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内衣在靠墙的货架上。大多数是给漏尿的女性准备的,但也有一些其他种类。他考虑了一下比基尼,但觉得性暗示的味道太重。从某个角度说,这些想法很可笑。他的行为有个大前提,那就是等他回去的时候,她还留在房间里。但还存在其他可能吗?他必须回去,因为他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他拿了一包三件的恒适棉布平角短裤,走向收银台的路上向外张望,看有没有警车停在外面——一辆都没有。当然,他们也不会把车停在门口。万一被他发现,他会抓几个人质躲在店里。收银员是个50多岁的女人。她一言不发地为他算账,但比利很擅长看表情,知道她在心想,有人似乎忙乎了一个晚上。他用多尔顿·史密斯的信用卡付账,然后回到外面,等待警察来抓他,雨已经变成了毛毛细雨。但外面只有三个女人在亲密地聊天,她们走进药店,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比利走回皮尔森街658号。他觉得这段路很漫长,因为现在的希望已经不止一丝,希望可能是长着羽毛的天使,也可能会伤害你。警察有可能埋伏在屋后,或者躲在公寓里。但是,没有穿蓝制服的小子从老旧的三层楼背后冲出来,公寓里除了女孩也没有其他人。她在他的电视上看《今日秀》。
艾丽斯望向他,彼此都在试探。他把药店的购物袋交到左手,右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他向女孩伸出手,看到她往后一缩,以为他想打她。她脸上的淤青颜色正深,满脸都是被侵害和被殴打的痕迹。
“我找到了你的耳环。”
他张开手掌,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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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斯去卫生间穿上新内裤,但没换掉长及小腿的t恤,因为她的裙子还没干。“牛仔布要一万年才能干透。”她说。
她就着厨房龙头的水吃药。比利说副作用包括呕吐、眩晕……
“我识字。这栋楼里还有其他人吗?安静得像是……呃,很安静。”
他说还有詹森夫妇,然后解释他们乘邮轮去玩了,两人都不知道,再过6个月,邮轮旅游就会连同其他几乎所有商业活动一起被迫关闭。他领女孩上楼——她欣然接受邀请——介绍她认识达夫妮和沃尔特。
“你浇的水太多了。想淹死它们?”
“当然不想。”
“晾它们几天。”她犹豫片刻,“你还要在这里待几天吗?”
“对。这样比较安全。”
她看了一圈詹森家的厨房和客厅,用的是女人打量屋子的那种眼神。然后她问她能不能和他一起住几天,他离开后还能让她留在地下室就更好了,他不禁吃了一惊。
“淤青消掉之前,我不想出去,”她说,“我这样子像是遇到了车祸。另外,万一特里普来找我怎么办?他知道我在哪里上学,也知道我住在哪里。”
比利心想,特里普和他的同伙已经玩够了,现在恐怕不想再和你打交道了。唔,他们也许会开车来皮尔森街兜一圈,确定把她扔下车的地方没有变成犯罪现场,等他们的酒醒过来(或者嗑药的劲头过去),他们肯定会查看本地新闻,确定她没有成为新闻,但他不想向她指出这些事实。她留下能解决很多难题。
回到楼下,她说她累了,问比利她能不能在他的床上睡一觉。比利说没问题,只要你不觉得眩晕或想吐就行。要是感到不舒服,那还是暂时保持清醒为妙。
她说她挺好的,然后走进卧室。她假装不害怕他,掩饰得很好,但比利确定她的恐惧并没有消退。她要是不害怕,才不正常呢。另一方面,她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依然因为发生在身上的事情感到耻辱。还有羞愧。尽管比利说过她不需要羞愧,但这话她没听进去。过段时间,她肯定会觉得请求留下是个坏主意,坏得不能更坏了,但这会儿她只想睡觉。倦意从她耷拉的肩膀和沉重的步伐中散发出来。
比利听见床垫弹簧的嘎吱响声。过了5分钟,他去看了一眼,要是她是在装睡,那她的表演技能称得上是世界一流了。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拉到先前停下的地方。今天他不可能写了,他心想,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怎么可能写下去呢?更何况隔壁房间还躺着一个女孩,等她睡醒了,很可能会决定非要离开这里不可,尤其是要离我越远越好。
但他又想到了江湖大夫如何用湿毛巾治疗惊恐发作,还有他的疗法如何在艾丽斯身上见效。简直像个奇迹,但克莱·布里格斯创造的奇迹不止这一个,对吧?比利笑着开始打字。刚开始,他感觉没什么灵感,磕磕绊绊,但他很快就找到了节奏。没过多久,他就忘记了艾丽斯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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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布里格斯,外号“江湖大夫”,一等医务兵。他救治所有需要救治的人,但从头到脚都完全属于热火九人组。他矮小精瘦,头发稀疏,鹰钩鼻,永远在擦他那副无框小眼镜。他的头盔前面有个和平标志,但只戴了一周左右就被指挥官勒令摘掉,头盔后面是一张贴纸,上面印着“我不需要牛奶,有女人吗?”。
随着幽灵之怒行动的继续(再继续,再再继续),惊恐发作变得越来越常见。人们都以为海军陆战队对这种事情是免疫的,但实际上当然不是这样。士兵会突然呼哧呼哧喘气,弯下腰,有时甚至倒在地上。他们大多数是优秀的锅盖头,不肯承认是自己害怕了,于是说都怪黑烟和尘土,因为空气中永远弥漫着这些东西。江湖大夫一边附和(“对,就是尘土,对,就是黑烟”),一边打湿毛巾盖在他们脸上。“隔着毛巾呼吸,”他说,“能把垃圾清除出来,然后你的呼吸就正常了。”
他对其他毛病也有治疗方法。有些是乱来,有些不是,但至少有些时候能奏效:用书脊砸粉瘤和脓肿能让它们消失(他说这叫《圣经》疗法),捏住鼻子喊“啊”能止住打嗝和咳喘,吸入维克斯达姆膏蒸汽能止住鼻血,用银圆刮眼皮能治疗角膜炎。
“大部分招数都是我奶奶教我的山区民间医术,”他曾经告诉我,“管用的办法我当然会用,但大多数时候之所以管用,是因为我对病人说会管用。”然后他问我的牙齿怎么样,因为我最里面有颗牙齿出了问题。
我说疼得要命。
“唔,好兄弟,我能解决,”他说,“我包里有个响尾蛇的尾巴。ebay上买的。你拿去塞在面颊和牙龈之间,稍微等一会儿,牙痛就会平息下来。”
我说还是算了吧,他说那也好,因为蛇尾压在包的最底下了,他必须把所有东西倒出来才能拿到。当然了,前提是真的存在那玩意儿。多年以来,我一直在琢磨它到底会不会管用。最后我拔掉了那颗牙。
江湖大夫最神奇的治疗(就我目睹过的而言)发生在2004年8月。那是4月的警示行动和11月疯狂的幽灵之怒行动之间,算是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那几个月里,美国政客忙着应对他们自己的惊恐发作。他们没有命令我们全力进攻,而是决定再给伊拉克警察和军队一个机会,让他们自己去清除叛乱分子和重建秩序。伊拉克政客领袖说没问题,但他们都在巴格达。然而,在费卢杰,警察和军队的很多人本身就是叛乱分子。
这段时间里,我们几乎从不进城。6月和7月有6周时间我们甚至不在费卢杰,而是去了相对平静的拉马迪。就算进入费卢杰,我们的任务也是赢得“民心和民意”。也就是说,我方翻译——我们的助手——会代表我们与穆拉和社群领袖友好交流,而不是在我们飞车驶过街道时举着大喇叭大喊“滚出来,操猪的小人”,时刻等待着挨冷枪或被火箭弹炸上天。我们向孩童发放糖果、玩具和超人漫画书,让他们把传单带回家,传单上列举着政府能而叛军不能提供的种种服务。孩子们吃掉糖果,交换漫画书,扔掉传单。
幽灵之怒行动期间,我们每次进入“拉拉费卢杰”(以洛拉帕卢萨音乐节命名)会连待数天,抽空在屋顶上睡觉,按罗盘在四角布置岗哨,以免头巾佬摸上其他建筑物的屋顶,偷偷搞破坏或伤人。这像是一场漫长的凌迟。我们收缴了数以百计的火箭弹和其他各种军火,但叛乱分子的武器似乎永远也用不完。
那年夏天,我们的巡逻就像朝九晚五的工作。白天进城去赢取民心和民意,太阳升起时出发,天黑前返回基地。即便战争处于平静期,你也不会想在天黑后待在拉拉费卢杰的。
一天回基地的路上,我们看见那辆三菱旅行车翻倒在路边,车还在冒烟,前头被炸烂了,司机座的车门开着,风挡玻璃的残骸上有血。
“我的上帝啊,那是中校的车。”大克莱说。
基地搭了个野战医院的帐篷。它侧面没有帆布,其实就是个凉棚,两头各有两个大电扇。那天足有100华氏度。换句话说,和平时一样。我们听见贾米森在惨叫。
江湖大夫跑了过去,边跑边卸下背包。我们其他人跟过去。帐篷里另外还有两名伤员,显然伤得不轻,但和贾米森比起来,他们的伤势都是小巫见大巫,因为他们还能站着。一个伤员的一条胳膊打着吊腕带,另一个的头部包着纱布。
贾米森躺在折叠床上,胳膊上挂着点滴(好像叫乳酸林格氏液)。他的左脚不见了,那地方现在扎着弹性绷带,但鲜血已经浸透了绷带。他的左脸被撕开了,左眼在流血,歪在眼眶的一侧。两个大兵按着他,一名军医想喂他吃吗啡药片,但中校不肯吃。他左右转动头部,没受伤的那只眼睛鼓了出来,眼神惊恐。视线落在江湖大夫身上。
“疼啊!”他喊道。颐指气使(但有时候也很风趣)的中校已经荡然无存。剧痛吞噬了他的那一面。“疼死了!真他妈的疼啊!”
“直升机在路上了,”一名医务兵说,“别紧张。把药吃了,你会感觉好——”
贾米森抬起一条血淋淋的胳膊,拍飞了药片。约翰尼·卡普斯跑过去捡起来。
“疼啊!疼!疼死了!”
江湖大夫跪在小床边:“听我说,长官。我有个办法能止疼,比吗啡管用。”
贾米森剩下的那只眼睛转向江湖大夫,但我觉得它什么都没有看见。“布里格斯?是你吗?”
“对,布里格斯医务兵。你必须唱歌。”
“太他妈疼了!”
“你必须唱歌。唱歌能让你忽略疼痛。”
“是真的,长官。”塔可说,但给我一个“什么鬼?”的眼神。
“来,跟我唱。”江湖大夫说。他开始唱,他有个好嗓子:“要是你今天去树林里……轮到你了。”
“疼!”
江湖大夫抓住他的右肩,贾米森衬衫的另一侧碎成了布条,鲜血在往外渗。“跟我唱,你就会感觉好起来的。我保证。我再给你起个头。要是你今天去树林里……”
“要是你今天去树林里,”中校用沙哑的声音唱道,“唱《泰迪熊在野餐》?你他妈开什么玩笑——”
“不,跟我唱。”江湖大夫看看周围,“谁来帮我一把。有人会唱这首歌吗?”
刚好我就会,因为我妹妹还小的时候,我母亲经常唱给她听。一遍又一遍,直到凯西睡着。
我五音不全,但还是唱了起来:“要是你今天去树林里,肯定会大吃一惊。要是你今天去树林里——”
“一定要乔装打扮,”贾米森唱完这句,嗓音依然沙哑。
“当然一定要,”江湖大夫说,然后唱,“因为森林里的每一头熊,都会聚在那里……”
头缠绷带的伤兵加入了。他是个浑厚悦耳的男中音:“因为今天是个大日子,泰迪熊要野——餐——!”
“轮到我了,中校,”江湖大夫说,他还跪在小床旁,“因为今天是个大日子……”
“泰迪熊要野——餐——!”贾米森说出了前半句,但到野餐的第一个音节,他像头缠绷带的伤兵那样唱了起来,把音节拖得很长,约翰尼·卡普斯把吗啡药片像扔炸弹似的丢进他嘴里。
江湖大夫扭头扫视热火九人组的其他成员,像是搞砸了的乐队领班,正在鼓励观众参与:“要是你今天去树林里……来,大家一起!”
就这样,热火九人组对着贾米森中校合唱《泰迪熊在野餐》的第一段,他们大部分人在假唱,但唱到第三遍的时候,他们记住了歌词。两个伤兵加入了。军医也加入了。唱到第四遍,贾米森从头到尾唱完,汗水顺着面颊流淌。人们跑向帐篷,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那么疼了。”贾米森勉强说。
“吗啡起作用了。”阿尔比·斯塔克说。
“不是吗啡,”贾米森说,“再来一遍,求你们了。再来一遍。”
“那就再来一遍,”江湖大夫说,“多投入点感情。这是野餐,不是该死的葬礼。”
于是我们合唱:“要是你今天去森林里,肯定会大吃一惊!”
来看热闹的锅盖头们也加入了合唱。到贾米森失去知觉的时候,我们至少有50个人在唱这首该死的儿歌,而且唱得声嘶力竭,甚至都没听见来接贾米森中校的黑鹰直升机飞近军营,直到它在我们头顶上盘旋,卷起漫天尘土。我永远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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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干什么?”
比利扭过头,从这段白日梦中惊醒,他看见艾丽斯·马克斯韦尔站在卧室门口。她白皙的皮肤衬托淤青,显得触目惊心。她的左眼肿得只能半睁半闭,他不禁想到了中校——中校躺在炎热的帐篷里,电风扇就算开到最高转速也毫无用处。她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
“没什么。玩游戏。”他点击保存,然后关掉电源,合上笔记本。
“你的游戏也太费键盘了。”
“吃点什么吗?”
她思考片刻:“有汤吗?我很饿,但不想吃需要嚼的东西。我好像把腮帮子咬破了。肯定是我昏迷的时候咬的,因为我不记得了。”
“番茄汤还是鸡汤面?”
“鸡汤面吧,谢谢。”
她选得不错,因为堆放物资的角落里有两个鸡汤面罐头,但番茄汤只有一罐。他加热罐头,给两个人各摆一个碗。她喝完一碗,又要了第二碗,问能不能再给一块黄油面包。她用面包蘸鸡汤吃,等她注意到他在隔着空碗看她的时候,愧疚地笑了笑:“我一饿就变成猪了。我老妈总这么说我。”
“她不在这里。”
“谢天谢地。她会说我发疯了。说不定我就是发疯了。她说我离开家就会惹麻烦,她说对了。我先和强奸犯约会,这会儿和一个……”
“继续说,没关系。”
但她没有说下去:“她希望我留在金斯敦,和我姐姐一样去学美发。格里收入很好,她说我也可以的。”
“你为什么来这里上商业学校?我没搞懂。”
“因为这是质量还算好但学费最低的学校。你吃完了?”
“嗯。”
她拿着两人的碗和汤匙去水槽,一放下手里的东西就遮遮掩掩地拉了拉盖住臀部的t恤。从她走路的姿势看得出,她依然疼得厉害。他心想他可以让她唱《泰迪熊在野餐》的第一段,或者他们可以来个男女声二重唱。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笑我的样子,对吧?像是刚打完一场拳击赛。”
“不,只是想到了我在军队里的往事。你的衣服应该已经干了。”
“大概吧。”但她又回来坐下了,“有人出钱让你打死那家伙,是这样对吧?”
比利想到存在一家离岸银行里的50万美元(去掉他的活动经费),然后又想到还没给他的150万。“事情很复杂。”
艾丽斯淡然一笑,嘴唇抿紧,没有露出牙齿:“有什么事情不复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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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电视,从后往前浏览有线电视频道。她在特纳经典电影频道停了一会儿,看弗雷德·阿斯泰尔和金杰·罗杰斯跳舞,然后继续换频道。她看了一会儿美容产品的广告片,然后关掉电视。
“你在干什么?”她问。
等待,比利心想,我没别的事情可做。她和他在同一个房间里,他就不可能写作,因为他觉得不好意思,另外,她肯定会问他在写什么。他想到他人生中形形色色的奇特变故(相当多),在皮尔森街遇到的事情很可能是最怪异的。
“外面是什么?”
“一个小院子,然后是一条排水沟,两边稀稀拉拉地有几棵树,然后是一些建筑物,也许是堆放货物的棚子。估计是对面还有火车站的那个时代的。”他指了指拉上了窗帘的潜望镜。雨又大了起来,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我猜那些棚子已经废弃了。”
她叹了口气:“这里肯定是全城最死气沉沉的居住区了。”
比利想说“死”和“独一无二”一样,从本质上说都是不可比较的词语。但他没有说,因为她说得对。
她望着关掉的电视:“你没奈飞,对吧?”
他其实有,在他的一台便宜电脑上,但他意识到还有一条更好的出路:“詹森家有。就是楼上那家人。还有爆米花——除非他们全吃完了。是我买的。”
“我去看看裙子干了没有。”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他听见上锁的声音,这说明比利还没有完全通过考核。她出来时身穿牛仔短裙和黑键乐队t恤。两人一起上楼。他研究怎么在詹森家的电视上打开奈飞(这台电视比他楼下的电视大三倍),艾丽斯从卧室的窗户看后院。
“有个烧烤炉,”她走回来说,“没有盖上,已经泡在水坑里了。整个后院就是个大水坑。”
比利把遥控器给她。她花了几分钟看有什么可选择的,然后问比利喜不喜欢《罪恶黑名单》。
“没看过。”
“那我们可以从头开始看。”
这个剧集的设定很荒唐,但比利看进去了,因为主角“雷德”雷丁顿为人风趣,足智多谋。永远领先其他人一步,比利希望他也能做到。他们看了三集,外面大雨滂沱。比利用詹森家的微波炉做爆米花,两个人都把脸埋在碗里吃。艾丽斯去洗碗,然后放在沥水架上。
“我不能再看了,否则会头疼,”她说,“你要看就接着看吧。我回楼下去了。”
语气随意,漫不经心,好像我们是住复式公寓的室友,比利心想。我们可以是情景喜剧里的角色,剧名就叫《存在主义情侣》。他说他也看够了,但心里觉得他还可以再欣赏一会儿雷德的英姿。
他锁好詹森家的门,两人一起回到比利的住处。享用过了爆米花,两人都不想吃饭。于是他们看着新闻各吃了个布丁杯。“整个儿就是垃圾食品马拉松,”艾丽斯说,“我妈会——”
“你就别提她了。”比利打断她。
乔尔·艾伦遇刺案已经不是头条新闻了。隔壁密西西比州的塞纳托比亚,加油站爆炸,三死两重伤。雷德布拉夫以西的高速公路由于洪水暂时关闭。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艾丽斯问。
比利也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假如寻找他的人(当地警方、联邦调查局,也许还有尼克的硬点子)判断他在当地潜伏了下来,很可能会认为他会停留五六天甚至一周。他必须在皮尔森街躲藏足够长的时间,让他们相信他在开枪后立刻逃出了本市。然而,条件是艾丽斯不会逃跑,把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再待4天,也许5天。你能做到吗,艾丽斯?”这是不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记不清了。
“我看见避孕药的价钱了,”她说,“我要是留下,我们是不是就算扯平了?”
她也许在哄骗他,但他不这么认为。她需要抚平伤口,而且认为他并不危险。至少对她不构成危险。但她换衣服的时候还是锁上了卫生间的门,因此两人之间依然存在信任问题。假如他企图说服自己相信事实并非如此,就是自欺欺人了。
“好,”比利说,“那就算是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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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10点半,他们第一次争吵。原因是谁睡床谁睡沙发。比利坚持要她睡床,说他习惯睡沙发了。
“你这是性别歧视。”
“睡沙发怎么就性别歧视了,这也太荒唐了吧。”
“男人要体现男子气概就是性别歧视。你太高了,没法睡沙发。你的脚会耷拉到地上。”
“放在这里不就好了吗。”他拍了拍沙发扶手。
“那样血从腿上倒流,会麻掉的。”
“你……”他犹豫片刻,搜寻合适的字眼,“……受到了袭击。你需要休息。需要睡眠。”
“你想睡沙发是因为不放心让我留在客厅,你觉得我会逃跑。我不会逃跑的。我们说好了的。”
是啊,比利心想,但假如她能信守承诺,那我们就要谈一谈我离开后,她该怎么处理各种难题了。他思考艾丽斯知不知道什么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要是不知道,那他必须解释给她听。
“我们抛硬币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角子。
艾丽斯伸出手:“我来抛。你是罪犯,我信不过你。”
他不禁大笑。她没有笑出声来,但至少露出了一丝笑意。比利觉得要是她肯放声大笑,一定会笑得很开心。
他把硬币交给她。她说等她出手再说要正面还是反面,她抛硬币的动作一看就很有经验。他说要反面(他永远要反面,这是跟塔可学的),落下来正是反面。
“你睡床。”比利说,她没有争辩。事实上,她显然松了一口气。她走路时还非常小心。
她关上卧室门。门底下透出来的灯光熄灭了。比利脱掉鞋子、裤子和衬衫,躺在沙发上。他伸手关上背后的灯。
她在隔壁房间里轻声说:“晚安。”
“晚安,”他也说,“艾丽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