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macbook pro有可能受到监视,但他还是应该用它写作。这是个挑战。他真的能从虚构的愚钝化身角度出发,写出他自己的人生故事吗?有难度,但他认为自己说不定能做到。威廉·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中让一个白痴叙事,丹尼尔·凯斯《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是另一个例子。很可能还有其他的。
比利退出自动运行的纸牌游戏,开了个空白的word文档。他把标题起为《本吉·康普森的故事》——算是向福克纳致敬,他确定尼克和乔治都不可能知道这是在说什么。他坐了几秒钟,用手指轻轻叩着胸口,眼睛盯着空白的屏幕。
这是个疯狂的冒险,他心想。
这是我的最后一单,他心想,敲出了他为了这个时刻一直记在心中的那句话。
和我妈住在一起的男人回到家,断了一条胳膊。
他盯着这一句看了近一分钟,然后继续打字。
我都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但他特别生气。我猜他肯定先去过医院了,因为他的胳膊打着石膏。我妹妹
比利摇摇头,改了改,这次应该比较好了。至少他这么认为。
和我妈住在一起的男人回到家,断了一条胳膊。我猜他肯定先去过医院了,因为他的胳膊打着石膏。我妹妹想烤曲奇,结果全焦了。我猜她忘记看时间了。男人回家的时候特别生气。他杀了我妹妹,但我都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他看着他写下的文字,觉得他真的能写出来。不止如此,他想写出来。在动笔之前,他会说,是的,我记得发生了什么,但只记得一点点。但现在不止了。尽管只写了短短的一段,他已经打开了一扇门加一扇窗。他记起了糖烤焦的气味,看见了黑烟从烤箱里冒出来,还有炉子侧面油漆剥落的痕迹,还有桌上一个茶杯里的花,他听见了孩子在外面唱“一小土豆二小土豆三小土豆四”。他记起了男人上台阶时沉重的皮靴踏出咚咚咚的声音。那个男人。他母亲的男朋友。现在他甚至记起了男人的名字——鲍勃·雷恩斯。他记起了他听见男人对他妈挥拳头的时候他在想什么:鲍勃在下雨。鲍勃的雨点浇在我妈身上了。他记起了事后她如何微笑,说他不是故意的,还说都是我的错。
比利写了一个半小时,他想像闪电似的往前蹿,但及时拉住了自己。假如尼克或乔治甚至猫王在偷看,肯定会看见愚钝化身在慢慢地写。每个句子都要挣扎一番。至少他不需要存心拼错单词;电脑在没有自动更正的错字底下标出了红线。
下午4点,他保存写完的内容,然后关机。他发觉自己在期待明天来捡起今天的进度。
也许他真是个写作的好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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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回到米德伍德,看见一张字条用图钉钉在门上。字条邀请他去前面的拉格兰家吃烤肋排、卷心菜沙拉和樱桃馅饼。他去了,因为不想被视为不合群,但并不是很有热情,他担心他们吃完饭,喝着罐装啤酒的时候会不得不聊共产主义大学生和肮脏移民之类的。然而,他惊讶地发现保罗·拉格兰和丹尼丝·拉格兰把票投给了希拉里·克林顿,觉得特朗普让人忍无可忍——他们管特朗普叫“哭包总统”。回家的路上,比利觉得这再次证明了你不能从白背心评判一个人。
他被奈飞的剧《黑钱胜地》吸了进去,正准备开始看第三季的时候,他的手机——戴维·洛克里奇的手机——叮咚一声,表示收到了短信。是乔治·鲁索,对他关怀备至的经纪人,想知道他这第一天过得怎么样。
戴维·洛克里奇:挺好的。我写了点东西。
乔治·鲁索:那就好。我们会让你写出畅销书的。周四晚上过来一趟?7点,吃晚饭。尼克想和你聊聊。
所以尼克还在城里,多半是想戒掉拉斯维加斯。
戴维·洛克里奇:行啊。但不能有霍夫。
乔治·鲁索:保证没有。
那就好。比利觉得只要能别再见到肯·霍夫,他就可以长命百岁、死也瞑目了。他很容易就坠入了梦乡,但破晓前的某个时候,他同样容易地坠入了一个噩梦。明天他要以本吉·康普森的名义把它写下来。不过他要改掉几个名字,为的是保护那份负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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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妈住在一起的男人回到家,断了一条胳膊。我猜他肯定先去过医院,因为他的胳膊打着石膏。我妹妹想烤曲奇,结果全焦了。我猜她忘记看时间了。男人回家的时候特别生气。他杀了我妹妹,但我都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他刚进门就吼了起来。我趴在拖车的地上,正在拼一个500块的拼图,拼好了的拼图会是两只小猫玩毛线球。我能闻到他的酒味,连烤曲奇的烟都盖不住,后来我得知他在沃尔特酒馆和人打架了。输的肯定是他,因为他有个黑眼圈。我妹妹
她叫凯瑟琳,但他不会用这个名字——会比较像,但不能是这个名字。凯瑟琳·安·萨默斯。死的那天只有9岁。金发。小小的。
我妹妹凯西坐在我们吃饭的桌子前,正在涂她的涂色书。再过两三个月,她就满10岁了,她盼着她的年龄能有两位数,而不是只有一位。我11岁,本该照顾好她。
我妈的男朋友在喊叫,朝着黑烟挥手,黑烟是他进门前刚冒出来的,他问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干什么,而凯西
比利飞快地删掉最后几个字,希望这会儿没人在看。
凯西说我在烤曲奇,我猜是烤焦了,对不起。而他说你个小婊子可真蠢,我没法相信你怎么这么蠢。
他打开烤箱门,一大股黑烟冒出来。要是我们有烟雾报警器,它肯定会叫起来,但我们的拖车里没有。他抓起一块洗碗布,对着黑烟扇风。我应该起来去打开大门,但大门本来就是开着的。我妈的男朋友伸手进去拿曲奇托盘。他用的是没受伤的那只手,但洗碗布滑开了,他烫伤了那只手,曲奇饼撒了出来,曲奇是我帮凯西切出来的形状,现在撒了一地。凯西弯腰去捡,他这时就开始试图杀死她了。他挥起打着石膏的手臂冲着她的脑袋就是一下,她飞出去摔在墙上,也许她当时就死了,就像你关灯那样。也许她当时还活着,但他开始踢她,用的是他每天都穿的那双皮靴,我妈叫它摩托靴。
别踢了她要死了,我说,但他没有停下,直到我说住手你个狗娘养的没卵子的杂种别欺负人b你/bb再/bb碰/bb我/bb妹/bb妹/bb一/bb下/bb试/bb试/bb看/b。然后我扑上去想撂倒他,但他一把推倒了我
比利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口——不,这里现在应该叫写作室。法院台阶上人来人往,但他眼睛里没有他们。他走进小厨房,想喝口水。水洒出来了一些,因为他的双手在颤抖。瞄准射击的时候,这双手从不颤抖,而是稳若磐石,但此刻它们在颤抖。不严重,但足以把水从杯子里洒出来了。他的嘴巴和喉咙里都很干,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水。
那段记忆完全回来了,让他感到羞愧难当。他不会删掉他企图扑倒鲍勃·雷恩斯的这句话,因为它给真相蒙上了一层英雄般的传奇色彩,而真相几乎令人无法忍受。鲍勃·雷恩斯踢他的妹妹,用皮靴踩她,踏碎了她脆弱的胸膛,乳房将永远不会从那里长出来了,而他没有扑向鲍勃·雷恩斯。比利应该照顾她的。他妈出门去洗衣房上班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照顾好你妹妹。但他没有照顾好她,而是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逃走了。
但当时他确实有这个念头来着,他心想。他回到桌边,在电脑前坐下。肯定是的,因为我没有跑向我们的房间。
“我跑向他们的房间。”比利说,从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写。
然后我扑上去想撂倒他,但他一把推倒了我,我爬起来,跑进位于拖车尾的他们的房间,然后重重地摔上门。他立刻开始捶门,用各种各样的脏话骂我,说本吉你给我马上开门,否则我就让你后悔到恨不得没出生过。但我知道我开不开门都一样,因为他会像对凯西那样对我。她已经死了,连一个11岁的小孩也看得出来。
我妈的男朋友曾经是军人,军用行李箱搁在床脚下,上面蒙着一块毛毯。我掀开毯子,打开行李箱。箱子上有锁,但他几乎从来不锁,也许从来都没锁过。要是他锁了,我就不可能写到这里了,因为我肯定已经死了。要是他的枪里没子弹,我也一样肯定死了,但我知道枪是上膛的,因为他的枪永远上膛,以防他所谓的他妈的夜贼。
他妈的夜贼,比利心想。我的天,往事这叫一个滚滚而来。
他撞开了门,我猜到他肯定会这么做。
不是猜到,比利心想,是知道。因为那扇门只是一块纤维板。凯西和我几乎每天夜里都能听见他们做爱。还有下午——假如妈妈回家比较早。这是又一个他不会删掉的虚构细节。
他冲进房间的时候,我背靠床脚坐在地上,用他的枪指着他。那是一把m9手枪,可以装15发9×19毫米帕拉贝鲁姆子弹。那会儿我当然不知道这些,但我知道它很沉,我双手拿枪,掌根贴着胸口。他说把枪给我,你个小废物,你不知道小孩不该玩枪吗?
于是我朝他开枪了,打中了身体正中央。他愣愣地站在门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知道打中了,因为我看见血从他背后飞出去。枪的后坐力撞在了我的胸口。
比利记得他“啊”了一声,气流从喉咙里冲上去。后来他胸骨上方多了块淤青。
而他倒下了。我走到他身旁,对自己说,我也许还要再朝他开一枪。有必要的话我会开的。他是我妈妈的男朋友,但他做错了事。他是个坏人!
“但他已经死了,”比利说,“鲍勃·雷恩斯已经死了。”
他写出来的东西很可怕,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一股脑全删掉,但最后还是保存了。他不知道其他人会怎么想,但比利觉得挺好的。好就好在它很可怕,可怕有时候就是真相。他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是个作家了,因为这是个作家才会思考的事。埃米尔·左拉写《戴蕾斯·拉甘》的时候也许就是这么思考的,还有他写到娜娜生病、美貌衰颓的时候。
他觉得脸上发烫。他回到小厨房,用冷水洗脸,然后弯着腰站在小水槽前,紧闭双眼。回想起开枪打死鲍勃·雷恩斯,他心中波澜不惊,但想到凯西却让他内心隐隐作痛。
照顾好你妹妹。
写作很好。他一直想写来着,现在终于动笔了。非常好。但谁能猜到这会让他这么难过呢?
电话响了,吓了他一跳。是欧文·迪安,说他有个亚马逊的包裹。比利说他这就下来拿。
“老兄,这亚马逊真是啥都卖啊!”欧文说。
比利点头称是,心想你根本没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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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里不是假发,尽管亚马逊的配送速度快如闪电,假发也要明天才能收到。今天收到的东西可以塞进办公室和厨房之间的门顶储藏柜,但比利不打算把东西放在那里。他在亚马逊买的物件都要带回米德伍德的黄色小屋。
他打开纸箱,逐一取出他订购的商品。一个小盒子,香港的欢乐时光有限公司出品,里面是用真人头发制作的假胡子,金色,和他订购的一顶假发是同一个颜色。有点过于浓密,到时候他会修剪一下的。他想乔装打扮,但不想显得过于显眼。接下来是一副角质镜框眼镜,镜片是平光的。这东西出奇地难买,你可以在任何一家药店买到近视眼镜,但比利的视力很好,镜片稍微有点度数就会害他头疼。他可以收紧眼镜腿,但他不会那么做。眼镜顺着鼻梁向下滑一点,会给他加上一丝学究气质。
最后是最贵的一件,所谓重中之重。是个硅胶质地的假孕肚,由亚马逊出售,生产商名叫母亲时光。这东西价值不菲,因为它可调整尺寸,能让佩戴者的孕期看起来从6个月到9个月不等。它用粘扣带固定。比利知道这种假孕肚是恶名在外的店内行窃工具,大商场的安保人员都知道要特别留意它们,但比利来这座小城不是为了小偷小摸,而且到时候戴上它的也不会是个女人。
而会是他来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