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沃伦·芬恩会开车回日内瓦城,回到妻子身边,但他想去看看胡马斯顿路的农场。我告诉他,我可以下次再带他去那儿。暴风雨正在外面肆虐。雨已经开始下了:一开始轻柔,但越下越大。他不在乎。他要自己去。我决定带他去。
我们离开嘉娜的公寓所在的那条街,在克林顿路上向南行驶,一路上经过的房子全都黑漆漆的,但后来来到了依然有电的街区。我们来到伊利大道,然后往西。交通灯仍在工作。车流稀落。大多数人不会傻到在这种天气出门。
我在胡马斯顿路的弯道上开得很慢。在车灯的光束中,雨线又长又白。皮卡的雨刷飞快地工作着。我把车开上卢克·道尔拖车旁边那块已经湿透的铺着砾石的场地上。拖车的纱门此前由一根铰链支撑着,但现在已经不见。风把纱门吹走了。
皮卡刚停下,沃伦就下了车。我没管他。他奔向拖车,好像嘉娜正在拖车里等他。我穿上尼龙夹克,走到车斗旁边,找到两把手电筒。虽然穿着夹克,但全身已经湿透。
我走进拖车,看见沃伦在厨房里。钢制洗脸盆在他脚下——盛着卢克一个被烧毁的模型的那个洗脸盆。沃伦脸色苍白而空洞。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发现,这里没有嘉娜来过的痕迹。
他们不可能把她囚禁在这里,我想道,没办法在这里囚禁她三个月。他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沃伦把脚抬出来,踢开洗脸盆,冰棒棍撒了一地。钢制洗脸盆骤然一响,就像雨中的钟声。我递给他一把手电筒,说道:“走吧。我有个想法。”
暴雨让小路成了泥泞。我们在泥泞中跋涉,走过桦树林和池塘的边缘。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我们面前的路。我尽量缩起肩膀,低下头,但雨水还是找到了我。沃伦·芬恩大步而行,毫不在意,马尾辫贴在他的脖后颈上。
我们离开小路,开始爬坡。我抬起头,看见谷仓骨架一般的屋顶上有道明亮的光。半遮在一片云后面的满月。沃伦打算往谷仓走。但我抓住他的胳膊,领着他往曾是农舍的那堆木头走。
“卢克和埃利曾和外祖父住在这里,”我说,“夏天,他们在农场上给他打工。”我第一次找她谈话时,温蒂·道尔是这样对我说的,“他们如果表现不好,他会把他们锁在菜窖里。”
我的手电筒扫过房子的废墟。朽烂的木头。用作地基的石头。石板瓦。菜窖可能就在这堆废墟下面,但应该有办法进去——房子外面应该有个入口。一扇通往地下的门。
但入口在哪儿呢?我想起上次在这里时看见的一样东西:儿童充气泳池。我走到房子的西边,找到了泳池,雨水正在从泳池里往外溢。沃伦和我把泳池拖到旁边,水和湿树叶从泳池边缘晃出来。但泳池下面没有门。
我们去看的第二个地方是位于房子西南角的工具房。工具房只剩下廉价的金属结构和破烂的屋顶。我们没办法钻进去,只能把它推倒。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光秃秃的地。
我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去什么地方找。沃伦和我分开,各自沿着房子的边缘查看。我走过一个拐角时,听到哗啦啦的雨声中传来一声怪叫。我晃动手电筒,搜寻着。没有鸟。手电筒的光束落到一圈木头上:半埋在地下的马车轮。我走过去,在湿漉漉的杂草间搜寻着。手电筒的光照在一件金属物上。
一个铁环,手铐大小。
我弯腰拉铁环。挺重的。铁环上带着草叶。我拉起的是一扇九十厘米宽、一百五十厘米长的门。门通往地下。
通往地下的台阶,台阶底部还有一扇门。一扇更加普通的门,门开着。我穿过门,走进一个看起来像是木制立方体的房间。很像嘉娜公寓里壁炉架上的那个。不是完美的立方体,但很接近了:长宽各约三米六,高约两米四。
我知道这肯定是卢克·道尔的作品。他把冰棒棍换成了木条。而且我也知道嘉娜曾待在这里,因为有一根木条不见了,房间后部的墙上空了一块。
我知道卢克·道尔的下落了。他在这里。他的一些碎片散落在地上。骨头。他遭遇了啃食和撕咬,衣服成了破布。老鼠、甲虫和蠕虫都吃过他。它们吃了他一年半。已经没有肉剩下了。吃他的那些动物也不在这里。它们搬走了。
我找到了他的钱包,驾驶证给了我并不需要的确认。我丢下钱包,往房间后部走。我看到了铁链和挂锁——锁是开着的。铁链从一个豁口里穿墙而过。我蹲下来,将手电筒往豁口里照,看到一根立柱。立柱在大约一米之外,手够不到。立柱后面除了菜窖的土墙别无他物。
我将手电筒的光移到豁口上方的那根木条上。两根螺丝将其固定在墙上。不知为何,我把手伸进口袋,拿出嘉娜的那枚硬币。也许是直觉。我把硬币带尖头的那边插进一根螺丝的螺帽里。贴合。我试图转动螺丝。螺丝分毫不动。我放下手电筒,用两只手尝试。我不停地尝试,汗水淋漓。我屏住呼吸,对着硬币用力,终于让螺丝转动了大概四分之一圈。
我背贴着墙坐下来,握着硬币,大口喘气。衣服紧贴着我。我听到上面闷闷的落雨声。手电筒的光束照在铁链和挂锁上。锁里有把钥匙。我想着嘉娜是如何摆脱这两样东西的。我感到一阵寒意,随即又感受到一股热量,因为我知道,我只看到了她为了把钥匙插进那把锁里做的所有事情的一小部分。
我听到台阶上传来脚步声,沃伦·芬恩下来了。他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他手电筒的光划破黑暗。他走进房间,光圈找到地上卢克·道尔的驾驶证。光圈扫过一张肮脏的床垫,一本破旧的平装书,一条肮脏的毯子。光圈又找到一个塑料桶。光圈到处乱跑,找到卢克·道尔的骨头。光圈爬到墙上,找到一条条或圆或弯的黑色线条。这些线条看起来像血。
光圈转移到一个角落。沃伦跟着光圈。他用鞋尖戳了戳一样东西。我听到那东西在地板上滚起来。沃伦把它从角落里踢出来,猛的一脚,头骨撞到远处的墙上。
“我想杀了他。”
我在闷闷的雨声中听到了这句话。几乎听不清。沃伦的声音低沉、紧绷,控制得很好。你用以代替尖叫的那种声音。
“我知道。”我说。
沃伦又踢了头骨一脚,这件可恶之物撞到另一面墙上,但还是没碎。他又用鞋跟跺,它终于裂开。他又跺了一脚,它碎成三块,他又跺这三块。这三块变成了更多的小块,当这些碎片不能再变小之后,他又去找其他骨头跺。
他想杀卢克·道尔。我也想做这件事。但我们都不能得偿所愿,因为嘉娜已经杀了他。这意味着我错了。卢克·道尔不是从树林里监视嘉娜的那个人。他也不是破门而入,掐住嘉娜的脖子,把她留在地板上等着我发现的那个人。
放火烧坡·沃什伯恩家的并不是卢克·道尔。乔琳娜·哈利维尔和西蒙·兰尼克也不是他杀的。
我之前相信所有这些事,但它们全不是真的。还剩下什么?我依然相信是道尔家兄弟俩杀了凯西·普鲁伊特,而且就是在这座农场杀的。我相信嘉娜知道这件事,所以她相信加里·普鲁伊特是无辜的。
我站起来,倚着墙,感受着后腰上“肾击”带来的疼痛。我看着沃伦慢吞吞地走来走去,安静但愤怒,用鞋跟碾碎卢克·道尔骨头的碎片。
这个空间之小让我震惊。三米六见方。一张又薄又窄的床垫。一条穿墙而过的铁链。这是个只用于囚禁一个囚犯的监牢。
卢克·道尔和埃利·道尔已经把嘉娜囚禁在这儿,但他们还是绑架了凯西·普鲁伊特。他们从白色面包车里监视她,然后掳走她。我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也许他们打算用一个囚犯代替另一个囚犯。但为什么是凯西·普鲁伊特?他们已经绑架了嘉娜,二十出头的女孩,完全不认识他们。他们为什么选择用凯西代替嘉娜呢?凯西快四十岁,认识他们,因为她在他们念的那所高中教书。
如果我错了呢?我一直在假定,道尔家兄弟俩绑架了凯西,把她带到这儿。我这样假定,部分是因为嘉娜似乎是这么认为的——基于她对坡·沃什伯恩说的话。但嘉娜被关在这里,能够知道,或者说能够猜到凯西·普鲁伊特是怎么死的吗?
如果有别的解释呢?
如果凯西·普鲁伊特自己来到农场,看见了道尔家兄弟俩不希望被她看见的事情呢?
凯西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卢克和埃利是毒贩。温蒂·道尔曾告诉我,他们在社区学院卖大麻。他们把大麻卖给学生——也卖给教授。所以他们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把毒品卖给高中教师。
但凯西·普鲁伊特从来没尝试过毒品。我听她的妯娌梅根说,凯西连含有大麻的烟卷都没抽过。
加里·普鲁伊特呢?他欺骗妻子,和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有染。他的道德标准很低。抽大麻对他而言应该不算大事。
在人生的最后几天,凯西·普鲁伊特怀疑加里又开始了婚外情。假定她想确认。假定她跟踪了丈夫。
想象一下加里开车来到胡马斯顿路的这座农场,找卢克·道尔买大麻。加里敲拖车的门。交易应该是在那里进行的。不可能是在这里,在地下。
除非卢克不止卖大麻。
假定卢克在7月末带着加里走过小路。他有东西要卖。不是毒品。比毒品更好的东西。他们两个来到马车轮旁边,卢克找到铁环。他拉开地上的门。
但凯西一直在跟踪他们。他们看见了她。卢克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秘密。他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