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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多数男影星一样(更不用说比利在街头碰到的模仿那些影星的男人了),肯·霍夫留着乱蓬蓬的胡子,好像连续三四天忘了刮脸。然而,这个造型对霍夫却很遗憾,因为他是红发。他看上去既不粗犷也不凶恶,而是好像被严重晒伤了。
他们坐在一家名叫雀斑咖啡馆的小店外面,遮阳伞为餐桌投下了阴凉。店开在主大道和法院街的路口。比利估计这地方在工作日应该很繁忙,但现在是周六的下午,店里几乎空无一人,散放在室外的几张餐桌只坐了他们两个人。
霍夫大概50岁,也可能是过得比较辛苦的45岁。他在喝一杯葡萄酒。比利要了无糖汽水。他不认为霍夫为尼克做事,因为尼克的大本营在拉斯维加斯。但尼克在许多行当都插了一脚,地点并不全在西部。尼克·马亚里安和肯·霍夫也许在某些方面有关联,也可能霍夫勾搭上了出钱买凶的家伙。当然了,这些话的前提都是真有这个活儿。
“街对面的那栋楼是我的,”霍夫说,“只有22层,但在雷德布拉夫已经是第二高了。等希金斯中心盖起来就只能当老三了。希金斯中心高30层,附带购物中心。我在里面也参了一脚,但这栋楼呢,它完全是咱的宝贝儿。特朗普说要重振经济的时候,所有人都嘲笑他,但他真的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比利对特朗普和特朗普经济学毫无兴趣,但他以职业人士的兴趣打量这座建筑物。他很确定他们会安排他在这里开枪。楼的名字叫杰拉尔德塔。比利觉得管一座只有22层的楼叫“塔”未免夸张,但这座城市的建筑物以红砖小楼为主,而且大多数年久失修,它在这里确实像是一座高塔。楼门口铺着保养良好、浇灌更好的草皮,立着一块“办公室和豪华公寓现房出租”的牌子,文字下面有个电话号码,牌子看上去有段年月了。
“住得没我希望的那么满,”霍夫说,“经济确实在蓬勃发展,人们的钱多得都从屁眼里掉出来了,2020年还会更好,但是比利,我跟你说,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互联网驱动的。我可以叫你比利吗?”
“没问题。”
“总之,今年我手头有点儿紧。自从我出钱进了wwe,现金流就一直成问题,但三家加盟台呢,我怎么可能拒绝?”
比利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好像和职业摔跤有点儿关系?还是电视上一直做广告的怪兽大脚车?霍夫显然认为他应该知道,所以比利只好点点头,假装他真的知道。
“本地的旧贵杂种觉得我扩张过度,但经济这玩意儿你只能赌,我没说错吧?趁手风好的时候多扔几把骰子。舍得掏钱才能挣钱,对吧?”
“当然。”
“所以我该干啥就干啥,然后你看,我见到一个机会,觉得不错,能靠它挣上一笔。有点儿冒险,但我需要搭个桥。尼克向我保证,假如你被逮住,我知道你不会,但万一你被逮住,你一定会守口如瓶。”
“对。我一定会。”比利从没被逮住过,这次也不打算被逮住。
“出来混就要讲道义,对吧?”
“当然。”比利觉得肯·霍夫看了太多的电影,其中一些很可能就属于“最后一票”的子门类。他希望这位老兄能直话直说。外面很热,遮阳伞没什么用,而且是湿热,只有鸟类才适合这种气候,比利心想,说不定连鸟类也不喜欢。
“我在五楼给你搞了个漂亮的拐角套房,”霍夫说。“三个房间。办公室,接待室,小厨房。小厨房哎,你说棒不棒?你用多久都行。舒服得像是小虫子钻进了地毯。我就不指给你看了,但你肯定能从一数到五,对吧?”
当然,比利心想,我还能一边走路一边嚼口香糖呢。
这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建筑物,就是那种带窗户的饼干罐,所以五楼其实有两个拐角套房,但比利知道霍夫说的是哪一套:左边的。他从窗口往下,沿着只有两个街区长的法院街画了一条斜线。假如他接下这个活儿,斜线就是他的射击路径,端点位于县法院门前的台阶上。县法院是一座气派的灰色花岗岩建筑物。台阶至少有20级,顶上是个小广场,正中央是蒙眼持秤的正义女神。在他知道但永远不会告诉肯·霍夫的诸多事情里,有一件是正义女神来自罗马女神朱斯提提亚,她基本上是奥古斯都大帝创造出来的。
比利把视线转回五楼拐角的套房,然后又扫了一遍那条斜线。他估计从窗口到台阶有500码左右。这个距离,即便是大风天气,他也能击中目标。当然了,工具必须称手。
“霍夫先生,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什么?”有一瞬间,霍夫愚钝的那一面袒露无遗。比利抬起右手,弯了弯食指。这个手势可以代表你过来,但现在不是这个意思。
“哦!对!你要的家伙,对吧?”他左右看了一圈,没见到其他人,但还是压低了声音。“雷明顿700。”
“m24。”雷明顿700的军用版。
“m……?”霍夫从屁股口袋里掏出钱包,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字条,“哦,对,m24。”
他正要把字条塞回钱包里,但比利向他伸出手。
霍夫把字条递给他,比利接过去放进口袋。晚些时候,去见尼克之前,他会把字条从旅馆房间的马桶冲下去,你绝对不能把这种内容写下来。希望这个霍夫不会变成一个问题。
“光镜呢?”
“什么?”
“镜子。瞄准镜。”
霍夫像是有点儿慌:“就是你要的型号。”
“你是不是也写下来了?”
“就在我刚给你的那张纸上。”
“好的。”
“我已经把,呃,工具放在——”
“没必要告诉我在哪里。我还没决定接不接这个活儿呢。”但其实他已经决定了,“那栋楼有保安吗?”又一个愚钝伪装提出的问题。
“嗯,当然有。”
“要是我接下这个活儿,怎么把工具拿到五楼就由我来决定了。能接受吗,霍夫先生?”
“嗯,当然。”霍夫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么,我看我们这就谈完了。”比利起身,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其实并不高兴。比利不确定他信不信任这个人,而且他很讨厌他这傻乎乎的蓬乱胡子。女人怎么可能想拨开那团红色乱草然后亲吻一张嘴呢?
霍夫和他握手:“我也很高兴,比利。我只是需要适应一下而已。有本书叫《英雄之旅》,读过吗?”
比利读过,但他摇摇头。
“应该读一下的。我就跳过文学性的东西,直接说重点了。咱就喜欢开门见山,不说废话。我不记得作者叫什么了,但他说过每个男人都必须经过一次试炼,然后才能成为英雄。这次就是我的试炼。”
通过向一名杀手提供狙击枪和观察点,比利心想。约瑟夫·坎贝尔只怕不一定会把这种事纳入英雄伟业的范畴。
“那好,希望你能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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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觉得假如他决定留下,必须迟早弄辆车,但目前他还不熟悉道路,所以乐于让保利·洛根从旅馆送他去尼克所谓的“行宫”。这里正是比利昨天想象中的那种超级豪宅,草坪看上去足有两英亩,屋子像是拼凑起来的鬼屋场景。保利用大拇指一按遮阳板上的小玩意儿,铁门就徐徐打开,他们开上蜿蜒而漫长的车道。确实有个智天使在没完没了地朝水池里撒尿,这里还有两尊雕像(分别是罗马士兵和露胸仕女),夜幕已经降临,隐蔽的聚光灯已经打开,照亮了这些雕像。房子同样灯火通明,为了更好地炫耀它变态的富足。在比利看来,这地方就像超市和巨型教堂的私生子。这不是住宅,而是红色高尔夫球裤的建筑物版本。
弗兰克·麦金托什,或者叫猫王弗兰奇,在开放式的门廊上迎接他。黑色正装,暗蓝色领带。看着他,你不可能想到他刚起家那会儿给放高利贷的打下手,专门负责上门打断腿。当然,那是很久以前了,他早就爬上去跟大人物混了。他走下一半门廊台阶,伸出手,像是庄园的主人,也可能是庄园主人的管家。
尼克依然在门厅里等他,比起米德伍德简朴的黄色小屋,这个门厅要气派得多。尼克块头很大,但他身旁的男人堪称庞然大物,轻轻松松体重300磅。他是乔治·皮列利,尼克在拉斯维加斯的核心部下一般都叫他大猪乔治(当然不会当着他的面叫)。假如尼克是首席执行官,那么乔治就是他的首席运营官了。他们俩一起出现在这个远离大本营的地方,说明尼克口中的中介费肯定非常可观。答应给比利的那份是200万,这帮人得到的承诺会是多少,已经落袋的又有多少呢?显然有人非常在乎这位乔尔·艾伦。这个人很可能也有这么一座豪宅,甚至更难看。人们很难想象这种事发生,但多半是真的。
尼克拍着比利的肩膀说,“你多半觉得这个肥佬是乔治·皮列利。”
“看上去确实像他。”比利谨慎地说,乔治发出的笑声和他的人一样浑厚。
尼克点点头,又挂上了价值百万的笑容:“我知道他很像,但这位其实是乔治·鲁索,你的经纪人。”
“经纪人?房地产那种?”
“不,不是那种。”尼克大笑,“走,我们去客厅。大家喝一杯,听乔治给你一五一十说清楚。就像我昨天说的,非常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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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有一节特等车厢那么长。天花板上有三盏枝形吊灯,两小一大。家具低矮而曲折。又有两个智天使撑着一面落地镜。靠墙的老爷钟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弗兰克·麦金托什从打手变成了男仆,用托盘给他们端来饮料:比利和尼克是啤酒,乔治那杯像是融化的巧克力,他似乎下定决心要摄取他能摄取的每一卡路里热量,好让自己50岁就去世。他挑了房间里唯一装得下他的椅子坐下,比利怀疑没人帮忙他都没法从椅子里起身。
尼克举起他那杯啤酒:“敬我们。希望我们生意兴隆,顺风顺水。”
他们为此喝了两口,然后乔治说:“尼克说你感兴趣,但还没正式入伙。还在所谓的探索阶段。”
“没错。”比利说。
“好的,不过为了方便讨论,我们就当你已经上船了。”乔治吸了一口插在巧克力里的吸管,“老兄,真他妈好喝。暖和的晚上要的就是这个。”他的手插进正装上衣——比利心想,这衣服的布料够给一整个孤儿院做衣服了——掏出一个钱包,递给比利。
比利接过去。是巴克斯顿的男款,挺好看,但不算高档货,而且稍微有点旧,皮革上能看见几块擦伤和划痕。
“打开看看。这是你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镇子上的身份。”
比利打开钱包,从头看到尾。钱夹里有70多块钱。还有几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可能是朋友,女人可能是女伴。没有证据表明他有老婆和孩子。
“我想把你ps到照片上,”乔治说,“站在大峡谷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但是啊,比利,似乎没人有你的照片。”
“照片会惹来麻烦。”
尼克说:“再说大部分人也不会把自己的照片揣在钱包里。我是这么告诉乔治的。”
比利继续翻看钱包里的东西,就像在读一本书,比如《戴蕾斯·拉甘》,今天在宾馆房间里吃晚饭的时候他刚好看完。假如他待在这里,他会叫戴维·洛克里奇。他有一张visa(维萨)卡和一张万事达卡,两张卡都是朴次茅斯的海岸银行发的。
“卡的限额是多少?”他问乔治。
“万事达卡500,visa卡1000。你必须省着点用。当然了,要是你的书能像我们希望的那样成功,情况就不一样了。”
比利瞪着乔治,然后望向尼克,心想这会不会是什么圈套,心想他们是不是看穿了他的愚钝伪装。
“他是你的文学经纪人!”尼克险些叫了出来,“你就说带劲不带劲吧?”
“我伪装成作家?”比利说,“别逗了,我连高中都没念完。我在沙漠里拿的普通教育文凭,那是山姆大叔的礼物,奖赏我在费卢杰和拉马迪躲汽车炸弹和头巾佬。行不通的。你们这是疯了。”
“当然不,这太天才了,”尼克说,“比利,你听他说完。还是现在该叫你戴维了?”
“就算这是我的伪装身份,你也绝对不能叫我戴维。”
离本垒太近,太他妈近了。他爱读书,这是个确凿的事实。而且他有时候也会幻想当作家,尽管他从未真的尝试过,只是偶尔写一两段,写完直接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