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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肉住宅(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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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选择做一个悠闲的乡村公务员,是因为发现自己好像并不适合在城里与人杀气腾腾地拼搏竞争。

如我所愿,村公所的环境科平时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工作,只需偶尔处理一下违规乱扔的垃圾,或有关恶臭、噪声之类的投诉。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

所以,当有村民联络,让我们为山上——说是山,也不过是数十米高的小丘——闲置不动的货车想想办法的时候,我也没觉得那是多么严重的问题。

据那位村民的说法,他偶然经过村头一座荒山的山顶附近时,发现那里有两辆被人闲置的货车,上面堆放着许多铁皮桶。现在那里倒是还没有什么恶臭,但毕竟长期暴露在雨淋日晒之下,那些铁皮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腐蚀,导致其中的药物泄漏到外界。万一是有毒有害的物质,恐怕还会带来损失,因此希望我们尽快处理。

一番调查之后,我发现那座山的所有者是一位姓“小户”的有钱人。他家里原是这一带的大地主,但他父亲早已将大部分山的产权转卖他人,到城里搞制药事业去了。事业发展得还算不错,人也被村里当成了英雄,可不知为何,他却在继承家业之后,把公司的经营都交给了别人,自己则回到村里建了一间小研究所,整天关在里面不出来。

小户生命科学研究所,这就是那间研究所的名字。制药公司那边当然也有相应的研究所,但据说这位小户先生想要做一些非营利性质的基础研究,就另设了一间独立的研究所。简单来说,就是有钱人的消遣吧。起初,所里还有十几个研究员,但由于受不了所长小户的性格,走了一个又一个,如今便只剩小户一人了。

说是研究所,但其实小户自己也住在那里。研究所的位置几乎是在洼地的正中央,就在闲置货车所在的荒山之下。那里湿气很重,并不宜居,但小户家在村里的土地产权只剩荒山和洼地,大概也是别无选择了吧。反正,现代住宅中用于改善居住环境的配套设备已是相当齐全,排水略微不畅之类的情况估计也不会带来什么大问题。

总而言之,我先给研究所那边打了电话,本想了解一下铁皮桶里究竟放了什么、打算在那里闲置多久,但不知为何,电话没有接通。向电话公司打听之后,我才知道那边的电话已因欠费停机了。保险起见,我也询问了制药公司那边,据说小户近半年都没有联系过他们。如今他已不再是那家公司的经营者,只是股东的身份。因此,即便是音信不通,好像也没有引起多少关注。

我已经做足心理建设,准备去迎接最坏的情况了。说不定,小户早已因罹患疾病、遭遇事故或犯罪事件,死在研究所里了。如果真有犯罪事件,那还是尽量避免牵涉其中为好,所以我便打算先请警察去调查调查。而村里的驻警却觉得麻烦,不愿为电话停机这种小事跑一趟,就把我给打发了。总之,他让我先过去看看,万一有什么不对劲的,就立刻报警。

无奈之下,我只好亲自去一趟研究所。

研究所周围没有正儿八经地修过路,所以只能徒步前往。我本应该一早就出发,但不知不觉就拖到了下午的晚些时候。等我抵达村头时,太阳早已斜到天边了。

看到“研究所”这三个字,我便以为那是一幢具有未来感造型的白色建筑。而实际映入我眼中的却是凹凸不平的深色外墙,还有一股阴郁的气息扑面而来。也许是夕阳光线的影响,我总觉得眼前的建筑带有一种不祥之感。

这建筑给我的印象,就像是几栋各自独立的房子在毫无计划地反复增建后形成的庞然大物。其中的每一部分似乎都有不同的设计规格,不仅楼层和高度各有差别,就连外墙的朝向也角度各异,十分扭曲。除此之外,建筑上到处都是年久失修的破损痕迹。

建筑的周围是泥泞的黏土地,其中一面与货车所在的荒山相接,剩余的方向上则都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森林归村子所有,基本上是人迹罕至的。洼地的外缘敷衍地围着一圈铁栅栏,栅栏上布满了铁锈,显得破破烂烂的,大半都已经倒落在地了。建筑附近乱七八糟地扔了东西,看起来好像是些家具和电器,还有钢瓶之类的实验用品,其中绝大多数都受了潮,已经无法再用了。

沿着林中小道向研究所走去,逐渐靠近之后,我才终于明白这栋建筑究竟像什么。不知是胡乱的增改建所致,还是异常潮湿的缘故,建筑的外墙和屋顶表面全是坑坑洼洼的。也正因如此,逐渐西沉的夕阳在那里投下的影子就显得格外瘆人。建筑本身的形状就像是一个蹲着的扭曲人体,夕阳投下的影子则宛如人的骨骼,让人想起江户时代那幅巨型骷髅怪的画来。

在黏腻的土地上每走一步,脚都会往下陷一些,视线的高度也会有略微的变化,让人误以为眼前的建筑正在蠕动。在愈发倾斜的日光下,那骷髅怪的身影又更明显了些。见到这幅情景,我的心情就变得格外沉重,丝毫提不起劲。

穿过研究所的大门之后,脚下的土壤就更加潮湿了,简直就像是在沼泽浅滩上行走一般。我甚至觉得自己只要停在原地不动,就会逐渐沉下去。想到这里,我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我跨过了好几处废弃物,才终于来到那栋建筑的门口。在微弱的阳光下,门和周围的墙壁显现出一种焦油般的颜色和光泽。或许是因为应力的作用,门的形状也略微有些凹凸不平,这让我有点担心门的正常开关。

我将目光移向门边,想要寻找门铃的按钮,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便跃入了我的眼帘。

那里的墙壁局部隆起,形似人的耳垂。颜色倒是和其他地方一样,都是阴郁的焦油色。耳垂之下是一张半开着的嘴,从那双唇之间还能窥到里面漆黑的牙齿和舌头。牙齿排列得很不整齐,其中还有双层牙和长歪的情况。在布满裂纹的嘴唇下方有一个几毫米大小的凸起物,似乎就是门铃的按钮。那周围也略微隆起,上面还有无数细小的疣状凸起物,看样子应该是仿照乳头的形状设计的吧——而且,还是男性的乳头。

光是这一处的装饰,就已经让我深刻领会到这栋建筑主人的品位之恶劣。这时,我的心情变得格外消沉,仿佛就要坠入深渊之底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下定决心按了按那个乳头。手指能感觉到那东西略微向下凹陷,但门铃声并未响起。

是门铃坏了吗?还是说这里的供电也已经被掐断了?要是早知道会这样,除了电话费之外,还应该提前把电费、燃气费和水费的支付状况也调查清楚才行。

不过,也许门铃确实响了,只是要在屋里才能听见——我怀着这样的一线希望,再次用力按下了那个乳头。

仍然毫无反应。

这下该怎么办呢?要么先回去吧?但这种鬼地方,我可不愿意再跑好几趟了。我正考虑着,便听见了微弱的声响,好像是谁在说话。

我把嘴巴凑近墙上的耳朵——据我推测,那耳朵大概就是麦克风,嘴唇估计就是扬声器吧——大声说道:“您好,我是村公所环境科的,想跟您聊聊山上的闲置货车的事,请问您今天有空吗?”

这时嘴唇中传来了一阵动静,像是嘶哑的人声。我丝毫没能听清对方究竟说了什么,只觉得那音质令人十分不快,就像是嗓子里卡着痰几近窒息,却还要拼命发出声音一般。

“不好意思。”我又大声说道,“对讲机好像有些坏了,我听不清您的声音。方便的话,能请您到门口来吗?”

“……所以,请……”这干涸的声音仿佛是从嘴唇的扬声器中漏出来的。

“啊?您说什么?”

“开着……请进……”

看来对方想让我自己进屋去。先不说别的,这下总算是确定了屋里人的死活。我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抓住了门把手。

“哎哟!”我小声地惊叫了起来。

那门把手竟然是一只手的形状,上面的手指呈半张开的状态。之前我好像只顾着看对讲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才会做出这样的门把手啊?一阵错愕之后,我终于平复了心情,打开了门。

屋里还没有开灯,夕阳的红光从门缝照了进来,我费了些工夫才隐约看清这里头的情况。进入玄关之后,好像就有一条走廊直通屋子深处。走廊上有好几扇门,再往前走个十米左右,就是一个拐角。拐角处也有一扇门,与玄关相对。

“打扰了!”我扯开嗓子喊道,“那我就进来了!”

我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着,有一种奇怪的扭曲感。我总觉得头脑有些发昏,但还是决定继续往里走。

这走廊也与外墙一样,带着一种焦油般的质感。地板、天花板和墙壁的角度都与直角相去甚远,而且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还起了不少皱痕。

“请问,我应该往哪边走啊?”这时,我已经累得不想大声说话了。

“继续……,从正面的……进来……”走廊的尽头传来了微弱的声音。看样子,这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愿主动出来找我了。

我叹了叹气,在左右两边的墙上寻找灯的开关,却一直没有收获。这也得怪墙壁是凹凸不平的。但说不定,开关还在屋子的更深处。无奈之下,我只好敞开房门,把夕阳的光线放了进来。玄关正好是西南朝向的,光线便笔直地照进了走廊的深处。可即便如此,天花板上仍是一片暗淡,再加上那表面的复杂褶皱,实在叫人摸不清灯具的情况。而地板和墙上虽然有了些许光亮,但由于光照角度太小,反倒显得表面格外坑洼,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某个洞窟的入口向内窥探。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绊脚的扭曲之处,向屋子的深处缓慢挪动。

走了两三米后,我发现墙上挂着一幅画。由表面的凸起可知,这应该是一幅油画,可画中却只有浓淡不一的黑白两色,俨然是水墨画一般的表现手法,也许是一种当代艺术风格吧。这幅画的题材大概是戏仿了蒙克的《呐喊》,其中不仅描绘了一名饱受折磨的痛苦男子,而且整幅画中的扭曲构图也与蒙克如出一辙,只是看起来更为畸形。画中人的右眼靠近额头的正中央,左眼的位置却格外低,在脸颊附近。他的左耳还算能勉强辨清,而右眼之下的那个却让人分不清是鼻子还是右耳。嘴唇则几乎是竖着的,里面长满了尖牙利齿,数量也明显多于正常人——岂止如此,就连脸上也随处可见。他的右手上生着三根手指,左手上只有两根,在手肘和上臂上也还有好几根。他没穿衣服,脊椎骨弯折成了手写体的w形,生殖器看上去和脚差不多。全身到处都是肉瘤,形似人脸,大概画的是人面疮吧。在蒙克的《呐喊》中,人物的身后好像是一座桥,还有扭曲的天空或河流,而这幅画的背景却叫我看不明白。凑近之后再仔细一看,我才终于发现,画中男子身体的各部分都被叠加了好几层,于是形成了一种扭曲错乱的效果。

总而言之,这幅画绝对不会给人留下什么清新明快的印象。作者明显缺乏原创性,也没有成熟的画技。这幅画本身恐怕也没有多大价值,倒是和整个研究所的扭曲之感极为搭调,挂在这屋子里正合适。

正当我对着这幅画看得出神时,太阳西斜得更厉害了,再过不久就要压在山棱上了。见状,我便急急忙忙地继续往深处去了。

之后我就走到头了。走廊本身倒是还在继续弯折延伸,但那边照不到阳光,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于是,我伸手打开了眼前的房门。这回的门把手不再是手的形状,而是一个小小的人头。我的拇指头正好能伸进人头上凹陷的嘴里,有一种令人不适的触感。

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房门缓缓地打开了。红色的光像被点燃了似的,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房间里没有一扇窗,地板和墙的表面也同走廊一样凹凸不平。里头有一张大桌子,一个男人隔着桌子,面朝着我坐在那里。他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模样。看来,这个人应该就是这栋建筑的主人小户了。

除了桌子以外,房间里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了。称得上显眼的东西,也就只有墙边的水缸和墙上的半身雕像。水缸里有些黑影,但由于玻璃太脏,我也没太看清。雕像则像是长在墙上一样——平常我们可能会在一些地方见到墙上装饰着野生动物的头部剥制标本,就和那种差不多。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桌子边的人却始终头也不抬地坐在那里。这样下去实在叫人尴尬,我便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这时,他的身体打了个战,就好像刚从睡梦中惊醒一样。他把脸转向我时,还是一副睡眼蒙眬的样子。

“啊啊——”他发出了一声呻吟,随后便问,“你是谁?这是那家伙的恶作剧吗?”

“呃,我刚才也向您介绍过了。”我耐着性子回答,“我是村公所环境科的。今天来拜访,是想跟您聊聊山上的闲置货车的事……您就是小户先生吧?”

他半睁着眼睛,盯着我看了半天才开口:“这么说来,你确确实实是一个正常的人类吧。太好了。”

太好了?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好意思,请问您听清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您是小户先生吧?”

“啊,嗯嗯。”这下他好像终于清醒过来了,“我知道,你是要找我聊山上那些货车的事吧?我想起来了。虽说这事情另有隐情,但我已经清楚你的来意了。哦,对的,我就是小户。”

终于可以进入正题了。夕阳映在小户的脸上,红得几乎像血一般。仔细一看,这个人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吧,五官歪扭的脸上透着一股苦闷,有一种极其不协调的感觉。

“那我就直接说正事吧。先是那辆货车,堆放在车上的都是些什么?”

“是废液,装在铁皮桶里。”

“能透露一下是什么类型的废液吗?”

“一辆货车上的是废碱液,另一辆是有机溶剂。”

“嗯,那两种废液的毒性和可燃性是什么情况呢?”

“废碱液是很危险的。人要是浸在里面,搞不好会变成一副漂亮的骨骼标本呢。有机溶剂的话,嗯——可能有致癌性吧,但如果只是溅在皮肤上,倒不会马上就有什么影响。不过呢,有机溶剂是可燃的。实在是万幸啊……对了,你身上有火柴或打火机吗?”小户咧开了嘴,露出了他的牙齿——他应该是在笑吧,可眼睛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毫无笑意。

我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我平时不抽烟,但碰巧带了火柴,是之前在城里的咖啡店里拿的。”说着我便拿出一片折起来的硬纸,里面包着几根纸梗火柴。“不过,是这样的火柴。”我从中取出了一根,划出火来。

小户睁大了眼睛。“快住手。就当是我求你吧,千万不要干这种浪费火种的事。现在恐怕就是最后的机会了,请你好好听着。”他的眼神依然空洞,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首先,你必须爬上那座山。虽说是山,那也只不过是一座小山,多加把劲就能赶在太阳完全落下去之前爬到顶。那两辆货车上都插了钥匙,只要电池还有电,你就能直接启动它们。蓝色的货车装着废碱液,红色的装着有机溶剂,一定不要记混了。到时你得先把红色货车的驾驶座点燃,然后启动车子,让它冲着这幢宅子撞过来。路上比较滑,所以就算引擎没启动,只要把变速杆挂到空挡,车应该也能过来。等火烧完以后,你就在蓝色货车上把之前的操作重复一遍,让它直向着这片烧毁的废墟来。”

“请、请等一下。”我发现这情况不太对劲,“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听您这说法,我只觉得您是要我一把火烧了这个研究所,再往上浇烈性药物啊?”

“记住一定要先点燃驾驶座,否则顺序反了可能就没效果了。要是先浇上了废碱液,这里就没那么容易被烧着了。必须得先加热,再用强碱巩固才行。好在这里地势低洼,土壤也是黏质的。如果一切顺利,不用多久就会形成一个填满废碱液的水洼了。”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啊!”我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这个地方了。“我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呢?而且您要是想做,那自己去不就行了吗?不过,就算是烧您自己的房子,放火也是犯罪啊。总而言之,如果是想让一个陌生人帮您骗取保险金,那您也想得太离谱了。”

小户笑了,嘶哑的声音中透着些许不悦。“骗取保险金?看来你好像误会很深啊。我不是要你帮忙干那种事,请相信我。我需要你按照我刚才说的那样做,而且我也没法亲自动手。请你尽快动身吧。这事必须在今天完成,时间恐怕已经没剩多少了。”

“我不是想问这个。”我摇了摇头,“您如果非要我照做,就请把理由告诉我。说完理由,再容我仔细考虑考虑吧。”

“真的求你了。否则,你也会有危险的。”汗水从小户的额头上流了下来,映在夕阳的光下,就像在滴血。“能请你别再过问,尽快照我说的去做吗?”

“既然您不愿多做解释,那我就告辞了。至于那些货车,也许过几天就会被强行撤走。”我背过身去,丝毫不想和麻烦事扯上关系。

“好吧,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吧。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在你看来一定是难以置信的,你甚至会觉得我是一派胡言,但我还是想请你耐心听到最后。在这之后,要是你仍然不愿帮忙,那我也就彻底死心了。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反倒是你更叫人担心啊。”小户发出一声叹息,随后便哽咽着,惴惴不安地说了起来。

“你可能也知道,我完全是出于个人目的才建了这座研究所。研究本身也不为直接营利,正常来说,这类研究应该是在大学里做的。

“起初这里还有几个研究员,他们听说有民间企业要大力发展基础研究,都兴致勃勃地赶来加入,有内部转岗来的,也有外部应聘来的。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逐渐站到了我的对立面。因为他们奔着出人头地,想要把这里的研究结果拿到学会上发表或是写成论文,而我却不同意任何形式的对外公开。

“这座研究所是我为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建的,外界的评价如何对我而言都无所谓。那些研究员在乎的只有学术发表,而我始终都在反对这种想法。这样的僵局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就有人递交辞呈离开了,随后大家都纷纷效仿,就像雪崩一样。唉,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至于后续的研究,我就只好自己来做了。简单来说,那是一项有关古生物复原的研究,但并不是那种把零散的化石拼接起来,再为它们添上肌肉和外表纹理的工作。让灭绝的生物复活,这才是我的研究目标。

“呵,瞧瞧你这一脸嘲讽的模样。这家伙肯定是《侏罗纪公园》看多了,满脑子都是些痴人说梦的事——你八成是这样想的吧?这倒也没错,我确实从那部小说中获得了很大的启发。可如今克隆早已是稀松平常的技术,复活古生物也不再是那么荒唐无稽的事了。

“事实上,现在日本的大学里就有科研团队在研究如何复活猛犸象,而这比复活恐龙要有优势得多。

“一是有现成的细胞。猛犸象生活的时代距今也不过一万年——另外也有几千年的说法,人们不时会在西伯利亚的永久冻土层下发现它们冰封的遗骸。

“二是有现存的近缘种。如今的印度象和非洲象,都很有可能与猛犸象成功杂交。

“在实际操作中,首先要从冰封的猛犸象遗骸中提取精子。虽说人们还没能用死亡体细胞的细胞核成功克隆出高等生物,但如果用死精子的细胞核让活卵子受精,形成受精卵,倒是会相对容易一些。在这种情况下,就得用到现存的象的卵子。这样一来,我们只需让受精卵在象的子宫里着床,就能孕育出拥有一半猛犸象基因的象了。要是再从这头杂交象身上提取卵子,使之与猛犸象的精子结合,就能孕育出拥有四分之三猛犸象基因的象。如此反复操作多次,我们就能得到一头无限接近于猛犸象的象——这么解释的话,你应该能理解吧。

“相比之下,复活恐龙可以说是极其复杂的。

“首先,我们没有现成的恐龙细胞。似乎有很多人都以为恐龙化石就是恐龙的骨头,但实际上,化石中骨头的成分早已被矿物质取代,留下的只有骨头的形状。其中当然还有些许来自恐龙身上的物质的痕迹,可我们无法通过这些还原恐龙的基因组。

“而且,当今世界也没有现存的恐龙近缘种。恐龙的灭绝,已经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的事了。即便当时有一些恐龙的近缘种得以幸存,如今它们也早就进化成完全不同的生物了吧。虽说现在的鸟类就是由一部分恐龙进化而来的,可鸟类之间尚且还有生殖屏障,鸟和恐龙杂交就更是天方夜谭了。

“《侏罗纪公园》中的科学家们用琥珀中的昆虫解决了这些问题。如果琥珀中的昆虫是吸过恐龙血的蚊子之类的吸血昆虫,那其中应当也保存着恐龙的dna。在故事中,科学家们从琥珀中提取出恐龙的dna,还原了恐龙的基因组。然而,这种方法在现实中却很难行得通。因为琥珀中的恐龙dna早已支离破碎,而且我们也没法保证其中完整地保留了一整组dna。从《侏罗纪公园》的设定来看,他们先是用超级计算机推测出恐龙dna序列中的缺失部分,最后用蛙的基因进行了补充,但就算我们真的用了这种方法,恐怕也无法让恐龙复活。dna序列中的缺失部分占了大多数,最后全用蛙的基因填补,这样最多也只能得到一只特征奇怪的蛙啊。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想到了一个获取dna的新来源。我总觉得,过去的想法太执着于骨化石和琥珀之类的有形之物。而死去的恐龙不一定都会变成化石,毕竟化石的形成也必须满足特定的条件。于是,我开始思考恐龙的dna最有可能残留在哪里。

“答案很简单,就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地层。人们能在比这更早更深的地层发现恐龙的化石,而晚于此时的地层中却找不到它们的踪影。因为恐龙这个物种就是在六千五百万年前灭亡的。换句话说,在地球的历史中,恐龙尸体最多的时期就是六千五百万年前。当时,全世界的地面上都是恐龙倒下的身躯,其中大部分都没有变成化石,而是在腐烂和风化后成了沉积物,最终形成地层。

“除此之外,很多人都知道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地层中含有大量的铱元素。恐龙的灭绝和大量的铱元素——从这两件事出发,我们就能得到这样的构想:

“一天,一颗富含铱元素的巨大陨石撞击了地球。陨石坠落后产生的冲击波与热量造成了大量生物的死亡,但随之而来的全球气候变冷才是恐龙灭绝的主要原因。陨石的撞击掀起了无数沙土及陨石碎片,尘埃与灰烬遮天蔽日,最终导致气温骤降。越是体型大的动物,就越难以适应环境的剧烈变化,恐龙就这样迎来了物种的终结。空中的雪花与富含铱元素的尘埃徒然飘落,覆盖在它们的尸体上。

“于是,我便从世界各地找来了富含铱元素的地层的土壤样本。当然,从单位含量来看,在这些土壤中发现dna的可能性比琥珀和化石还小,但含有铱元素的地层几乎遍布了全世界。我相信,只要有耐心,就肯定能从中发现恐龙的dna。

“我从世界各地送来的土壤样本中提取出有机物,再进行分析,就这样一个人默默地做着这项不起眼的工作。一年前,我终于从一个样本中提取出了奇妙的有机物。

“那物质与dna极其相似,四种类似核苷酸的物质形成了它的双螺旋结构。唯一不同的是,物质的成分中有大量的铱原子。

“但我决定忽视这个成分。毕竟这dna已经在富含铱元素的土壤里埋了六千五百万年,就算有一部分原子被铱原子置换,也没什么出奇的。随后,我又继续从那个样本中提取了被铱原子置换的dna,开始尝试复制。当然,复制出来的dna里并不含铱。用正常的方法没法复制出含铱的dna,而且恐龙的dna原本也没有这种成分。

“我把复制出来的dna放进了由超级计算机控制的解析设备,复原了其中70%的序列。这时的情况还与《侏罗纪公园》没什么区别。

“至于剩下的30%,就只能用现存的动物基因来填补了。可是,究竟哪种动物的基因序列与恐龙最为相似呢?这我根本就无从得知。但反过来说,只要是脊椎动物的基因,无论用哪种都差不多。你知道吗?人和猿猴的基因相似度有95%,和鸟类的有82%,就连和鱼类的基因相似度也有65%。明明是形态如此不同的生物,设计图的相似度竟能过半,这虽然不可思议,却也是不争的事实。想到这些,我就不再为选择哪种动物的基因而烦恼了。

“接着,我便将复原好的基因组移植到去除细胞核的鸡蛋中。与恐龙蛋相比,鸡蛋或许太小,但很多恐龙也并没有我们所想的那么大。而且在破壳而出之前,我们也不知道那会是哪种恐龙,纠结鸡蛋的大小并无任何意义。因此,使用最易入手的鸡蛋是很合理的。

“当然,移植细胞核需要在蛋壳上打洞,但在那之后,我就用透明的塑料把洞盖上了。这样不仅能避免胚胎的形成过程受外界打扰,还能方便我平时观察。我用了二十多个鸡蛋。为这些蛋设置保存温度的事一度令我头疼,最后我将这个温度设到了三十七摄氏度。因为最近有研究认为恐龙是温血动物,而如今温血动物的体温大都保持在三十五摄氏度到四十摄氏度。

“之后大约过了一周,那些蛋却没有发生一点变化。我以为自己失败了,准备打退堂鼓,但又觉得蛋还没开始腐烂,就决定再观察观察。你猜怎么着?到了第十天,蛋里出现了胚胎。那些胚胎的模样与鸡的胚胎完全不同。

“我们知道,所有脊椎动物从胚胎形成时开始,就会循着进化的顺序不断发育。例如人的胚胎起初会有鱼类那样的鳃裂,随后又会发育出两栖类、爬行类的形态,最后才会长成哺乳类的样子。我以为恐龙的胚胎也会经历这样的发育过程。

“然而,事实却与我的设想背道而驰了。那些胚胎不断发育,逐渐显现出我从未见过的形态。我没能在胚胎上找到类似鳃裂的特征,却看到红黑色的胚胎各处伸出了像是四肢的东西。整个胚胎近乎球形,上面长出了许多大小形状各异的‘四肢’,有的像是人的手臂,有的如同鸟的羽翼,还有的又似是飞鱼的鳍。所有的‘四肢’都在自顾自地扭动着。

“光是那幅情景就已经叫人作呕,可怪事还不止于此。那些胚胎上还长出了眼睛。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每个胚胎上的眼睛数量各不相同。这可真是太奇怪了。正常来说,恐龙应该也和大多数脊椎动物一样,只有两只眼睛。当我发现那些眼睛似乎已经有了视觉功能时,我就感到更加丧气了。每当我打开保温器,那些眼睛就会滴溜一下转向我,然后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我要是左右晃动身体,它们的视线也会随之而动。除了数量,每个胚胎上的眼睛形态也大有不同。有的是裸露在外的眼球,有的又如同人眼一般,还长着眼睑和睫毛。隔着蛋壳上的观察窗,一团东西死死地盯着我的脸,还时不时地眨眨眼睛——你能想象这种画面吗?老实说,我当时觉得挺恐怖的。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情况突然变得格外诡异。

“有一天,我打开保温器后,发现有一个家伙已经破壳而出了。那玩意儿就像软体动物一样软塌塌地扭动着,眨巴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几根足肢的运动看似互无关联,其实移动起来还怪灵活的。

“我又去查看了其他蛋的孵化情况,结果令我大吃一惊。所有蛋壳都已经破了,蛋里要么是空空如也,要么就只剩干瘪的死胎。显然,这些胚胎早就被最先破壳的同类吃掉了。

“那时,我就已经发现这生物绝不是什么恐龙。可你若要问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把那个破壳而出的家伙挪到了一个比之前稍大的箱子里,给它喂了些鸡蛋。蛋类的营养价值很高,而且保温器中的蛋里,蛋黄和蛋清都一点也没剩,所以我想它应该能吃鸡蛋。

“那生物长得特别快,一周以后就已有拳头大小了。全身长了好几处嘴,位置和眼睛毫不相干,嘴里全是刺针一般的尖牙利齿,密密麻麻的。我立刻觉察到它大概是食肉生物,就往箱子里放了一只小家鼠以作试探。转眼之间,那鼠便被它咬掉了头。

“除了摄食,那生物就几乎没什么动静了,只是时不时地会扭动一下身体。不过,它那对酷似人类的眼睛倒是总在滴溜滴溜地转个不停。尤其是在我靠近时,它就会一直盯着我,仿佛要把我全身上下打量好几遍。当我做起细致的手工活时,它就盯得更死了,仿佛要用视线把我穿透一般。从形态和动作来看,那生物应该没有外骨骼和内骨骼。几根足肢里也没长骨头,总是软绵绵的,可我只要稍微打开箱盖,那些足肢就会像鞭子那样充满韧性,蹦跳着想要逃出箱子。我本想把它拿到手中仔细观察一番,但担心它会趁机逃脱,便作罢了。其实,光是要在每天投喂小家鼠时小心提防,就已经耗费了我不少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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