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斯的目光很专注,她已经完全投入这件事了。比利再次想到,她上雷德布拉夫的那家破烂商业学校真是浪费天赋。美发学校?别开玩笑了。
“所以这个雇佣杀手、机械师、清洁工,掌握了两条值钱的情报,一是几乎可以肯定出钱干掉儿子的就是父亲,二是这位父亲强奸过幼女。因为他‘就想尝尝到底是什么滋味’。”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失去了一些神采。
“我估计就算他想靠这些信息生财,也不会真的这么做。他肯定知道勒索罗杰·克拉克这种有钱有势的巨头要承担的巨大风险。我估计他把这些东西当成自己的底牌。而他最后不得不拿出来使用,不是为了求财,而是因为他犯傻。”
再加上女作家的事,就是双倍地犯傻,比利心想。
“就好像他存心想被抓住,”艾丽斯说,“有些连环杀手就是这样。”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抬起手放在比利的手腕上:“我说的是没有道德准则的那些。”
这就是你所谓的“道德准则”?比利心想。
“我猜艾伦不是存心想被抓住。另外,既然他能弄清楚照片为什么那么有价值,我猜他也不是真的很蠢。”
“既然他不是真的很蠢,为什么会因为打牌输了杀人呢?又为什么会在洛杉矶对那个女人动手呢?”
唔,比利心想,前者是艾伦认为那个牌友在作弊,后者是因为女作家用胡椒喷雾喷他。但这两个答案都无法回答艾丽斯的问题的核心。
“要我说?只是自大吧。想找个地方停车吃饭吗?”
她摇摇头:“一直开吧,到了地方再吃饭。我想听你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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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这部分情况尽管以猜测为主,但比利觉得反而更有把握。艾伦在洛杉矶因为伤人和强奸未遂被捕后,他知道警方很快就会把他与雷德布拉夫的杀人和杀人未遂案联系起来。在县拘留所里买卖手机是个热门生意,其中以一次性手机为主。艾伦很容易就能搞到手机,他打给尼克,说假如他被引渡回雷德布拉夫,在一个死刑州以蓄意谋杀的罪名被起诉,那么有一位姓名缩写是“罗·克”的大富豪很可能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说不定还会被哈维·韦恩斯坦戳屁眼。一旦艾伦在洛杉矶的拘留所里有个三长两短,那位罗·克一定会非常后悔。
“尼克联系罗杰·克拉克。克拉克雇了个价格高昂的律师去反对引渡,很可能也是通过中间人办的。尼克和克拉克又在那个小岛见面,列举有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我猜那位价格高昂的法律天才多半在他们的快速拨号单上。假如是这样,他告诉他们的结论肯定是尼克早就猜到了的,也就是他可以用争取反对引渡来拖延时间,但艾伦迟早会被送上飞机,回雷德布拉夫接受审判。因为一级谋杀的优先级高于严重伤害。”
“马亚里安就是在这时候雇了你。”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他把我安置在我最终的射击地点。这时候艾伦正被单独囚禁,因为他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我猜这是特地安排的,也许是他的主意,也可能是他律师的。总之,在论辩是否引渡的那段时间,他有自己的单人牢房。他定期和价格高昂的律师会面,律师对他说一切尽在掌握。或者等他回到东部,一切都会安排好的。要么是安排好帮他逃跑,顺便再给他一个全新的身份,要么是上上下下都打点过了,某些证人会被买通,关键证据会不翼而飞,艾伦会当庭开释,连名字都不需要改。”
“而他没有理由怀疑。”
比利摇头道:“艾伦这种人会怀疑一切,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照片呢?不管一张还是多张,他的底牌呢?”
“我猜讨论引渡期间,尼克和克拉克的人都在找照片。这也是他们在引渡问题上拖延时间的原因之一。我猜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能确定的是,反正联邦法警没有敲他的门,然后逮捕罗杰·克拉克。”
“也许我们会先去敲他的门。”艾丽斯说。
比利不喜欢她说“我们”,但没有纠正她。他的计划只有一个影子,等他真的有了清晰的计划,也许他就能把艾丽斯摘出去了。他想到布基的话:她爱上你了,只要你允许,她就会一直跟着你,而你的放任会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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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快看——简直是个宫殿!”艾丽斯说,现在是周日晚上8点45分,他们刚刚开进文多弗的华美达酒店,“我是说,和前三个汽车旅馆相比。”
他们相邻的两个房间远称不上富丽堂皇,但已经相当舒适了,走廊里的地毯也似乎有人定期吸尘。
“你能睡着吗?”她问。
“能。”其实他不知道他能不能。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想的话,我可以和你睡。”
比利想到罗杰·克拉克对少女的迷恋——而且至少有一次是幼女——他摇摇头:“你的好意我明白,我非常感激,但还是不要了。”
“你确定?”
她依然直视他的眼睛,他有没有受到诱惑?当然有。
“谢谢你,艾丽斯,但不行。你能睡着吗?”
“我们明天回布基那里去吗?”
“应该吧。”
“那我就能睡着了。我喜欢他。他让我觉得,怎么说呢,安全。”
比利心想,要是她知道埃尔默·“布基”·汉森这些年干的都是什么勾当,恐怕就不一定这么觉得了,但他明白她的意思,也认为她说得对。她和布基已经熟悉起来了。
“晚安。”他第一次吻她,吻的是嘴角。
“晚安。哦,给你。”她把白色购物袋给他,“有婴儿油和湿纸巾。尽量擦掉你身上黏糊糊的东西,然后去洗澡。没法全都弄掉,但能弄掉大部分。”她走到门口,用房卡开门,然后转身对他说:“记得多留点小费,因为会有很多蹭在床单上。”
“好的。”他自己肯定想不到这些,不过等明天他看见床上的样子,很可能也会想到。
她正要进门,然后又扭头望向他。她的表情严肃而冷静:“我爱你。”
比利完全没想到撒谎。他说他也爱她,然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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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电话给尼克。他不确定尼克会不会接电话,但尼克接了。
“是谁?”然后没有等他回答,“是你吗?”
“是我。你那里收拾干净了?”
“明天会有人来收拾。”
“我杀的都是我非杀不可的人。”
一段漫长的沉默,话筒里只有呼吸声,然后尼克说:“我知道。”
“弗兰克怎么样?”
“在医院里。他母亲打给我的私人医生。里弗斯派了辆私人救护车来。她和他一起去了医院。”
“这女人很难缠。”
“玛吉?”尼克干笑一声,“你根本想象不到。”
我觉得我能想象,比利心想,要是我打的是她的脑袋,而不是弗兰克的脑袋,枪托多半会被反弹回来。
“我们的胖子朋友还在活人的世界里吗?”
“一个小时前我打电话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还活着。他说我应该更认真地对待你。我说我以为我身边有四个见过风浪的好手——加上玛吉——已经够认真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克拉克先生来拉斯维加斯的时候,他有没有为他拉过皮条?这似乎是你会帮他办的事。”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得多,”尼克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也许只有大猪除外。”
“到底有没有?”
“呃,嗯。算是吧。大猪知道克拉克要来之后,联系了朱迪·布拉特纳。他们翻遍她的花名册,想找一个他会中意的女人。如果是10年、12年前,他大概会要两个女人,但他现在大不如前了。他不是什么绅士,但他确实喜欢金发。”
“而且必须年轻。”
“当然,”尼克说。“但他在拉斯维加斯从不碰18岁以下的女孩。朱迪已经混了很久,做的是合法的陪伴服务。这就意味着她不能直说她带来的女孩是提供性服务的,但也不需要说,人人都知道。但她绝对不送未成年的女孩。好像那是毒药,事实上确实就是毒药。”
想到那个肥胖的癞蛤蟆趴在艾丽斯这个年龄的女孩身上,比利已经很倒胃口了。
“但他想要未成年的少女,这就突破底线了。”
“是的。”
“我想要大猪的电话号码,你肯给我吗?”
“你打算对克拉克下手?”
是的,但他不会直接说出来,哪怕是在一次性手机上,哪怕尼克确定他的私人电话没有被窃听。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要求,尼克把大猪乔治的号码告诉了他。
“他会接我的电话吗?”
“我会跟他打招呼的,说你会公事公办。如果不是他想做点什么,迫使自己改变他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他当初绝对不会同意我们的做法。你想找人出气的话,就找我好了。我不需要减掉200磅体重,然后才能让医生给我换肝。就像我说过的,金钱蒙蔽了我。”
比利觉得这恐怕是尼克能做出的最诚恳的忏悔了。
“告诉他,我会公事公办。乔尔·艾伦的事情已经翻篇了。”
“你什么时候打给他?我和他说。”
“今晚不会打给他,也许最近都不会打。移植手术定下时间了吗?”
“还没,最早也要12月。在此之前,大猪还有很多蛋白质饮料要喝,很多羽衣甘蓝要吃呢。”
“好吧。”比利把记号码的字条塞进多尔顿·史密斯的钱包,藏在多尔顿史密斯的信用卡背后,“好好保重,尼克。”
“等下。”
比利好奇地等着,他想知道尼克还有什么话要说。
“150万,不是因为克拉克不想给你。这点钱他完全不在乎,是因为他坚持要在你完成任务后杀了你。他说他不会在你身上犯他在艾伦身上犯过一次的错误,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而且尼克也同意了。这一点他同样明白。
“你那个爱德华·伍德利的身份还能用吗?开在巴巴多斯的账户?”
“能。”尽管账户从2014年还是2015年以来就基本停用了,只是偶尔象征性地存取些小钱。
“你明天查一下。谢天谢地你没干掉马克·阿布拉莫维茨。他不是很能干,也没见过血,但自从大猪去南美洲后,这些事都交给他了。我现在能安全转给你的只有30万,但我一有机会就会继续转给你的。保证你一定能拿到150万。”
“哪怕一辈子只有一次,请你这次遵守自己的承诺。”比利放尼克一条生路的时候这么说。看来这家伙还认真起来了,以他知道的唯一方式——给钱。
“你不用说谢谢,我也不要你说,”尼克说,“你是个干活的好手,比利。你完成了任务。”
比利按下结束通话按钮,连再见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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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湿巾和婴儿油尽量擦干净身体,然后站在淋浴头底下,直到流进排水口的水从棕色变成近乎透明,但他用来擦身体的两条浴巾还是沾上了许多涂料。
艾丽斯先前问他能不能睡着,他说能,但他有很长一段时间睡不着。他在岬角山庄度过的那段时间——应该只有1个小时,甚至不到1个小时,但感觉像是5个小时——在他脑海里反复重演。尤其是杀爱迪生的时刻。木屑飞溅。马桶冲水。
“我以为我身边有四个见过风浪的好手,已经够认真了。”尼克是这么说的,但门卫萨尔根本没来得及把霰弹枪从肩头取下来,弗兰克也没来得及转身,雷吉甚至没带枪,而是扑向了老板藏在沙发垫底下的枪。只有达那·爱迪生比较像样,上厕所的时候还带着枪。当然,还有玛吉。她非常厉害,几乎立刻看穿了比利的伪装。
多留点小费,他心想,留张20块吧。
他翻个身,快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不妙的事情,他重新躺平,望着头顶上的黑暗。是的,非常不妙。他把沙尼斯画的火烈鸟弗雷迪(又名火烈鸟戴维)贴在了旧皮卡的仪表盘上。他来得及把画取下来的,但他当时完全没想起来,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算了吧,他对自己说,这不代表什么。
也许是真的,但无法安慰他。因为它是(曾经是,他觉得现在用这个时态才正确)粉红色的,就像费卢杰的那只婴儿鞋。他们在游乐园遇袭的时候,婴儿鞋不在他的身边。他再次弄丢了象征好运的护身符。他对自己说,这只是迷信,与人们相信响尾蛇镇被烧毁的旧旅馆闹鬼是同一个道理,但他依然感到很难受。别的不说,那幅画是专门画给他的,凝聚了对他的爱。
睡觉吧,浑蛋,比利心想。
他睡着了,但在凌晨的死寂中醒来,他口干舌燥,握紧双拳。梦境太真实了,他一时间无法确定他在华美达的客房里,还是杰拉尔德塔的办公室里。他正在写他的故事,时间应该是任务刚开始不久,因为他还在以他的愚钝化身写作。有人敲门,他去开门,以为会是肯·霍夫或菲莉丝·斯坦诺普,霍夫的可能性比较大。但来的不是这两个人,是玛吉。她身穿宽松的蓝色园艺裙,就是他驾车驶向岬角山庄边门时见到的那一身。但她头上戴的不是大草帽,而是维加斯黄金骑士队的广告帽。她手里拿的也不是泥铲,而是萨尔的霰弹枪。
“你忘记火烈鸟了,狗娘养的杂种。”她说,举起霰弹枪,枪口大得像是艾森豪威尔隧道的入口。
我在她开枪前就逃出梦境了,比利心想。他走向卫生间,撒尿的时候他想到了鲁迪·贝尔(别名“塔可”贝尔)。噩梦是伊拉克的统一货币,尤其是费卢杰战役期间,塔可相信——或者是声称他相信——要是你死在噩梦里,你就会真的死在行军床上。
“被活活吓死,我的好兄弟,”塔可说,“这死法也不赖,对吧?”
但她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我就已经逃出了梦境,比利心想。他慢吞吞地回到床上。不过,她也真是个狠角色。相比之下,扎个小发髻的达那·爱迪生只是街角流氓。
房间里很冷,但他没有开暖气,因为暖气管多半会哗哗响——汽车旅馆的壁暖设施总会发出怪声。他在毯子底下缩成一团,几乎立刻就睡着了。他没有继续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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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斯建议吃免下车餐厅的煎蛋三明治,而不是坐在店里慢慢享用早餐,因为她想立刻上路:“我等不及再次看见群山了。我真的爱死了山里,虽然我必须大口吸气,直到习惯高海拔。”
比利笑着说:“那好,我们出发吧。”
过了科罗拉多州边界后不久,比利听见笔记本电脑发出叮咚一声轻响,他不记得上次听见这个声音是什么时候了。也许几年前。他在下一个避车道靠边停车,从后座上取出电脑打开。叮咚的提示音说明他的某个匿名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这次收到邮件的邮箱是,发件人是钙华集团。他从没听说过这个机构,但他很清楚它的背后是什么人。他双击打开,读了起来。
“怎么了?”艾丽斯问。
他给艾丽斯看。钙华集团向爱德华·伍德利在巴巴多斯皇家银行的账户转入30万美元,附言只有三个字——“服务费”。
“转账的是我想的那个人吗?”艾丽斯问。
“肯定是。”比利说。他们继续上路。真是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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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5点左右,他们回到了布基家。比利提前在来复打了电话,告诉布基他们还要多久到,以及他们换了辆新车。布基站在门前的院子里等他们,他穿牛仔裤和羊毛夹克,模样完全不像曾经在纽约生活和工作过的人。也许他在这里表现出来的是他更好的一面,比利心想。他知道艾丽斯就是这样的。
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去。布基展开双臂,喊道:“嘿,我的小饼干!”她扑进布基怀里,笑着享受他的拥抱。
看看这一幕吧,比利心想,谁能想到会有这样一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