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绕过圣堂,走上礼拜堂旁边的石板地。星座石。天蝎宫,金牛宫,天枰宫。
来到后面。
石板地只铺到这里。茂密的树林,杂草,,这里已经不是学校的校地了。百合子更加用力地抓住美由纪的袖子,她紧紧地依附在美由纪身边,早已不是向导了。
牧羊宫,它的另一头就是黑圣母的祠堂。
礼拜堂那黯淡的墙壁里潜藏着蜘蛛吗?
美由纪咽下唾液。
昨天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但今天感觉更强烈了。
——这里是不好的地方。
美由纪双脚用力。这里与石制地板和石板地不同,注入的力量完全不被反弹,全都给地面吸收了。就像在白费功夫,没完没了。
凝目细看,只能依靠视线的攻击力了。
有人的气息残留。不止一个人,是好多个,许多人曾经待在这个地方——泥土和草都记得。与人工物不同,这些东西会渗入曾经待在此处的人的意念。人的残渣飘荡着。
当然,这只是美由纪这么觉得而已。
没有任何根据,只是心理作用。
有声音。
“怀有邪恶念头的人就是你吗?”
声音回响。
清澈而高亢。
——在哪里?
草丛里吗?腐朽的祠堂里吗?声音被礼拜堂坚硬的墙壁反射回来,听不出是从哪里发出的。
“哪里邪恶了?很健全啊,虽然并不虔诚。”美由纪尽可能地虚张声势。
人声响起:“想要杀人、诅咒人的念头,无论理由是什么,都是邪恶的。这种思想无疑地违反了神明的意志。”
“这种解释太自私了。说起来,邪恶的是你们才对吧?出来!躲着不现身,太卑鄙了!”
有人笑了。笑声是复数的,有好多个人。
“谢谢。卑鄙、邪恶,这都是好话。借用古老的诺斯替派【注】(诺斯替派(gnosticism),也称灵知派、灵智派,主要盛行于二世纪的一种如何多种信仰的通神学和哲学的宗教)的话来说,人原本就是邪恶的。善即恶,信仰即是堕落。那么耶稣才是真正的邪恶,耶和华才是恶魔。”
“那种事……”
根本无所谓,和美由纪无关。
美由纪本来信的是净土宗还是净土真宗——她连这都搞不清楚了,根本不在乎。
“……无所谓,反正你们出来。这样根本不能谈。”
“如果你愿意与我们共同进退,我们就见你。若是你不打算成为我们的同志,那么我们无法见你。”
“我可是像这样露脸了!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这是两码子事,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可能公平。比起这个,你应该先承认心中的邪恶。这么一来……你就是我们的同志了。”
“同志同志,到底是什么同志?”
“呵呵呵呵呵,信仰蜘蛛的伙伴呀。”
“蜘蛛?就是那个蜘蛛恶魔吗?笑死人了。说起来,我连神都不是真心相信,恶魔更不可能相信!”
“哎呀,你不信神吗?”
百合子用力拉扯美由纪的袖子。
她是在制止吗?美由纪连转头看她都没有。
“如果有恶魔的话,就拿出证据来啊!”
“哎呀,你想要证据吗?”
“多么贪心呀。”
“疑神疑鬼呢。”
“罪孽深重呀。”
“呵呵呵呵。”
话声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是被包围了,还是回音四处反弹呢?
或者是美由纪被氛围给吞没了呢?
“好呀,就让你看看证据吧。”
那说话声听起来很愉快,很兴奋。
“喏,去吧……”
一名学生被推出来似地从树林里跑出来,倒在地面。
“干吗!”
美由纪踏出前去,声音立刻厉声制止:“不许动!就算你想过来我们这里也没用。听好了,那个女孩就是证据。那个女孩会引导你……”
女孩无力地瘫坐在地面。
“……接下来就由那个女孩回答你的问题。速速离开这里。”
美由纪吃了一惊,略微踌躇了一下,马上走进女孩扶起她。
这个女孩一定和百合子一样受到了制裁。而且她遭受的虐待似乎远比百合子严重,不能丢下她不管。
制服处处脏污破裂,胸前的白色缎带也松开来垂到地面,沾上了泥土。
女孩缓慢地,如同幽魂似地站起来。
她的脸庞消瘦,绑成辫子的头发右侧松了开来,嘴角还渗出血来。
女孩叹息道:“快点……走吧,不能忤逆她们。”
“你是……”
憔悴的那张脸,是朦胧记忆中的脸。
“什么跟什么呀,真是的,你们自以为是忍者吗?”美由纪大声叫道。虽然语尾拖出一点回音,却无人应答。她觉得临走前撂下这段话实在很可笑。
声音戛然而止,人的气息也消失了。
百合子已经泪如雨下,颤抖地说:“我要走了”,就这么连滚带爬地逃掉了。
就算对方叫他们离开,她们也无处可去。女孩的模样悲惨极了,实在不能让人看到。如果被人看到,遭到追问,那可就无从答起了。美由纪暂且搀扶女孩,回到礼拜堂旁边的石头地尽头。女孩似乎非常虚弱。
她踉跄了好几次。
小夜子正担心地站在小径入口处,她好像在等美由纪。她一看到美由纪,立刻慌忙跑过来。
小夜子极为憔悴。她去见了本田吗?那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夜子。”
“美由纪,你没事吗?”
“你才是,没事吗?”
“我……不要紧。那个人是?”
“麻田……夕子同学。”
“咦……”
小夜子瞬间露出凄惨的表情
在短短的时间内,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受了伤的女孩,望着同样受了伤的女孩。夕子靠在美由纪身上,无力地望着小夜子。
“你就是……夕子同学?”
夕子点头,她筋疲力尽。不晓得是烫伤还是被用力拧抓的伤痕,她苍白的皮肤烙下了许多小伤口和紫色的淤青。
美由纪用手帕把夕子脸上的血和泥土擦拭干净,重新编好她散开的头发。笔直的发丝很柔很滑,不好编。夕子的长相有点成熟,也很有气质。实在看不出……
——她会卖春。
夕子开口道:“我不晓得你们在调查些什么……”
上气不接下气。
“……但是你们正要触碰不可以触碰的东西。”
根本话不成声,而是喘息。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想也是。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世上是有邪恶的事物的。一本正经的圣职者愈是述说良善的伟大,与它对立的概念——邪恶也就愈加牢不可破。我……还有你们……都将无法逃脱。”
听起来像是呓语。
“你也是……同志吗?”
“同志……是啊,是同志。”
夕子这么说,但她的口气有点含糊。美由纪重新编好她的黑发之后,也为她绑上了蝴蝶结,问她要不要紧。
夕子总算发出了像样的声音,说了声“谢谢”。
美由纪问道:“那些人是什么人?”
“我不能说。”
“为什么?”
“要是你们知道了,你们也……”
“太奇怪了,刚才那些人不是叫我成为同志吗?”
“没错,每个人都想拉拢你们成为同志。你们就快知道秘密了,但是要知道秘密,那就完了。”
“太奇怪了。夕子同学,如果你真的是那些人的同志,为什么会被整得这么惨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夕子微微牵动嘴角笑了。“因为我再也无法相信了,所以才受到了制裁,只是这样而已。流言四起,我的名字也曝光了……是我自作自受。”
“相信?相信那个蜘蛛吗?你说你无法相信蜘蛛了,是吗?”
“没错。”夕子说。
“以同志的角度来看,这么说的我是个叛徒,我再也无法相信了。不对,我不想相信了。”
“因为很可笑吗?”
“不是……”
夕子眯起眼睛。
“这一点都不好笑。因为……”
“是真的……对吧?”小夜子问道。
“因为……诅咒真的有效,对吧?所以你害怕了,对吧?”
夕子眼神变得阴惨。她低声呢喃“我怕,我好怕”,接着粗声粗气地大叫起来,“我怕!真的很可怕啊!不行吗?”
然后她粗鲁地背过脸去。小夜子抓住她的肩膀,从正面望向她的脸。小夜子的眼睛不满血丝,不管怎么看都不寻常。
“告诉我!诅咒真的有用吗?”
“你还不懂吗?不可以问,不可以!现在还来得及。不要和那些人扯上关系……”
“如果那是假的,我会照你说的做。可是如果那是真的,那就不行了。我怎么样都要下诅咒!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小夜子使劲摇晃夕子的肩膀。
“小夜子!”
美由纪按住小夜子。
“不要这样!你刚才不是说算了吗?怎么突然……”
“不能就这么算了,美由纪!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那个男的……放开我!”
小夜子左右扭动身体,甩开美由纪,再次抓住夕子的肩膀。
“不要不吭声,告诉我啊!你用诅咒杀了人吧?我都知道,快给我说!”
“什么嘛!那可不是游戏!我警告你,要使用好玩的心态去做那种事,会不可收拾的!”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才不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我才不会因为好玩就想杀人。什么嘛!不管和谁都可以上床的女人,怎么可能了解我的心情!”小夜子吐口水似地说。
“……你这个妓女!”
“……啰嗦!”
夕子浑身哆嗦,举起手来。小夜子有了心理准备,背过脸去,缩起了脖子。但是夕子抬起来的手只是颤抖,并没有挥下来。
麻田夕子隐忍着,眼眶中的泪水随时都会流下来。
小夜子战战兢兢地把头抬起来,说了声“对不起”。
“今晚……”
是哭声。
“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明天就是满月了,如果是真的,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你们……”
夕子勉强说完这些,深深地垂下头。
总觉得不忍卒睹。美由纪没有资格对小夜子和夕子说些什么,她的视线转向中庭。
——视线。
喷泉旁边有人,正面对这里。
美由纪察觉到来自远方的视线,忍不住张开双手,想要护住两人。
“不要在这里说,到其他地方去吧。不,不行,时间已经差不多……啊,已经太晚了……今晚到别处再……”
美由纪再一次回头,注视她们的似乎是老太婆。老太婆不仅近视,还有散光,这样的距离应该无法识别她们是谁,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老太婆动作特异地朝她们走过来。在现阶段惹出麻烦不是个好注意,美由纪作出决定:“夕子同学,你住的是单人房吧?我们晚上过去你的房间。你一个人……回得去吗?”
夕子说“不要紧”,有点蹒跚地站起来,扶着墙壁往礼拜堂方向离开了。
美由纪伴同安静但情绪激昂的小夜子急忙离去,必须在老太婆赶到之前离开才行。
美由纪牵着小夜子的手,绕过圣堂后面跑走。老太婆似乎口中念念有词。学生的背影看起来都一样,反正她也看不出是谁。两人在厨房后面暂时歇了一口气。
小夜子的脸色苍白无比,额头也渗出汗珠来,是发烧了吗?她急促呼出的气息好白。不过有可能只是因为气温太低,美由纪想到这里,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误闯异国的奇妙感觉。
“发生了什么事,小夜子?”
没有回答。
“你……见到本田了吗?”
她只是低头。
一定是见到了吧。
然后原本就快消失的杀意又重新燃起了吗?
麻田夕子最后说了:
——今晚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明天就是满月了。
这是什么意思?美由纪思索着。不,根本用不着想。
那表示她又诅咒了一个人。
如果诅咒实现的话——如果那个人死掉的话——就足以相信诅咒是真的。
——我不想相信了。
——如果是真的,我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不想相信,希望这是假的。希望这只是一场愚蠢的游戏。可是这好像是真的——如果这是真的,而它被证明是真的的话,我就成了杀人凶手——所谓再也无法回头,是这个意思吗?
——夕子的内心纠葛是源自于此吗?
想到这里,美由纪的心跳开始加速。
夕子的意思是,诅咒和卖春都是真的吗?
小夜子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丕变?
美由纪说道:“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追问。只是,回答我一个问题……“
小夜子缓缓抬头。
“……小夜子,你是真心要杀掉本田吗?”
“我想杀了他。”
空虚的眼神,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
我要杀了他,如果诅咒没有用……我要亲手杀了他。
“我知道了。”
只要听到这些就足够了。
既然如此,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管诅咒是真的还是骗人的。
都只能做到小夜子满意为止了。
“那么今晚……在麻田学姐的房间见。”
美由纪尽可能毅然决然地说道,最后留下小夜子离开了。她在用餐前还有事。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是每日必行公事。
也算是为了再次确认这一连串非日常的事件全都是日常的延续,美由纪不能够马虎省略。
仿佛被白昼的漫长压倒似的,夜晚很快地来临了。美由纪等待室友睡着后,离开房间。她不晓得室友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不过室友虽然守规矩,却也知道通融,就算人醒着,应该也不会说什么。至于小夜子,只要继续用她被老师找去之类的接口蒙混就行了。美由纪悄悄溜出宿舍,前往礼拜堂前面,她和小夜子约在那里。
吐出的气息好白,气温相当低。
月光皎洁,接近满月。
制服上披着斗篷。
每个人的服装都相同。
小夜子已经先到了,她看起来还是很不舒服。或许是因为还苦恼着,才会看起来如此。
“美由纪……”小夜子在背后说了声“谢谢你”。
不客气——美由纪在心中回道。
这已经不是别人的问题了,这也是美由纪的问题。
两人在石板地上踩出脚步声,并肩走着。
看见一枚星座石板。
上面是双鱼宫的刻印。
单人房宿舍的石柱上雕刻着莫名其妙的花纹,看起来像文字,但没有人会念。
美由纪堂而皇之地推开了门。
硬质的中庭冰冷而且寂静,“叽”地响起轻微声响。用不着在意。小夜子说她记得夕子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处,在用餐的时候打听到的。美由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跟在小夜子后面。
走了一会儿,小夜子不安地回头,小声地说:“我们还是回去吧。”美由纪摇摇头。小夜子想了一下,说:“就是这一间。”
美由纪轻轻敲门。
房门随即开启,夕子的脸从门缝间探了出来。
她解开辫子,穿着长袍,可能已经沐浴过了。即使如此,她看起来依然憔悴万分。好阴沉。这不寻常,她看起来比白天还要憔悴。
“请进……”
夕子毫不排拒。这个时候美由纪才想到,单人房宿舍里,这类晚间的拜访或许是很常见的。如果美由纪住的是单人房,也会欢迎访客吧。
房间里也很暗。
“开灯的话……教职员宿舍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这里,所以……”
“有月光就够了。白天的时候真是对不起,连名字都没告诉你。我叫吴美由纪,她是渡边小夜子。虽然状况变得怪怪的……”
“……我叫麻田。”
夕子请她们在椅子坐下,自己在床铺坐了下来。
小夜子找不到开口的契机,于是美由纪打破沉默。
“开门见山,我们先发问。请你不要觉得不舒服,我们没有恶意。呃……”
想问、想说的事情多的数不清。
但是首先……
“……冒渎……是真的吗?”
美由纪无论如何都想问清楚这件事,她觉得如果这是假的,一切都只是空谈。因为难以启齿,她原本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但不管了,只要说出口就是了。
“真的是……开门见山呢。”夕子的表情变得严肃,“装傻也是没用是吗?”
“你不想说吗?”
“是不想说,但是你们已经知道了吧?”
“……嗯。”
“传的有多厉害?”
“是没有传开,但是我想大家都知道。”
夕子仿佛很冷地拉紧长袍衣襟。
“你们知道详情吗,还是……”
“我不知道细节。小夜子呢?”
“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好像有这么一群人。不过夕子同学,我们听说了你的事,你……”
“原来如此,那么你们也不必知道更多了,不知道才是对你们好。可是关于我的传闻——卖春是事实,你们会唾弃我吗?”
“这……是不会啦……”
小夜子含糊其辞,美由纪哑然失声。
原来是真的。
“没关系,唾弃我吧。就像你黄昏时说的,我是个肮脏的妓女。”
“不是的,那是……”
“不用勉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这件事……不用再提了吧。”
美由纪不想从夕子的口中听到更多了。她不想知道夕子卖春的理由,光是知道这是事实,就已经够她受的了。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感到同情,当然也无法像夕子说的去唾弃她。
“言归正传。我和小夜子并不是在调查你或者你的同志,我们连有什么同志还是团体都不晓得。”
“我想也是。”
“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想知道小夜子在黄昏时问你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们想知道把人咒死的方法。你说那不是好玩的,叫我们别问,但是我们也是很急迫……”
小夜子从窗户看着满月。
夕子望着桌上的书本——八成是《圣经》——的书背。
“……所以,你的事我们并不在乎,只要告诉我们诅咒的方法……”
夕子突然变得心慌意乱,“这……这不行。绝对不行。不是我要隐瞒,这绝对不行。你们不能够想要知道这种事,这才是冒渎。我刚才说过了,请你们就这么收手吧!”
“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没用了。我们从一年级的坂本学妹那里听说了一些,觉得诅咒是骗人了。所以我们原本打算就这么停止追究,可是你的同志却把我们给叫去了。你的同志说诅咒是真的,只要成为你们的同志,就会帮我们诅咒杀人,又要我们跟你谈,可是你却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们。”
“就跟你们说我……”
“是真的吗?”
“这……”
“你之前说今晚就知道了。真的有诅咒吗?人真的会因为诅咒而死掉吗?”
“诅咒……”
夕子咬紧嘴唇,思忖起来。然后她说:“我刚才也说过了,同志们打算拉拢你们加入。她们命令我拉拢你们,因为她们认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所说的诅咒效果。只要你们加入,同志们就会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意思?”
“我对同志们的想法存疑,然后又捅出了许多娄子,而且我还想脱离同志,所以才遭受惩罚。可是我慢了一步,恐怕无法脱身了。但我不打算把你们也拖下水,这是我最后的……”
“等一下……夕子同学,你先听我说。”
美由纪得到小夜子同意后,说明事情的经过。
“太过分了……”夕子极其缓慢地说。接着她将凌乱的头发束起并拨到后面,露出痛苦的神情,不久后还是放开了。
在月光的照耀下,乌黑的发丝轻柔散落。
夕子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接着她望向小夜子,询问这段话的真伪。小夜子点了点头,夕子说了声“好可怜”,热泪盈眶,又说“你可能也不想被我这种妓女同情吧”。小夜子只是低头,说了声“谢谢”。
夕子似乎下了决心。
“听好了,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最好能够忘掉。我了解你们的心情,所以我才告诉你们,但是你们真的最好把它忘掉。”
然后夕子望向美由纪说:“听好了,我的同志组织了一个叫做‘蜘蛛仆役’的团体……”
这个名字,美由纪从坂本百合子那里听说过。
“……以某位大人为中心,总共有十四个人。那是你们所说的进行诅咒仪式的团体。而它与卖春的团体,是同一个团体。”
“啊?”
“卖春……”
“同一个?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诅咒别人,和男人上床,这些对我们来说是一样的。你们明白吗?”
完全不明白。
美由纪迅速地整合听到的情报,然后以几乎相同的速度改写脑中的认知。
“所以如果你们要加入同志——就是这么回事。你们得先明白这一点。”
“必须要卖春……是吗?”
“等一下、等等,夕子同学,我不懂。”
“我们之所以卖春,不是因为想要钱,或是出于好玩。这完全时冒渎,是为了……冒渎天主、冒渎基督。”
“冒渎天主?”
“没错,所谓的仪式——就是黑弥撒。”
“黑弥撒!”
原来如此……所谓的恶魔崇拜者,不折不扣指的就是字面上所说的意思啊。
若是照她们的逻辑来看,卖春与咒杀在根本上是相同的。
“对,我们是令人忌讳的反抗者。信仰说穿了是属于男人的,不是吗?本田对渡边同学说的话,或多或少都是男人的真心话。基督教虽然提倡慈爱,但是这个宗教直到不久以前,还正经八百地议论着女人到底有没有灵魂。女人天生就是妓女——本田是不是这么说?”
小夜子一语不发,别过脸去。
“女人是恶魔的陷阱、女人没有理性、女人是人类的瑕疵品——这些话现在虽然不再有人说了,但是基督教是在这样的历史当中形成的宗教,对吧?圣父、圣子、圣灵,那么母亲在哪里?根本就不存在。所以我们……”
美由纪有些吃惊,她突然觉得与自己同龄的夕子变得好老成。美由纪活到这个岁数,从来没有意识过自己是个女人——不是个男人。
“可是……”
因为这样就卖春,又能怎样?
完全算不上抵抗,也成不了反抗。
“我明白。你是想说就算卖春、和男人上床,又能够怎么样对吧?我也这么想。可是所谓黑弥撒,就是要做完全相反的事。基督教的仪式你们也知道,要做和它完全相反的事。因为这是反圣餐式,浸淫在下流龌龊的话语中,耽溺在肉欲里,冒渎身为天父的神。”
“这……”
“听我说,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好玩。光是在深夜的礼拜堂后面吐出冒渎的话语,就已经够刺激的了。可是,没有多久大家就认真起来了。大人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魔法书,说要照着上面说的做……”
——大人指的是谁?
“……可是,这里没有男人。于是我们拜托某个人,以满足肉欲。这是自然而然的发展,我们起初虽然很犹豫,但是很快就习惯了。可是,没多久就碰上了问题。”
“问题?”
“发生了一点纠纷。那时候我惊恐万分,可是这个问题也有那位大人解决了。那位大人拥有魔力,她和恶魔缔结了契约。大人她可以召灵呢。”
“那位大人指的是谁?”
“这我不能说。可是只要照着大人说的做,一切都很顺利。就算每天守着虔诚的信仰,奇迹也不会发生,但是只要照着大人吩咐的做,地狱的精灵就会帮助我们。那个毒辣的妓女死了。”
“死了……被诅咒杀死的吗?”
“那个时候,我相信是精灵借给我们力量。可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便害怕起来……”
也难怪会害怕的吧,美由纪光是听她说,就忍不住浑身哆嗦。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股寒意从底下贯穿身体似地涌了上来。
“所以我……说要退出。”
脱离不道德的同伴,脱离黑暗少女的集团。
夕子在床上抱住双膝。“可是没那么容易。我没办法退出,已经永远不可能退出了,因为我已经出卖了灵魂。”
“为什么?为什么没办法退出?”
“卖春的事被山本舍监发现了,只有要退出的我卖春的事……败露了,真讽刺。”
“然后呢……”
“我无法说出真相,我实在是说不出口。所以我一直坚守沉默,可是情况愈来愈糟。山本舍监拼命地劝我,用道德劝说我。我都想要退出了,所以她的话实在让我刻骨铭心,可是我还是说不出口。最后山本舍监说要通知我的父母,我无计可施,只好去找那位大人商量。”
——又是那个大人
“然后我扛起了责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把大家拖下水,而且当时我也只顾着保身,所以,所以我……向地狱的精灵……”
小夜子按住嘴巴。
美由纪背后窜过一阵冰一般的恶寒。
“我把灵魂出卖给恶魔,请恶魔夺走山本舍监的性命。就如同我祈求的,山本死了,所以这不是游戏,因为山本真的就像我所祈祷的死了。我以为她不可能会死,可是有没有其他办法,可是她真的死掉了。也就是我……我真的……”
夕子扯开长袍,露出肌肤。“……把自己卖给恶魔了!”
她的左肩有一点鲜红色的印记。“……这是……女巫的刻印。我已经无法回头了,明白吗?”(阎魔爱内牛满面….)
夕子的泪水夺眶而出,流下脸颊。
就像基督的画像一般。
可是那不是灰尘,是真的泪水。
“渡边同学,如果你有这样的觉悟……我会转告那位大人。若是没有,就忘掉我刚才的话吧。”
美由纪哑然失声。
“我是个女巫。你也想变成女巫吗?”
夕子站起来,逼近小夜子。她憔悴无比,因而看起来更加骇人。因为悲伤无比,所以更形坚强。小夜子捂着嘴巴,凝视着夕子鲜红的刻印,开口说:“没关系……我要变成女巫。”
“小夜子……”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女巫可不是人啊!女巫是污蔑正道、为邪恶欢喜的生物啊!要全身涂满香油,在魔宴【注】(魔宴(sabbath)原文为安息日之意,中世纪欧洲相传女巫会在星期六夜晚聚集于野外,举办崇拜恶魔的集会)尽其所能地做出淫行啊!信仰恶魔,就是……”
“没关系,不管是女巫还是什么我都愿意!只要能够杀了本田……只要真的能够杀了本田……”
“要杀掉本田绝对不是件难事,可是……”夕子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呢喃似地说道,“……礼拜恶魔,就是否定清净的生命、肯定邪恶的生命呀。也就是……“
“无所谓,那种事我不在乎。”
“那我问你,你……为什么那么想杀掉本田?”
“因为……我恨他,我恨他恨得想杀掉他。他害我痛苦得想死,他害我痛苦、悲伤……”
“悲伤、痛苦、憎恨——这些对那些人来说,都是值得赞扬的事啊。”
“值得赞扬……”
“如果你变成同志的一份子,现在的痛苦和悲哀也会增加为数倍、数十倍。更别说被烙下刻印,变成女巫,这是一生都不会消失的。”
“不可能比现在更苦了。”
“是吗?她们顺从情欲,耽溺于所有不会怀孕的堕落行为啊!她们进行耻辱的接吻,做出同性恋、兽奸、自慰,所有一切不洁的行为,同时还唾弃婚姻。因为对恶魔来说,生孩子是最大的冒渎行为。因为这种荒唐的丑行只会增加人类的数目。在淫交下怀孕生出的婴儿,女巫会怎么处理,你知道吗?”
“婴儿……”
瞬间,小夜子显然大受震惊。
她睁大的眼睛一片干涸。
“……怎……怎么样?”
夕子嗜虐地、慢慢地说道:“她们会杀掉婴儿,烤得焦黑,然后吃掉。”
“这……”
小夜子哑然失声,这根本不是能发生在现实中的事。灼热的胃液从喉咙底下涌了上来,美由纪强自忍住。夕子也开始错乱了。
“还要把婴儿的脖子切开,把婴儿的血淋在身上。”
“住口……”
“鲜红的血会从婴儿娇嫩的脖子泉涌而出,源源不绝、源源不绝地,要把这些血浇满全身……”
“住口……”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你还是不在乎吗?”
夕子大叫。小夜子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你……不觉得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吗?”
小夜子在发抖,美由纪在思考。
仔细想想,这是要取人性命的咒术,这样的代价或许是理所当然的。诅咒人的一方,也得赌上自己的一生吧。但以小夜子的例子来说,这种代价当然太大了。谁要为那种男人堕入那种境地?美由纪觉得根本是亏大了。
夕子说:“……渡边同学,你离开这种学校,好不好?只要转学就行了。离开学校,忘掉一切是最好的。还是你想变得跟我一样?一生都是个妓女,是个杀人凶手,你能够背负着女巫的烙印活下去吗?怎么样?”
她在哭。
“我……已经没办法退出了,可是你还不要紧。所以……”
“太傻了……”
“咦?”
“……太傻了,夕子同学。”
美由纪站了起来。
然后她尽可能用开朗的声音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迷惘,你的痛苦,还有你不愿意告诉我们的理由,我们都明白了,还有你不愿意把我们拖下水的心意,我们也十分清楚了。谢谢你。可是就算是这样,你也太傻了。夕子同学,那根本就只是颗痣嘛,才不是什么女巫的印记呢。那就像刺青一样吧?跟女巫才没关系呢。被一颗痣左右一生,这不是太荒谬了吗?你不觉得吗?”
“吴同学……”
“实在太可笑了嘛。什么诅咒,什么恶魔?别说得那么一本正经的好不好?我们只是中学生,说这什么话呢?把出生的婴儿杀掉再吃掉?哪来的婴儿呢?那是骗人的。是信口胡诌、胡言乱语。就算是刚出生的婴儿,杀人还是杀人啊。要是真的做出那种事,那可是杀人罪,警察马上就会来的,会被关进监狱的。日本是个法治国家,占领也解除了,这个世界如此和平,我们也是健全的女学生呀!”
美由纪滔滔不绝地说,无法自己。
“说是诅咒,也是碰巧罢了。山本不是因为被你诅咒才死掉的,不可能有那种事。那只是个不幸的意外,一定是的。小夜子,你也别那样一脸严肃了。夕子同学也是,你还是应该脱离那些什么蜘蛛的怪同伴才对。”
“如果就像你说的……那就好了。”
夕子遥遥晃晃地起身,手撑在床铺旁边的桌子上,摇了摇头。长长的发丝晃动着。
“如果只有两次……还可以说是碰巧吧。事实上,我也像你那样想了不晓得多少次。可是……”
——今晚,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上一个满月的夜晚,我那样说了,我说了和你刚才一样的话。我再也无法承受了,我说我再也不相信了,诅咒只是碰巧的。结果那位大人这么说了:‘如果你这么说,那就再诅咒一个人吧……如果诅咒是假的,那么再咒杀一个人也不会怎么样吧?’”
她果然——下了诅咒。
“然后,第三个女人成了祭品,听说她是第一个被杀的女人的同伙。我吐出诅咒的话语:贝洛阿多、巴尔宾、嘎布、嘎波尔、阿嘎巴,起来,站起来,我命令汝……那个女的成了目标。”
“结果……今晚就会知道?”
“对。我诅咒的女人,名叫前岛八千代,住在东京。所以如果她真的死掉的话……”
“她不会死的。”美由纪断言说,“她不会死的。怎么可能死嘛!开什么玩笑。要是她没死的话,夕子同学,你到底打算怎么样?那表示恶魔什么的根本就是假的。还是你一生就这样不停地干这种蠢事?”
“咦?”
“那个时候……”
“砰”的一声,门开了。
美由纪一个箭步挡到前面,保护小夜子。夕子转向打开的房门,眼睛张到不能再张的地步,愣在原地。
房门另一头发出一片不可思议的光明。
轻飘飘的,宛若有光,又像黑暗般……
声音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好纤细、好清脆的声音——美由纪忍不住赞叹。
烛台伸了进来,萤火般微弱而柔和的灯光照亮了来访者的脸庞。
天使就站在那里。
笔直的漆黑长发,如同瓷器般光滑的雪白肌肤。
大大的瞳眸倒映出柔和的灯光。
点缀着那双眼睛的,是黑的发亮的修长睫毛。
那是个连同性都为之神夺的美少女。
校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就是这所学校创立者的孙女——织姬。不,织作碧。
“我听见争吵的声音,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麻田同学,这两位是?……我记得好像是三班的同学?呃,很特别的姓氏——吴同学,还有渡边同学,是吗?一般宿舍的。”
“是的……宿舍长,她、她们是……”
“对、对不起,我们马上回去。”
“不必那么慌张。”
“咦……”
织姬亲和地微笑。
事实上,在美由纪的眼中看来,那张脸就如同天使一般,完全与污秽沾不上边。刚才谈论的那些肮脏、悲伤、忌讳的内容,一下子就变得像是假的。纤细悦耳的声音说:“这是常有的事。同学之间增进情谊是件好事,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在这所学院里,也不能做什么坏事嘛。只是,饶舌和激昂是一种罪恶……”
夕子默不作声。
“……而且,不可以熬到太晚,会妨碍到早上的礼拜的。你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们……会的。”
织姬说“那么请安静些”,就要回去,却又回过头来说:“啊,麻田同学,我都忘了,你的房门底下夹着这个。这是你的东西吗?”
“……什么……”
“这是什么呢?好像是报纸。这所学校并没有订报呢,是什么呢?哎呀,我不该问这么多的。来……请拿去。”
织姬将手中的纸片递了过来。
夕子极为缓慢地接下它。织姬看着美由纪,说:“回去时请务必放轻脚步,轻声细语。”轻轻点了点头,静静地关上房门。
柔和的灯光被遮掩,室内再度变为月光支配下的苍白世界。
“夕子同学……”
夕子目不转睛地瞪着纸片,接着贫血似的身体一晃,倒向床铺。小夜子从椅子起身,靠了上去。纸片从夕子手中落下,美由纪把它捡了起来。
是剪报。
“骗……骗人的吧”
一阵眩晕。
“溃眼魔暗夜肆虐出现第四名牺牲者”。
照片底下,被害人的姓名。
“前岛八千代惨遭毒手”。
“前岛……八千代……这……”
诅咒——成真了。
“不!”小夜子像小孩子一样尖叫出声,站起来往后退去,害怕地贴在门上。
“真的吗?那个人真的死了吗,美由纪?”
“小夜子,冷静点!”
“真的有诅咒对吧?那个人真的死了,对吧?”
“这……”
“这不可能是碰巧!真的有,真的有!”
小夜子歇斯底里地摇了两三次头,背贴着门,就这么滑坐到地上,眼神涣散地注视着远方,全身无力地开口道:“怎么办?我在那里……”
“什么?”
“我在那里下了诅咒啊,美由纪。”
昨天那……骗小孩似的……
“那只是好玩,诅咒才没那么简单就……”
“可是如果真的有恶魔,他一定听到了。一定听到了,被听到了……”
夕子缓缓抬头,从凌乱的发丝之间抬眼望着小夜子。“你……下了诅咒了吗?”
“夕子同学,那只是闹着玩的。对吧,小夜子?对不对?”
——一开始只是好玩。
是一样的吗?是吗?夕子沉默地注视着小夜子,美由纪从她的视线中看到半带惊愕的怜悯,确信了。
小夜子说:“本田……会死掉。”
“笨蛋,怎么可能只因为那样就……就算真的有恶魔,诅咒也真的有用,小夜子也不是照着仪式做的,所以……”
——我在认真个什么劲?
连美由纪都以咒术真的有效为前提在说话了。这一定是搞错了,只是在哪里搞错了方向——美由纪这么一想,瞬间陷入混乱。想必不可解的现实,就这样照单全收比较轻松吧。
“总之,这种事……”
“我……怀孕了。”
“咦?”
唐突的一句话。美由纪直到听完接下来的一串话之后,才真正意会到其中的沉重。
“所以我去见本田了。”
“小夜子,你……”
“我告诉他,所我怀了孩子。”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
“那个男的说:‘那是谁的孩子?’不敢相信。这所学院里根本没几个男人,他竟然说得出这种话。开什么玩笑……”
所以小夜子的态度才会丕变……
“那家伙叫我拿掉。我才不想要那种人的孩子……可是太奇怪了,为什么事事都要顺着那家伙的意?生孩子的也是我,要拿掉孩子的也是我,不是吗?我才不要!结果那家伙说:‘那不是我的孩子,我要把你这种妓女从学校赶出去,你这个妓女、你这个妓女……’所以……”
小夜子——萌生了新的杀意。
就在那个时候,美由纪与蜘蛛的仆人对峙的时候。
你这个妓女——小夜子在黄昏时分对夕子说的话,其实是本田对她说的话吗?
“可是……我不要,我不要。我不想生,也不想拿掉,生下来杀掉我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小夜子说着,把背压在门上,一边慢慢地把身体推挤上来,一边大叫:“我不要变成女巫!”
“所以说,那种事已经……”
“美由纪最好了!反正都不管你的事嘛!你差不多一点!”
小夜子用力锤门,夕子坐了起来。
“渡边同学……你……”
“啰嗦!我已经下诅咒了!可是不要,我不要变成你那种女巫!”
“可是……”
“女巫,闭嘴!你们是心甘情愿的吧!不要拿我跟你们混为一谈!”
“小夜子!”
“这个女的是女巫!她杀了婴儿来吃!”
“不要胡说八道了!夕子同学是为你着想才……”
——啊,讲不通。
小夜子的眼神非比寻常,是因为在昏暗的房间里听了一大堆惨绝人寰的内容吗?还是近日来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影响了她?又或者是被再三累积的悲哀现实给压垮了?小夜子的理性似乎已经耗损殆尽了。
“你冷静一点!”
“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与其变成女巫……我宁愿去死!我要去死!”
小夜子打开们,逃出去似地飞奔而出。
“等一下……”
美由纪一瞬间望向夕子。夕子抱着头趴在床铺上,肩膀剧烈起伏。要追吗?还是留下来?
“夕子同学,不要紧的。这一切都是假的!”美由纪撇下这句话,追向小夜子。
楼梯中央浮现织作碧的身影。在一片黑暗当中,她被柔和的灯光所笼罩,宛如一个天使漂浮在哪里。美由纪跑下来一看,碧正站在平台上,望着楼下。
“吴同学,刚才渡边同学……”
“织作同学,她现在精神非常不安定,很危险,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找她?”
“这……太糟糕了。我马上去找舍监……啊,没那种闲工夫了对吗?”
“对。”
美由纪往下跑。
她踏出去的长腿在坚硬的石阶上“喀喀”地回响。打开门扉,夜晚冰冷的空气一下子吹了进来。但是坚牢的建筑物连夜晚的黑暗都无法吸收,风一定也会滑过地板和墙壁的坚硬表面,吹到别处去。
——混蛋!
美由纪莫名地气愤。
她的愤怒没有明确的对象。
喀喀喀,脚步声作响。
——反弹啊!我不在乎!
没有一丝生气的矿物中庭,就如同字面形容,一片死寂,尽管一点都不温润,却反射出晶莹剔透的月光。教人气愤。
——这哪里清净了!
“小夜子!”美由纪大叫。朋友的名字在圣堂、礼拜堂、校舍回响,一次又一次反复,终至消失。
“吴同学!”碧叫道。悦耳的声音响彻四周,宛如置身梦境。烛台举了起来。
“那里、那里有人。”
美由纪转身。一道黑影窜过校舍旁边的石板地。美由纪绕过水池,跑了过去。然后她一面跑,一面后悔了。
——不可以触碰的东西。
麻田夕子说的是对的。
诅咒什么的,她应该阻止的。
小夜子确实遭遇了不幸。
但是就算这样,应该还有其他方法的。
——是我推了她一把。
“小夜子!你在哪里?”
脚步声,是美由纪的脚步声。碧没有脚步声,难道天使使用飞的吗?美由纪想着不相关的事。
可是不是这样的。美由纪总是踩踏着石头,才会发出如此巨大的脚步声。
抵达校舍了,没有人影。她们进入旁边的小径。
夜晚的世界冷冷地浮现在月光中,万籁俱寂。之所以没有声音,是因为时间冻结了;而连时间都能冻结的冷冽,则源自于月光那苍白而色温极高的色相。
就在这个时候。
色彩。花纹。斑斓。
一晃,一晃。
鲜艳的色彩轻巧地穿过树木之间。
一块布匹在漆黑的树木间穿梭飞舞。
“那是……什么?”
“女……女人……在跑?”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女人甩着长袍奔跑?
美由纪就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毛骨悚然。
“不对,那是……和服。”
“和服?头上披着和服吗?”
鲜艳的水鸟花纹——那一定是和服没错。多么突兀……突兀?
美由纪跑了出去。
一晃。一晃。
“等一下!”
被风一吹,布匹高高地扬起,转过头来,里面……
一片漆黑。
是黑暗披着浪荡的女人衣服四处奔跑,黑暗睁着一双眼睛。
——有脸。
好黑。
“黑……圣母?”
站在那里的——是黑圣母。
和服披在头上,前襟合拢。
就像印度妇女或平安时代的贵族女子,不对,就像鬼一样。
那张脸的黑,不是生物的黑。
而是漆黑。
只有眼睛是白的。
“啊……”美由纪忘了该怎么尖叫。圣母维持回头的动作,停伫原地。
若是没有和服,看起来就像一对眼珠漂浮在黑暗当中。
美由纪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似的,完全动弹不得。
背后传来声音:“怎么了!”
是天使——织姬。
以此为契机,美由纪从束缚中逃脱,退了两三步,总算大声叫道:“黑……圣母……”
“你说什么?”
碧跑到美由纪身边,伸出烛台。
光明驱逐黑暗。圣母大大地甩了一下那身突兀的服装,如脱兔般迅速跑开来。鲜艳的和服残像在黑暗中划出一抹扭曲的涂鸦,消失了。
“怎么可能……”
碧那张美丽的脸僵住了。
黑暗消失在黑暗的彼方。
“那是、那是什么?黑圣母?……怎么可能……”
——真的有……
“美由纪同学!”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是夕子追上来了。
“夕子同学……”
“里面,校舍里面,刚才有人影从二楼的窗户跑过去。”
夕子进入校舍,美由纪也跟上去
——真的有,真的有黑圣母。
——这真的是现实吗?
因为触碰了不能触碰的事物,所以另一个世界的门扉开启了。
美由纪奔进黑暗。
深夜的校舍像是孕育着邪恶。种种浮雕设计,不管它们的主题是什么,看起来全都是些恶心诡异的怪物。黑暗中,非比寻常的气息正蠢蠢欲动。
夕子只在长袍上披了一件斗篷。
明明憔悴成那样。
“上面……往上面去了。她想要跳楼!”
一道尖叫声传来。
“是小夜子的声音!”
美由纪跑上楼梯,夕子和碧也跟了上去。
来到屋顶。
“那是什么!”
一个黝黑的有机体掉在硬质的石地上。
周围的石地全都反射着月光,唯有那团肮脏的物体吸收了一身的光芒,显得益发漆黑。
那是——本田幸三。
不,那是不久前还是本田幸三的物体。
本田已经没有气了。
不断地对小夜子投以污蔑眼神的那双眼睛完全失去了光辉,什么也看不见。不断地对小夜子口出恶言的那张嘴巴现在邋遢地张开,暴露出那条淫秽的舌头。手和脚都像被蜘蛛捕获的昆虫般萎缩而扭曲。
他的脖子被扭绞到几乎折断,转向不可能的角度。
肮脏的尸体……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渡边小夜子尖叫着,迷失了全世界,当着美由纪的面,从坚牢的建筑物上跳了下去。
仿佛被反弹出去似的,小夜子跃向空中。
女子背朝着他。
男子望着她纤细的背影。
女子只是略略弯曲脖子,男子就像头野兽般警戒,烦躁而粗暴地斥喝:“不要转过来!不许看!”
女子形状姣好的耳朵天生就听不进粗鄙的话语。她以流丽的动作回头,嘲笑似地绽出冷酷的笑容说:“你就那么讨厌……被人看吗?”
“没错。”
“连被我看……都不愿意吗?”
“你……不一样,可是……”
男子背过脸去。
女子以机械般精准的拍子笑了。
然后她绕到男子背后,轻轻地伸出纤纤玉手。
纤细而柔软的指尖碰到男子的颈项。
女子抚弄着男子的脖子,他说:“为什么……要藏匿我?”
“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呢。”
“为了唾弃我吗?为了轻视我吗?”
“是啊。你现在处境十分恶劣,我是你的庇护者,也是你的饲主。在这种情况下,你的态度倒是挺蛮横的。我喜欢你这种顽强不屈的态度,还是因为你拿着这么危险的玩意儿呢?”
女人白皙的手指从男子的脖子滑至胸口,抓住他深深藏在怀里的、不祥且尖锐的凶器。
“放手,这……”
“你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想保住你的男性雄风吗?”
男子垂下视线。“什么……意思?”
“你会做那种事,是因为你想当个男人吧?无药可救的阳具崇拜者。可是那是没用的,你还是认了吧。你已经遭社会排除,是个丧家之犬,不是个男人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已经从这个国家的结构中被排除,是个逃脱者。尽管如此,你却仍想要坐镇在构造的中心,这是为什么?因为你想要当个男人,对吧?所以你没有侵犯女性,而是……像这样……”
“住手!”
男子回头,接着用力抱住女子。
“你怕吗?”
“我怕。”
男子一次又一次紧抱住体态匀称的美丽躯体。
“有人看着我,总是在看着我。”
“是啊,你是个丢人现眼的罪犯,每个人都会看你。可是,现在看着你的只有我。”
“只有你。”
“对,只有我。所以,听我的话。”
“你的眼珠是假的,是玻璃珠。所以……”
“所以?你只放过我吗?”
“不是。你……”
男子闭上眼睛。
接着,他把脸颊按在女子的肌肤上,用脸颊感受着润滑的触感,慢慢地跪下。
“你不是生物。不用透过框架来看也是一样,就像假的。这双脚,这双手和脸都是……”
“你喜欢我的脚吗?还是手臂?还是这些手指?”女子以玻璃珠般的瞳孔望着男子的形姿,说道,“喏,看吧。看着我。”
男子顽固地紧闭双眼。
“你没办法好好地直视我的脸。你……没错,你只能够以部分来理解一个人。”
“就算那样也无所谓。”男子说。
刹那,他兴起一股与女子融为一体的幻想。
唯有那一瞬间,世界的视线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