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太好了,”我说,“我问你,在叫拉菲兹之前它叫什么名字?”
“我不明白,伯尼。”
“‘我不明白,伯尼。’那是最后的点睛之笔对吧?你就是等着我开始心软了,才把那名字当成鹅肝酱一样抛过来。‘它叫拉菲兹,不过你想怎么改都行,不用客气。’这猫是从哪里来的?”
“我没跟你说过吗?我有个顾客是时尚摄影师,养了一只异常漂亮的爱尔兰水猎狗,他跟我提起他有个朋友得了哮喘,医生坚持让他把猫扔掉,弄得他心都快碎了。”
“然后呢?”
“然后刚好你这里闹耗子,我就过去拿了猫,而且——”
“不对。”
“不对?”
我摇摇头。“你省略了什么。我刚提到‘老鼠’两个字,你就像只猫似的奔出门,连想都没想。而且你过去把猫塞进猫箱拎过来,总共才花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在那二十分钟里你做了什么?我想想——你先是回到贵宾狗工厂查到你那个时尚摄影师客人的号码,然后打电话过去问他那个对猫过敏又有哮喘的朋友的姓名和电话。接下来应该是打给那个朋友,做自我介绍,然后约了在他公寓碰头看猫,然后——”
“别讲了。”
“你有什么话说?”
“那猫原先就在我公寓里。”
“它在那儿干什么?”
“它住在那儿,伯尼。”
我皱皱眉。“我见过你的猫,”我说,“我认识它们很多年了,不管有尾巴没尾巴我都认得出来。阿齐是缅甸猫,尤比是俄罗斯蓝猫。两只都不可能扮成灰色虎斑猫——在黑暗的小巷子里或许能蒙混过关。”
“它跟阿齐和尤比住在一起。”她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哦,不久以前。”
我想了一会儿。“不可能没多久,”我说,“因为它在那儿学会了蹲马桶。那玩意儿不可能一晚上就学会。看咱们人类的孩子得花多长时间。它就是那样学会的,对吧?跟你的猫学的,对不对?”
“也许吧。”
“而且它可没有一晚上就学会,是不是?”
“你当我是嫌疑犯,”她说,“我觉得你在把我放在火上烤。”
“放在火上烤?应该用炭烤才对。你设好圈套引我往里跳。拉菲兹跟你住了多久?”
“两个半月。”
“两个半月!”
“呃,也许该说三个月吧。”
“三个月!不可思议。这三个月来我到你那儿多少次了?至少有十次八次。你的意思是我看着这只猫却视而不见?”
“你去的时候,”她说,“我都把它放在别的房间。”
“哪个房间?你那里只有一间房啊。”
“我把它放在衣柜里。”
“衣柜里?”
“嗯。免得你看到。”
“这是为什么?”
“跟我从没提过它是同样的原因。”
“那又是为什么?我不懂。你以它为耻?它有什么毛病吗?”
“它没毛病。”
“如果这只动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可不敢说我还会让它在我店里晃。”
“它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说,“是只非常好的猫。值得信赖、忠心耿耿、乐于助人又和善——”
“外加有礼、仁慈,”我说,“顺从、快乐又节俭。简直是标准童子军,是吧?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不只是你,伯尼。真的,我谁都没告诉。”
“为什么,卡洛琳?”
“我连谈都不想谈。”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说吧。”
她吸了一口气。“因为,”她缓慢而沉重地说道,“它是第三只猫。”
“我不明白。”
“哦,天哪。这实在很难解释。伯尼,有件事你得了解。猫对女人来说有可能非常危险。”
“你在说什么?”
“你先养了一只,”她说,“好啊,可以,没问题。之后你又养了第二只,这更好,因为它们可以做伴。说来奇怪,不过养两只其实比养一只容易。”
“我姑且相信你。”
“然后你养了第三只,这没关系,还应付得了,问题是很快你就会收下第四只,接着你就勇往直前干下那种事。”
“什么事?”
“越界。”
“什么界?你是怎么过去的?”
“你成了养猫的女人。”我点点头,灵光开始闪现。“你知道我说的那种女人,”她继续说道,“随处可见。她们没有朋友,几乎足不出户,死的时候人家会在她们屋里发现三四十只猫。或者她们跟三四十只猫一起关在公寓里,邻居会因为太脏太臭而告上法院,勒令她们搬家。要不她们就是外表看来正常,结果因为失了火或者家里遭窃了什么的,然后全世界就看到了她们的真面目。她们是养猫的女人,我害怕自己变成那样。”
“嗯,”我说,“原因我能了解。不过——”
“对男人来说好像不成问题,”她说,“很多男人都养两只猫,说不定还养三四只,可谁听过什么养猫的男人呢?说到猫,男人好像很懂怎么不越界,说不养就不养了。”她皱皱眉。“很有意思,是吧?明明他们在其他各方面都——”
“咱们只说猫,”我提议,“你为什么要把拉菲兹关进你的衣柜里?还有,它叫拉菲兹之前又叫什么?”
她摇摇头。“别提了,伯尼。依我说,以前那个名字太小气,一点也不适合它。至于我怎么会收养它,呃,差不多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只是漏了几点。乔治·布里尔是我的一个顾客,我帮他的水猎狗美容。”
“而他的朋友对猫过敏。”
“不,过敏的是乔治。后来菲利浦搬去跟乔治住,猫咪就得送走。狗和猫处得挺好,可乔治整天红着眼气喘吁吁,所以菲利浦只能在乔治和猫咪之间选择一个。”
“所以出局的是拉菲兹。”
“呃,菲利浦对这只猫也没多少感情。这原本不是他的猫,是帕特里克的。”
“帕特里克又是从哪儿来的?”
“爱尔兰,他没拿到绿卡,不过反正他也不怎么喜欢这里,所以回国的时候他就把猫留给了菲利浦,因为带着猫可通不过海关。菲利浦是很愿意给猫一个家,可后来他和乔治住到一起,呃,猫就得送走。”
“那怎么会选中你来收留它?”
“乔治设计害我。”
“他怎么做的?告诉你贵宾狗工厂闹鼠患?”
“没有,他那叫感情勒索,总之见效了。于是我就有了第三只猫。”
“阿齐跟尤比反应怎样?”
“它们还真没说什么,不过身体语言可以解释为‘这下来了个邻居’之类的。昨天我打包拎着它出门,我看它们也没太伤心。”
“不过与此同时,它可是在你公寓待了三个月,你一个字都没透露。”
“我打算跟你说的,伯尼。”
“什么时候?”
“迟早。不过我很害怕。”
“怕我会怎么想?”
“不只那样。我也害怕第三只猫的象征意义。”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所有那些养猫的女人,”她说,“她们原本都没打算变成那样,伯尼。她们养了第一只猫,再养第二只,又养第三只,然后不知怎么的她们就过了界。”
“你不觉得她们有可能开始就多少有那么一点怪?”
“不,”她说,“不,我不觉得。哦,也许偶尔会,偶尔会遇到那种有点疯狂的女人,发现她一口气养了一窝猫。不过大多数养猫的女士起初都挺正常。故事结束时她们全成了疯子,没错,养三四十只猫就是这种结果。它们悄悄地盯上你,一不小心你就已经过了界。”
“第三只猫就是分水岭,对吧?”
“毫无疑问。伯尼,有些原始文化其实没有数字,至少没有我们概念中的数字。他们有个字的意思是‘一’,还有别的字代表‘二’和‘三’,然后有个字的意思是‘比三多’。我们文化里的猫也是同样的情况。你可以有一只猫,可以有两只,甚至可以有三只,而那之后你的猫的数量就只能是‘比三多’。”
“然后你就成了养猫的女人。”
“你明白了。”
“是的,我明白了。我接收了你的第三只猫。你从来不提,原因就在这里,对吧?因为你一直都在盘算着要把那讨厌的第三只猫推给我?”
“没有的事,”她飞快地回答,“我对上帝发誓,伯尼。多年来我们也谈过几次猫狗的事,你每次都说你不养宠物。我有哪次逼过你吗?”
“没有。”
“我尊重你的意见。有时候我确实会想,如果有个动物让你疼爱的话,也许你会更开心,不过我从没说出口。我根本连你需要一只工作猫都没想过。然后我发现你这里闹鼠患——”
“你偏偏知道解决办法。”
“呃,当然。这方法太棒了,对吧?承认吧,伯尼。今早有拉菲兹在那儿欢迎你,你觉得挺温暖的,是不是?”
“挺好,”我承认,“至少它还活着。我脑子曾闪现过一个画面,看到它四脚朝天躺在那儿,一群老鼠围着它。”
“是吧?你关心它,伯尼。不知不觉你就爱上了那个小家伙。”
“别这样期待。卡洛琳,它叫拉菲兹之前叫什么名字?”
“哦,别提了。是个很蠢的名字。”
“说来听听。”
“非说不可吗?”她叹了口气,“唉,叫安德洛。”
“安德鲁?这名字蠢吗?安德鲁·杰克逊、安德鲁·约翰逊、安德鲁·卡内基——叫这名字的人都挺好的啊。”
“不是安德鲁,伯尼。安德洛。”
“安德鲁·梅隆、安德鲁·加德纳……不是安德鲁?安德洛?”
“对。”
“这是什么,安德鲁的希腊文?”
她摇摇头。“是androgynous的缩写。”
“哦。”
“意思是动了手术以后,猫的性别有些尴尬。”
“哦。”
“照我看,帕特里克也是这种情况,虽然他的情况不是手术造成的。”
“哦。”
“我自己可从没叫过它安德洛,”她说,“事实上,我从没叫过他什么。我不想帮它取个新名字,因为那就意味着我有意收养它,而且——”
“我明白。”
“然后在来书店的路上,我灵机一动想到了。拉菲兹。”
“不叫别的而叫拉菲兹,我想你是这么说的。”
“不要恨我,伯尼。”
“我会努力的。”
“我也不好过——三个月来都生活在谎言里。相信我。”
“这会儿拉菲兹出了柜,我想大家应该都会好过些。”
“肯定会的。伯尼,我可没故意设计让你收下猫。”
“你当然有。”
“不,我没有。我只是费心思牵线,希望你和拉菲兹一拍即合。我知道你只要跟它熟了,一定会喜欢上它的,所以我就想能怎么帮你越过这第一关,也许使个小小的计谋——”
“比如撒个弥天大谎。”
“动机纯正善良。我完全是为你着想,伯尼。为你也为猫。”
“也为你自己。”
“嗯,没错,”她说,然后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不过还真行得通,对吧?伯尼,你得承认行得通。”
“我们看看再说。”我说。
爱伦·格拉斯哥(ellenglasgow,1873—1945),美国小说家,普利策奖获得者。
伊夫林·沃(evelynwaugh,1903—1966),英国小说家。
美国的母亲常告诉小孩,掉了的乳牙要用手帕包好,睡觉前放到枕头下,牙仙会来取走牙齿,放上零花钱。
盐盒式建筑,十八世纪时美国新英格兰地区的一种房屋,前面为二层楼,后面为一层,屋顶是斜的,形状有点像盐盒。
马恩岛猫,一种无尾家猫。
赫尔南(ernestwilliamhornung,1866—1921),英国小说家,著有《业余神偷拉菲兹》。
巴里·佩罗恩(barryperowne),一九二一年赫尔南去世,在此之前,巴里·佩罗恩得到赫尔南的首肯,继续撰写拉菲兹的传奇故事。在他的笔下,拉菲兹变成了一个勇猛好战的冒险家,这个系列一直延续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为止。十年后,佩罗恩受到埃勒里·奎因的委托,重新让拉菲兹回到推理文坛。这一次,他的写法较忠于赫尔南的原创精神,让拉菲兹恢复了行侠仗义的侠盗风范。
意为“雌雄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