍,你难道不觉得不甘心吗?”
“可是……”
“不许顶嘴!”男子做势又要踢,丧妇人抱住他的脚。真佐子或许是受不了妇人那可怜的模样,大声一喝:“茜,住手!可以了。就算是这种人,也还有辨解的余地吧。你退下。”
——茜。
伊佐间惟一没有在送葬队伍中认出来的女儿。
她的头发松开,没有化妆的脸上一片惨白。
——这个人就是茜?这就是妻子的典范?
她确实是个罕见的美女,但是与她的妹妹们截然不同。茜没有奏那种人工美,也没有碧那种神秘的氛围,更别说具备母亲那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茜的脸还稚气未脱,感觉柔和、温顺。
一双杏眼水汪汪的。
长长的睫毛湿了。
——不适合她。
伊佐间心想,这种状况一点都不适合这名女子。天真无邪的笑才能衬托出她的美——茜应该是这样的人才对。茜并非不显眼,也并非个性内敛,而是憔悴、垂头流泪扼杀了她原本的魅力。
那么,就像仁吉说的,从她脸上夺走了笑容的是亮不配当一个男人吧。伊佐间也同意仁吉的话。话虽如此,如果惟恐有遭遇这种事才能够称为妻子的典范,那么这种典范真的是去吃屎算了。
茜微微颤抖,站了起来。
是亮对妻子似乎毫不关心,一面恐吓说“岳母,你好大的胆子哪”,一面摇摇晃晃地前进,双手“砰”一重重拍打在桌上。
“我问你一句话,你想把这些古董怎么样?你死掉的老公可是这么说过哪:‘我是家长,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连一粒灰尘都不许给我擅自拿去。’老公一死,一切都不算数了是吗?葬礼昨天才刚结束,连遗物都还没分,你就打算把这些东西卖掉是吗?这个家的家长是谁?不是我吗?那么这个家的东西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动,不是吗?你说啊!”
是亮以蛇蝎般的铮狞面孔瞪着真佐子。
耕作垂着头,挤出声音似地叫道:“是、是亮!你……”
他用力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握拳。“……你以为你是在和谁说话!”
耕作总算说完这些,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瞪住儿子。是亮瞥了他一眼,小声地说:“啰嗦。”
耕作又要发作,是亮打断他大叫:“闭嘴,叫你闭嘴……你这个下人!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说话!你可是个下人啊!你那是下人对主子说话的口气吗?混账东西!”
是亮仿佛被自已的话给激怒,愈来愈激动,狠狠地转向耕作,挥起手来。
“说起来,都是因为你是个低贱的下人,我才会被人家看扁!这个死老太婆会瞧不起我,公司那些人会用白眼看我,全都是你害的!”
“是亮!”真佐子抓住他挥起来的手。
是亮突然露出害怕的神情,望向岳母。
真佐子维持坚毅的模样,说道:“你会变成这样,全是你自已害的。”
声音很平静。
是亮僵住了。不是因为手被抓住,而仿佛是被岳母的话和锋利的视线给刺穿了。
真佐子接着说:“向你父亲道歉。”
“太太……”耕作吃惊地看着真佐子。
是亮眯起了眼睛,表情一歪,从真佐子身上别开视线,凝视了桌上的古董一会儿,不久后甩开被抓住的手,默默地走出房间。
就象头丧家之犬。
他输给了真佐子的威严。茜一脸担心地想要追上去,被真佐子阻止了。茜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垂下头,留在原地。
“……小、小的罪该万死……”耕作崩溃似的趴倒在地,就像刚才的茜一样跪下。
他好像在哭。
“这不是你的错。有客人在,就别这样了。”
“可是……”
耕作还想说什么,真佐子不予理会,对伊佐间等人说:“不好意思,让两位见笑了。今川先生,伊佐间先生,这样两面位应该了解了吧?我说的不会有好事,指的就是这么回事。那个人是小女的夫婿,这名用人的儿子,名叫是亮,是个无赖之徒。这是家丑私事,请两位不要记在心上。”
也不能说“好,我会忘记”,场面变得既尴尬又别扭。伊佐间悄悄地偷看朋友,但今川似乎不为所动,只看外表的话,和平常没有丝毫不同。真是教人摸不透。
就在伊佐间支支吾吾的时候,茜战战兢兢地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细。“真的非常抱歉,那个……”
“真的是……让人笑话。”
茜好不容易开了口,却在全部说完之前就被打断了。她说到一半就沉默了。
一名穿洋装的女孩推开茫然杵在原地的阿节,走了进来,是葵。就算来到近处一看,她也是个无懈可击的美人。只是怎么样都不像个人,那种美,是假人般的美。她端正的站姿或许是遗传自母亲,但那种威吓般的强烈视线,却是远胜过母亲。
人类的复制品以机械般的口吻说:“姐姐,请你适可而止一点。刚才那种态度像什么话?那样岂不是会让人误会我们织作家是个封建家庭,到现在都还被老旧的制度给束缚吗?你那是什么德性?”
“葵……等等……”茜打断的声音听起来也虚弱极了。
“葵,你在客人面前说这什么话?”真佐子劝阻她。
“正因为是在客人面前,我才要说个清楚。那种难看的场面,简直像时光倒流一百年似的……”
“葵,对不起,是我不好。”
“没错,都是姐姐不好。能不能请你有尊严一点?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对那种人……”
“嗯……我会……注意。”
茜茜悲伤地垂下视线。逼迫她露出如此寂寞的神情的,似乎不只有浪荡的丈夫而已。葵可能是注意到伊佐间的注视,稍微压抑了语气对茜说:“不要这样,好像我在欺负姐姐似的。我并不是在责备姐姐,只是我也有我的立场。”
“够了。”真佐子再次劝阻。
葵的立场——是什么样的立场呢?伊佐间难以揣测。
仁吉说,这名拥有甚至损及人性的美貌的女孩,就是提倡提升女性地位、主张打倒父权家长制,甚至拒绝婚姻的女儿。在是亮即将继承当家大位的迫切状况中,她的立场又是如何?伊佐间还是不怎么了解。
葵那双如水晶般硬质的瞳孔倒映出樱树的颜色,交互看了母亲和姐姐一会儿,忽地说道:“午餐已经准备好了,请移步餐厅。”
说完后,她转身离开房间。
阿节急忙避向左边,让葵出去,说道“是的,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低头行了个礼。她本来应该只是要过来通知这件事的吧。时间过得真快,都已经中午了。
真佐子再次恭敬地为刚才的失礼致歉,说“如不嫌弃,请留下来一起用餐,”第三次打开黑色的门。
伊佐间本来以为是要掉头折返,所以有些吃惊。
出呼意料的是,门的外面并不是房间,而是走廊。伊佐间完全搞不懂这栋屋子的构造。“怎么搞的?”他问今川,却不得要领。这也难怪,只问一句“怎么搞的”,人宾也不懂他到底是在问什么。
一出走廊,就是通往一楼的楼梯,下了楼梯又是走廊。众人行经走廊,一旁是绵延不绝的窗户,望出支便看到庭院。真佐子领头,接着是今川、伊佐间,后面跟着茜与耕作。阿节似乎从其他路线过去了。
伊佐间望向庭院。
他很在意刚才的光,可是这里看不到墓地。
外面是二楼看到的庭院——应该吧。
或许从一楼看不清楚。
而且,他觉得如果这座庭院是中庭,有墓地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伊佐间的视线四处游移。这是乎不是中庭。
建筑物的前方正好突出旁边,从这里看得见它的一部分,所以才有一种庭院被包围的错觉。
透过突出的建筑物窗户,可以看到书房。
那里应该是刚才真佐子说的书房。
窗户上有人影。
——是亮先生?
应该不会错。是怄气而关进书房里了吗?如果书房是家长的房间,那就有可能。是亮在看庭院。
花纹。
什么?
伊佐间停下脚步,凝视窗户。
——刚才晃了一下的……是什么?
窗户的角落有个五颜六色的东西……
女人的……和服?
是和服的花纹。
手。
“有手。”
“手?”
今川闻言,停下脚步。
“有手,手从和服袖子里伸出来。”
只能这么形容。“哪里?”今川说,踮起脚尖。
“那里,那是书房吗?那是……是亮先生吧?”
耕作也停步,茜抬起头来。
真佐子回头。
站在窗边的是是亮没错。窗户一角,露出了鲜艳的和服袖子。
苍白的手从袖口伸了出来,抓住是亮的脖子。
是亮挣扎。
“有……有人要杀是亮先生!”
“什么!”
“有人……有人掐住是亮先生的脖子!”
“不!”茜尖叫一声,冲了出去。耕作也跟了上去。
伊佐间和今川对看一眼,追了过去。
伊佐间完全不知道该从哪一条路、往哪里走才好。
他只是跟在茜和耕作后面,没头没脑地跑过白色墙壁与黑色柱子的走廊,转了几次弯后,视野突然变得开阔,来到了先前的大厅。
葵和碧围在正中央的桌旁坐着。
茜看也不看两个妹妹,穿过大厅,往螺旋阶梯下方的走廊跑去。两个妹妹想要问接着出现的耕作怎么回事,但用人的模样比姐姐更拼命,叫不住他,结果耕作也跑了过去,葵叫住伊佐间。
“发……发生了什么事!”
“手……有手……”
“咦?”
“是亮先生在书房遭人袭击了。”今川代为说明。
“书房?袭击?被谁?”
葵追问,但他们也不明白。要是跟丢会迷路,伊佐间没有理会葵的问题。背后传来陌生的声音:“被父亲大人吗?还是被……绞杀魔?”
伊佐间瞬间回头一看,一个少女——碧——正在笑。
声音听起来很稚嫩。
又在黑白走廊转了几次弯。
来到死巷般的走廊尽头处,茜在那里。
她激动地敲打右侧的黑色门扉,叫着:“老爷!老爷!请开门啊!”是尖叫。那里是书房的门,好像锁上了。
没看见耕作的人影。
伊佐间来到茜的身边,问了一声:“锁住了?”
茜一瞬间停下来,扑克着伊佐间说:“咦?嗯,从里面锁住了。”
“备份钥匙呢?”
“啊,备份钥匙……备份钥匙……备份钥匙……”
“钥匙在这里。不要慌,振作一点。”
真佐子推开今川,走上前来。“耕作呢?”
“说要从庭院……”
是要从庭院过来吧。
茜从母亲手里接过钥匙,准备开门,但不知是吓到了还是害怕,怎么样都插不进锁孔里,好不容易插进去,手也抖个不停,迟迟没有打开。
没有多久,室内传来“锵”的一声巨响,可能是耕作打破了窗户玻璃。
伊佐间看不下去了,说“我来”,几乎是用抢的拿走了茜手中的钥匙,慎重地开锁。
“喀”一声有了反应,沉重的门打开了。
门一打开,茜首先奔了进去。
葵超过挡在门口的伊佐间,接着进去,然后是真佐子。
伊佐间和今川并排在门口处,窥看似的望进室内。
这是一间很大的书房。
除了门和窗户以外,全部都是书架。
窗户在门的对面。
伊佐间看到的一定就是这扇窗户。
樱树林的另一头,看得见刚才他们待的漫长走廊。
窗玻璃破了,但耕作不在室风。
破碎的玻璃底下倒着一名穿丧服的男子。
不……
是亮死了。
用不着走过去检查脉搏,就算远远地看,也可以看出他确实已经断气。
脖子变成赤黑色,无力不自然地扭曲。
弯曲的角度接近直角,还有些扭弯。
圆睁的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鼻孔流血,口吐白沫,指尖像在用力,像是想抓却没抓到东西,维持着奇妙的形状僵硬了。伸出去的脚也朝着不寻常的方向扭曲。
不知道是失禁还是打翻了威士忌,地板一片潮湿。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失去了正常的时间感觉。
尸骸忠贞的妻子打破了一瞬的寂静:“老……老爷!老爷!啊!亲爱的,啊……”
茜发出微弱的尖叫,分不清是哭声还是叫声,崩溃似的双手撑地。她想要攀住尸体,伊佐间慌忙踏进房间,阻止了她。
不能碰。
——这是……
“这、这命案,现场要……”
——凶手呢?
他望向庭院。
一闪。
“呵呵呵呵。”稚嫩的声音。
“报应不爽呀……”稚嫩的声音在伊佐间背后说道。
男子伺候着。
坚硬的石板地冷得像冰,不管怎么焐它,都徒劳无功,体温从膝盖、小腿不断地流失。
不久后,自已也会变成像这些石头一样的无机质吗?一想到此,男子涌上一股虚幻的、神圣的心情。
女子沐浴在月光下,静静地伫立着。
纤细、柔软的四肢沐浴在月亮的光辉下,散发出赛璐珞般苍白的磷光。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生物。
女子的声带尚未发达,声音十分稚嫩。
“你……还好吗?”
“我……不怕。”
“骗人,你的肩膀在发抖。”
女子用力殴打男子。
“我……怕。”
“没骨气。”女子嘲笑,“奴隶啊……”
男子垂下头来,抵在冰冷的石头上。女子把脚放在他的头顶,用力踩踏。
女子不屑地说:“你迷失了神。能够拯救你的,已经不再是天父了,只有我而已。你是我的使魔【注】(传说中供女巫或魔法师使唤的魔物或精灵)奴隶啊,照着我说的……去做。”
女子的脚用力,男子享受着痛苦。
“穿上肮脏的死人衣裳,你才能够独当一面。若非如此,你连呼吸都不能。噢,多么没用的人啊。你是人渣,垃圾。”
“对……我是个没用的人。”
“若不是我赐予你那件衣裳,你早就死了。有趣,真有趣。”
女子挪开脚,愉快地笑。“穿上那件衣裳的你是什么?”
男子回答:“从和服里伸出来的手,全都是来自冥界女人的手。”
这是男子所知道的惟一真实。
“别笑死人了,真蠢。你说你那双肮脏的手会变成女人的手?很好啊,很不错嘛。那么你是什么?穿着那件衣裳的你是女人……还是男人?”
“哪边都……不是。”
女子放声大笑。
“这……真是有趣呢。多么不道德啊!”deviliah(恶魔的)、diabolism(魔性)、infernal(地狱般的)、abominable(可憎的)……啊,多么值得赞叹的词啊!非男也非女的生物——完美无缺的两性具有者——呵呵呵。你想要借着这个来赢取世界吗?”
接着她恢复严肃。“别末玩笑了,你是虫!根本没有雌雄可言!”
女子用力踢踹男子。“你喜欢女人吗?”
男子只是发抖,他无法回答。
“呵呵呵,你怕是吧?没骨气。那么我……我呢?你喜欢我吗?还是怕我?”
“你……”
男子寻求救赎似地伸出双手。
女子踩住男子的脸。
“你喜欢我?这个自不量力的家伙!被你这种非男非女的怪物说喜欢,教人浑身发毛!崇敬我!”
女子踢开男子的脸。“畏惧我!”
再次殴打他。
接着两个影子缓缓地重叠在一起。
邪恶的话语,回荡在圣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