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大码警察抓住艾伦的胳膊肘,拽着他转向法院台阶。他们开始上台阶。比利把枪管伸出窗户上的洞口,他用枪托底板抵住肩窝,两个胳膊肘撑住略微分开的双膝,这种距离的狙击只需要这个支撑就够了。他从瞄准镜向外看,底下的景象出现在眼前。他看见魁梧男人晒伤的后脖颈,看见特大码警察腰带上晃动弹跳的钥匙环,看见艾伦的后脑勺上支棱着一撮浅棕色的头发。比利的子弹会穿过那一撮乱毛,打进底下的大脑。穿过艾伦保守的秘密,他一直指望把这个秘密换成一张出狱卡。
这次闪现的记忆是德里克在最后一次《大富翁》中击败他之后,几个孩子在他身上叠罗汉。他驱散记忆。现在只有他和艾伦,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就看他这一枪了。比利轻轻吸气,屏住,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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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的冲击力带着艾伦挣脱了警察的手。他展开双臂,向前飞出去,扑在台阶上。他的前颅骨比身体的其他部分先落地。魁梧男人逃向能藏身的地方,丢掉了他可笑的斯泰森帽。女记者同样转身就跑。摄影师本能地蹲下,但没有逃跑。特大码警察也一样。招募比利的陆战队南方土佬中士肯定会喜欢这两个家伙。尤其是特大码警察,他扫了一眼艾伦,然后原地转身,拔枪搜寻子弹的来源。这家伙很镇定,而且动作敏捷,但比利已经收回了步枪。他把枪扔在地上,走进外间办公室。
他朝走廊里张望,没看见任何人。第一个焰火筒引爆了,响亮的轰隆一声。比利以最快速度跑向男厕所,边跑边掏出钥匙。他转动钥匙开锁,就在他钻进男厕所的时候,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了高亢而激动的纷乱叫声。青年律师、助理和秘书正在跑向新月会计所,完全符合他的时间表。
比利弯下腰,抓起纸巾扔掉,取出伪装的几个组件。他把伞兵裤套在牛仔裤外面,收紧拉绳,打了个活结。不需要拉拉链。他穿上滚石乐队夹克衫,然后对着洗手池镜子戴假发。黑色假发只到后脖颈的一半,但遮住了两侧面颊和到眉毛的额头。
他打开男厕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律师和会计师(包括菲莉丝)正在欣赏底下的混乱大戏。他们很快就会决定离开大楼,有一部分人会走楼梯离开,因为电梯容不下所有人。但不是现在。
比利走出厕所,开始下楼梯。他能听见底下传来乱哄哄的声音,而且相当响,但四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没人。这两个楼层的人还在看窗外的热闹。但二楼不一样,整个二楼都是商业解决公司,就算去掉半透明的遮光帘,他们也没有楼上临街窗户的全景视角。他能听见他们挤挤攘攘地下楼,边走边七嘴八舌地聊天。科林·怀特肯定在他们之中,但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现在多了个复制品,因为比利会跟在他们后面,而他们不会回头看。今天上午肯定不会。
比利在快到二楼楼梯平台的地方停下。他站了一会儿,等嘈杂的人流变得稀疏,然后继续向下来到一楼,跟着一个穿卡其工装裤的男人和一个穿不合身的格子裤的女人。有一瞬间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很可能是因为一群人堵住了一楼大堂通往外面的正门。他很紧张,因为较高楼层的人很快就要下来了,其中会有一些来自五楼的人。
还好人群很快就又动了起来,5秒后(比利希望吉姆、约翰、哈里和菲莉丝还在高处向下张望),他走进大堂。欧文·迪安离开了岗位。比利能看见他在小广场上,他身穿蓝色的保安马甲,一眼就能认出来。身穿亮橙色衬衫的科林·怀特也很容易认出来。他举着手机,正在拍摄混乱的景象:咖啡馆和隔壁旅行社之间冒出滚滚浓烟,警察沿着街道跑向那里;警察和法警大声命令人们退回法院里和就地躲藏;路口同样浓烟滚滚,逃跑的人们喊得撕心裂肺。
用手机拍摄的不止科林一个。还有一些人也在做相同的事情,他们似乎以为高举iphone就能让他们刀枪不入,但这种人毕竟是少数。比利来到外面时看见大多数人只顾逃命。他听见有人在喊“狙击杀人狂!”,还有人在喊“他们炸了法院!”,也有人喊“武装暴徒!”。
比利向右穿过门前小广场,走上法院街步道。这条树木林立的斜穿步道通向第二街,而第二街就位于停车库背后。他不孤单,前方有三四十个人,背后至少也有这么多人,大家都想利用这条捷径逃离混乱,但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全顺货车。达那坐在驾驶座。雷吉身穿市政人员的工作服,站在后门口扫视人群。逃离法院街的大多数人都在打电话。比利希望他也能假装这么做,但多尔顿·史密斯的手机在伞兵裤底下的牛仔裤里。一个小失误,但你毕竟没法面面俱到。
他知道他不能低下头,因为达那或雷吉也许会注意到(尤其是达那),他走到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身旁,她气喘吁吁,把手袋像盾牌似的抱在胸前。快走到厢式货车的时候,比利转向她,模仿科林表演“我是全世界最基的基佬”时的声音,尖着嗓子说:“发生什么了?我的上帝,发生了什么了?”
“好像是恐怖分子袭击,”女人答道,“我的天,爆炸了好几次!”
“我就知道!”比利大叫,“我的上帝,我听见了!”
这时他们走过了货车。比利冒险扭头扫了一眼,他必须确定他们没有看到他或追赶他。他们没有。法院街步道上从未有过这么多人,他们挤满了人行道,都想通过这条捷径逃跑。雷吉踮着脚尖,目光灼灼地扫视人群,想在其中找到比利,达那多半也在找他。比利加快脚步,抛下那个丰满的女人,在人群中穿梭。他的速度不能说是竞走,但也差不多了。他左拐走上第二街,到月桂街再次左拐,然后到燕西街右拐。他终于甩开了逃难的人群。街边的一个年轻人抓住比利肩膀,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比利说。他甩开年轻人,继续向前走。
警笛声在他背后撕裂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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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笔记本电脑不见了。
比利掏出包装纸(垃圾箱满了出来,中餐剩菜的胶状物溅在了包装纸上),但底下空空如也,只有古老的鹅卵石地面。他的意识突然跳回了费卢杰和那只婴儿鞋。回到塔可对他说,兄弟你一定要保管好。他把婴儿鞋用鞋带系在裤带环上,它贴着髋部起起落落,旁边是他携带的其他装备。他们所有人都携带的装备。
他不需要这台该死的电脑,本吉的故事在u盘上,鲁迪·“塔可”贝尔和其他人的遭遇还没写出来,都在排队等待。等他回到地下室公寓,立刻就可以继续写作。就算小偷是电影里的超级天才,有能力破解开机密码,电脑里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他和多尔顿·史密斯联系起来。除了詹森夫妇,与多尔顿·史密斯有联系的只有布基·汉森一个人,而他用来给布基打电话的那部手机已经销毁了。
所以,由它去吧。没办法了,但也没什么损失。
但他感觉还是很不吉利,一个非常坏的兆头。就像总结陈词,总结了这个他早该拒绝的糟糕委托。
他捶了一拳垃圾箱的侧壁,重得足以感觉到疼痛,他听着外面的警笛声。这会儿他不担心警察,警察都在赶往法院,那里发生了严重的大案;但他不得不担心雷吉和达那。一旦他们厌倦了等待,他们就会推测比利要么被困在了杰拉尔德塔里,要么背叛了他们。假如他还在大楼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但假如他决定抛开计划,自己想办法逃生,那他们就会开着车在街头转悠,搜寻他的踪影。
这和婴儿鞋不一样,比利心想。而且,真见鬼,婴儿鞋也没有魔法,只是他迷信而已。我遗失婴儿鞋后发生了坏事,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战场就是充满不确定性,宝贝儿,没别的。有人发现电脑,偷走了它,它已经不见了,你必须在全顺货车慢吞吞地驶过街道前躲起来。
他想到达那·爱迪生无框眼镜背后的那双小眼睛是多么锐利。比利躲过了一次它们的窥视,他不想给那家伙第二次机会了。他必须尽快赶到皮尔森街,躲进他的地下室公寓。
比利站起来,快步走到巷口。他看见了几辆车,但其中没有全顺货车。他刚想右转,突然愣住了,他的愚蠢让他感到既惊讶又厌恶。就好像他真的成了他的愚钝化身。他正要以这身打扮前往皮尔森街:假发、滚石乐队夹克和该死的伞兵裤。这就像身上挂着一个“快看我”的霓虹标牌。
他跑回小巷里,边跑边摘下假发和脱掉夹克衫。他回到垃圾箱背后,解开活结,脱掉伞兵裤。他蹲下,把三样东西团成一团。他把这团衣物尽可能往沾满垃圾的包装纸底下塞……却摸到了一个东西。很硬,很薄,似乎是棒球帽的帽檐?
确实是棒球帽。他真的把它塞到了这么深的地方吗?他把棒球帽扔到一旁,肩膀抵住垃圾箱生锈的侧板,把胳膊伸向更深处,饭菜腐败的怪味仿佛瘴气。他伸直的手指扫过了另一样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不敢相信。他继续伸展手臂,面颊贴着垃圾箱生锈的侧板,手指抓住了电脑包的提手。他把电脑包拉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发誓他没有把它们推到那么深的地方,但看起来他就是这么做的。他对自己说,这和他以为他扔错了手机不是一码事,两者毫无相似之处,但事实上就是。
答应在小城待这么久是个错误。玩《大富翁》是个错误。后院烧烤派对是个错误。在射击场打倒那些铁皮小鸟呢?当然是个错误。有时间像普通人一样思考和行动,这是最大的错误。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收钱杀人的刺客,假如他失去了真实身份的思考方式,就不可能干净脱身了。
他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包装纸擦干净棒球帽和电脑包。他把背带挎在肩上,戴上棒球帽,曾经干净的帽子现在污秽不堪。他走到巷口,再次向外张望。一辆警车急转弯拐过前面的路口,警灯闪烁,警笛尖啸。比利缩回来,等它驶过才出去,他轻快地走向皮尔森街,返回拆除的火车站对面的小公寓楼。他再次想到费卢杰,他没完没了地扫荡狭窄的街道,婴儿鞋贴着髋部起起落落。他等待巡逻结束,他期待返回城外1英里相对安全的基地,那里有热乎乎的食物和触身橄榄球,说不定还能在沙漠星空下看个电影。
9个街区,他对自己说。9个街区,你就能回家洗澡了。9个街区,这趟巡逻就结束了。没有星空下的露天电影,那是比利·萨默斯的生活,不过多尔顿·史密斯的alltech电脑上既有youtube又有itunes。没有暴力,没有爆炸,只有人们做的滑稽的事情。结尾永远有人接吻。
9个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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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完了7个街区,把这座城市比较现代的区域抛在背后,这时他看见一辆市政的全顺货车缓缓驶过前方的十字路口。比利猜测有可能是另一辆公共工程部的全顺货车,它们看上去都一样,但这辆车开得很慢,在西大道中央几乎停下,然后才重新加速。
比利躲进一个门洞。厢式货车没有回来,于是他继续向前走,不断在前方搜寻藏身处,提防着它开回来。假如他们折回来,发现了他,那他很可能会死。他身上最接近武器的东西就是钥匙环上的钥匙。当然,也有可能尼克没有对他动任何坏心思,这样的话,他顶多只会挨一顿骂,但他不想试探他们。总之,假如他还想回到他的地下室公寓,就绝对不能停下。
他在路口停下,望着全顺货车消失的方向。他只看见了几辆轿车和一辆ups卡车。比利小跑过街,低着头,忍不住想到费卢杰那条别名为“土炸弹巷”的10号公路。
他拐上皮尔森街,最后一个街区他是跑完的,他的公寓就在前方了。为了进门,他必须穿过马路,他的右肩胛骨突然一阵奇痒,就好像某个人(当然是达那了)正在用带消音器的手枪瞄准那里。几乎从不停歇的风吹过遍地瓦砾的建筑空地,载着当地报纸附送的一张优惠券贴在他的脚踝上,吓得比利跳了一步。
他沿着658号结霜的步道跑到屋前,爬上台阶。他扭头去找那辆全顺货车,确定他肯定会见到它,但街道空荡荡。警笛声已经离他很远了,就像他扮演戴维·洛克里奇的那段人生。他试了一把钥匙,不是这把。他换了一把钥匙,依然不对。他想到有可能被他扔掉的手机和有可能被他弄丢的电脑,他就是以这种方式失去了婴儿鞋的。
悠着点,他心想。这些是常青街的钥匙,你还没来得及从钥匙环上取下来,你冷静一点。你马上就要到家了。
接下来的一把钥匙打开了大门。他走进门厅,关上门,然后隔着破旧的网眼窗帘向外看,窗帘也许是贝弗利·詹森挂上去的。他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看见一只乌鸦落在街对面的一块参差的断壁上,看见乌鸦飞走,什么都没看见,看见一个孩子骑着三轮车,他母亲耐心地陪着他走,看见一张报纸滚过修补过的沥青路面。他刚开始想皮尔森街的路面修补过,就看见了那辆全顺货车缓缓驶来。比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隔着网眼窗帘看见外面,乘客座上的雷吉不可能看见室内,但有可能会注意到窗帘背后的突兀动作。比利心想,另一个人肯定会注意到。
全顺货车继续向前开。比利等待它亮起刹车灯,但刹车灯没有亮,车很快就开出了视野。他不敢确定自己完全安全了,但认为他应该是安全的。或者希望。他下楼,开门进公寓。这里不是家,只是一个藏身之处,但就目前而言,已经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