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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21日,离感恩节只有一周,埃奇伍德山公路尽头这座屋子里的住户却毫无过感恩节的心情。外面很冷——按照布基的说法,比掘井人的皮带扣还冷——很快就要下雪了。布墓点起了厨房的暖炉,坐在从门廊拖过来的摇椅上,穿着袜子的两只脚架在火炉围栏上。一台遍布刮痕的破旧笔记本电脑搁在他的大腿上。他背后的门开了,脚步声走近他。艾丽斯走进厨房,坐在餐桌前。她脸色苍白,比布基第一次见到她时至少轻了10磅。她面颊凹陷,样子有点像永远半饥饿的时装模特。
“读完了,还是还在读?”
“读完了。正在重新看结尾。这部分不怎么说得通。”
艾丽斯不说话。
“因为既然他把u盘留给了你,那里面就不该有他走出去和扔掉枪的情节。”
艾丽斯还是不说话。自从她回到布基家,她就没怎么开过口,布基也不逼她。她每天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写作,布基合上她用来写作的电脑,举到面前。
“macbook pro。好机器,不过这台显然见过不少风浪。”
“是啊,”艾丽斯说,“我猜你说得对。”
“在故事里,比利带走了他的电脑,但这是他的电脑。另外,有些内容不可能出现在u盘里,而且这故事整体就很科幻。”
坐在餐桌前的年轻女人一言不发。
“不过,故事也没理由不能成立。读者没理由认为他没有悄然离开,此刻就生活在西部的某个地方。或者澳大利亚,他经常提到澳大利亚。也许正在写书,另一本。我也经常提到要写书,不过我从没想到过他真的会写。”
他望着艾丽斯,艾丽斯也望着他。外面寒风呼啸,似乎在下雪,但厨房里很暖和。炉膛里有个木节爆了。
最后,布基说:“会有读者吗,艾丽斯?”
“我不知道……必须改掉名字……”
他摇摇头。“克拉克遇害是世界级的大新闻。但……”他看见艾丽斯的失望表情,于是耸耸肩,“读者会认为这是一本roman à clef——法语,我从他那里学来的。有一次我在斯特兰德捡了本旧书,他就是这么说的。书名叫《纯真告别》。”
他又耸耸肩。“只要你把我从里面摘出去,我就无所谓。叫我特雷弗·惠特利好了,让我住在萨斯喀彻温或者马尼托巴。至于尼克·马亚里安,那个狗娘养的就随便他吧。”
“你觉得写得好吗?”
他把电脑(比利的老伙伴)放在餐桌上:“我觉得很好,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书评人。”
“像他的口吻吗?”
布基大笑:“宝贝儿,我没读过他写的东西,所以我不可能肯定,但的确有他说话的那个味道,而且从头到尾都保持一致。就这么说吧,我分不清你是从哪里开始续写的。”
自从艾丽斯回到布基家,笑容就难得一见了,此刻她终于朝他笑了笑:“那就好,我觉得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说我是坏人的那段也是你编的吗?”
她没有垂下视线:“不是。他亲口说过。”
“你写的是你希望发生的事情,”布基说,“故事主角拎着手提箱走向未来。现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是她开始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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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车回到里弗黑德,路上停车买了邦迪、纱布、胶布、过氧化氢和必妥碘药膏。艾丽斯去沃尔格林药房买东西,比利在车上等她。他们从边门进房间。回到比利的房间,她帮他脱掉飞行员夹克。衣服上有个弹孔,衬衫上也有一个。不是撕破的,而是打穿的。不像比利说的那样在侧腹部,而是在更靠里的地方。
“我的天,”艾丽斯说。她的声音发闷,因为她用手捂住了嘴,“不是擦伤,你的腹部中弹了。”
“我猜也是。要么再往下一点?”他听上去昏沉沉的。
“去卫生间,”艾丽斯说,“免得把血弄得到处都是。”
他们来到卫生间,她帮比利脱掉衬衫,她却发现红黑色的弹孔几乎不流血了。她先用过氧化氢消毒,然后涂上必妥碘,最后用一块邦迪贴住。
她不得不扶着比利回到床上。他走得很慢,身体向右歪。他满脸冷汗。“玛吉,”他说,“该死的玛吉。”
他坐下,但弯腰的时候嘶嘶吸气。艾丽斯问他疼得厉不厉害。
“不算太疼。”
“你在骗我对吧?”
“没有,”他说,“好吧,有一点。”
她按了一下弹孔右侧的腹部,他再次吸气:“别这样。”
“必须送你去医院。”她停下了,“不能去,对吧?这是枪伤,医院必须向警方报告。”
“你正在被我变成不法之徒,”他咧嘴苦笑道,“真的。”
艾丽斯摇摇头:“我只是电视看多了。”
“我会好起来的。我在伊拉克见过受伤更重的,兄弟们第二天就回去清理街道了。”
艾丽斯还是摇头:“你在内出血。对吧?而且子弹还在里面。”
比利没有回答。她盯着那块邦迪。它看上去傻乎乎的,就好像底下只是擦破了皮。
“今晚尽量躺着别动。平躺。要泰诺吗?我包里有。”
“既然你有,那我就吃两粒好了。”
她拿来药,帮他坐起来,让他就着水吃药。他咳了几下,用手捂住嘴。她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没有血。也许是好事。也许不是。她不知道。
“谢谢。”
“不需要。比利,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他抿紧嘴唇:“我们明早必须离开。越早越好。”
“比利,我们不能。”
“我们最不能的是留在这里。”
“我打电话给布基。他认识很多人。说不定有会治枪伤的纽约医生。”
比利摇摇头:“这种事只会发生在电视里。真实生活中不可能。布基不是那种中间人。但要是我们能回到响尾蛇镇那种遍地是枪的乡下,他就应该能找到人了。”
“快2000英里呢!我在网上查过!”
比利点点头:“你必须替我开车,甚至大部分时候由你开,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赶路。万一碰上暴风雪,那就只有上帝才能帮我们了。”
“2000英里!”感觉像是她肩上的重负。
“也许有办法能快耕。”
“快——”
“这是一部戏的名字。开个玩笑。”他龇牙咧嘴地从裤子后袋里掏出钱包递给她,“找到我的银行卡。一二层的夹楼里有一台自动提款机。我的密码是1055。能记住吗?”
“能。”
“机器上能取400块。明早出发前还能再取400。”
“为什么取这么多现金?”
“先别管。我的计划不一定能成功,但我们先乐观一些好了。你找到卡。”
她从钱包里翻出那张卡。卡上的名字是多尔顿·柯蒂斯·史密斯。她把银行卡举到眼前,挑起眉毛。
“去吧,女孩。”
女孩离开了。夹楼空无一人,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艾丽斯把卡插进提款机,输入密码。她有些担心机器会吞卡,甚至拉响警笛,不过卡顺利地弹出来,钱也吐了出来。全都是崭新的20块,没有折痕。她把钱折起来,放进她的手包。她回到比利的房间,他已经躺下了。
“怎么样?”她问。
“不算太糟。我自己去了卫生间,尿里没有血。子弹在里面也许是好事。说不定堵住了出血点。”
艾丽斯觉得不太可能,就像她祖母说往耳朵里喷一口烟能止疼一样,但她没说什么。她从包里翻出泰诺:“再吃一粒?”
“我的天,太好了。”
她去卫生间接了一杯水,等她回来,他已经坐在了床上,一只手按住身体侧面。他把药吃下去,重新躺下,疼得皱起眉头。
“我陪你。你别和我争。”
他没有和她争:“我们最好6点出发。顶多7点。所以你尽量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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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布基问,“睡着了吗?”
“睡了一会儿。但不久。我猜他根本没睡着。我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子弹嵌得有多深。”
“我估计子弹穿透了他的肠道。也许胃部。”
“要是我打电话给你,你能帮他找到医生吗?”
布基想了想:“我不能,但可以找到一个人,他也许能在短时间内联系到某个人,某个和医疗系统有关系的人。”
“比利知道吗?”
布基耸耸肩:“他知道我在很多方面有各种各样的关系。”
“那他为什么甚至不肯让我问问看呢?”
“也许他不愿意,”布基说,“也许他只想让你回到这里来,了结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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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6点半离开旅馆。比利不需要她的搀扶,自己走到了车上。他说等上车后再吃两粒泰诺,疼痛就能控制住了。艾丽斯愿意相信,但做不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一只手按着左侧腹。他坐进副驾座位,小心翼翼得仿佛对待玻璃器皿,就像有髋关节炎的老人。她发动引擎,打开暖气,以抵御清晨的寒意,然后跑回旅馆里,又从自动提款机上取了400块。她用小推车装上行李,推出来搬进车里。
“我们出发,”他说,想自己扣上安全带,“该死,我扣不上。”
她替比利扣上安全带,然后出发。
他们走27号公路上长岛快速路,然后拐上i-95公路。快速路上的交通越来越拥挤,艾丽斯在驾驶座上坐得笔直,双手紧握方向盘的2点和10点方位,紧张地瞥视左右两侧的车流。她拿到驾照刚过三年,从没在这么繁忙的道路上开过车。她在脑海里浮现了五六起车祸,都是因为她车技不佳引起的。情况最糟糕的一次,他们在一场四车连环事故中当场毙命。第二糟糕的一次,他们活下来了,但赶到现场的警察发现她的同车人腹部中弹。
“下一个出口下高速,”比利说,“我们换座位。我开车带我们穿过纽约都会区和新泽西。等到了宾夕法尼亚境内,我们再换回来。后面的路肯定没问题。”
“你行吗?”
“当然行。”她不喜欢比利露出的不自然笑容。汗水像小河似的流淌,打湿了他的脸,他的面颊颜色发红。感染是不是已经引起发烧了?艾丽斯不知道,但她知道泰诺解决不了这种问题。“要是运气好,我甚至能还算安生地开完这段路。”
艾丽斯改变车道,排队准备下高速。有人按喇叭,吓了她一跳。她的心脏险些漏跳一拍。路上堵得离谱。
“要怪就怪他自己,”比利说,“这狗娘养的跟得太紧了,多半是洋基队的球迷。看见那个牌子了吗?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牌子上是个挥手的卡车司机,在一辆粉红色霓虹灯勾勒轮廓的16轮大卡车车顶上跳来跳去。底下是同样用粉红色霓虹灯拼出的一行字:快乐杰克的卡车休息站。
“我们过来的路上看见过。那天比今天好,那时候玛吉还没给我身上开个孔。”
“油箱几乎是满的,比利。”
“我们不是来加油的。开到后面停下。把这个放进你的包里。”他从座位底下掏出玛吉的史密斯威森acp。
“我不想要。”这当然是真的。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摸枪了。
“我明白,但你还是拿着吧。没上膛。你必须亮出武器的可能性很小,100次里能有一次吧。”
她接过枪,扔进手包,然后拐到屋后,她看见几十辆重型卡车排得整整齐齐,其中大多数不情愿地保持安静。
“没有应召女郎。肯定还在睡觉。”
“应召女郎?妓女?专门在休息站拉客的?”
“对。”
“有意思。”
“你去卡车附近转悠,就像你在商场里买衣服一样。因为你要做的事情也算是一种购物。”
“他们不会以为我是应召女郎吗?”
这次他露出的不是假笑,而是她所爱的那个微笑了。他扫视她的蓝色牛仔裤、棉服和大半张脸,她今天没有化妆。“不可能。我要你找一辆遮阳板翻下来的卡车。车头有个绿色的东西,比如硬纸板或塑料片。或者车门把手上缠着丝带。要是司机在车厢里,你就上去敲敲车窗。听懂了吗?”
“懂了。”
“要是司机没有挥手叫你滚开,而是摇下了车窗,你就说你正在长途旅行,从东海岸到西海岸那么长,你的男朋友背痛。你就说现在主要由你开车,你想给他搞点比阿司匹林或泰诺更强的止痛药,再给自己搞点比咖啡或能量饮料更强的提神药。听懂了吗?”
现在她明白为什么要去提款机取两次钱了。
“我想要羟考酮,不过维柯丁也行。假如他有羟考酮,你就说你愿意10换10,或80换80。”
“我不懂。”
“10块钱买10毫克,80块买80毫克——绿药片。要是他企图翻倍讹你……”比利在座位上动了动,疼得龇牙咧嘴,“就叫他滚蛋。阿得拉尔很好,莫达非尼就更好了。记住了?”
艾丽斯点点头:“我要先进去撒个尿。我好紧张。”
比利点点头,闭上眼睛:“锁好车门,记住了?我现在可打不过劫车的小偷。”
她上了厕所,在超市买了零食和饮料,然后开始绕着后面的卡车兜圈。有人朝她色眯眯地吹口哨。她只当没听见。她在找有绿色标记的遮阳板或车门把手上飘拂的丝带。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这是一辆破旧的皮特比尔特,仪表盘上粘着一个绿色的耶稣玩具。她很害怕,担心车里的人会嘲笑她,会像看疯子似的瞪她,但比利很痛苦,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她爬上车门踏板,敲敲车窗。车窗摇了下来。车里是个北欧长相的男人,稻黄色的头发,有个微微抖动的大肚子。他的眼睛是冰蓝色。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要求助的话,宝贝儿,打电话给3a。”
她讲了一遍背疼和长途旅行的故事,说只要别太贵,多少钱都行。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警察?”
这个问题过于出乎意料,她不由得大笑,笑声说服了他。两人讨价还价。她花掉了800块里的500块,带回去10粒10毫克的和1粒80毫克的羟考酮——比利所谓的绿药片——还有12粒橙色的阿得拉尔。她很确定他讹了她一大把,但艾丽斯不在乎。她跑回三菱车上,笑得很灿烂。一部分因为如释重负,另一部分因为成就感:这是她的第一次毒品交易。看来她真的要变成不法之徒了。
比利在打瞌睡,头部向后仰,下巴对着风挡玻璃。他的脸已经瘦了,面颊上的胡楂有些是灰白色的。艾丽斯敲敲车窗,他睁开眼睛,探身开车门,疼得咬牙皱眉。他不得不抓住方向盘往后推,这才在座位上坐直。她觉得他连再开两英里都做不到,更别说在拥挤的车流中穿过纽约都会区和新泽西了。
“成功了?”他问,艾丽斯坐进驾驶座。
她打开包着药片的手帕。他看着她的成果,说非常好,她做得很好。听到他的夸奖,艾丽斯非常高兴。
“需要亮枪吗?”
她摇摇头。
“我猜也不需要。”他拿起绿药片,“其他的先留着。”
“不会让你失去知觉吧?”
“不会。用它找刺激的人会犯困。但我吃药不是为了这个。”
“你真的能开车吗?我可以试——”
“等我10分钟,到时候再看。”
他们等了15分钟,然后他打开乘客座的车门说:“换座位吧。”
他绕过车头,走路几乎不瘸了,坐进驾驶座的时候也没有疼得龇牙咧嘴:“约翰尼·卡普斯说得对,这玩意儿就是魔法。当然了,所以才特别危险。”
“你没问题吧?”
“可以上路了,”比利说,“至少开一段时间没问题。”
他拐出大卡车沉睡的停车场,熟练地汇入长岛快速路上的车流,干净利落地抢到了一个位置,他们前面是一辆拖着小船的皮卡,后面是一辆垃圾车。艾丽斯觉得换了是她,恐怕会犹豫好几分钟,要出停车场的车辆会在她背后排起长队,发疯似的按喇叭,等她终于开上公路,立刻就会被其他车辆撞上车尾。速度很快提到了65迈,比利毫不迟疑地拐进拐出慢车道。她等待药物开始干扰他对时机的掌控,但一直没有。
“打开收音机听新闻,”他说,“试试am 1010 wins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