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没再和她争辩,觉得自己怎么也没法对她强硬起来。
“那我们就继续聊刚才的话题吧。你为什么放弃了兼职,选择来医院?”她的脸和身体与后面的白墙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轮廓了,只剩下黑发和红唇飘浮在半空中。她应该是把我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了,可白色的腿也叠放在一起,一晃一晃的,叫人看不清楚。
“与其说选择医院,倒不如说我是选择了你。”我笑了笑,“一听到报时的声音,我就马上发现那家伙真正的目的了。”
“你是说他把鸽子放在水池里的目的?”
“是的。”我点了点头,“一开始,我以为他是想要我面试迟到,但其实不是这样的。要是缠着便利店的店长,一个劲儿地向他道歉,我应该就能得到他的原谅,获得录用了。但那样的话,我就必须放弃今天的心理咨询了。那家伙肯定是这么想的。”
“嗯,这样啊。”红色的斑点在空中飞舞,随后钻进女人的头发里不见了。她的头发上翻着缓缓的波浪。那是女人在用涂有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梳理自己的头发。“不过,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呀?你要到医院来,就必须放弃兼职工作,对吧?而你确实也这么做了。这也可能是‘敌对者’真正想要的结果啊。也就是说,他料想到你肯定会来这里,所以才谋划了这整件事。”
“我也这样想过,可那家伙没理由会妨碍我找工作。”
“你不是说那家伙的目的就是要折磨你吗?”
红指甲从女人的脸颊上划过。
“这倒是,但兼职和心理咨询相比的话,那家伙要妨碍的肯定是心理咨询。如果妨碍我兼职,那家伙只能从这种闹剧中得到些许快感。而且,要是我没了收入,那家伙也要忍饥挨饿。但如果我不能来医院,他就可以躲过‘被消灭’的命运,而这恰恰是他最害怕的。”
“你说‘被消灭’?什么东西要被消灭啊?”女人瞪大了眼睛,睫毛也跟着上抬了。
“就是那家伙啊!医生,这不就是你治疗我的目的吗?”
“我确实打算对你用一些治疗手段,但消灭‘敌对者’并不是唯一的方法啊。还是不要有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比较好,无论是你,还是‘敌对者’。”
“是吗?”我发出一声叹息,“医生,我还以为你会帮我除掉那家伙呢。”
“最理想的情况是能把两个人格整合到一起。”女人眨了眨眼。她的眼周泛着浅浅的红,正好给白色的眼球和皮肤分了界。
“我才不要和那家伙整合到一起呢!”我发出了强烈的抗议,“如果要我遭那样的罪,那我还不如一辈子就这样算了。”
“按照你的说法,‘敌对者’的性格确实很偏激。但即便如此,抹杀其中一个人格也不是什么好方法。‘敌对者’这个人格以那样的性格出现,肯定也是有原因的。如果没找到原因,就把他压制下去,说不定又会出现什么新的症状。”
“那你的意思是,我本身就有性格缺陷,和那家伙一样?”
“我可没这么说呀。总之,从你目前的状态来看,我不会马上让你们整合到一起的,你就放心吧。你的情况不像是单纯的多重人格障碍,而且‘敌对者’的心理状态也要再分析分析。至少他现在还没有什么犯罪行为,从这一点来考虑,他也许并没有你所说的那么凶恶。毕竟你们之间的沟通全靠这个笔记本……”女人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你刚才说过,最后在这个笔记本上留言的人是你吧?”
“应该是。末尾的那一段我的确没什么印象了,但应该是我写的。”
她的身体好像在微微地抽动。虽说最后那一部分连我自己都觉得语不成句,但也不至于让人浑身打战吧。
“你有恋人吗?”也许是我的错觉,但女人的呼吸好像急促了许多。她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桃红色,呼出的气息夹杂着些许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
“没有,只要那家伙还在,我就不可能有……”我突然想起一件烦心的事。
“怎么了?你是想到什么了吧。”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昨天深夜有个女人到我家来了。”
“是你的熟人?”
“不是,我不认识她。我问她是谁,她就报出了我的名字,说自己是来见我的。”
“那看来她认识你?”
“嗯——我原本觉得她是假装认识我,但你这么一说,我又不是很确定了。”
“那她为什么要来见你呢?”
“她说要和我做一晚上的恋人。我想这肯定是那家伙搞的鬼,叫了那种应召服务,就没让她进门,直接把她赶走了。后来,她又在深夜敲了好几次门,但我都没去理会。现在想来,那肯定也是那家伙阻止我来医院的诡计。”
“你现在必须马上回家。”眼前的女人一直在发抖。
“我知道,毕竟已经到时间了嘛。”
“不是因为这个。你到家以后,就暂时别出门了。还有,记得在房门上贴张纸条,就这么写:‘昨晚前来拜访的人请注意:请立刻离开这里,别再到这附近来。如果身边出现任何可疑的情况,请立即联系警察。’哦,对了,纸条上也别忘了留下医院的联系方式。希望现在还不算为时过晚吧。”
“这究竟是怎么了?”她惊慌的样子让我不知所措,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
“你看看这笔记本上的最后一页,就在你留言的后一页。”女人翻开那一页,把它递到我的眼前。
那是一幅令人作呕的铅笔画。我简直不敢相信,只用铅笔就能画出这样可怕的东西来。
那幅画横跨了左右两页,是一个赤裸的女人。她满身刀痕,出了大量的血。眼睛和嘴都还是张开的,那张脸和昨晚来过的女人有些相像。除此之外,画上还写了几个潦草的大字:
你的恋人
“对比过去的多例多重人格障碍病例,这一次的情况有很多不同之处。首先是患者一开始自述症状,就认为自己有多重人格。一般来说,多重人格障碍的患者起初往往会以为自己得的是别的病。其次是患者的第二个人格从未在精神科医生面前出现过。如果我们要说一个人是多重人格,就必须实际确认他身上有多个人格。所以,单凭患者目前的情况还不足以确诊多重人格障碍,否则就是有问题的。
“假设他不是多重人格障碍,那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呢?我能想到的有妄想症——他这种情况也许可以叫作多重人格妄想症。不过,我们比较‘被附身’和‘被附身妄想症’时,会发现两者之间有明显的区别,但‘患有多重人格障碍’和‘妄想自己有多重人格’就不那么容易分辨了。
“如果患者说的全是实话,那就只有这一种情况:笔记本上的留言是他自己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以‘敌对者’的身份留下的,此时‘敌对者’的人格便是实际存在的。”
看样子,那家伙已经按他自己的想法展开行动了。虽然不知他是想警告我,还是要向我复仇,总之他已经决定要对我的恋人下手了。但问题是我根本就没有恋人。正常来说——虽说谋划杀人一点也不正常——他考虑到这一点时,应该就会换一个目标了。可那家伙并没有更换目标,而是打算改变现实,给我找一个恋人。他似乎把和我有过肉体关系的女人都当作我的恋人了,至于我和对方的实际关系如何,这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家伙叫了那个女人过来,让她和我做一晚上的恋人,而且他觉得我们的确那样干了。总而言之,等回到房间,我就得马上在笔记本上写清楚才行。我要让他明白,那个女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当然也不是我的恋人。
我迈开了步子,想赶快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间。
“你等一下!”身后响起了嘶哑的声音。
我回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穿着鼠灰色衣服的小个子男人。他是公寓的房东。
“啊,您好。”我低下了头,像条件反射一般。毕竟已经欠了半年的房租,在态度上就不能太随便了。
“好什么好!”房东厌恶地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呃,今天我手头上没什么钱,下周一定……”
“我说的不是房租啊。但是,房租你也要付啊。除了付房租,你住在公寓里也得遵守最基本的规矩吧!”他说话时,呼气的声音越来越重了。
我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觉得不太对劲。
“哦,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带女人回来了吧?白天的时候就有女人的吵闹声,整个公寓都能听到。还有,渗水的问题你也要注意一下啊。你楼下的住户已经来投诉了,说什么番茄汁啊、泡菜火锅的汤汁啊都渗到他家去了。”
“不好意思。”我马上向他道歉,“现在还在渗吗?”
“我听说是从一点左右开始渗的,再怎么着,现在也总该停了吧。总之,要是下次还有这种事,我可要把你赶出去了啊。之后你记得去楼下的住户那里好好道个歉,如果他家有什么东西被弄脏了,你要负责赔偿啊。”
“这、这,这要我来赔偿吗?!”
“那不然呢?!”房东扔下这一句话,就马上离开了。
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那家伙肯定是做了什么。渗到楼下房间的红色液体大概是血吧,他一定是杀了猫或狗之类的。
我无精打采地上了楼梯,插进钥匙,打开了房门。
一股刺鼻的腥气迎面而来,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一时之间,我什么都看不清了。窗帘好像是拉上的。
等眼睛习惯了黑暗的环境,我就从方便食品的间隙中看到了一些褐色的液体,已经在地板上流了一大片。
我弯下腰来闻了闻,明显是血的味道。怎么会有人以为这是番茄汁呢?真是奇怪。如果天花板上有液体滴下来,首先就应该怀疑是不是血啊。这不是常识吗?的确,这种情况估计一辈子也碰不上一次,但相比之下,楼上洒的番茄汁多得足以渗到楼下,这概率应该更低吧。
我估计房东和一楼的邻居已经在潜意识里意识到这是血了。但无论是有血液从天花板滴到自己的房间,还是自家的公寓里有房间出现大量血液,都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们下意识地回避了这是血的事实。遇到不称心的事,人们总是不愿意去承认它。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只是番茄汁,而不是血。
我把房门完全敞开了。明亮的光线从外面照进了阴郁的室内。转眼之间,褐色的液体就变成了鲜红色,叫人瞠目结舌。积在地板上的液体不再流淌,可能已经没出血了吧。血液慢慢地渗进了地板里,一部分滴到了楼下的房间,还有一部分在我房间的地板和楼下房间的天花板之间的缝隙里变干,结成了硬块。在这栋公寓被拆除之前,它都会一直存在着。
我朝房间里看了看,找寻着那只不幸牺牲的小兽。
小兽的身形出乎意料地大,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擦了好几次眼睛。
我已经好一阵没看过笔记本了,可不知为何,眼前还是会浮现出那幅令人作呕的画的残影。
不,那当然不是什么残影。
灰色的裸体反倒比粉红色的更具现实感,显得很淫秽。红红的斑痕覆盖在上面。只有头部是立起来的,靠在冰箱上。绿色的冰箱把灰色和红色衬托得更显眼了。她的整个身体摆成了一个“大”字,脸上、乳房上和两腿之间都扣着泡沫塑料碗。要是换一种情况,我看到这么滑稽的摆放方式肯定会笑出声来。不明的液体从她的两腿间流了出来,不知是排泄物还是血液。反正我一点也不想去探个究竟。
我慢步走向前去,想仔细看看受害人的脸。但那毕竟是一具尸体,我也不想靠得太近,就在相隔一大段距离的地方拼命地扭曲着身体,向她脸上的那只碗伸出手去。差一点就能碰到了,结果却挥了个空。手指在惯性之下飞快地从半空划过,碰到了她胸前的碗,把碗给掀飞了。碗底下的乳房露了出来。重力的作用让它看起来像塌扁的包子,但我能看得出,那对乳房在她生前一定有很美的形状。如今,就连乳头也变成了灰色。
一阵犹豫之后,我又向前迈出了一步。泡沫塑料发出“哗啦啦”的破碎声,好像还有什么液体粘在了我的脚尖上。
我的手指推开了一只碗,与此同时,我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不经意间,我的手挨到了她的腹部,比我想象的更有弹性,还有一种滑溜溜的触感。
她的头发如同裂纹一般,散得满脸都是。眼睛翻白。暗红色的舌头和黄色的不明呕吐物从牙齿间溢了出来。
“哎呀——!”我向后退去,还发出了惨叫。我试图忍住,但光凭这理智也无可奈何。
那血迹让我的腿不听使唤,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随后连上半身都向后倒了下去。一阵轰响在耳边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也许是因为脑袋重重地挨了一下,我的脑仁都在颤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又惨叫了起来,这回声音更大了。我连忙用手捂住了嘴。有一股铁的味道。衣服和裤子一点点地被冰冷的液体浸湿。我拨开眼前的垃圾和血海,那动作就像在游泳。
“要说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敌对者’在笔记本上的留言。他大多时候的留言都是些叫人看不懂的字句或阴森恐怖的画,感觉像个精神错乱的人,但时不时也会写些意思通顺的内容。不过,那也净是中伤或威胁人的话语,也说不上有多正常。
“相较之下,患者自己的留言大都很有条理,几乎都是在努力劝说‘敌对者’的话语。而最近,就连他的情绪在字里行间也明显变得激昂了起来,还多了些挑衅的字眼。他好像还觉得自己有时写着写着,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我认为这是‘敌对者’的意识开始逐渐入侵他的意识的征兆,但更叫我担忧的是,这也可能是‘敌对者’的存在对他的人格造成了影响,使之出现了异常。”
“在这个时间跑来,实在是不好意思。但除了这里,我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哪里了。”我呜咽着说。
“我倒是不介意,正好今天也没有其他的患者。”女人温柔地冲我微笑,“对了,你的伤不严重吧?”
“我没有受伤,这不是我的血。但我的脑袋重重地挨了一下,总感觉有点奇怪。”
“有哪里觉得疼吗?”女人站了起来,用手在我的头上摸索着。白皙的手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她不是灰色的。
“哎哟!”我哼哼起来。
“应该没什么问题,只是瘀伤而已。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去拍个片子。”隔着一层白衣,我仍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我该怎么办呢?警察是不是在找我啊?”
“你跑出来的时候,把房门关上了吗?”
“我记不太清了,那时我吓得魂都没了。”
“至少现在电视上还没有消息。报纸的话,就算会报道,也不一定赶得上明天的早刊吧。”女人的黑睫毛微微地颤动着,“不过,就算没有报道,你也不能掉以轻心呀。说不定只是警察有所顾虑,没有对外公开消息。对了,你白天搭出租车过来的发票还在吗?”
“啊,还在还在。不过,就是一张小票。我老家是做买卖的,都养成习惯了……虽然我现在也不用报税。”
“这是个好习惯啊。那张小票,你可要好好收着哦。”
“你怎么还有闲心跟我说这个。”我抱怨起来,“我可是杀了人啊!”
“不是你杀的,是‘敌对者’啊。虽然我们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肯定就是他。那具尸体的样子,几乎就和笔记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这倒是挺有意思。‘敌对者’究竟是画完以后再杀的人呢,还是杀完以后再画的素描呢?如果是前者,那就是相当偏执的举动了。把尸体弄成自己所设想的样子,那情景光是想想就叫人害怕。如果是后者,那他杀了人也没有立刻逃离现场,反倒在那里悠闲地画画,这也是很大胆的举动啊。还是说,那张画是他后来根据记忆画的?”
“这几种情况不是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啊。不过,我现在还没能找到这些不同点的决定性意义。”女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白皙美丽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对了,‘敌对者’在那之后和你联系过吗?还是说你主动联系过他了?”
“他没找过我,我也没联系他。”
“真奇怪啊。”她漂亮的眉毛都拧了起来,“这种时候,‘敌对者’应该会得意扬扬地留下几句话,好好地打击你一番才对啊……要不,你主动挑衅他看看?”
“不是那家伙不愿意留言,是没法留言。我也一样。”
“为什么?”
“我把笔记本弄丢了,可能是忘在房里了吧。”
“这可就麻烦了。唉,杀人现场就在你的房间里,光是这一点,你就已经有很大的嫌疑了,倒不是说房间里有笔记本,就能进一步加深你的嫌疑……不过,联系不上他也很不方便啊。要么你试试其他办法?便条簿的话,我这里就有几本。”
“不用了。”
“为什么?难道非得用那个笔记本不可?”
“不是,倒不是非得用那个不可,只是我现在不想看到那家伙的留言,太叫人窝火了。而且,我也不想用那个笔记本以外的方式和他接触。这种感觉很难解释清楚,反正我总觉得,要是在那个笔记本以外的地方也能和他联系上,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就得没完没了地和他联系了。我很担心会出现这种情况。”
“绝对不会有那种情况的。”女人白净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但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
“我会被判有罪吗?不会是死刑吧?”
女人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阵,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我又不是什么法律专家。不过,如果他们认为犯罪者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那应该就会判无罪吧。”
“但那样的话,他们会强行把我关进医院吧?”
“如果被判定为无责任能力的精神病人,那自然要强制住院。”
“那不就和坐牢一样吗!他们会把我当成哥谭市的怪人来对待的!”
“别担心,你肯定不会被判有罪,也不会被送到阿卡姆的疯人院。”
“不要用这种敷衍了事的话来安慰我!”我变得有些激动,还叫嚷了起来。
“我才没有敷衍你呢。我非常肯定,你是不可能被抓的。”她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听好了,这之后你必须谨慎行事。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按我说的去做。你能答应我吗?”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就好。我现在要去打一个电话,你就在这里坐着等我回来吧。”
她说的那些话让我半信半疑。既不会判我有罪,也不会强制我住院,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好事?哦,我明白了。她可是精神科医生啊!没准儿有什么门路吧。到时审判会做精神鉴定,只要医生证明我在犯下罪行时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我肯定就会被判无罪。之后估计会被强行关进医院,但要是几个月后治好了呢?那我就能出院了,名正言顺地无罪释放。她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她一定是在帮我联系精神鉴定的医生和指定的强制医疗所吧。
“喂,是警察吗?”女人的声音略带鼻音,“关于今天白天的杀人事件,能请你们的负责人接电话吗……对,就是公寓的那起事件。”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对,住在那间房里的人就在我这里。我等下就劝他去自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叫喊着向她冲过去。
怎么会这样?我上当了。她这是要把我交给警察啊。
“等一下!你听我解释!”女人大叫起来。
我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往桌子上砸。女人松开了手中的话筒,电话机也猛地摔落下去,在地上打滑。
“不是,你误会了!你不会有事的!”
少糊弄人了!
我踹了她一脚,把她按倒在地上。女人还没来得及招架,脑袋就顺势撞在了桌角上,好像撞得不轻。钝重的声响叫人反感。很快,桌脚就被染得血红了。
女人不再动弹了。一阵强烈的恐惧感向我压来,我顾不上那女人的情况,便冲到了夜幕降临的街上。
“我原本对自己的想法是很有把握的。毕竟他看起来不像在故意说谎,在回忆往事时,也没说过什么不靠谱的话。
“不过,当我突然被他袭击,我就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他终于在我面前和‘敌对者’互换人格了吗?还是说,他自己的人格也变得邪恶起来了?我做着这样的猜测,觉得恐怖极了。”
这下我真的变成杀人犯了吗?至少也已经没法找借口逃避了吧。那家伙并没有把我的身体夺走,而我当时也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我的精神状态绝对没有失常。我是有罪的。
不,等等。那个女人真的死了吗?人会那么容易死吗?说不定,她只是昏了过去。这样一来,我的罪名就会变成杀人未遂了吧?不不不,我根本就没有杀意,最多也就是伤害罪吧。只要她没去找警方报案,没准儿我还能被豁免。当时我是被逼上绝路了,所以连情况都没弄清楚,就做出了那样的事。她既然是精神科医生,那就肯定会理解我的。我根本没想杀她,也没打算害她受伤。
真是这样吗?我得再好好想想。的确,我可能并没有杀意。但那时,我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念头:那个女人可能会死,可就算她死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虽不至于被判故意杀人,但也已经是过于自信的过失犯罪了。那我还是免不了被问罪的吧?
整整三天,我都在想同一件事。可我想破了头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简直就是在来回兜圈子。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手里的信息太少了。
那个女人有没有捡回一条命呢?她有没有去报警?警察是不是已经发现我房间里的尸体了?他们已经断定我就是凶手了吗?那个女人有没有向警方出卖我?警方相信她了吗?全是我不知道的事。
我倒没有四处逃窜,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的人,是没法逃亡的。可我就算再饿,也不敢对摆在饭馆后门的剩饭下手,只好整天奔波于超市之间,狼吞虎咽地试吃食品。结果,顾客们一看到我反常的模样,就从远处围了上来。保安也赶了过来,紧跟在我屁股后面盯着我,但我只是在试吃而已,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于是,我就在保安的冷眼监视之下,把试吃食品干了个精光。到了晚上,我就偷偷地从超市后面的废纸壳堆里挑个大一点的当被子用,在儿童公园的长椅上睡觉。
我甚至觉得自己能一直这么过下去。要是我就这么当一个流浪汉,一辈子都躲藏在大街小巷之中,那警察也好,社会也好,应该就会放我一马吧?
于是,到了第三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终于沦落到要在垃圾箱里找食物了。我嘴里塞满了甜甜的食物,虽然它们已经融化了大半,但我依然很满足。我身后传来一阵嘲讽声。是一群孩子。我并没有理会。随他们去吧,反正也碍不着我的事。我有吃的,也有睡的地方。虽说没有朋友,但反正要来也没什么用。我很满足。至于那群小鬼如何,跟我没有一点关系。没什么好介意的。
没错,你完全不必介意。有人在我身边说道。因为你是一个失败者,你逃避了自己的罪责,所以你才会像这样,只能用腐烂的食物来果腹。
不,不是这样的。我根本没有犯罪。我抱怨道。
这我当然知道。犯罪的人并不是你,但这都不重要。毕竟,赎罪的人总归是你。
那犯罪的人到底是谁?我是在替谁赎罪?
当然是我啊。那家伙的怀里搂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肚子上深深地插着一把刀。那家伙刚把刀拔下来,血水就如同喷泉一般喷涌而出。血溅了他一身,而他却一脸嬉笑——你看啊,你要赎的罪又多了一宗。
我睁开了眼。天还是黑的,城市里的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我起身朝自己的公寓走去。
“我想到一个主意:给‘敌对者’下套。然后,他就会满怀着希望地返回公寓了。”
公寓外也没见有人看守。才过了三天,他们就放松警戒了吗?还是说,他们正躲在某扇窗后,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当然,这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即便是现在,我也随时可能会被警察逮捕,但我也不在乎。反正我不能向那家伙投降,哪怕只有一小会儿,我也得反抗。否则,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开了锁,走进房间后,我就条件反射地开了灯。叫人有点惊讶的是,家里居然还有电。但仔细想想,他们似乎也不用急着断我的电。
地上的垃圾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哪里是玄关换鞋的地方也都一目了然。明明是自己家,我却浑身不自在,真是怪事。那些垃圾究竟是谁收拾的呢?房东?要么是警察?如果是警察,那还真是辛苦他们了。
榻榻米上还留着血迹,渗得整间房都是,形状像一只长着脚的巨型蝴蝶。
家具——说是家具,但也就是电视机和冰箱之类的——还保持着原状。看样子,它们没被人当作垃圾。
我要找的东西就放在冰箱上。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还有点脏,和垃圾差不多。就算和那些垃圾一起被扔掉,也很正常。而且里面还有疑似受害者的画和一些疯言疯语,就算当成证据被查抄,也不足为奇。可它竟然还在这里,这可以说是奇迹了。
我用颤抖的手抓起笔记本,从最后一页开始慢慢地往前翻。
接连好几页的空白之后,我终于翻到了留有字迹的一页。
我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在医院发现那张尸体的画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过这个笔记本。在这段时间里,那家伙也许又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查看那些留言的过程,对我来说就如同遭受拷问一般痛苦。但我也不能逃避。不管逃到哪里,那家伙都会对我紧追不放的。我如果不反抗,就只能一直帮他背锅擦屁股。
结果,我却惊得睁大了眼睛。
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吗!这下你总会把我说的话当回事了吧。我不只会对阿猫阿狗和鸽子动手,就算要杀一个女人,对我来说也是小菜一碟!
还有,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无论是你没得到那份便利店的兼职工作,还是你去找那个白衣女人商量我的事,我都掌握得清清楚楚。而你对我却是一无所知的。我今天都干了些什么,去了哪些地方,想了些什么……这些你应该一点也不了解吧。
不过,我可是什么都知道哦。无论你去哪里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关于你的一切都尽在我的掌握之中。相对于你来说,我就是神。这就是一场牌局,你手里握着什么样的牌,我都一清二楚。你从一开始就毫无胜算。只要我想,我随时都能现身,给你捣捣乱。而一切的责任,都会由你来承担。要是情况不对,那我就立马躲起来。
对了,我杀的那个女人怎么不见了?真是可惜啊。但反正警察也已经在对她体内残留的体液做dna检测了吧。
那家伙的意思是,那个女人的体内有他的精液?那不就能检测出我的dna吗?我咬紧了牙关,才止住了浑身的颤抖。我必须想尽办法把他给揪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短短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几乎都要嵌在纸上了。
你别胡说八道了。你的处境看起来确实比我稍微好一点,但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这三天里,你应该也和我一样,过得像个流浪汉吧。假如你真的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那你怎么会甘于忍受这些呢?
其实,你根本没法随意现身吧。要是真可以,那你肯定会在医生面前现身。如果想给我找麻烦,那样做才是最有效的。既然你说自己有自由,那就证明给我看吧。既然你说自己一直在监视着我,随时都能出现,那现在就出来呗!出来,在这个笔记本上反驳我啊!!
停笔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冷。真的有必要把挑衅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吗?我确实想试探试探那家伙的能耐,可万一他说的都是真的呢?万一他相对于我来说,真是如同神的存在呢?
这可是你叫我出来的啊。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谁写的?!
所以,你可千万别后悔啊。这么点小事,我随时都能办到。我要是有那个心情,马上就会现身。你根本没有权利,也没有办法阻止我。这下你明白了吗?
我的膝盖顿时没了力气,扑通一下,跪在了榻榻米上。铅笔也从手中滚落下来。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家伙的存在。他就像蛇一样缠绕在我的身上,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滑溜而腥臭的气息。
我用左手抓起铅笔,又将它握在颤抖的右手上。然后,从冰箱上把笔记本扯了下来,“砰”地用左手将它按住。不能急,冷静下来。肯定会有的,那家伙肯定也有弱点……
那又怎么样呢?行吧,要我承认也不是不可以:你确实能随意地现身。但也仅此而已。我的人格将会一直存续下去,不可动摇。只要我还存在,那你总有一天会沦为我的手下败将。
我写的这些,基本上也就是嘴硬罢了,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毕竟这就是在承认自己无法立刻向他发起反击,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击。说不定,在我写下这些留言之前,他就已经看出来了……
“哎呀!”我又感觉到他的气息了。这一次,我甚至能看到他脸上阴沉沉的表情。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汗涔涔的。
你怎么还没醒悟啊?那我就明说了吧。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这具身体的一举一动,都归我管控。你只不过是个影子。你是我为了逃避现实才造出来的虚拟人格。只要我想,就能让你消失。你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就连现在也不属于你。
我的身体变得动弹不得,简直就像被谁按住了一样。那家伙是要让我消失吗?那也行吧。我消失以后,他就得独自背负所有的责任了。但如果不能在消失前报复报复他,我也咽不下这口气。我拼命地想着,飞快地写下了留言。
我刚才已经说过,如果你真能随心所欲地出现,那你肯定会在医生面前现身的。可你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你倒是解释解释呗。
烦人!!烦人!!烦人!!烦人!!烦人!!关你什么事啊这都是我的自由 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现全看我的心情是看我的心情
看样子,我好像戳到他的痛处了。我也没想到自己能戳得这么准。再给他点压力,没准儿就能找到什么突破口。
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没在医生面前现身了。你的说辞看起来像是你不想现身,但那根本就是谎言。你不是不想现身,而是没法现身。因为,医生让你感到——
真的吗?我的推理是对的吗?那家伙真的害怕医生吗?
不许写不许写什么都不许写
那家伙的手确确实实地碰到了我。我吓得整条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接着我的留言继续写了下去。
不许再提这个 你根本没猜对你的脑子里都是浆糊你说的都不对都不对都不对 你已经完了一切都要结束了你的死期已经到了
看来我终于迎来了这一刻。那家伙就要和我分离了。他好像终于决定要把我切割掉了。被切割掉的我,应该就会消失了吧。
我什么都不怕什么事都能办到就算要杀人也是小菜一碟 我杀了那个女的我捅了她的后背 后背的正中央一刀毙命然后她就倒了下去 我把她翻了个面在右胸和肚脐上也捅了两刀 要么我也让你感受一下吧就算要杀你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眼前出现了一只手。那不是我的手。是那家伙的。他的手掐着我的喉咙。我什么也做不了,逐渐感到窒息。
“够了,住手吧。证据都摆在这里了。”一个中年男人从我的身后出现,抓住了那家伙的手臂,扣上了手铐。
我回头一看,后面还站着另一个年轻的男人。“没想到凶手真会回到这里来啊。警部,你之前是这么想的吗?”
“我也是半信半疑啊。不过,现在我们确实逮到凶手了。呃,那个……应该是叫‘敌对者’。”被称为警部的中年警察看向了我,“真是辛苦你啦。还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别担心,就是去做个笔录。完事以后,你就能回家了。毕竟我们抓的不是你,是‘敌对者’呀。”警察抬起那家伙的手臂向我示意,“看看,这不是你的手吧。”
“嗯。”我一头雾水,“真叫人难以置信,但那似乎确实不是我的手。”
“没什么难以置信的。”那个年轻的警察说道,“之前那些都是你的错觉,就是你瞎想的。你和‘敌对者’完全是不同的人。不是不同的人格,就是不同的人。真是想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会觉得这家伙和你是同一个人啊?”
“我从他那里听说有女人死在了他的房间里之后,就确信‘敌对者’和他是独立存在的两个人了。因为他的不在场证明在那时就已经堪称完美。
“他房间里的女性是什么时候被杀害的呢?只要看验尸结果就很清楚了。但就算不看,我也能很快地推测出来——是下午一点左右。
“首先,从现场大量的血迹来看,就能基本确定那个房间就是凶杀现场。而且,按照房东的说法,住在楼下的人在下午一点左右听到了疑似惨叫的声音,随后就有血液从天花板上流下来。就算凶杀现场真的在别处,尸体应该也是在当天的午后才被运到那个房间的。毕竟就在正午过后,还有收电视信号费的人上门来过,这证明当时房间里还没有尸体。对了,你们最后推断受害者的死亡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女人向中年警察询问。
“鉴识科那边说是正午到下午两点之间,但根据楼下的居民反馈,楼下在一点半就已经出现了大量的血液。分析的结果显示,从他房间的地板漫延到楼下天花板的血液确实来自受害者。结合这一事实和电视信号费征收人的证词,我们推断受害者的死亡时间大概是正午过后到下午一点出头。”
“谢谢。那么在这段时间里,他又在干什么呢……
“正午过后,他就冲出房间,跑向了车站。收电视信号费的人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距离电车的发车时间只有几分钟,他应该也没时间行凶。而且,他当时踩点上车的架势也很夸张,要找到一个有印象的目击证人应该也不是很难。接下来的目击证人就是便利店的店长,没准儿还会有几个店里的客人记得他在那里下跪时的情景。之后他就坐上了出租车。这是整个过程中唯一一个事实模糊的环节,但他手上的小票应该可以作为证据。最后一个证人就是我了。不过,根据警察的说法,我和他见面的时间在受害者的推断死亡时间之后。那么,我的证词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这些不在场证明,你应该还没有去亲自证实过吧?”年轻的警察问道。
“嗯,这倒是。但他的证词没有什么含混不清的地方,我觉得基本可以认为他已经有不在场证明了。要是他在说谎,那很快就会暴露。如果要伪造不在场证明,应该会编造一些更难取证的事。当然了,就算取证工作没什么难度,警方也还是会去认真调查的吧。”
“我们已经调查过他的不在场证明了,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中年警察回答。
“那就好。”女人点了点头,“这下就很清楚了,杀害那名女性的凶手并不是他,也不是藏在他身体里的其他人格。如果真有别的人格,那也得和他共用同一个肉体啊。
“推理进行到这一步,我就知道他几乎不可能被逮捕了。所以,我才联系了他,想劝他去找警方自首。”
“结果他误会了你的想法,在袭击了你之后就逃跑了吧。”年轻的警察饶有兴致地说道。
“估计是这样吧,但我也不打算因为这个就把他送上法庭。毕竟我也有责任,没有向他好好解释过……总之,在他逃跑以后,我就没再联系警方了。因为我担心这样会让情况对他不利。”
“你这个判断就不够准确了。如果你能尽快地联系我们,那我们就能更早地保护他,将凶手逮捕。”
“是吗?唉,事情都过去了,你怎么说都行,我们还是别争这些了。
“但即使他有不在场证明,也不代表所有谜题都已经解开了。既然他的笔记本里有受害女性的画,那他显然就和这个事件有很深的联系,而不仅仅是有人在他的房间里被杀而已。假如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他的处境会变成什么样呢?大概就要为真正的杀人犯背黑锅了吧?”
“那可不好说啊,毕竟我们警方也不傻。”
“但再怎么说,肯定也会被你们当成嫌疑人吧。好在他有不在场证明,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他的遭遇实在是太突然了,相比之下,杀人这件事倒是更有计划性。我想到了一种假设:某个人对一个女性心生杀意,但这个人‘敌对者’害怕自己被怀疑,就决定让别人替自己顶罪。
“结果,我们眼前的这个人就掉进了那个计划周密的陷阱。”
“你这直觉也太厉害了,真叫人羡慕。”年轻的警察确实是一脸羡慕的表情。
而中年警察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
“这么一来,所有的事就都连起来了。”女人继续说道,“第二人格从未现身,笔记本上不知何时就多了些留言。不知不觉中,他自己的人格也发生了转移。还有这个房间里令人作呕的恶性事件只会在他睡着或外出期间发生。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件事情:他并没有多重人格障碍。”
“可他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有多重人格障碍呢?正常来说,就算房间里发生怪事,或是笔记本上多了陌生的留言,应该也是怀疑房间遭人入侵了啊。”
“恐怕他是被人诱导,才会误以为自己是多重人格的。这种操作只要给他一个方向,然后他就会自己添油加醋,把各种毫无关联的事实组合在一起,将它们当作自己患有多重人格障碍的依据。比如忘记调闹钟,稍微有点健忘,在重要的日子里睡过头,明明是谁都有可能遇到的情况,他却把这些都和多重人格障碍联系到了一起。当然,如果只是稍微诱导一下,也很难让正常人这样胡思乱想,但他属于那种特别容易受人暗示的类型。从上初高中那时起,他就总会被人当作催眠术和狐仙游戏的对象。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他受到暗示之后的反应会很有趣。”
“那‘敌对者’选中他,是出于偶然吗?”年轻的警察问道。
“不,如果是偶然,那事情的进展也过于顺利了。我想,‘敌对者’很有可能是认识他的人。这个人想要让他形成‘自己是多重人格,杀害那个女人的是自己的另一个人格’的错觉,向警察自首。这个做法实在是高明极了。既然是多重人格,那就能解释他为何对杀人的事毫无记忆。普通的替罪人就算做假证,也一定会露出马脚,而他的证言却堪称完美。毕竟他说自己没有记忆,这也没什么好说谎的。
“我调查过他身边的情况,想凭自己把凶手找出来。他的身边人当中应该就有好几个能给他下暗示的人。至少,凶手一定是他最近接触过的人。在他逃跑之后,我就找他的房东和邻居问过他最近的行动,发现了几个疑点。”
“可你所做的这些已经不属于医疗行为了啊。”
“也许吧。不过,以个人名义也可以调查特定的人,这本身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或许是说话途中被打断,女人显得有些不满。“他每周都会去一次附近的ktv包房,而且每次都有可疑的人随行。听那里的店员说,那个人和他在那里根本不唱歌,从头到尾都只是在说话。有店员出于好奇,偷看过包房里的情况,发现他们好像在商量什么事。”
“你当面问过店员了?”中年警察插了一句。
“没有。我担心直接过去会撞上‘敌对者’,就打电话联系店里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这我就明白了。你继续说吧。”
“我估计他们在包房里做的是反向心理咨询。这不是帮助患者恢复正常的咨询,只会让他变得不正常。他就是在这里产生了错觉,误以为自己有多重人格障碍。而给他提供咨询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敌对者’。我在ktv前面的一家咖啡店里蹲点观察过进出其中的客人,可惜没能发现可疑的人物。不过,考虑到现有的信息已经能推断出大致的凶手画像,我就下定决心,联系了警方。凶手的特征有这几点:早就和他认识,具备基本的精神分析知识,而且有杀害那个女性的动机。”
“关于杀人动机,我们已经推测出来了。”年轻的警察显得有些得意,“我们在做侦察的时候,就已经打听到了。那个受害女性的本职是卖春,副业是敲诈勒索。”
“喂喂,西中岛,那应该叫无业。犯罪可不能算职业啊。”中年警察纠正道。
年轻的警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听说她从十几岁起,就在参与团伙组织的援助交际了。不过,到了二十岁左右,大概是懂得分辨是非了吧,团伙里陆陆续续有人离开,现在就只剩她一人了。呃,还有敲诈勒索,也是她高中当不良少女时干过的勾当,现在又故伎重施了。基本上就是威胁她的顾客,要是不对她言听计从,就把那些男人找她买春的事暴露给他们的家人和同事什么的。除此之外的伎俩还有……
“我们从受害女性的房间找到了她的敲诈对象清单。上面可是列了不少人啊,都超过一百了。正发愁该怎么缩小嫌疑人范围的时候,你就找上门来了。老实说,我们真的吓了一跳。”
“那时,我想到了一个能让‘敌对者’落网的方法——
“如果我的推理没错,‘敌对者’当时的心情肯定是很焦急的。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我的患者应该很快就会被警方逮捕。不管是被判有罪,还是以精神错乱为由被判无罪,总之只要让大家都以为他就是凶手,‘敌对者’的目的就能达成。然而,他却迟迟不见被捕。于是我想,‘敌对者’可能早就知道他有不在场证明,只是想趁此时再确认一次。”
“说实话,我们实在没想到凶手会有这种想法。毕竟,再和他接触要冒极大的风险,而效果却不显著。不过呢,凶手本来就是思维方式极其特殊的人,而且我们也有依据表明你确实说中了真相。所以我们才会决定按你说的试试看。”
“根据我当时的推测,他肯定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我给他做过心理咨询,从那些经验就能大致预测出他的思维模式。而‘敌对者’同样对他做过分析,还控制过他的行为,这就意味着,‘敌对者’或许也能做出同样的预测。要是这样的话,那‘敌对者’应该就是在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否则‘敌对者’就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才能在其他时间摸到他的行踪,对他下手。”
“我们把那个笔记本留在了这个房间里,特意撤掉了很多现场的警备人员,等着他回来。”年轻的警察说,“结果,没想到他真的进房间了。而且,很快我们就看到另一个人影也尾随着他进去了。”
“这就是我预想到的情况。”女人看起来有些沾沾自喜,“在心理咨询以外的场合给他下暗示时,‘敌对者’恐怕并不会让他看到自己。这也算是一种隐蔽效应吧。所以,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敌对者’是和自己一起在那个笔记本上留言的。笔记本上不知所云的留言越来越多,结果就让他陷入恐慌了吧。看到他那副模样,‘敌对者’就扬扬得意了起来,不禁失了分寸,把只有凶手才知道的杀人手法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来。”
中年警察点了点头。“毕竟,就连尸体的发现人也不知道背部还有刺伤啊。那一段留言就是决定性证据……总之,这下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了。不过,我还有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还有什么想不通的?谜题应该差不多都解开了吧。你是没料到凶手是个女的?”
“那倒不算什么难事。受害者的敲诈清单上还有几个女性的名字。她倒没有向女同性恋卖春,而是把早已洗手不干的卖春同伙也当成了自己敲诈勒索的对象。至于我们眼前这个遭人误导,以为自己有多重人格的人,他以前应该没见过这个受害女性。但其实他们毕业于同一个学校,受害者比他高一个年级。受害者敲诈过的人也基本是那个学校毕业的。所以,就算清单上有哪个女性认识他也并不奇怪。对这样的人来说,在杀人前夜找点说辞怂恿受害者来找他,就更不算什么难办的事了。比如说‘钱我不会给,但我给你找了个好骗的家伙’之类的。而他却把找上门来的受害者赶走了。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在凶手的预料之内。总之在第二天白天,凶手又把受害者叫到这间公寓来了。在此之前,凶手就出入过这个房间,估计是有备用钥匙吧。
“我想不通的是,既然你已经离真相那么近了,为什么没能从一个简单的事实推断出凶手的真实身份呢——
“那个笔记本上的尸体不可能是在杀人前画的。因为在凶手杀人之前,也就是中午十二点,他还在翻看笔记本里的留言,直到凶手杀人的那一刻,笔记本都一直在他的手里。也就是说,那幅画应该是凶手在杀人以后画的。你们的心理咨询结束时,笔记本上就已经有那幅画了。既然不是他画的,那么能在笔记本上画那幅画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听完你的陈述之后,我们都惊呆了。受害者的敲诈清单上只有一个女性在大学里主修心理学。”中年警察用讶异的眼神望着白衣女人的手臂,上面有他方才扣上的手铐。
“真是想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精神科医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