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着说:“你刚刚问我觉得你哥哥怎么样。”
“啊,对。”
“我喜欢他。”
波多野芳惠惊讶地瞪大眼睛,不过只保持了一瞬,很快便微笑起来。我要再次谢谢天国的他。谢谢你,波多野。这不是嫌恶,不是讥讽,也不是客套。真的要谢谢你,波多野祥吾。你是陪我一起奋战到最终考核的战友,是给哭泣的我盖上毯子的人——外表好好青年,其实是腹黑大魔王的人。
在公司食堂吃完午饭,刚回到自己的工位,跑外勤回来的经理和铃江真希就走到我身边。看到莫名自得的经理和怎么都掩不住难为情的笑意的铃江真希,我大概已能想见他们找我是为的什么,不过还是决定好好听他们自己说完。
“在我们幸运星铃江的积极活动下,两家医院基本都顺利与我们达成了合作意向。”
我坦然地称赞铃江的壮举,也为一直以来多少对她有些尖刻而道歉。然而铃江本人似乎还是懵懵懂懂的。
“嶌前辈交接给我的资料真的特别详细,我这才能按部就班地做好对接工作。经理也特别耐心地教导我,基本上都是托了二位的福,谢谢你们。”
“下次一起吃饭吧。”
“啊,可以吗?好啊。我真的老早以前就想着,要是能和嶌前辈再多点交流就好了。”
“谢谢。可以叫上我哥哥一起吗?”
“……啊?嶌前辈的哥哥?”
“见一见嘛。他人挺好的。”
铃江真希困惑不解,对我这个莫名其妙的提议露出极大难色。面对为难的她,我扮演了一个看不懂眼色的前辈,连连说着没事没事,强行和她约了时间。要是这点福利都不能替她谋到,我大概要遭报应吧。哥哥对我一向心怀愧疚,再怎么忙,一个小时应该还是能抽出来的。
下午三点,我再次迎来具有挑战性的面试官角色。面前出现了一个眼熟的学生。
我没有熟识的女大学生。我告诉自己,觉得眼熟大概只是因为她长得像某个艺人或者有名的运动员吧。可似曾相识的感觉过于强烈,我不由得想要一探究竟。是常去的哪家店的店员吗,还是哪个远亲家的孩子吗?我在记忆中搜寻一阵,当她以沉稳的语气讲述自己的长处时,我一下子豁然开朗。
“我对自己的洞察力很有自信。”
她的左眼下有颗显眼的黑痣。
是我和九贺苍太在咖啡店的露台座位上聊天时见过的求职学生。
并不是一场多么奇迹般的邂逅,不过这小小的巧合还是令我心念一动。这次见她才发现,她是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子。大眼睛,皮肤光滑,手指细长又白皙,惹人艳羡。她用播音员一般的清晰口齿流利地介绍自己,没有任何卡顿。她没有半点紧张的样子,非但如此,甚至还毫不畏惧地直视我们的眼睛,好像是想在面试官的脑海里刻下自己的印记。
“比如在和人见面的时候,又或是碰到困难,甚至是直面自身问题的时候——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我都自信可以做出准确的判断。我认为,如果能成为贵司一员,这些敏锐的洞察力一定也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做完了自我介绍,在面对接下来的几个问题时,她依然对答如流,回答得滴水不漏,把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坐在我旁边的面试官赞赏地点点头,更旁边的面试官也细细咀嚼着她的回答,态度明显不同于先前。我的打分表上也不知不觉排列开一串“4”“5”。
我已经给所有项目打完了分,然而提问时间还没结束。提问顺序又转了回来,我没像之前一样从参考列表里选择问题,头一回有了自主提问的想法。
“敏锐的洞察力是职场人士——或者说是人类最强的武器。无论在我们公司,还是在其他公司,你的洞察力一定会为你提供很大的助力。”
“谢谢。”
“不过——”我谨慎地暂停片刻,而后再次开口,“可悲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人很擅长撒谎。觉得自己不会被骗,能够看穿一切人和事,即便有这个自信——不,应该说正因为太过自信——才会被很多事蒙蔽双眼。有时你需要使用卑劣的手段戳破谎言。原本以为最值得信赖的人、集体会轻而易举地对你撒谎,这样的情况你会遭遇很多次。面对这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谎言,你能靠自己引以为豪的洞察力成功分辨出来吗?”
“我能。”她立马答道,简直有如下意识的反应一般,而后愈发绷紧本就挺直的脊背,“我相信,如果真正用心看透对方说的话,就不会受到不确定的信息的迷惑。”
我露出微笑:“谢谢你的回答。”
我在内心最深处细细品味、把玩、体会她的话,然后在她名字前打了个×。今后大概再也不会遇见了吧?就在离开面试间的前一秒,她主动举起手说:
“可以让我提个问题吗?”
得到人事的应允后,她先鞠了一躬,然后睁着纯洁的少女眼眸发问道:
“自从看了贵公司的宣传册以后,我就对可以边玩飞镖、桌游边开会的会议室很感兴趣。各位会在什么情况下,以怎样的频率使用那间会议室呢?那间会议室里有实际诞生过什么划时代的创意吗?如果有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包括我在内,三个面试官全都沉默不语,以此互相推让。如果可以的话,谁都不想教导一个天真的少女看到现实。是应该面不改色地对她撒谎呢,还是应该指出宣传册里说的不是真的呢?沉默传达出遮掩事实的意味,此时人事女职员开口了。
“使用频率随部门而定。这间会议室体现了我司信奉自由想象来自自由讨论的理念,很受员工欢迎,有时还会碰到预约冲突的情况。至于会议室里具体诞生过什么创意,因为涉及公司规章要求,所以不方便回答,但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没有那间会议室,无数想法就不会诞生。”
拥有敏锐洞察力的女生成功看透了人事的谎言,令人赞叹不已——这种事并没发生。就连旁观者都能看出来,她的心情明显十分轻快。女生甜甜地笑了起来。
“谢谢您宝贵的回答。”
我瞬间改变了主意。
在人事即将收回打分表前,我用圆珠笔粗暴地涂掉×,改画上了意义完全相反的两个〇。评价的转变太过极端,就连人事都对我投来疑虑的视线。人事有疑虑很正常。她要是以为我打分很儿戏,我也没办法。
“我好了。”
在人事出口询问前,我抢先回答了她的疑问。
“我了解她那样的孩子。”
“了解?”
“嗯,她可以的。她是那种即便可能会面临各种困难,但也必定能够克服困难的人。她能够成长——不,不对。”
我自己不由扑哧笑出了声,依旧怀着异常认真的心态说:
“她是能够实现超越(transcend)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