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峰暂居在侦探事务所之后,到了第五天早上。
加峰的身体硬得有如晒干的干货,他勉强从沙发上坐起身。难得的早晨,他的心情却异常沉重。从二十四日晚上之后,菜绪再也没在梦中现身过了。
山形市区的天空覆上一层厚重的乌云。身上的烫伤仍旧刺痛,但还算忍得住。他泡了泡面,却毫无食欲,只能倒进排水孔里。
“————”
油岛四天前去了垒地区,至今还没回到事务所。
他当初打算隔天就回来,到今天为止已经拖了三天。油岛似乎没想太多就跑去垒地区,会不会后来卷入了什么事件?难不成是偶然间被仁太的大哥发现身份,结果遭到监禁。
加峰想抹去心中的不安,试着打电话到“摘瘤小妹”的办公室,仍然自动转接到电话录音。连波波都不知道跑去哪了。
加峰沉闷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显示出新闻网站的报导清单,这个页面已经熟到不能再熟。页面上的大半标题都是年末相关新闻,例如神社、寺庙大扫除等等,剩下的则是迂远寺通事件的相关报导。
火灾死亡人数攀升到八十九人,伤员超过四百多人。这起事件的死伤程度还不及涩谷事件,但是翻倒的消防车、路面的巨大粪便等等,新闻照片绘声绘影地传达整起事件的古怪气息。
新闻媒体也渐渐开始报导垒地区发生的事件。二十五日清晨,似乎有人在公营墓园的管理设施内发现男性管理员与十四岁少女的尸体。内容并未直接写出两人死因,但应该都是被人杀害。
这么说来,据传曾有一名少女在垒住宅区失踪,她的鬼魂至今仍在住宅区内出没。加峰也曾耳闻这则谣言。不知道谣言和这一连中事件是否有关连?另一方面,现在还没有任何新闻提到仁太被杀的事。警方早就发现仁太的尸体了,为什么还没有出现任何消息?仁太的头都敲破了,显然就是死于他杀。警方有任何必要隐匿案情?
“……到底怎么搞的?”
加峰刚睡醒,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依序看过一篇篇毫无新意的报导。
这些文章早已看过无数次。有一篇报导在介绍死于迂远寺通的年轻人,报导中刊登出男大学生的腼腆笑容。这名男大学生似乎是住在分租公寓里。他留着一头乱发,发型简直像是无力下垂的抹布,乍看之下和虫子有些相像。但虫子是女人,应该只是恰巧长得相似。
加峰伸了伸懒腰一边看向下一篇报导,不由得倒抽一口气。新闻标题是“垒地区再次惊见死尸”。这篇报导大约是一个小时前才刊登,根据报导内容指出,海晴市某所公立中学内发现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死尸。中学正值寒假期间,似乎尚未厘清这名男性是如何入侵校舍。同时就读该所中学的四名少年少女正下落不明,警方正在调查两起案件有何关联。
加峰关掉笔记本电脑,一时觉得整个世界天摇地动。他抱着头躺回沙发。油岛去了垒地区之后又发生新的案件。
一个中学毕业的按摩店店员如何绞尽脑汁,终究弄不清楚事件真相。他仰仗的那名侦探又失踪了,再继续窝在事务所里也不是办法。
“他妈的!”
加峰点燃烟盒里最后一根香烟,披上焦痕明显的外套。他在自己还没后悔之前搭电梯下楼,跨上机车。
他将香烟吸得剩滤嘴,把烟蒂扔向柏油路面,再次朝着海晴市奔驰而去。
从山路一眼望去,垒地区的景色出乎意料地毫无变化。
如同照片的剪影,沉闷冰冷的天空、人烟稀少的街道,一切的一切都和五天前一模一样。一旁不时有老人擦肩而过,他们的神情平静自在。很难想象这座城镇连续爆发杀人、囚禁、失踪等案件。难不成十七年前的人脸病事件,已经彻底麻痹当地居民的神经了?
加峰把机车停在树荫下,徒步走向闹区。他谨慎地观望四周,在宁静的街道上缓缓前进。
他走了大约三十秒,街道的一角出现那栋奶白色平房。那是仁太大哥工作的派出所。假如油岛推理无误,仁太就是死在这栋平房里。油岛抵达之后一定是率先前往派出所。
派出所没有窗户,看不到屋内的景象。巡逻车、脚踏车还停在屋外,警察肯定还待在派出所内。加峰屏息凝气,谨慎观察周遭。
他窥看了停车场内,从马路望向停车场的死角处正好停着一辆汽车。这辆汽车和仁太租来的货车是相同车种。双胞胎兄弟似乎连汽车的喜好都非常类似。
加峰在派出所附近晃过一圈,没有什么新发现。
考虑到油岛现在下落不明,赤手空拳闯进派出所并非上策。加峰正想掉头回到杂木林时,偶然发现电线杆旁供奉着白百合。看来是有人胆大包天,在派出所附近引发车祸。
此时,铝门发出喀嚓一声,向外开启。加峰急忙躲进电线杆的阴影处。
“————”
一名警官从派出所走出来,他的长相和仁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差别只在于对方身穿深蓝色制服,否则根本真假难辨。看来留着一把胡子的金太果然是假警察。警察朝着马路四处张望一番,接着走向后方的停车场。右手提着一个超市塑料袋。仔细一瞧,袋子里装着超商便当。
加峰赶紧掉头走回停车处,跨上机车发动引擎。
肯定就是那个男人杀死仁太。油岛揭穿真相之后,就在这座城镇失去踪影。而这个男警察避人耳目,到底要去哪里——
巡逻车驶出停车场之后,缓缓开向海边。加峰拉远车距,悄悄跟在后方。他的手掌紧握机车龙头,掌心忍不住冒汗。
巡逻车朝出海口开了十分钟左右,在许多间工厂的前方转进山路。他沿着五天前相同的路线,开向垒住宅区。
巡逻车大约前进了两百米之后,停在杂木林深处的空地。警察走出驾驶座,徒步登上山坡。右手还提着刚才的塑料袋。加峰也将机车藏在岩石后方,压低脚步声追赶在后。
警察一靠近垒住宅区的入口,马上躲进纪念碑阴影处,直盯着住宅区内。他果然在躲人。一名女子在阳台晒棉被,警察等她进屋之后,才走向最前方的公寓。那里是a栋,就是关押羽琉子的地方。
警察通过双开大门,搭电梯上了楼。加峰小心翼翼放轻脚步,悄悄跟着进门。他望向一楼走廊,看到一只眼熟的金属球棒掉在地上。之前那个长得像球根的棒球男孩就是拿着这支球棒。仔细想想,自己追着一名杀人犯,身上却没带任何防身武器。加峰捡起球棒,快步爬上阶梯。
楼上传来铃声,电梯应该是停在四楼。一阵脚步声之后,接连传来开锁、房门开关的声响。那家伙进了最内侧的四〇五号室。
四楼是这栋公寓的顶楼,房门旁都没有挂姓名牌。看来这一层没有任何住户。走廊上尘埃飞扬,应该是没什么人打扫。
加峰在四〇五号室前竖起耳朵,门内隐约听得见男人说话声。油岛果真被关在这扇门内。那名警察不只杀死弟弟,还把揭穿真相的侦探关在公寓空屋里。加峰握紧金属球棒,躲在房门后方。
他屏息等待警察走出房外,此时一楼传来电梯铃声。似乎有人上楼。应该不会有人特地跑到无人居住的四楼,但凡事都有个万一。自己一脸拚命地握着球棒,旁人看来完全就是一名可疑人士。到时自己该怎么解释?
加峰抱头苦思,然而此时四〇五号室传来喀嚓一声,门锁应声开启。
心脏剧烈鼓燥。加峰举起球棒,那名和仁太极为相似的员警探出头来。
“欸?”
警察看向加峰,发出惊呼。
加峰手上的球棒直接砸向警察的脸。手上感觉到一阵沉重,警察的身体直接向后倒。
“让你尝尝仁太的痛苦!”
加峰抓起球棒猛敲对方的腹部和胸口,男警察抱着腹部,彷佛煮熟的虾子蜷缩起身体。他一边痛哭一边张口闭口,却听不出他在说什么。最后加峰把球棒顶端朝他脸部一叩,鼻子彷佛压扁的无花果,顿时喷出鼻血。
“这个杀手警察,给我在那里好好反省!”
加峰将痛苦挣扎的男人留在走廊上,走进四〇五号室。他马上闻到一股类似垃圾场才有的腐臭味。拉门的另一边传来男人含糊的声音。
“油岛,我来救你了——”
加峰拉开正前方的拉门,顿时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三坪大的房间内满布灰尘,四个小孩子倒在地板上,外观看来应该是中学生。三名男孩,一名女孩,所有人的手被铐在身体后面。女孩脸上戴着遮咳口罩。他们同时露出吓破胆的表情,直盯着自己。
加峰急忙看了看厨房、浴室,根本找不到油岛。他搞不懂眼前是什么状况。这个警察似乎把四个小孩关在这里,但孩子们脸上不见一丝憔悴。
“你、你们几个、这怎么回事?”
“你该不会是……”其中一名男孩开口道:”真正的加峰先生?”
这小子在说什么?
加峰一时语塞,此时忽然听见有人猛敲墙壁的声音。他看向声音来源,发现起居室的右手边还有一扇门。四〇五号室还有另一个房间。房门上了锁,而某人正一个劲猛敲房门。
“油岛,你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