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数出了几张钞票。他开了张收据,把四一五号房的钥匙递给我,然后一把抓过帕丁顿三熊组,让我挑一只。
依我看,这三只熊没什么区别,所以我就做了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会做的事。我挑了左边那只。
“绝佳的选择。”他说,就像你在点菜时说要羊肉配新品种的马铃薯时,侍者会有的反应一样。我常常对此感到纳闷,糟糕的选择是什么样的呢?如果有糟糕的选择,为什么还要把它们列进菜单里呢?
“好个可爱的小家伙。”话说到一半,可爱的小家伙就从我手中滑落到地板上。我弯下腰,一手捡起它,一手拾起一个紫色信封。信封上只有一个名字,用大写字母写的:安西亚·朗道。“这封信在地板上,”我对前台服务员说,“恐怕我已经踩上去了。”
他撇了撇嘴,从柜台后面的盒子里拿出一张纸巾来擦我的鞋印。“应该是有人把信放到柜台上,”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擦着,“然后有谁把它碰到地上去了。好了,现在很干净了。”
“帕丁顿倒是毫发无伤。”
“哦,这家伙很结实,”他说,“不过,我必须承认,你真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要一只玩具熊。我在跟自己打赌,猜谁会要玩具熊,谁不会,不过经常猜不中,我觉得该放弃了。每个人都有可能拿,也有可能不拿。出差的男人最不可能带走熊,不过有时也会让我感到意外。有个从芝加哥来的先生,一个月入住两次,每次住四天。他每次都要一只熊做伴,从不例外,不过也从来不把小家伙带回家。而且就算每次拿到的熊都不一样,他好像也无所谓。这些熊长得不一样,你看,大小啦,还有帽子、外套和靴子的颜色都不同。大多数穿黑色马靴,不过,画里面那双是黄色的。”
“我注意到了。”
“游客通常都愿意挑一只熊,而且会留下当纪念品,尤其是新婚夫妇。只有一对夫妇例外。太太想带帕丁顿回家,先生想要回押金。我可不看好他们的婚姻。”
“那他们带走熊了吗?”
“带走了,等他们离婚的时候,男人八成会跟他太太争夺那只熊的抚养权。不过对于大多数夫妇来说,这都不是问题。他们都想要熊。欧洲人会拿——英国人除外,他们一开始就不会拿。日本人一定会把熊带回房间,有时还不止一只,而且他们绝对都会付钱把熊带回家。”
“而且还要拍照。”我大胆猜道。
“嘿,让你说对了!他们不仅自己抱着熊合影,还拍了我的照片——抱着熊的和不抱熊的,和他们的熊站在酒店门前那条街上留影,在可怜的埃迪的画前拍照,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还在我们一些名流客人住过的或者死在里面的房间外拍。你说这么多照片他们要怎么处理啊?他们哪有那么多时间看照片啊?”
“搞不好他们的相机里没装胶卷。”
“哦,彼得斯先生!”他说,“你真是太坏了!”
可不是吗。
不管有没有熊,四一五号房看起来都不像是一晚一百五十五美元外加税金的房间。红棕色的地毯上线头已经脱落,梳妆台上散落着没人收拾的香烟,而唯一那扇窗户面对的是通风管。任何纽约喜剧协会的成员看到这间房都会告诉你,这个房间小到你得走到大堂里才能改变主意。
不过我原来也没指望会有多好。对于长期住客来说,帕丁顿酒店非常合算,他们的月租比短期客人一周的房钱还要少,房间还更大。我猜这是一种交易,临时房客砸下一大笔钱,换来在画家、作家和音乐家的荣光下自我陶醉的时光,同时也可以补贴这些一年到头住在这儿提供荣光的艺术家。
我不知道这位头戴蓝帽子的小家伙在这种交易里起了什么作用。说这种服务迷人也好,太过做作也罢,总之有助于行销,使酒店更加人性化(呃,熊性化),形成一条小小的产业链。如果有一半客人选择从前台挑一只熊,而这一半中的一半无法割舍他们的熊,保守估算,如果每只熊都能赚取百分之五十的利润,那么通过这项服务,就能凑足钱付每年的电费——起码也是一大半。至少能补贴酒店的运营成本,绝对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壁炉底下的火炉早就被砌上砖、抹上灰泥封了起来,我把帕丁顿放在上面,这里的视野不错,它可以举目环顾,观敌瞭阵。“我很愿意带你看看窗外,”我告诉它,“不过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一面砖墙,一扇拉上窗帘的窗户。嗯,拉上窗帘说不定是个好主意。你觉得呢?”
它没说话。我拉上窗帘,把手提箱往床上一扔,咔嗒一声打开了箱子。我把我的衬衫、袜子和内衣放进梳妆台抽屉,把一条卡其裤挂在一个迷你衣柜里。合上手提箱,让它立在墙边。
我看看表。该出门了。我还有正事要办。
我跟小熊道过别,它报以我的热情跟我和我的猫道别时得到的热情差不多。我拉上门,门一关闭,弹簧锁就自动扣上了,不过在搭电梯去大厅以前,我还是用钥匙把门锁了两道。
两个女人已经结束了谈话,或是把谈话带去别处了。那个椭圆脸,额头宽阔,戴着玳瑁边太阳镜的男人已经放下了《gq》,拿起了一本平装书。我走到前台,把我的钥匙扔在上面。那是把真正的黄铜钥匙,和新酒店通用的电子房卡不一样,上面还附了条笨重的铜链——精心设计的惩罚功能,如果你把它随身带走的话,它就会把你的口袋磨出一个洞。我很高兴把它留下,为有个借口能在走过前台时迅速看一眼那三排房客信箱而感到窃喜。
我在地板上找到的紫色信封被放进了六○二号信箱。
我啪的一声放下钥匙,朝那位发色过黑的家伙点了点头,笑了笑,看到一位身材修长的、优雅的年长绅士从街上踏入大厅——模样像是从那个长脸男人的《gq》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他身穿剪裁合体的运动夹克和长裤,身边伴随着一位比他年轻很多的女人。
我们的视线相遇了。他的眼睛因认出我而瞪大了。我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不过它们可能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就在他显然认出了我的同时,我也认出了他。正如绅士们在酒店大堂相遇时会做的那样,我们一言不发地擦身而过。
斯坦福·怀特(stanfordwhite,1853—1906),美国著名建筑师。
斯蒂芬·克莱恩(stephencrane,1871—1900),美国小说家。
西奥多·德莱塞(theodoredreiser,1871—1945),美国小说家,记者,代表作《嘉莉妹妹》。
约翰·斯坦贝克(johnsteinbeck,1902—1968),二十世纪美国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之一,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垃圾箱画派(ashcanschool),美国二十世纪初反学院派的画派。又称八人派(theeight),他们的写实主义被称为城市写实主义。
罗伯特·亨利(roberthenri,1865—1929),美国画家,垃圾箱画派最有代表性的画家。
陶斯(taos),位于美国新墨西哥州。
男色主义(justformen),纽约一家专门生产男用染发剂的公司。
埃德加的昵称。
迈克尔·邦德(michaelbond,1926—2017),以帕丁顿熊系列作品闻名的英国作家。
有些英文姓氏是由名字而来的。
苏富比(sotheby’s),全球三大拍卖行之一。
杰奎琳·欧(jackieo.),杰奎琳·肯尼迪·欧纳西斯(jacquelinekennedyonassis,1929—1994)的简称,美国第三十五任总统约翰·f.肯尼迪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