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酒吧里阴暗空荡。椅子放在桌上,凳子倒立在吧台上。窗口的一份菜单上说明他们周一至周五供应午餐,但今天是周六,他们要到下午三四点才会把灯打开。我一直在列克星敦大道上,沿着马路往上城走了一两个街区,到了一个很小的酒馆,里面的酒保在对着女性顾客挤眉弄眼,满口“亲爱的”“宝贝”和“甜心”之类的话。她们全都咽了下去。我则咽下三明治、奶油乳酪枣子核桃面包,喝了两杯不怎么样的咖啡。
格拉堡,格拉堡,格拉堡。我在一家旅馆的大厅里翻阅着曼哈顿电话簿,找到了八个格拉堡,另外还有两个格拉波。我向出纳换来一堆一角硬币,把十个号码全打了一遍。其中六个没人接,另外四个根本不知道有个叫格拉堡的画家。有一个说她丈夫的哥哥是油漆工,室内室外都漆,不过他住在纽约州北部的果园城。“在水牛城的近郊,”她说,“总之他没改过名字,还是叫格拉堡斯基。可我估计这对你没什么帮助。”
我告诉她我也看不出会有帮助,但还是向她道了谢。我正准备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又回去看电话簿,然后开始给各个格拉堡斯基打电话。如果有用就好了,可结果当然是否定的,只是花掉了许多硬币。我打给所有的格拉堡斯基,一共十七个,接电话的有十四五个吧,而且其中当然没有一个会漆或者会画,不管是图画还是房子,连会给图画书上色或涂鸦的都没有。这条死胡同算是走完了。
离此地最近的银行在一个街区外的第三大道。我换了一堆一角硬币——五美元换到五十个,这可是仅剩的几桩好买卖之一了——然后全带到另一家旅馆的大厅。沿路我经过了好几个室外电话亭,但里面都没有电话簿。原因不明。我打电话到蜘蛛酒吧,确定他们还没有开门。我拖出分类电话簿,找到法律代理人那一栏。上面说,“请查律师栏”,我照办了,不过不知道能找到什么。“律师”有十八页,而且很多都叫约翰尼,但这又怎样?我想不出任何理由打电话过去。我随手翻阅着,希望能突然出现什么抓住我的视线。我看到一个叫“卡尔森、吉德和迪尔”的事务所,然后便跳到字母v。我打电话给克雷格的私人律师卡尔森·弗瑞尔,找到他本人接听。自从把克雷格介绍给埃洛尔·布兰肯施普后,他就再没收到关于此案的任何消息。他想知道我是谁,找他有什么事。我告诉他我自己也是牙医,与克雷格私交甚好。我没费事就编了个名字,而他也没有追问。
我再打电话给埃洛尔·布兰肯施普。他不在,对方问我是否愿意留下姓名和电话。
格拉堡,格拉堡,格拉堡。艺术家的目录下有满满两页。没有格拉堡。我又找艺术画廊部分,看看他是否自己开了画廊。其实就算开了,登记的名字也不会是格拉堡。
我投资一角,打电话到位于soho西边百老汇的窄廊画室。我正打算放弃另找别人时,一个声音略微嘶哑的女人接了电话。我说:“也许你能帮得上忙。我大约在一个月前看到一幅画,一直忘不了,问题是我对那位画家一无所知。”
“哦。我先点根烟。嗯,好了。你刚才说你在我们画廊看到一幅画?”
“不是。”
“不是?那你是在哪儿看到的?”
在哪儿呢?“在一间公寓。一个朋友的朋友,他们是一年前在华盛顿广场户外艺术展上买的,也可能是两年前。印象有点模糊了。”
“嗯,我了解。”
她了解?厉害。“我只知道艺术家的名字,”我说,“格拉堡。”
“格拉堡。”
“格拉堡。”我表示同意,还拼了出来。
“这是名还是姓?”
“签在画布最底下的字,”我说,“天知道是什么,有可能是他家猫的名字,不过我猜是他的姓。”
“你想找他?”
“对。对艺术我是一窍不通——”
“但我敢打赌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有时候吧。我喜欢的绘画作品不是很多,但这幅我喜欢,而且想忘都忘不了。持有人说他不想卖,于是我就想到也许可以找到画家,看看他还画了什么,可是怎样才能找到呢?他不在电话簿里——我是说格拉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联络上他。”
“所以你就打电话过来。”
“对。”
“真希望你不是这么早打来。不,不用道歉,反正我也该起床了。你是不是对着电话簿,把上面每家画廊的电话都打过了?看来你是电话公司的股东啊。”
“不是,我——”
“要不然就是你很有钱。你有钱吗?”
“也不是特别有钱。”
“如果你很有钱的话,或者比较有钱也行,我就可以给你看很多看不完的漂亮作品——虽然画它们的不是格拉堡先生,或者格拉堡女士。你何不干脆过来这儿瞧瞧呢?”
“呃……”
“恐怕我们的收藏里没有格拉堡。不过有很多丹妮丝·拉斐尔森的油画和丙烯作品,还有她的一些素描。你也许从没听说过她。”
“呃,我——”
“但这会儿你可是在跟她说话。印象深刻吧?”
“当然。”
“真的吗?我可想象不出为什么。我想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叫格拉堡的画家。你知道咱们城里有几百万个艺术家吗?也不是真的有几百万,不过加起来也有好几吨了。你真的打电话给所有的画廊了吗?”
“没有。”我说,在她打断我之前,又补充道,“事实上,第一个就是打给你的。”
“真的?我怎么会有这样的荣幸呢?”
“我比较喜欢你们的名字。窄廊画室。”
“我选这名字是因为这个阁楼形状诡异,越往后面走就越窄。我正开始后悔没把它取名叫丹妮丝·拉斐尔森画廊呢,反正这也算是免费广告嘛,不过叫它窄廊画室终究还是有了回报。我赚到了一个电话。格拉堡都画些什么?”
妈的,我怎么知道?“算是现代派吧。”我说。
“天哪,这可没想到。我还以为他是十六世纪法兰德斯绘画大师呢。”
“呃,抽象画,”我说,“几何图形之类。”
“粗线条的?”
这是什么意思?“对。”我说。
“天哪,现在大家都画这个。别问我为什么。你真的喜欢那玩意儿?我是说,那种画除了有趣的形状和颜色,还剩下什么呢?在我看来,那是候诊室用的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明白。”我困惑地说。
“我是说你可以把这种画挂在候诊室或旅馆大厅里,效果很不错,不会让任何人不高兴,能跟装潢搭配,可它是个什么?倒也不是说它不写实,我是指就艺术而言,那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我是说你如果想把它挂在牙医诊所的话,那效果一定很棒。说不定你就是牙医呢,那就算我刚才说错话了吧。你是牙医吗?”
“天啊,不是。”
“你听起来好像跟牙医完全相反,天哪,我在说什么啊?没准你专门打掉人家的牙齿。我今天早上有点神志不清,或者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哦,真的是下午了,对吧?”
“从刚才开始算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