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她郁闷不已地回到家,就看到妈妈穿着丧服,在通风扇底下抽着echo牌香烟。
“你怎么穿成这样?”
“你没听说吗?朋子自杀了。我要去上香,你也一起去。”
妈妈不耐烦地抬起头,说道。
丑男的母亲就叫“朋子”。纱罗知道丑男请丧假,但是不知道丑男请假是因为母亲过世。
两人的母亲出身自同一座深山小村落,从小一起长大。她们在学期间还曾经一起到东京旅行,感情十分融洽。妈妈在五年前还曾给自己看过她们两人年轻时的照片,丑男的妈妈五官端正,是一名带有西洋气息的美女。两人高中毕业之后,妈妈开始在针灸按摩院打工,丑男的母亲去隔壁镇的设计事务所上班,两人就这样渐渐疏远了。丑男的母亲在丑男一岁时人瘤病发病。她染上的是良性病毒,意识清楚,却仍被设计事务所开除,从此只会躲在家里,再也没出现在人群前。
——那女人外表装得很单纯,实际上满肚子坏水。我们明明年纪差不多,她却老摆出自己在帮助我的态度,认为这样的自己很伟大。我听到朋子成了人渣的时候心想,她总算遭报应了。
每当妈妈经过丑男家,总会忿忿不平地诋毁自己的好友。
“朋友死了,你都不难过吗?”
纱罗问道。妈妈面露苦笑,在烟灰任里压熄烟头。
“住在这镇上,随时都可能有认识的人自杀。每死一个就要痛哭一场,我早就变人干了。”
出家门之后,在巷子里走上三十秒左右,就能抵达丑男一家居住的平房。
“朋子果然很讨厌我,竟然挑我腰痛到快死掉的这一天去死。”
妈妈一边抱怨一边柱着拐杖走路。我陪着妈妈一起前往丑男家里。
陌生的男孩子待在遮雨棚下,百般无聊地踢着石头。屋内隐约传来诵经声,交杂在雨声中。
大约过了三十秒,大门打了开来,一对老夫妻从屋内走出来,双眼哭得红肿。这对老夫妻应该是丑男的亲戚,前来悼念死者。
丑男站在三和土鞠躬,此时抬起头望向纱罗,丑男脸上留有泪痕,但是他独自向老夫妻致意的模样,已经没了中学生的青涩,看起来十分庄重大方。
“噢,纱莉,你来啦。连纱莉的妈妈也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请你节哀,我想来向朋子做最后的道别。”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厚脸皮。
“谢谢您,不过家母已经不在家里了。县警要对家母进行司法解剖。”
丑男回头看了看客厅,语带遗憾。
“司法解剖?朋子不是自杀吗?”
“是自杀没错。县警局的警察说只是以防万一。”
“有什么内情吗?”
“家母是引火自焚。家母是昨天下午两点自杀,我当时去上隔壁镇的补习班。家母把暖炉用的煤油泼在身上,自己用打火机点火。自杀现场就在旁边的后院。听说家父发现后赶紧灭火,但家母已经全身皮肤烧伤,勉强剩下最后一口气。送医之后医师已经尽力为家母急救,家母还是在下午三点四十分过世了。”
纱罗望向客厅,丑男的父亲黯然坐在客厅里。两支线香躺在烧香台上,冉冉飘起烟雾。
“幸好你爸爸及时发现,要是再晚一点灭火,搞不好整栋房子都烧掉啦。”
妈妈的语气隐约有些急促。
“我也是后来听家父说的。他当时看到烟雾才发现失火。他原本从客厅走到寝室确认家母的状况,却发现床铺空荡荡的,天花板还挂着电线。”
“所以她原本打算上吊?”
“我想应该是。家父急忙四处寻找家母,但是翻遍整个家里还是找不到。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接着就发现后院冒出浓烟。”
丑男的语气非常平淡。他可能已经重复解释好几次。
“朋子她可能一开始打算上吊,结果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吧。不过自焚应该更痛苦才对。”
“我猜家母可能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的遗体。她这些年一直躲在寝室里,连家人都很难见她一面。据说救护车将家母送到医院时,家母还语无伦次地碎念‘不要看我’。”
丑男的母亲果然是因为人瘤病自杀。她原本长得很漂亮,可能是无法忍受自己扭曲无比的丑样。
“两位要去上香吧。”
两人在丑男的招呼下走向客厅。
褪色的遗照孤伶伶地放在诵经桌上。纱罗代替妈妈烧完香,到一旁的坐垫坐下,开始与众人合诵垒菩萨经。
在釜洞山山腰附近有一座垒地藏菩萨像,“垒菩萨经”就是讲述这座菩萨像带来的恩惠。这部经文来路不明,但垒地区的居民人人都能背诵其经文,甚至连小学生都朗朗上口。垒地区自古流传一项习俗,家中亲戚去世后一年内,每月忌日当天都要背诵垒菩萨经。这个习俗据说是始于江户时代,当时垒地区的渔夫非常贫穷,没有钱从隔壁镇请来僧侣诵经,便自行为逝者背诵简单的经文。
纱罗的祖父前年因为肺癌过世,她之后被迫每月念诵垒菩萨经,经文中的一字一句都深深烙在记忆中。即使她已经半年没念,还是能马上背出经文。
纱罗和妈妈花了三十分钟诵完经,一起走出客厅。
“纱莉,明天见。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来,至少有一个同班同学愿意来上香。”
丑男似乎在接亲戚打来的电话。他放下话筒,对纱罗说道。
“你已经可以去学校了吗?”
“没问题,明天是一月二十六号,是创校纪念日,只有上午要上课而已。一直待在家里也很闷啊。”
丑男寂寞地笑了笑。
“丑男,你变得好成熟,不说还不知道你跟纱莉同年呢。朋子在天之灵一定也会很欣慰。”
妈妈用拐杖指着天空。纱罗听着她那带着丝丝喜悦的声音,觉得非常不愉快。
当天晚上,纱罗梦见自己和小学时期的小䌷、丑男等人一起去海边玩。小䌷和男孩们在海滩上打闹,自己和丑男则是坐在防坡堤上,笑着眺望海岸线。
纱罗脑中并没有这段记忆,但是这场梦实在令人怀念,让她舍不得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