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尼尔对希拉的关注不够,这也许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不知道怎么应付卢克·道尔。
他希望卢克不要再来找他,但他没有那么幸运。卢克似乎一直对他与希拉的事很感兴趣。尼尔不知道希拉对卢克讲了多少,但卢克起码知道尼尔周六会去找希拉。每隔几周,卢克会在周六下午出现在停车场。
第一次发生在5月初。尼尔下楼,发现卢克的福特野马停在他的车旁边。卢克摇下车窗,喊他。
“凯文!很高兴见到你。”
尼尔不情愿地走过去。“你想干吗?”
“我想确保你快乐。”卢克说。
“你如果让我自己待着,我会更快乐。”
“别这样,凯夫,”卢克说,“我是你的朋友。我没说错,对吧?”
“什么没说错?”
“关于你想要的东西,”卢克说,抬头看着希拉在三楼的公寓的窗户,“但是天哪,这也不难猜。我的意思是,谁不想要那个呢?我没说错吧?”
尼尔一动不动地站着。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福特野马的车门上。黑色加黑色。他没说话。
“别这么粗鲁,凯夫,”卢克说,“我喜欢你。我想帮你。如果你还需要别的,你告诉我。”
他倒车,然后开车走了。尼尔看着他离开,希望自己不要再见到他。但卢克·道尔每隔两三周就会回来,总是说同样的话:“我是你的朋友。想要什么就告诉我。”他从来没有说威胁的话,从来没找尼尔要钱。从来没叫他的真名。对卢克而言,尼尔就是凯文或凯夫。有时候是k。
时间流逝,希拉·科顿的光芒消退。她对尼尔的吸引力没有那么强了。尼尔依然去见希拉,但希拉对他而言没那么真实了。希拉说话的时候,他会走神。他找各种理由,缩短自己待在希拉公寓的时间。
希拉似乎没注意到。她表现得好像他们可以永远这样。她对尼尔讲起自己对未来的规划,以一种好像尼尔关心她未来的口气。她想获得永久教职。她在想自己是否应该回学校读个学士学位。她想搬到更好的公寓,或者至少装修一下现在这套公寓。这里太暗了。墙壁需要重新粉刷。
在7月的第一个周六,尼尔将要离开时,她说起这件事:粉刷。
“我想刷成白色,”她说,“白墙,白色的装饰。我从杂志里看到的。但也许,你知道的——”
“太白了?”他说。
“是的。所以现在我想换种颜色,让这种颜色自然褪色。比如这儿,我想刷成黄色。但必须是浅黄色,浅黄色看起来几乎就像——”
“白色?”
“是的。”
他们在浴室里。希拉自己在泡澡。尼尔坐在直背椅上,陪着她。他们已经抽完一支烟卷,烟雾依然飘浮在空气中。
“你怎么想?”她问。
“白色似乎不错。”他说。
“但不是白色,是黄色。”
“是的。黄色。”
“厨房呢?”
尼尔看着自己在洗手台上方镜子里的影像。“你是说颜色吗?”
“是的。”
“我以为你打算全部刷成黄色。”
“我不能把每个房间都刷成同样的颜色。”
“我没有什么建议。”
“我想把厨房刷成绿色。”
“真正的绿色,还是看起来像白色的绿色?”
“我们要考虑的就是这个。”
镜子中的尼尔做了个不开心的表情。“你自己决定吧。”
“你帮忙想想又不会怎么样,”希拉说,“你也待在这里的嘛。”
“好吧。绿色不错。”
她在浴缸里坐起来。尼尔听到哗啦的水声。
“也许我们可以叫份比萨,”她说,“你可以留下来,我们可以看看样品。”
“为什么呢?”
“挑颜色。”
“我们已经挑了黄色和绿色。”
“阴影不一样。我从涂料店拿了些样品回来。”
镜子中的尼尔用舌头舔舔上排牙齿。“我不能留下来。”
“你只要想,就能。”
“那么我不想。”
她叹了口气。“你真是的。我想我的要求并不过分。”
“我并没有说你的要求过分。”
“外卖比萨,这是什么大事吗?你没有意识到,你从来没带过我出去吃晚饭吗?”
镜子里的尼尔又做出不开心的表情。皮肤皱缩在眼角。“希拉,我结婚了。我不能带你出去吃晚饭。”
“为什么不能?”
“可能会有人看见我们。”
“我们可以在城外见面。”
“我不打算背着妻子鬼鬼祟祟的。”
她大笑。尖声的笑,和那种嘶哑的笑不太一样。
“尼尔,你觉得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做的算什么事呢?”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你不能冒险。不能为我冒险。我没那么重要。”
“我不知道你想干吗。”
“我不重要,”她说,“没有你妻子重要。真是可悲。但我也从来不觉得你很关心她。”
“我当然关心她。”
“你从来没有说起过她。”
尼尔将脸从镜子前转开。他让不开心的脸直接面对希拉·科顿。
“我为什么要对你谈我的妻子呢?”
希拉在水里向前倾身,耸着肩。“你现在有点刻薄了,”她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你搞在一起。和已婚男人约会就是这么个结果。”
尼尔注视着她的背。希拉的皮肤不像他记忆中那么光洁无瑕。他看到了皮肤之下模糊的青筋。他注意到一颗痣。
“我们不是在约会。”他说。
“又刻薄了。你知道的,你最终必须做出选择。我或者她。我一直在等你有一天来到这儿,告诉我你选择了我。你准备像我应得的那样对待我。你觉得我还会等多久?”
“我不会离开我妻子。”
“是啊。你为什么要离开她呢?你现在有两个女人。也许我应该去见见梅根。她是叫这个名字吧?也许我应该告诉她你过去这几个月是在哪儿度过的。那样会把事情搞砸,对吧?但你需要的就是这个。”
尼尔的肩膀绷紧。他左右摇头,试图放松肩膀。“你不会想那么做的。”他说。
“我的确不想。但也许这是让你看清眼前处境的唯一办法。能让你欣赏我。”
她伸手够链子,好拔塞子,让水慢慢流走。她几秒钟之内就会站起来。尼尔已经看到她站起来后的画面。她会把湿头发往后甩。水会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成一小股。浴缸底部会很滑。她会失足摔倒,头在浴缸坚硬的圆形边缘上撞得开花。他会看见她的血把水染成粉色。她的头会沉到水面之下。
那样会很完美。他就摆脱了她,她永远也不能去找梅根。
他想着那幅画面。如果他足够用力地想,也许那幅画面会成真。
希拉从水里站起来。她把双手伸到头上。尼尔看着她,她微微往后倾斜身体,把头发里的水拧出来。她的脚打滑了,她失去平衡。她伸出双臂,想稳住身体。
马上就要成功了。
尼尔从直背椅上站起来,推了她一把。她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喊,向后摔去,撞到身后的墙上。她的双脚向着排水口的方向滑去;身体的其余部分扑向相反的方向。她重重地摔倒,但她的左臂和左肩承担了大部分的压力。她呻吟着从水里往外爬,尼尔抓住她的一把湿头发,将她脑袋的一侧猛撞在浴缸的边缘。
这一撞让希拉晕了过去,尼尔又将晕过去的希拉的头按进水里。水位在下降,但尼尔觉得时间足够了。希拉醒过来——大睁着眼睛——本能地吸气。她的肺里灌满了水。
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她的身体不再扑腾。尼尔扶着她的肩膀,放下她。感觉到抽搐传遍她的全身,每一次抽搐都比上一次更弱。最后,她不动了。他跪在浴缸旁边,等着浴缸里的水流尽。希拉的皮肤显得苍白而光滑,黑色的头发就像一丛海草。
最后一点水流过水管,整个世界安静了。尼尔费力地站起来,坐到直背椅上。他看着希拉·科顿,希望她的眼睛能够眨动,等着生命的迹象颤抖着传遍她的全身。什么也没发生。
声响又回到这个世界:楼上的脚步声。尼尔知道自己应该担忧。这里住着人。也许有人听见了,也许已经报了警。警笛声随时都会响起。警察砸门。
尼尔走到卧室,找到自己的衣服和鞋子。他穿上。耐心,镇定。他套上衬衫。没有警笛。他打开希拉衣橱的底层抽屉,因为他有一次看到希拉把钱藏在这儿,当时希拉并不知道他正注视着她。他在一件毛衣下面发现一个信封,信封里装了一千四百多美元。他把信封塞进口袋。
他回到浴室,看到洗手池里烟卷的烟头。他把烟头扔进马桶,冲掉。他找到一块小毛巾,擦拭马桶的按钮。他又擦直背椅。他在浴室走来走去,接着又来到公寓里的其他地方,把他记得的自己碰过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他漫长的清洁工作结束于长榻下面的鞋盒。他擦干净鞋盒,将其放回原来的地方,然后又改变主意。
在公寓门口,他胳膊下夹着鞋盒,听着外面走道里的动静。他想象着走道里空荡荡的,想象着自己下楼梯到了停车场,停车场上空无一人。他准备好了,用毛巾打开门;他转动门把手里的锁栓,上锁。他关上门。
他经过走道,下楼梯,没看到人。他来到阳光下。
他的车沐浴在7月的热气中。他把鞋盒和毛巾扔到副驾驶座上,转动钥匙。他以为肯定无法启动引擎。但引擎启动了。热风从空调出风口里吹进来。他按下空调按钮,等着——等着空气变得凉爽。没有人向他走来。没有人从公寓里跑出来拦住他。
他驾车离开希拉·科顿的公寓时,车里的空气已经冷飕飕的了。
周一上午,公寓经理来收已经逾期的房租,敲响希拉·科顿家的门。周二,他又来敲门。周三,他用自己的总钥匙打开门,因为他遇到过不交房租就溜之大吉的租客,而且他已经失去耐心。他进门后,顺着气味发现了尸体。
当天晚上十一点,这件事成为头条新闻。警方发言人拒绝说明死亡事件是意外还是谋杀。尼尔在卧室里看着电视里的报道,梅根在他旁边看书。他希望梅根沉浸在书里。但她没有。
“你认识这个女人吗?”梅根问他。
“不认识,”他说,“我为什么会认识她?”
“他们说她是兼职教师。我以为你在学校里见过她。”
“我对她没印象,”他说,“也许我可以问问加里。”
这些天,提到加里是转移话题的好办法——加里和他的不忠行为。
“不要对我说起加里。”梅根说。
尼尔听了她的话。他按遥控器换台,侧过身躺着。但梅根还没忘记刚才的话题。
“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想的。”
“关于这个女人?”他问。
“是的。”
“我告诉你了,我不认识她。”
“你可以猜一猜,”梅根说,“这是意外还是谋杀。”
一周过去,没有警察上门。尼尔·普鲁伊特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是安全的。
他一直很小心,没有给希拉他家里的电话号码,而他也没有手机。去年秋天,他和希拉有了第一次接触。当时是午餐时间,他看到希拉在学校的停车场发动汽车。他们在公开场合有过一对一的交流。也许有人在学校里看到过他们在一起,但不是最近。他们的约定开始后,他就有意在公开场合离希拉远远的。
他猜希拉有份客户名单,但又觉得这不可能。她做的不是那种你会保留客户名单的生意。她也许和朋友聊过自己与尼尔的关系,但那也不是你会主动谈起的关系。
所以只有一个人会把他和希拉联系起来:卢克·道尔。
在7月中旬的那些夜晚,尼尔会坐在门廊上逐渐消退的暑气里。他看着过往的车辆。有时候,他会在街区来回地走。他过了几天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等卢克。
7月18日,周四,晚上九点半,黑色的福特野马停在尼尔家前面的路沿上。卢克·道尔倾身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尼尔从门廊上走过去,慢慢吞吞,晃晃悠悠,像个梦游者。他坐进车里。
他不担心梅根。梅根不会看到的,她不在家。梅根去安慰凯西了,因为加里似乎又开始出轨了——和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卢克开车离开路沿,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冰棒棍。他用手指慢慢地转着冰棒棍。
“凯夫,”他说,“你看起来不快乐。”
“直接告诉我你想干吗吧。”尼尔说。
“我想我们应该谈谈。有些事情发生。”尼尔倚在靠背上,等着。
“有些关于希拉的可怕消息。”卢克说。“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k,你一直想错我了。我们是同一边的。”
“什么意思?”
“我明白。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有很多次,我也想把她按在水里。相信我。”
“我没有把她按在水里。”
“我知道。这是我听到消息后的第一想法:‘我敢肯定,她不是k杀的。’他们是在周三发现她的,当时她已经去世有几天了。所以可以猜测她是在周六下午的某个时候死的。而你每个周六都在那儿。我想你肯定很难相信,你前脚刚走,她就死了。”
“我和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
“我知道。肯定是意外。她是个迷人的姑娘,但很贪。她迟早会出意外。我希望这件事没有发生。我希望你让我去帮你。如果我知道你腻了她,我可以给你再找一个。那样你就不会在她出意外的前后出现在她附近了。”
卢克把车倒到路沿上。尼尔往窗户外面看,发现他们刚才兜了一圈,现在又回到他家门前。
“问题是,”卢克说,“她替我挣钱。现在我没有进账了。你可以看出我面临的困境。”
尼尔把脑袋靠在头枕上,准备迎接他知道一定会来的事。
卢克·道尔大笑。“老实说,k,你应该看看自己的脸。总往最坏的方面想。这不是坏事,这是好事。你必须相信我。我们接下来得这样做。”
两天后,周六,下午五点。尼尔·普鲁伊特拐过胡马斯顿路上的一个弯,看到了拖车。他减速,拐上砾石场,轮胎把几块鹅卵石碾得蹦起来。
他口袋里装着五百美元,其中一部分是他从希拉·科顿的衣橱里拿来的钱。卢克从拖车里走出来时,他把钱掏出来。卢克漫不经心地接过钱,好像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k,”他说,“陪我散散步。”
他们沿着一条荒草遍布的小路往前走。小路上坑坑洼洼的,那些坑洼在春天时肯定泥泞不堪,但烂泥现在已经被太阳烤干。尼尔看到远处一座谷仓的屋顶:指向天空的木结构。他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到从公路上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能久待。”他说。
卢克继续往前走。他指着他们右边的池塘和谷仓。他说了些关于他外祖父的事。他领着尼尔上了小山坡,走向一堆曾经是农舍的木头。他们在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马车轮旁边停下。
“就是这个。”卢克说。
“什么?”尼尔说。
“我想给你看的东西。”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尼尔看到马车轮旁边的草丛里有只黑色的飞蛾。看着飞蛾的翅膀抬起又落下。
“我已经把钱给你了,”他说,“现在我得走了。”
“你不会就这样走的,”卢克说,“等到真的走了,你还会再回来。下个周六。你到时候会再给我带五百美元来。”
飞蛾从一片草叶飞到另一片草叶上。
“我没办法,”尼尔说,“你得明白,我没有那么多钱。我没办法一直给你钱。没办法一周接一周地给你钱。”
“但你会给的。我了解你,k。我们是一类人。你必须明白这一点。你以为我这是在威胁你,但我不是在威胁你。我不会强迫你回来。你会自己回来的。”
飞蛾扇动着翅膀,飞离草丛,落到铁环上。
“我为什么会回来?”尼尔问。
飞蛾飞走了。卢克弯腰抓住铁环。他用力拉铁环,地面打开。
“你会明白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