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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无情地流逝。
此刻为下午四点十分,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不到一小时。
朝冈未来从打字机的液晶屏幕前抬起头,将充血的双眼投向天花板。创作中的原稿,还剩几张便能完稿,只需让身为侦探的主妇利落地解决事件就好。
好了——未来紧皱眉头,绞尽脑汁——两小时电视剧的高潮部分,即揭露真凶的场面又该怎么处理?
然而,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好点子,她总觉得脑子就像一块用旧了的橡皮,都被磨损殆尽了。毕竟已经跟打字机对峙了二十多个小时。
未来站起身,穿过六叠大的工作间兼卧室、客厅的房间,来到玄关一侧的操作台。她花掉了宝贵剩余时间中的五分钟,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
在等待热水煮沸的过程中,她保持注意力集中,让思考暂且休憩。之所以拥有这种本领,也是她长期从事这项工作的缘故。
情节作家,这是未来的职业。
这个职业之所以不常见,是因为单凭这一份工作不足以维持生活。在电视剧企划成立之初会制作“企划书”,而将其中的概括部分写出来,就是情节作家的工作。通常来说,预定下来的剧本家会亲自撰写企划书,但在企划先行,或者剧本家本人是了不得的大人物的情况下,就该轮到情节作家出场了。情节作家会跟制作公司的制片人和导演商讨,决定对话内容,随后整理出十五至五十张稿纸。然而每次商讨都会被要求修改内容,实际的执笔数量会达到前述稿纸量的三倍左右。
在此之后的问题还在于,电视剧企划这种无法实现的实例非常多。根据未来的经验,二十本中能够通过的大概只有一本。这样一来,绝大部分拼命写出来的原稿都变成了拿不到报酬的工作。
几乎没有人能够单凭创作情节的工作填饱肚子。稿费从三万日元到五万日元不等,有些制作公司甚至一毛不拔。而未来之所以还在写,完全是因为情节作家是成为剧本家的捷径。一旦自己写的原稿入了制片人或导演的法眼,就有可能被任命担纲写剧本。
未来端着咖啡杯,边驱逐焦躁感边回到打字机跟前。
既然想不到好点子,她决定还是依赖传统手法:主妇侦探将事件关联者聚集到一起,指出其中的犯人,愚蠢的中年刑警闻言大吃一惊。主人公的推理和回想场景一起推进,事件得以圆满解决。最后,杀害了父亲的可怜少女流着泪向主人公致谢,全剧终。
一鼓作气地敲击打字机,在打下“全剧终”三个字时,距离截止时间尚有七分钟。结束滚动屏幕、推敲文字之后,距离提交时限还有两分钟。快没时间了,打印原稿和传真送稿必须同时进行。
按下制作公司的传真号码时,时间正指向截止的下午五点。未来松了口气,这次走钢丝般的行为也很顺利。
原稿发送完毕,未来顿时感到头部发麻。她强忍着想要倒在床上的冲动,走进浴室。她脱掉汗津津的家居服,拧开淋浴栓。
镜子映照着她那张缺乏生气的土色的脸庞。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明明很瘦,却总感觉皮肉分外松弛。谁让我用了不健康的瘦身方法呢——未来如此想。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都过着连饭都没好好吃的生活。
用温水冲走疲惫,想要顺便洗个头的未来伸手拿起洗发水,却发现所剩无几,无法顺利地从瓶里倒出来。
明天得花三百八十日元去买洗发水。这样一想,她的心情再次变得沉重。
写完原稿的充实感消失了。
这个月的生活费应该没问题吧,未来边洗头边一心考虑这件事。
翌日,未来前去提交原稿的制作公司叫作vega production。这家制作公司位于麹町某栋办公楼,是未来所有合作方中最大,同时也是关系最为亲密的。
梅雨季还没到来,这天却热到破纪录。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所有人似乎都出去拍外景了,排列着约三十张办公桌的楼层显得很冷清。
“早上好。”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坐在内侧办公桌前的制片人宫川阳子站起身来。她用太阳镜代替发箍,年龄比未来大上两岁,今年三十一岁。阳子看了眼手表,露出微笑:“你还是老样子,非常准时。”
“您昨天看过了吗?”
“嗯,看过了。我们里面谈。”阳子将未来带到隔板另一头的会客角。
两人面对面地在沙发上落座,叹息中夹带着笑意。通过工作成为朋友的两人,不知为何就连打招呼都要叹气。
“昨天干得好。”阳子边点烟边说,“总之,先等电视台那边的反应吧,结果这个月内应该能出来。”
未来安下心来。就算是朋友,阳子在工作方面也决不妥协。暂且算是得到合格的评价了。
“今天特意把你叫出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未来探出身子,“难道说,是那个企划案?”
阳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是三个月前写的两小时电视剧的原创故事,讲述了一名小女孩目击杀人事件的故事。女主人公发现自己的记忆和现实之间有分歧,不禁怀疑自己会不会把无辜的人指认成了犯人。这是一部记忆被渲染、描写人类深层心理的黑暗的作品。
“是不是有什么动作了?”未来的声音都拔高了。她对这个故事很看好,总觉得自己说不定能靠它当上剧本家。相关采访她也做得很到位,买了很多书,听了心理学家的演讲,花了超出情节作家所能挣到的钱,才写出了这个让自己感到满意的故事。
“关于这个,”阳子压低声音说道,“电视台那边的制片人表示‘实在太有意思了’。”
“真的?”未来绽开笑容,又很快沉下了脸,因为阳子并没笑,“然后呢?”
“然后对方表示,‘就是因为太有意思了,所以才要销毁’。”
“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不管哪家电视台的两小时电视剧,制作节目的指南都已经做好了。首先就是能获得收视率的演员,杀人事件有两起以上,女主角解决完毕就剧终了。这跟你昨天写出来的企划书模式是一样的。”
“这点我知道……稍微偏离一点指南不是更有意思吗?”
“电视台那边不会这样想。只有按照既定事项去做,才能提升收视率,他们不会冒险的。”
未来气呼呼地鼓起面颊,阳子也模仿起她的动作。她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无力的笑容,但未来的沮丧感丝毫没有消失。
“既然k台不行,我就拿去osc。”阳子说出关西地方台的简称,“那家会在全国网络上每年播放两部两小时电视剧。”
“就放两部?”
“可能性虽然很低,总比放弃好吧。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的,你再等一等。”
“好的。”未来垂下头去。这部原创企划和未来的梦想、生活息息相关。换言之,就是也许可以借此成为剧本家,并因此赚取超过百万日元的稿费。可是此刻,未来被拖回到了现实之中。
“那么,昨天交稿的情节稿费……”未来以沉重的口吻切入主题。
“嗯,下个月底之前汇给你,你再等等。”
“这个月汇不了吗?”未来硬扯出一个笑容说道。这种对话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习惯不了。两年前买的衬衫底下,未来的体温开始急速上升。
“这个月?应该没问题,我去跟经理说说看。”
“拜托你了。”
阳子重新点燃一根香烟,唐突地问道:“要不要试试打工?”
“打工?”
“嗯,我们社的综艺组正在找能帮忙查资料的人。如果你想做,我帮你介绍。”
虽说现在做的情节写作也跟打零工没两样,但阳子将其明确区分成主业和打工,还是让未来觉得很开心。“那好,我做做看。”
“那现在就去楼上的会议室吧。负责人就在上面。”
楼上会议室里有一位三十出头、戴着黄色赛璐珞眼镜、看上去很年轻的男子。这位名叫佐竹的制片人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切入正题:“节目名叫《二十世纪乡愁》。”
“哦。”未来稀里糊涂地附和了一声。她的专长在连续剧,并不习惯综艺节目的制作。阳子坐在会议桌旁,笑嘻嘻地关注着两人的谈话。
“大致来说就是,”佐竹继续道,“聚焦所有人早已忘却的二十世纪的代表性事件,对其进行验证。”
“好的。”
“但并不是很严谨。节目组会找一堆脑子不好的艺人过来,让他们进行评论。”
这种人就是在业内很常见的,把观众当傻瓜的制片人啊——未来注视着对方的脸,内心如此暗忖。
佐竹眼镜后的那对小眼睛笑歪了,说了好一阵节目的内容。“我们需要朝冈小姐制作给构成作家的资料,大致就是二十世纪后半叶的年表。”
“您说年表,就是小学时做的那种?”
“没错。但这不像上历史课,而是需要把那个年代的电影代表作、披头士热潮等元素加进去。加点流行语什么的也不错。”
未来动了动脑筋,这些资料只要去图书馆就能搜集到。
“距离截止日期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了,你办得到吗?”
“可以,没问题。”
“报酬怎么算?”一旁的阳子发问,“应该挺慷慨的吧?”
“这个嘛,”佐竹交替地打量着两人,“‘五排’怎么样?”
所谓“五排”,是指五万五千五百五十五日元。这种报酬设定是业界习惯,扣除百分之十的源泉所得税,到手五万日元整。
“好的。”未来点点头。
“这个月底能支付吗?”阳子再度发问。
“嗯,没问题。如果能陪我吃晚饭,就能拿到‘六排’哦。”
“啊?”未来蹙眉看向佐竹。
“开玩笑,开玩笑的。”佐竹轻佻地笑着否认道。
自己的表情会不会太过僵硬了呢?未来如此反省。若面对这种程度的骚扰都不能一笑而过,在这个业界是混不下去的。
“那就拜托了。”佐竹说完,就此结束了这场碰头会。
虽说得到了新工作,但走出vega production时未来仍旧步履沉重。从办公楼街区朝最近的车站走去时,她郁闷地想着自己的梦想何时才能实现。
既然企划案都被拿去了地方台,原创企划这条路恐怕是行不通了。这并非悲观,而是现实性的判断。阳子已经很努力了,但既没能掌握当红艺人的日程,也没有走通推销对象的私人门路。对于电视剧企划,电视台方面所要求的正是以上两点,至于故事情节是否精彩,根本不是问题。
未来倾注心血完成的故事,恐怕要在谁都不曾留意过的情况下葬送在黑暗之中。
到达jr站时,她的双肩已完全垮了下来。为了买回程车票,她拿出仅有两张千元纸钞的钱包。银行里还有四万日元呢——未来如此安慰自己。只要完成今天被委托制作的历史年表,月底就能进账五万日元,扣除房租和水电费还能剩下一万五千日元;阳子那边的情节创作费用也能在月底进账的话就是六万五千日元,用这笔钱熬过下个月底为止的五十天就好。
但那之后又该怎么办呢?五十天转眼即过,在这之前要是找不到其他工作,她就要一文不名了。
未来不禁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厌恶。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她开始在内心默念自己的名字:
“未来(miku),未来,充满希望的未来(mirai)。”
这是从孩童时代起就会说的魔法咒语。感到辛酸、痛苦的时候,只要默念父母给自己起的名字,力量就会不可思议地涌现出来。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习惯呢?未来试图回忆童年,却叹了口气。没有生活艰辛、关注的只有当天的电视节目和父亲下班后给自己买的蛋糕的那时……
流淌的时光裹挟着未来,如同流过面颊的泪水,温暖又缓慢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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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回到单间公寓后,未来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两下,山叶圭史就接通了电话。
“啊,未来小姐?”比未来小六岁的圭史,一直对她使用敬称。
“嗯。你还在学习?”
“不,没关系。”身在研究生院心理学教室的圭史回答道。
“我想报告一下那份企划的中途经历。”
“有什么进展吗?”圭史的声音变得明朗起来。
未来是通过朋友介绍认识圭史的。为了整理原创故事,她需要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在前去取材和圭史初次面对面的时候,未来被某种奇妙的想法所捕获,总觉得自己跟圭史曾在某处见过。但在惯常的自我介绍中,未来说出“我的名字写作‘未来’,读作‘miku’”的时候,圭史瞪圆了眼睛,表示“真是个好名字”。因此未来知道,他们果然只是初次见面。
未来把制作公司制片人的原话照搬说给了圭史听。“对不起,特意拜托你帮忙,结果进展磨磨蹭蹭的。”
“你不必在意。可能性还是有的。”
“对哦。”未来微笑起来。
“只要努力,一定会碰上好事。”
圭史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物,光是和他说说话,就能让自己的心情晴朗起来。再老套的鼓励,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就能让人坦然接受。或许正是因为他学习了心理学,才具备了心理咨询师的资质吧。
“有进展的话我会再打电话给你的。”
“嗯。”
“那我先挂了。”
“好的。”
“你也加油哦。”
“嗯,回见。”
两人通电话的次数还很少,所以花了不少时间道别。
放下电话后,未来首先考虑的是无论如何也要赚钱。如果继续过这种连车费都要发愁的生活,根本谈不了恋爱。
翌日也十分炎热。
未来喝了一杯蔬菜汁充当早餐,穿着旧t恤搭配牛仔裤,前往家附近的图书馆。
在书架前边看边走了约十分钟,就找到了十多本资料。借书上限是五本,其余几本仅把需要的部分复印下来。
窝在家制作年表的工作,一开始进行得很愉快,仿佛重返小学时代,朋友们一边吵吵嚷嚷,一边制作要贴在教室墙上的年表。
当时的同学们如今都怎样了呢?未来把打字机上打字的手停下,暂且休息,想到已经十七年没和同学们见面了,吃了一惊。
自己都二十九岁了,再过两个月就要满三十岁。父母给她起了发音可爱的“未来”(miku)这个名字,听上去也越来越不适合她了。
未来抓起一本资料离开桌子,躺到靠墙摆放的单人床上。
她用目光追踪卷末的年表,把自己出生的时期和年表加以重叠。
一九七二年,未来出生的这年,冲绳归还日本,之后还有洛克希德事件和《中日和平友好条约》。而这一切对于未来而言都毫无记忆。
在聚焦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时,她猛地回想起来——防空壕。
那是老家附近的神社内侧忽然裂开的一个洞穴,她经常和附近的男孩子们一齐去玩耍。防空壕内层发生过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年未来九岁,一群孩子在神社里玩捉迷藏。不知为何,未来在防空壕里睡着了,直到被母亲紧紧抱住才醒过来。事后她才得知,距离玩捉迷藏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换言之,未来消失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父母在附近彻夜寻找她,警察甚至把此事当作诱拐事件,闹出不小的动静。
平安无事地被找到之后,众人询问未来到底在哪儿,又做了些什么,她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事件被定性为梦游或类似状况并得以平息,但所有人都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这也是未来的人生之中唯一发生过的一起意外事件。
未来重新将目光放回资料上,追踪之后的人生。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正值青春时期,她有了恋情、友情,为成绩而苦恼,度过了微小的幸福和不幸同在的学生生活。想要成为剧本家的念头,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有的,契机是看了某个女剧本家所创作的连续剧,尤为感动。然而,当时的她并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说到底,不过是在将来的无数个选项中,存在“剧本家”这个职业罢了。而爱做梦的日子,在她进入短大时变得一片昏暗。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父亲住院,医生向家属宣告父亲罹患肺癌。此刻正是从事内部装修的父亲感觉到经济宽裕后准备扩张事业的紧要关头。
朝冈家的生活发生突变,家庭收入断绝,还欠了高额医药费。
母女二人将绝望隐藏在僵硬的笑容之后,每天都去探望病床上的父亲。带着晦暗的心情回到家中,打开电视一看,和自己同龄的女生们却在疯狂地跳着迪斯科。
父亲已经无药可救。那些在叛逆期投向父亲的话语,原封不动地扎入未来的胸膛。她考虑过好多次,必须趁还来得及去跟父亲道歉,但她办不到。她怕诚恳地向父亲谢罪的行为,会让父亲明白自己死期将近。
在“对不起”和“谢谢”全都说不出口的过程中,唯有艰辛的时间不断累积,而最终,父亲迎来了临终。那时,未来紧握父亲的手,在感受到父亲的体温急速消失的同时不禁呆住。从未想过会失去的人,就在自己眼前消失了。无论如何呼喊“爸爸”,父亲也回不来了。从未来出生那天起便守护着她的那个人,手持单程车票踏上了人生最后的旅程。
对于孩子来说,父母就是圣人般的存在吧。为准备葬礼而疲惫入睡时,未来如此想着。父亲只知付出,却不求任何回报。他长了一张普通的脸,做着普通的事,带给未来普通的生活,然而这一切都绝不普通。未来明白,通过努力而得来的普通生活中,包含着难得的幸福。
然而,随着父亲的过世,这种幸福也从被留在人间的母女二人面前消失了。随着景况变差,世上的一切都变成了敌人。先前为了扩张事业而负债累累,正是从严厉的讨债开始,原本可以依赖的人们忽然变了个样。
未来被迫明白,孩童时代的感知是错的,这个世界绝非安居之地。所谓了解社会,就是了解社会所隐藏的残酷。
最终,母女二人离开了那个充满回忆的家。全部行李搬出房子之后,未来和母亲一起打扫了空空如也的房子:二楼自己的卧室、厨房、父母的卧室。一家三口共进晚餐的和室内,只留下标记了幼年未来身高的柱子。当时她身高约一米。未来回想起用抚摸自己头顶般轻柔的动作在柱子上划下印记的父亲,泪流不止。母亲也哭了出来。两人边哭边用抹布擦拭位于房中心的顶梁柱。
财产处理完毕之后,还留下了一大笔钱。然而想要支撑当年四十八岁的母亲的余生,这笔钱还是太少了。母亲搬到亲戚多的浦和居住,开始在一家衣料杂货连锁店工作。
已经定下职业方向的未来留在了东京。某个决心在她内心生根发芽——成为剧本家的梦想开始变得具体。希望向他人诉说什么的冲动从心底涌起。
白天在小型商务公司从事事务性工作,夜间不停撰写剧本习作的生活就此开始。起初,她只写一些空洞的业余作品,但连续写了一两年后,她的水平确实得到了提高。
一九九五年,二十三岁的秋季,她终于写出了值得一看的作品。但她不知该如何处理结局,为此烦恼不已。从故事经过来看,可以写一个悲剧性的结局,可一想到登场人物等同于自己的分身,未来就很想避开悲剧。最终,她写了个幸福的结尾。她将后半部分稍做改写,结尾写成主人公实现了梦想,将这部剧本拿去参加了一个奖项的应征。
得知自己的作品通过了第一轮筛选,未来的心情前所未有地雀跃。第二轮遴选也通过时,只要想到得奖,她的心脏就会猛地跳快一拍。然后到了最终选拔……
未来的作品以第二名败北。刊登在剧本杂志上的评委评论,将幸福的结尾描述成“不合理的展开”。
假如当时以符合故事经过的悲剧性结尾收笔,大概就得奖了吧。当年获奖的女生跟她同龄,如今已是一名畅销剧本家。冲击奖项的挑战,变成了悔恨不已、刻骨铭心的回忆。
然而,这也成为她被人搭话、询问要不要做情节作家的契机,也是通向现如今自己的持续性苦难的开端。
只要进展顺利就能成为剧本家——单凭相信这点,未来就不停地撰写情节。时间变得无法安排,她不得不辞去公司的工作。但委托创作原稿的工作并不固定,想要打工也无法如愿。即便如此,未来在为金钱所困的同时,依旧面对打字机写个不停。每当遇到痛苦时刻,她就把孩童时期的那句魔法咒语说给自己听——未来,未来,充满希望的未来。
即便如此,贫困究竟是怎样的,没有亲身经历的人绝不可能明白。身上的衣服逐渐过时、变旧,水电费延期支付,被水电不知何时会被停掉的不安折磨。她没有手机,一旦买下一本工作所需的资料,就有三顿饭没着落。
回顾自己的精神状态,最危险的时刻莫过于三个月前。那时,未来刚提交那份原创企划。资料费过于昂贵,她的全部财产只有九千日元。她下定决心,必须找一份定期的零工,于是跑去书店看求职杂志。在杂志中,她发现一家条件特别好的餐饮店的广告。未来写了简历,来到了广告上登载的地址。
那是一家位于歌舞伎町中心位置的风俗店。她在店门前右转,但在返回车站途中,确实有种恋恋不舍的感觉。没钱就无法继续生活,更不能追逐梦想。
对于在歌舞伎町中徘徊不已的自己,未来忽然生出一种羞耻感,她冲进小公园的公厕里,哭了出来。
此刻的未来正躺在床上,跟那时一样泪流满面。
“这就是我所经过的时间。”
“这就是我所经过的人生。”
本该可爱的人生,却变得无比悲惨。未来好想回到小时候,回到一家三口看着电视吃晚饭的时候,回到不明白那种时刻有多幸福还看作理所应当的时候。
当时的家,现在不知什么样了。一家三口满是幸福的家,现在还在吗?——未来如此想。
在乡愁的驱使下,未来支起了身体。对故乡生出念想,她自己都备感吃惊。
未来开始在脑中计算车费。从现在居住的杉并前去老家,需要换乘三辆电车,单程五百日元,往返一千日元。
相当于三顿饭,但花这些钱就能在心里唤醒过去的幸福,还是相当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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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屋子时,是下午三点多。
未来带着不足两千日元开始旅行。前去车站的中途,未来顺道去了银行,将账户上的四万日元全部取出。她稍微有些担心。
第二次换乘电车时,未来的内心开始躁动。从初中到短大一直搭乘的上下学电车还是老样子,是东京都内很少见的四节车厢,很有地方线的味道。
未来在第五站下车。从月台上看到的下町风景,令她的怀念之情涌上心头。她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走出检票口,踏上商店街。
熟悉的店铺几乎全都保留了以前的模样,蔬果店、肉店、玩具店、文具店,全都是只有两个门面的小店。遗憾的是,过去常常攥着零花钱去的书店不见了,那里变成了一块空地,改建成了大约能停放六辆车的停车场。
走过商店街,未来不禁心潮澎湃。老家就在附近了。然而随着步伐的迈进,未来的希望变成了沮丧。
房子不见了。未来走到地基前看了看。老家的旧址上建起了一栋单间样式的小型公寓。白色的外墙已暗淡无光,想必建成了很久。未来出生和成长的家,恐怕在她们搬离后没多久就被拆除了。
她怀抱着寂寞的心情回望近邻处。周边的住宅有好几栋变了样,有的经过了改建,有的彻底没了踪迹。
过去果然只是过去。有些重要的东西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只存在于自己记忆之中。那个家中的欢笑和泪水,除了自己外,再无他人知晓。
未来恋恋不舍地在原地伫立了片刻。如果回到杉并的住处,无论愿不愿意,她都会被拉回名为“现在”的现实之中。在此之前,她仍想拥有片刻的时间。
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三十分。未来看到远处那座小时候和朋友们一同玩耍的神社,抬脚朝那边走去。
未来觉得自己来对了。爬上石阶后看到的神社院内,仍保留着昔日的风情。小学三年级大小的孩子们在那里玩着捉迷藏。想到自己也曾这样玩闹过,未来不禁露出微笑。
她在神社后面转了一圈,又想起了防空壕。自己下落不明、让父母担心不已的二十四小时,是人生中最大的谜题。
穿过树林走进去,小河堤下端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窟窿。孩提时代,此处可谓绝好的藏身之地。如今玩游戏的孩子之中,应该也有人会藏在这里的吧。随后,她立刻看到一颗小脑袋缩进了黑暗中。
果然有。
未来乐不可支,故意发出脚步声朝洞穴入口处走去。
洞穴中传来孩子生怕被鬼发现、提心吊胆的呼吸声。
未来露出微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她想看看那个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的孩子,便故意加快速度跑到防空壕前。
“这里没人!”女孩的声音响起。
听到这拼死的抵抗,未来不禁笑出声来。
“咦?”洞中的女孩好像听出对方并不是鬼,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啊?”未来装傻充愣般地说着。
一张少女的脸庞从洞穴的昏暗处探出。原本微笑着的未来,在看到少女后一动不动。她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女孩皱着小小的眉头,仰脸看她。
未来首先感觉到的是,女孩的打扮有点老气,发型剪成利落的娃娃头,连衣裙很短。
而且,那孩子的脸完全就是自己的翻版。
“阿姨,你是谁?”女孩问道。
未来再次大受冲击,并非因为自己被称作阿姨,而是女孩的音质和语调的抑扬顿挫,都跟自己完全一样。
“我叫朝冈未来。”
未来报出自己的名字,女孩顿时瞪圆了双眼:“跟我一样!”
“咦?”
“我也叫朝冈未来,写作‘未来’,读作‘miku’。”
未来因女孩的自我介绍方式再次震惊。“未来,你几岁了?”
“九岁。”
小未来边回答边爬出防空壕。未来打量着女孩的全身。和身高不相称的轻盈身材,白皙的皮肤。她备感惊讶,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小未来也带着满脸不可思议注视着未来。她或许也觉察出眼前的人跟自己很像。
小未来开口询问:“阿姨几岁了?”
“二十九岁。”
“来这里干什么?”
“散步。”
“住在附近吗?”
“不是,”未来摇摇头,“但我小时候住在这里。”
“小时候?”小未来惊讶地抬起眼睛,“住在哪儿?”
“若叶町三段三号。”
“不会吧?!”小未来再度瞪圆双眼,“我也是!”
“你也是?小未来住在公寓里?”
“不是公寓,就是普通的房子。”
“但那里不是造了公寓吗?”
小未来表情顽固地直摇头。
未来的声音无法抑制地越变越低:“小未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捉迷藏。”
“跟谁?”
“跟隆志他们。”
小时候,未来确实有个叫隆志的朋友。未来想到自己二十年前消失的那天。自己消失、父母担心不已的前一刻,她确实在这间神社,和隆志等朋友一起玩捉迷藏。
未来逐渐感到,自己被拉进了某种非现实的世界。杉并的单人间公寓、打印缓慢的便携式打字机、为明天的生活费而提心吊胆地生活的自己——不愿回去的现实,仿佛正在消失。
未来看向长到自己胸口高的少女的眼瞳,又试着触碰她的脸颊。温暖的触感传到手上。这一切绝非梦境或异象,和二十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确实存在。
未来心中涌上一股近似恐怖的感觉,但她所惧怕的并非眼前的少女,而是时间。
就在此时,一个男孩的声音响起:“找到大介了!”
未来和小未来双双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两个男孩正站在神社背面。
未来发问:“你是在跟那些孩子玩捉迷藏吗?”
“不是的,”小未来摇摇头,“不是那些男孩。”
未来鼓足勇气,提了一个问题:“现在是哪年,几月几日?”
“现在?”小未来反问了一句,略作思考才回答道,“一九八二年六月七日。”
穿过树林来到神社背面,小未来直皱眉:“空气的味道好怪。”
和二十年前相比,空气质量也变了吧——未来如此想着,又立刻把这种想法甩出脑外。她还无法接受自己被卷入这种极其异常的事态。总之,未来决定先确认女孩的身份。
绕着神社内走了一圈,小未来不开心了——玩捉迷藏的朋友一个都找不到。她好像觉得自己被单独丢了下来。
“我要回家!”
小未来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着,未来握住可怜的少女的手。“阿姨送你回去好吗?”
“嗯。”
两人走下长长的石阶,踏上大路后,小未来的小脑袋开始东张西望。少女什么都没说,似乎对景象的变化感到困惑。
牵着小未来向前走的当口,未来努力让自己变得理性,头脑中却总结不出任何合理的答案。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人?真的是距今二十年前的世界里的居民,并且是她自己吗?
“小未来的生日是哪天?”
未来开口询问,小未来立刻流畅地回答:“一九七二年八月二十日。”
“上哪家幼儿园?”
“小兔子幼儿园。”
“小学呢?”
“若叶第一小学。”
未来又尝试询问了学校中朋友和老师的姓名。牵着她的手走在身旁的少女,说出了和未来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语。
没过多久,小未来停下了脚步。和她一起停住的未来吓了一跳。耸立在两人面前的,是拆毁了老家房子后重建的单人间公寓。
小未来满脸茫然地注视着这栋住宅。随后,她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未来,又四下张望。
少女的动作绝非演戏——未来如此认定。
最终,泪水从小未来的眼眶中溢出。
“我的家没了。”
少女的悲伤伴随着这句话,一齐涌入未来的心间。毫无疑问,那就是自己的悲伤。就在不久之前,当她发现老家的房子不复存在时所感受到的、专属于她的悲伤。
再也没有怀疑的余地了。未来将过去的自己拥入怀中,一起哭泣,同时喃喃低语道:“对啊,我的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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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变得走投无路。
小未来似乎也走投无路。
两人手牵手,步履蹒跚地走在夕阳西下的住宅街上。
“我的家怎么没有了呢?”小未来反复发问。
“阿姨也不知道。”未来反复回答。
二十年前的自己出现在现在的自己面前,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少女,还拥有跟自己一样的长相和记忆。而且,自己的人生还曾经存在整整一天的空白。
这孩子该怎么办呢?未来用混乱的头脑思索着。继续带着小未来到处走,会不会被当成诱拐小孩呢?但也不可能寻求警察的保护。一旦小未来报出姓名和住址,就会被发现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她就绝对回不到父母身边了。
想到这里,未来忽然想起那件奇妙的事——二十年前自己消失后,又在翌日被发现在防空壕里。也就是说,小未来命中注定能够平安回到二十年前。
未来打量着跟自己手牵手的女孩的侧脸,将这个想法玩味了好几次。
毫无疑问的是,假如这孩子无法返回过去,如今的自己也不可能存在。
稍感安心的未来不经意间感到肚子空空如也。她早上只喝了一杯蔬菜汁。想着不能让这孩子也挨饿,未来开口问道:“你饿不饿?”
“嗯……”小未来给出暧昧的回答。
未来回想起,孩童时期的自己是个非常客气的孩子,别人请吃东西,自己总会小心翼翼的。我还真是个连自己都不觉得可爱的孩子——想到这点,未来“扑哧”一笑。
“想吃咖喱饭吗?你很爱吃的,对吧?”
小未来似乎很吃惊:“你怎么知道?”
为了今后考虑,未来不得不撒了个谎:“我想起来了,小未来跟我其实是亲戚哦。”
“亲戚?”
“嗯,我们不是长得很像吗?就连名字都一样。你妈妈跟我说起过你。”
“真的?”说着,小未来的脸色眼看着由晴转阴,“妈妈在哪里?”
“在一个叫浦和的地方。不用担心,你明天就能回到爸爸妈妈身边了。”
“真的?”
“嗯,我保证。”
小未来的表情变得明朗,似乎相信了眼前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样的大人所说的话。
“所以,你就忍耐一天。阿姨会陪着你的。”
“好的。”她点了点头。
未来故意选择绕远路回杉并。因为如果直接去最近的车站,小未来恐怕会因景色的变化而困惑。而且在商店街或许会碰到熟人,她想避免被人看到。
她牵着小未来的手,朝最近的车站的反方向走了约十五分钟。那里有和jr线换乘的另一条路线。在车站前,她发现一块写着“手工咖喱店”的招牌,两人进入店内。
吃完甜口的咖喱饭,小未来终于卸下了紧张的神色,未来也稍微恢复了几分从容。在店内明亮的照明下,她仔细端详自己少女时期的脸。只要把发型改成现代的风格,就会变得非常可爱,未来不禁沉浸在奇妙的满足感中。
默不作声地眺望窗外的小未来说:“大家穿的洋装都好奇怪。”她的神情中看不到怀疑的神色,反倒对外界的变化乐在其中。
小孩的适应能力还真是惊人,但还是稍加注意比较好——未来如此想。二十年的时间差距,或许会引发意想不到的骚动。
当她们在收银台付款时,骚动早早降临了。看到未来拿出一万日元的纸钞,小未来开口说道:
“这是假钞吗?”
“啊?”未来惊愕地把目光投向少女。
收银台的店员满脸讶异,开始检查收下的纸币。
“一万日元上的应该是圣德太子吧?”
未来“啊”了一声,轮流看了看店员和小未来。
店员笑了出来。
“这孩子经常和奶奶一起去买东西。”未来慌忙丢下一个难以成立的借口,逃也似的冲出店门。
接下来,两人返回杉并的路上全都非常吃力。小未来看到自动检票机会吃惊,看到车站商店里的商品会仔细端详,又指着穿着华丽、满头金发的年轻人说:“他是药郎吗?”每当发生这种状况,未来都不得不牵着小未来匆忙离开。
未来在新宿站中途下车,把小未来带进快打烊的百货商场。身穿二十年前旧衣服的小未来不管怎么看都很寒碜。未来很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也想把小未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来到儿童服装专卖区,小未来开心到不行。到处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漂亮洋装。未来让她挑选自己喜欢的衣服,顺便又买了睡衣和内衣,总共花费约一万日元,虽然是一笔肉痛的支出,但此刻的她毫不介意。
两人从新宿搭乘地铁,在晚上八点半左右回到杉并的公寓。
“这里就是阿姨的家啊。”
一进屋,小未来就好奇地环顾室内。看到木质地板,她一副吃惊的模样。在发现传真机和打字机后,又对未来发出“这是什么?”的疑问。
未来不知自己该不该说实话。现在是二〇〇二年,是小未来所在时代的二十年后。但她无法预测小未来在得知真相后会做出怎样的行动,搞不好会陷入恐慌。并且从未来的角度来看,还有让小未来知晓自己真实境遇的危险,这点绝对要避免。若让小未来得知自己长大后,会过上为一百日元折腰的困苦生活,她肯定会很悲伤。
最终,关于二十一世纪的文明利器,未来给出了“是我发明家的爸爸造出来的新玩意儿”这种苦涩的解释。不知小未来信了几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完成对室内的观察,小未来在桌子和床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放了个坐垫,坐了下来。
未来从冰箱里拿出喝剩下的果汁。第一次看到塑料瓶的小未来一边确认瓶子的手感一边询问:“阿姨是做什么的?”
“情节作家。”
“情节作家是什么?”
“写电视节目对话的人。”
“哇,好厉害啊。”
“没有啦。”未来总有种对自己扯谎的感觉,她摇了摇头,“其实阿姨是想当剧本家的,但还当不了,所以才做情节作家。”
小未来明朗地笑着说:“阿姨一定能当上剧本家。”
“希望如此。”未来说着,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道,“小未来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医生。”
“是吗?”听到不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话,未来感到困惑。
“嗯。我要做医生,治好生病的孩子。做不了医生就做空姐或兽医。啊,还有,做漫画家,住大房子也不错。”
小未来的眼神,是孩子想象将来时所特有的,闪耀着压倒成年人的光芒。
未来挪开视线,环顾自己狭窄逼仄的住处说道:“小未来有自己的梦想,可真好啊。”
“阿姨应该也有梦想吧?”
“嗯。只不过,到了年纪,总感觉很疲惫。”
“是吗?跟小时候不一样吗?”
“不一样。”说着,未来不假思索地看向九岁的少女。
“怎么了?”小未来困惑地问道。
“没事。”未来嘴上回答着,却无法隐藏心里的震撼。此刻,她正在跟九岁的自己对话。充满梦想的自己和正在失去梦想的自己。
“必须加油了。”未来如此低喃。
小未来露出笑容,随即打了个大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