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b
比利和艾丽斯在布基家待了5天。第6天上午——据说上帝在这一天造了地上的走兽和天上的飞鸟——他们把行李装进道奇皮卡,准备出发。比利戴着金色假发和平光眼镜。由于皮卡是四门的型号,他们可以把本来就不多的东西塞在车座背后。古老的割草机还在车斗里,现在又多了树篱修剪器、吹叶鼓风机和旧型号的斯蒂尔链锯。比利第一次见到拖车时它是空的,现在装着四个在劳氏建材店买来的硬纸筒。两个男人把硬纸筒踢来踢去,营造出常年使用的模样,然后塞满了他们在尼德兰的银行拍卖会上买来的各种手动工具。硬纸筒用弹性绳固定在拖车的内侧。
“你们要打扮得像21世纪的马背流浪汉,”踢硬纸筒的时候,布基说,“老天作证,西部九州有很多这种人。他们四处漂泊,找点零工做做,然后继续上路。”
艾丽斯问西部九州都是哪里,布基数给她听:科罗拉多、怀俄明、犹他、亚利桑那、新墨西哥、爱达荷、俄勒冈,当然还有——内华达。比利觉得这辆皮卡非常好。对这一路来说,它也许是个没什么意义的预防措施,布基说得对,赏金猎人的注意力会放在维加斯闹市区域。但晚些,待他们要潜入岬角山庄的时候,皮卡的外形就会变得至关重要。
“你们这一趟来得正好,”布基说,他穿背带裤和老97乐队的t恤,“很高兴你们来看我。”
艾丽斯拥抱他,新染的金发在晨光中显得很美。
“比利,”布基伸出手,“你给我好好保重。”
比利险些也拥抱他,如今人与人就是这么告别的,但他没有。他一直不习惯男人间的拥抱,哪怕在沙漠里也不例外。
“谢了,布基。”他用双手握住布基的手,想到布基的关节炎,只是轻轻捏了一下,“为你做的一切。”
“不客气。”
他们上车。比利发动引擎。发动机刚开始有点暴躁,但很快就变得平和了。布基说他会找人把蒙迪欧还回去,以此保护多尔顿·史密斯的征信。我欠的人情债又多了一笔,比利心想。
他掉转旧皮卡的车头。他刚要换一挡,布基忽然做了个等一等的手势,走到乘客座的旁边。艾丽斯摇下车窗。
“我希望你能回我这里来,”他对她说,“总之,你别掺和他的事情,听懂了吗?”
“懂了。”她说,但比利觉得她很可能只是顺着布基说。没问题,比利心想,她会听我的,希望如此。
他按了一下喇叭表示告别,然后出发上路。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向西拐上i-70公路,驶向拉斯维加斯。
b2/b
他们在犹他州的比弗停车过夜。还是选择了非连锁的汽车旅馆,但条件不差。他们在狂牛餐厅吃炸鸡桶,回去路上在老雷66杂货店买了两瓶百威。回到旅馆,他们坐在房间外面,把汽车旅馆必备的草坪躺椅拉到一起,喝着冰凉的啤酒。
“你开车的时候我读了你新写完的那部分,”艾丽斯说,“真的很好。我等不及想读下去了。”
比利皱起眉头:“我还没想好费卢杰之后写什么呢。”
“拉拉费卢杰,”她笑着说,“接下来不是该写你怎么开始做收钱杀人这一行了吗?”
她说得太直白了,让他有点退缩之意。但她也说出了真相。她看到了他的反应。
“我说的是杀坏人。还有你是怎么认识布基的,我很想知道。”
是啊,比利心想,我可以写这部分,也许我真的应该写。因为你看,要是躲在门背后的头巾佬不是朝约翰尼·卡普斯的腿开枪,而是一枪崩了他,比利·萨默斯就不可能还活着了。艾丽斯恐怕也会死。他像是忽然顿悟(尽管或许不该如此的),假如约翰尼·卡普斯没有活下来,艾丽斯·马克斯韦尔就肯定会在皮尔森街死于休克和失温。
“也许我会写的。只要有机会。艾丽斯,说说你的故事吧。”
她哈哈一笑,但不是比利越来越喜欢的轻松自如的笑声,而是那种逃避现实的笑声。“没什么可说的。我一直是背景里当陪衬的那种人。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唯一有点意思的事情。当然,还有被轮奸。”她可怜兮兮地哼了一声。
但比利不会允许她陷入自怜自艾:“你在金斯敦长大。你母亲抚养你和你姐姐。还有什么?肯定还有别的故事。”
艾丽斯指着渐渐变暗的天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连布基那里都比不上。”
“别改变话题。”
她耸耸肩。“好吧,但你肯定会觉得无聊。我父亲是开家具店的,我母亲是会计。我8岁那年,我父亲死于心脏病发作,格里当时19岁,正在学美容。”艾丽斯摸了摸头发,“她会说我把头发弄得完全不像样。”
“随她怎么说,但我觉得挺好看。继续。”
“高中里我是个b级生。约过几次会,但没男朋友。有些孩子很受欢迎,但我不是。也有一些孩子不受待见,总被捉弄和取笑,但我也不是。大多数时候,我老妈和姐姐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除了去学美容。”
“我也险些答应,因为我肯定去不了聪明人上的大学。我也没怎么上过考大学需要的课程。”她想了想,比利没有插嘴。“然后一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快要睡着了,突然清醒过来,像是惊醒的那种醒来,我几乎从床上掉下来。你有过这种时候吗?”
比利想到伊拉克说:“很多次。”
“我心想,要是我去学美容,要是她们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那是不会有尽头的。我这辈子都会乖乖听她们的话,然后某天醒来,我就要老死在这个小小的金斯敦了。”她转向比利,“要是我老妈和格里知道我在特里普的公寓发生了什么,还有现在跟着你到处跑,你能猜到她们会怎么说吗?她们会说:‘看看你的下场吧。’”
比利伸手想拍她的肩膀,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她,她就转向比利。他看见了若是时间和命运足够仁慈,她有可能成为的那个女人。
“而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吗?我会说我不在乎,因为这是我的生活,我有资格过我的生活,而这就是我想要的。”
“好的,”他说,“好的,艾丽斯。你说得对。”
“那当然。我当然是对的。只要你别丢了性命。”
但这就是他无法做出的承诺了,于是他没有接话。两人继续看星空喝啤酒,她一言不发,直到最后说她想去休息了。
b3/b
比利没有睡觉。他收到了布基的两条短信。第一条说,服务岬角山庄的景观美化公司名叫绿植与园艺。领班有可能是凯尔顿·弗里曼或赫克托·马丁内斯,但也有可能是其他人。这个行业的员工流动率非常高。
第二条短信说,工作日尼克通常待在双张多米诺,但总是尽量回派尤特的庄园过周末,尤其是周日。他在橄榄球赛季期间从不错过巨人队的比赛,认识尼克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你可以让这个人离开纽约,比利心想,但你不可能去掉他的纽约习气。他回复短信:“车库有什么头绪吗?”
布基回得很快:“没有。”
比利带上了来自谷歌地球和zillow的照片。他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查了几个西班牙语短句。等到时机来临,他未必一定要说这些话,但此刻他念了一遍又一遍,把它们装进记忆。他几乎肯定不是每一句都会派上用场,甚至有可能一句都用不上。但有备无患永远不会错。
me ilamo pablo lopez.
我叫巴勃罗·洛佩斯。
esta es mi hija.
这是我女儿。
estos son para el jardín.
这些是用在花园里的。
mi es sordo y mudo.
我是聋哑人。
b4/b
他们去狂牛餐厅吃早饭,然后开车上路。比利不想把旧皮卡逼得太狠,而且也没这个必要。他们离拉斯维加斯只有200多英里,而且他要等到周日才会对尼克下手,到时候职业球手在场上拼杀,切罗基公路尽头的山庄大概是最平静的时刻。没有仆人和园丁,希望也没有硬点子。他查过日程表,纽约巨人队对亚利桑那红雀队的比赛将在下午4点开始,也就是内华达的下午1点。
为了消磨时间,他向艾丽斯讲述他是如何加入他自认已经从中退休的这个行当的。这个故事的结局目前是向西而去的70号州际公路,而这个故事的开始是约翰尼·卡普斯,这当中至少还有一个环节需要补齐。
“就是腿部中弹的那个人,叛军用他引诱你们进屋去救他。”
“对,‘江湖大夫’克莱·布里格斯稳定他的伤情,直升机运走了他。约翰尼在一家垃圾退伍军人医院待了很长时间,复健不可能复健的残疾,结果染上了毒瘾。最后山姆大叔把他连同轮椅一起送回了皇后区,他的毒瘾发展得极为严重。”
“太可怜了。”
唔,比利告诉她,在约翰尼的故事里,至少毒瘾这部分有个好结局。他的表弟乔伊伸出援手,乔伊保留了他的意大利家姓卡皮扎诺,但人们都叫他乔伊·卡普斯。得到一个规模较大的纽约黑帮首肯后——他们当然也得到了掌控毒品生意的锡纳罗亚贩毒集团的允许——乔伊·卡普斯经营起了他的小黑帮,规模很小,满打满算也只能算是个街头团伙。乔伊给了他受伤的战士表哥一份工作——当组织的会计,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必须戒毒。
“他戒掉了?”
“对。整件事都是我们重新联系上以后他亲口告诉我的。他表弟掏钱,送他去戒毒所,他出来后参加匿名戒毒会的活动,每周参加三四次,直到他几年前去世。肺癌。”
艾丽斯皱着眉头说:“他去参加匿名戒毒会的活动,但他的日常工作是推销毒品?”
“他不推销,只负责数钱和洗钱。但你说得对,本质上就是这样,我曾经向他指出这一点。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他说全世界到处都有戒了酒的酒鬼在看酒吧。他说他还监督其他人戒毒,有些人成功了,继续过他们的生活。这是他的原话,继续过他们的生活。”
“我的天,所谓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干什么,说的就是这个吧?”
比利说他险些同意再服役一个周期,但想了想那样太疯狂了,存心找死的那种疯狂,于是脱掉了军装。他漂泊了一段时间,想确定接下来他能做什么,因为过去这些年里,他的工作就是朝其他人的脑袋开枪。就在这时,约翰尼联系了他。
他说,新泽西有个人,喜欢在酒吧泡妞,然后殴打她们。约翰尼说,他多半有什么童年创伤需要发泄,但去他妈的童年创伤,这是个非常坏的家伙。他把最后一个受害者打到昏迷,而这位女士凑巧是卡皮扎诺家的人。虽然是隔了两三代的表亲,但依然姓卡皮扎诺。只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个喜欢打女人的家伙属于一个更大和更有势力的组织,总部位于河对岸的霍博肯。
乔伊带约翰尼·卡普斯去和对岸组织的头头谈判,结果发现新泽西的兄弟们也不怎么喜欢这个搅屎棍。他是个麻烦,是个下三烂的狗娘养的浑蛋,两只手戴满了戒指,这样更方便他把女人打得满地找牙,而不是像正常男人那样带女人回家去睡,或者甚至肛交,有些男人喜欢,甚至偶尔也有女人会喜欢。但没有女人喜欢被打破相。
结果是对方的头头不允许乔伊·卡普斯干掉这个狗娘养的浑蛋,因为那样他们就不得不报复了。但假如交给一个局外人,双方(霍博肯的组织和皇后区他们小得多的组织)共同出钱,这样就可以拔掉这根刺了。所谓的黑帮外交。
“所以约翰尼·卡普斯打电话给你。”
“是的。”
“因为你是最顶尖的?”
“反正是他认识的人里最顶尖的。另外他知道我的故事。”
“你的妹妹死在一个人手上。”
“对,他也知道。在答应之前,我先查了查这个人的背景,了解了一下他的历史,甚至去见了被他打到昏迷的女人。她靠机器维持生命,你看得出她再也不会苏醒了。监控仪……”比利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方画了条直线,“所以我干掉了他。其实和我在伊拉克做的事情没什么区别。”
“你喜欢吗?”
“不喜欢。”比利毫不犹豫地说,“在沙漠里不喜欢,回来也不喜欢。从没喜欢过。”
“约翰尼的表弟还给安排过你其他活儿吗?”
“后来又有两次,但我拒绝了另外一次,因为那个人……我说不清楚……”
“似乎不够坏?”
“差不多吧。然后,乔伊介绍我认识布基,布基介绍我认识尼克,接下来就是这样了。”
“我猜肯定远远不止这么几句。”
她猜得对,但比利不想说得太深入,更别提他为尼克和其他人做的那些事情的细节了。他从没向任何人说过这段经历,听见他向别人讲述自己人生的这个部分,他也感到惊骇。这段经历不但肮脏,而且愚蠢。艾丽斯·马克斯韦尔,商业学校的学生,强奸案的受害者,和一个以杀人为生的男人坐在同一辆旧皮卡里。杀人是他的职业。他要干掉尼克·马亚里安吗?只要有机会,比利很可能会杀了尼克。那么问题来了:为荣誉杀人比为钱杀人更高尚吗?很可能并不,但他不会因此却步。
艾丽斯沉默下去,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你觉得你不一定有机会写下来了。对吧?”
是的,但他不想说出来。
“比利?”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想知道。”他最后说,随手打开了收音机。
b5/b
他们又住进一家非连锁的汽车旅馆。拉斯维加斯周围的穷乡僻壤有很多类似的旅馆。比利用多尔顿·史密斯和伊丽莎白·安德森的名字登记,艾丽斯在大堂玩老虎机。前4块钱打了水漂,第5次,10个假银圆叮叮当当地掉进出币槽,她尖叫得像个孩子。前台服务员让她选,兑换10块钱,还是同样数额的记账卡。
“这里的餐厅怎么样?”艾丽斯问。
“自助餐很好。”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亲爱的,还是要钱吧。”
艾丽斯接过钞票,他们出门拐弯去了不远处的超级西冷汉堡。她坚持请客,比利没有和她抢。
回到比利的房间,她坐在窗口,看着驶向市区的绵延车流,酒店和赌场一家接一家点亮彩灯。“罪恶都市,”她感叹道,“而我在汽车旅馆的房间里,和我在一起的英俊男人年龄比我大一倍。我母亲会吓得尿出来的。”
比利仰头大笑:“你姐姐呢?”
“她不会信的。”她指着窗外说,“那就是派尤特山脉吗?”
“假如是北面,那就是了。我记得好像叫丘陵。不过不重要。”
她转向比利,笑容已经消失:“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他告诉了她,不仅是因为需要她帮忙做准备工作。她听得很仔细:“似乎非常危险。”
“要是感觉情况不对,我就回来重新考虑。”
“你怎么知道情况对不对?就像你朋友塔可在费卢杰的屋子门口那样?”
“你记得那一段?”
“你能感觉到吗?”
“我认为应该能。”
“但你很可能还是会进去。就好像你们还是进了游乐园,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比利没有吭声。他无话可说。
“真希望我能和你一起去。”
他对此也没有吭声。就算这个念头没有让他感到战栗,她和他一起去还是会导致计划失败,她很清楚这一点。
“你非常需要这笔钱吗?”
“没有它我也能过得很好,而且这笔钱的大部分也会给布基。我去不是为了钱。尼克辜负了我,他必须付出代价,就像轮奸你的那伙小子必须付出代价。”
这次轮到艾丽斯陷入沉默了。
“还有一个原因。我不认为完成任务后杀我灭口是尼克的主意,我知道给出600万悬赏要拿我的人头也不是他的主意。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以及为什么?”
“对,以及为什么。”
b6/b
第二天清晨,比利首先去检查旧道奇皮卡的车斗和拖车,因为工具只是用绳索固定,并没有上锁。所有东西都在,完好无损。他不吃惊,因为车斗和拖车里的东西都是用旧了的破烂,也因为根据他多年来的经验,绝大多数人都是诚实的老百姓,他们不会拿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而不诚实的那些人,例如特里普·多诺万、尼克·马亚里安和尼克背后的天晓得什么人,会惹得他火冒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