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志急道:“我当真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那张三口中的‘朋友’是谁。”
李畋道:“他们是白头翁余党,你不是跟他们结盟了吗?”
李延志道:“什么白头翁余党?白头翁是数年前闹得纷纷扬扬的食人事件吗?那案子不是早破了吗,听说郭震功劳不小,哪还有什么余党。”
他言之凿凿,李畋却是不信,此人隐瞒身份多年,早就该练就了顶尖的撒谎功夫,于是道:“我朋友已经猜到延志兄的真实身份,你是后蜀后主孟昶遗腹子,对不对?”
李延志惊得一下子怔住,呆了半晌后,摇头如拨浪鼓,连声道:“荒谬,太荒谬了!谁说的?快叫他出来跟我对质。”
李畋道:“这是郭震的看法。”
李延志一愣,问道:“郭震?他……他怎么会……”又问道:“郭震有没有事?”
李畋道:“郭震当然没事。他最近凑巧见过真的李顺,对方亲口承认他并不是真的孟昶遗腹子,只是冒名而已。而你和李顺都跟孟昶画像甚像,李顺只是巧合,你可不是。延志兄还想否认你就是孟昶遗腹子吗?”
李延志“哈哈”了数声,笑道:“荒谬,越来越荒谬了。李顺早就死了,许多年前,朝廷就已明文张榜公告天下。”
李畋也不理睬,继续道:“外面那些人找你,不过是因为你知悉藏宝图的秘密。你可知道,昨日他们差点要杀了你灭口。”
李延志道:“李兄弄错了,那些人也找错人了!什么藏宝图,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李畋见李延志矢口否认,不由得也有些狐疑起来,心道:“李延志可以对我撒谎,但外面那些人是白头翁余党,他们不是应该已经得到藏宝图了吗?不然为什么昨日那黑衣男子要杀人灭口。李延志既已知外面那些人是他盟友手下,为何还要对我撒这种马上就能被揭穿的谎言?”
还是说,外面那些人根本不是白头翁党,手中根本没有藏宝图,所以李延志才会极力当着李畋否认知悉藏宝图一事?那他们又是什么人呢,为什么要冒险营救李延志?
李延志见李畋目光中尽是疑问,很是着急,道:“我真的不认识这些人,也不认识什么白头翁余党。”又道:“李兄想想看,如果我认得这些人,这些人又刚刚救了我,我为什么要否认?”
李畋见他神色不似做伪,不禁有些相信起来,低声告道:“那么这些人一定是为你手中的藏宝图而来。他们既不是你朋友,你交不出藏宝图,怕是就有生命危险了。”
李延志道:“什么藏宝图,我根本没有,怎么交出来?还有,李兄说的这些故事,都是从哪里听到的?”
李畋问道:“你当真不是孟昶遗腹子?”
李延志嗤笑一声,道:“我姓李,又不姓孟。我家居广州,世代经商,这是李兄早就知道的。”
李畋道:“那你为何跟孟昶画像如此相像?”
李延志道:“李兄说郭震见过真的李顺,他有没有问李顺为什么跟孟昶画像那么像?真真好笑,我哪里跟孟昶像了?蜀地民间处处都挂着孟昶画像,我年年来成都,从来没有人说我长得像孟昶,怎么今年就这般蹊跷呢?你们希望我是孟昶遗腹子,所以才会越想越像。”
李畋见他一口一个孟昶,都是直呼其名,没有半分敬意,心中不禁有些打鼓,暗道:“难道真的是我们想错了,李延志其实跟后主孟昶没有半点干系?”想了想,又问道:“那当日我在大街上遇到你,你匆匆忙忙的,是不是在躲避谁?”
李延志道:“有个疯子拿着孟昶画像到大圣慈寺转来转去,逢人就抓住,比照画像打量一番,人人都说他有毛病。后来他不知怎么盯上了我,我也站在那里给他看了,可他还不肯罢休,上来就抢我身上的东西。我本来想呼救报官,可看到他还有几名同党赶过来。李兄是知道的,我是外地来的生意人,最怕跟本地人闹事起争执,所以只好先溜之大吉再说。”
李畋道:“正好那时你遇到了我。那么当晚在夜市,你撞上郭震又是怎么回事?”
李延志道:“甩开那疯子后,我在外面逛了大半天,等到天黑后才回去大圣慈寺,我行囊都还在那里。进来知客院时,遇到一名僧人,说是有讨债的在等我。我还好奇呢,我没欠过谁的债啊。进去一看,原来是那疯子和同党守在僧房外,一见我就追了过来。我不明就里,只好转身就跑。那会子夜市还没有散,我就是在那里撞上郭震,他正跟一位漂亮的小娘子在一起。”
李畋道:“那你后来又怎么会被人砍了一刀?”
李延志道:“还不是那疯子和同党做的好事?我以为甩脱了他们,但后来还是快要被他们追上。我看追兵中有人亮出了兵刃,吓得不轻,便朝官署跑去。这时候有人发了怒,将刀子猛甩过来。我只觉得后背一痛,便扑倒在地。刚好这时候有一队弓手巡逻经过,看到了疯子和同党,却没有看到伏在暗处的我。弓手过去将他们围住盘问,疯子解释说在追一个欠债不还的广州药商。弓手不相信他的话,他的同党便出示了一个什么东西。弓手这才笑道:‘原来是自己人。’我听了这话,料想报官也是无用,便强忍疼痛爬起来,赶去李家向李兄你求助。”
李畋这才明白究竟,忙告道:“你口中的疯子,名叫张舜卿,原是禁军将领。他的同党,我们推测应该是王继恩手下的亲兵,他们原先都是军人,且领头王长寿职位不低,手中应该还有军中令牌之类,估计给弓手看的就是那个。”
李延志不解地道:“那么这些人为什么要找上我?”
李畋道:“还是因为你和孟昶画像有几分相似吧。其实他们要找的是李顺,但真正要找的是孟昶遗腹子手中的藏宝图。”
李延志道:“李兄到底在说些什么,绕来绕去,我都糊涂了。”
李畋便详细解释道:“是这样,后蜀后主孟昶给一名怀孕宫人留了一幅藏宝图,那宫人后来改嫁民间李姓男子,生下一子,藏宝图就在此遗腹子手中。而延志兄你和李顺跟孟昶画像都有几分相似,又都姓李,所以都有可能是孟昶遗腹子。但李顺已亲口承认他不是孟氏骨肉,手中也没有藏宝图,那么就只剩下延志兄你了。张舜卿不知道李顺是冒牌货,以为他就是孟昶遗腹子,所以一心要找到他。但张氏没有见过李顺,只能凭借孟昶画像来寻找,结果没找到李顺,反而先找上了延志兄你。”
李延志道:“原来是这样。可我真的不是什么孟昶遗腹子。我如果有藏宝图,早就取了宝藏出来当太平富翁了,如何还会辛苦奔波于广州、成都两地?”
李畋已相信对方解释,不便再提及开启宝藏钥匙一事,道:“我相信延志兄。”
李延志所述遭遇,有头有尾,不由得人不信,起因源于张舜卿、王长寿误将他当作了李顺。那么疑问随之而来——
眼前这些人是什么人,是王长寿一伙还是白头翁余党,为什么要自称是李延志朋友所派?
白头翁余党又是如何知道李延志可能是孟昶遗腹子,且寻上李家门劫夺?他们手中是否已有藏宝图?如果没有,为何要在无法救走李延志的情况下改杀他灭口?
白头翁余党跟南诏王族有关,而唐代韦皋治蜀时,与南诏极为亲近,是历史上两国最和睦的时期。是不是南诏王族早已从另外的渠道得到了另一幅藏宝图,但因宝藏后世又经了孟昶之手,有所变更,白头翁余党仍需要孟昶遗腹子来解决其中难题?
李延志见李畋脸有忧色,长吁短叹不已,问道:“怎么了?”
李畋叹道:“延志兄既不知情,目下我二人怕是麻烦大了。”
李延志道:“什么麻烦?”李畋道:“性命之忧。”
李延志一呆。想了好半天才会意过来,道:“如果我是孟昶遗腹子,就能保住你我二人性命么?那我便假装承认我是孟氏后人,如何?”
李畋道:“这些人找你,的确是因为他们以为你是孟昶遗腹子,可他们真正要得到的是藏宝图,你拿不出来,或是无法说出所以然,就算假装成孟昶遗腹子,又怎能蒙混过关?”
李延志道:“那么我便告诉他们藏宝图不在我手中,藏在了大圣慈寺某处,你我带他们去找,途中再乘机呼救脱身,如何?”
李畋道:“这倒是目下最可行的法子,但是延志兄伤得这么重,走路都很困难,怕是……”
李延志道:“总比送命要好。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勉力一试。”
房门忽然被推开,张三大笑着走了进来,笑道:“你们当我傻子吗?我又不是不认得到大圣慈寺的路,只需要你交代出藏宝图地点即可,哪用得着你二人引路?”
李畋、李延志这才知道张三一直躲在外面偷听二人谈话,计既难成,对方亦已知李延志根本不是孟昶遗腹子,登时面如死灰。
张三道:“来人,把李畋抓起来。”
两名手下应声上前,捉住李畋手臂,拖到房中,强迫他跪下。
张三道:“我知道你在撒谎,你就是孟昶遗腹子,对不对?藏宝图在哪里?快些交出来。”
李延志苦着脸道:“你都听到了,我根本不是孟昶遗腹子,哪里来的藏宝图?”
张三便命道:“先将李畋拖出去杀了。”
李延志忙叫道:“等一下!”
张三道:“交出藏宝图,你和你朋友就能活命。不然我先杀李畋,再以残酷的法子对付你,不怕你不说。”
李延志道:“可我真的没有藏宝图。就算我骗你说藏在大圣慈寺某处,你去了那里,不还是找不到吗?”
张三脸色一沉,挥了挥手。两名手下便将李畋拖了出去,只听见他闷哼一声,便再无声息。
李延志惊道:“你们……你们当真杀了李畋?”
张三冷然道:“你想成为下一个吗?不过你既然知晓藏宝图的下落,可不会像李畋死得那么爽快。我要一刀一刀割下你的肉。”
李延志摇头道:“我伤得这么重,反正只剩下半条命了,随便你怎么做,我也没有藏宝图可以给你。只是连累了李畋,唉,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竟害得他死于非命。”极是懊悔,竟流下眼泪来。
张三嘴角流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道:“那好,我这就送你去见他。”拔出刀来,朝李延志当头斩下。
李畋宅第偏院中,郭震和孙辟为蒙面男子所胁,倒真不敢轻举妄动,听到外面车马走远,这才赶出来查看。却见庭院内外的便服官差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好在都只是晕了过去,并没有出现真的尸体。
再去隔壁,李畋父母妻儿安然无恙,压根儿就不知道隔壁出了事。郭震不敢将事情告知,只含糊其辞过去。
孙辟道:“这白头翁余党还真是胆大包天,白天闹了一场,晚上还敢再来。”
郭震道:“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白头翁余党?”
孙辟道:“是了,也可能是王长寿那伙人。”
对白头翁余党而言,李延志已与他们结盟,藏宝图也落入了他们手中。对他们而言,李延志也许还有用处,但最要紧的是利用藏宝图找到宝藏,所以那黑衣男子才会在无法带走李延志的情况下选择杀人灭口。就这一层而言,他们也不会再冒巨大的风险返回李宅救人。
对王长寿一伙而言,因借助张舜卿之力,他们顺利追踪到了李延志,也就是他们眼中的李顺。但他们没有藏宝图,势必要着落在李延志身上,因而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性命。
而就现场反应来看,这些蒙面人悄无声息地放倒了官差,且不待命令便能分头行事,有观察望风的,有把守住门户的,有制服李畋的,训练有素,配合紧密,倒极像是军人作风。而王长寿及手下正是前禁军将士。
另有一点亦能佐证蒙面人身份。若是白头翁余党,他们不可能不认识郭震,郭震不但是他们首领葵因一再要对付的人物,且提供了关键证人及线索,这才导致轰动全城的白头翁案被侦破。也就是说,郭震是他们不共戴天的大仇人,他们既已完全控制局面,完全可以将他和李畋一并带走,或是当场杀死。而这些人既对郭震没有加害之意,甚至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只出言微加恐吓,更像是王长寿一伙所为。
如此,便引出了新的问题,那便是李延志和李畋未来安危如何。
若李延志为白头翁余党救走,他们原是同盟,性命倒也无虞。李畋是保住李延志性命的大夫,又与对方相识多年,算是好朋友,应该不会有多大问题。但若是李延志落入王长寿手中,情况则大大不同。李延志若是交不出藏宝图,或是拒绝吐露有用信息,必会受到严刑拷问,以他目下伤势而言,怕是绝难挺过刑罚。而一旦李延志被拷问致死,李畋没有了价值,命亦不久矣。
孙辟听了郭震分析,道:“这么说起来,我倒希望刚才那伙人是白头翁余党了。”转念想到若是来者是白头翁余党,只怕郭震已横尸房中,忙道,“我们还是得赶紧去禀报张知府,让他设法派人营救李畋和李延志。就算我们不说,这些官差醒过来也会立即禀报的。”
郭震一时无奈,只得与孙辟朝成都府署赶来。
成都府署位于罗城西北正府街,“东挟戍兵二营,南有资军大库”,为张咏第一次镇蜀时修建,规模很大,包括厅、节堂、堂、楼、道院、使院、官厨、四署、公库、直室、客位、食厅,还有马厩、酒库、园果、疏流等,“得屋大小七百四十间,二营不在数”,张咏专门作有《益州重修公署记》叙其事。
最特别的是画厅,内中置有张咏搜罗的后蜀画师黄筌的画屏及壁画,四时花竹,兔雉鸟雀,无不栩栩如生。最奇的是南壁的六只白鹤,警露者、啄苔者、理毛者、整羽者、唳天者、翘足者,精彩体态,更愈于生。
张咏离蜀之后,成都虽又经王均之乱,且王均占据城池比李顺更久,但王均出于军人操守,约束部下严守军纪,即使兵败逃亡时,也未如同其他失败者一般焚毁破坏城市建筑,因而府署完好无缺。张咏第二次知蜀,总算得以住进亲自主建的府署。
来到府署,等候通报时,孙辟抚摸着大门前的石狮,感慨道:“当年经历李顺之乱后,成都完全不成样子,后蜀宫城和策勋府即原先的成都府署都被大蜀军放火烧毁。但这次王均兵变,叛军占据成都大半年,城市风貌倒没什么变化,也堪称奇迹了。”言语之中,对王均有颇多赞赏之意。
郭震却是不答。王均叛乱时,他与侄子郭放被迫滞留在南城外,数月无法入城,而等到王均败出成都后,他再进城,听到的却是堂兄郭仁渥为王均乱兵所杀的消息。
孙辟一时未能想到此节,以为郭震因与张咏争吵不久,却又不得不上门求助,有些不好意思,忙安慰道:“这不算求张知府帮忙,李畋是其心腹幕僚,他理该救人。”
忽见府署施然走出一人来,却是交子铺工匠林剑。他与郭震认识,一眼望见,便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郭震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剑不无得意地道:“张知府派人叫我来的。”
原来自上次清算闹崩以后,林剑一怒之下离开了交子铺,无论总掌柜王昌懿如何相劝,也不肯再回来。但今日忽有官差来到林家,称新知府要见他。林剑不知出了什么事,忐忑不安地来到府署。不想新知府张咏和蔼可亲,虚心询问请教了许多交子事务,又劝说林剑要为大局着想,早些回去交子铺开工。
郭震问道:“那么你同意回交子铺了吗?”
林剑笑道:“当然同意了。张知府这样的大人物,苦口婆心地劝我,我能不同意吗?况且张知府还做东请我吃了晚饭。”又道:“我得早些回家收拾收拾,明日一早还得赶去交子铺呢。”
孙辟凝视着林剑轻快的步伐,咋舌道:“张知府还真是包罗万象,面面俱到呢。”
郭震“呀”了一声,道:“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以李延志的真实身份而论,你觉得他地位如何?”
孙辟道:“那还用说吗?后蜀后主孟昶遗腹子,不说尊贵无比,那也是极受人尊敬爱戴的。不然为何当年李顺起事要有意冒充他的身份?”
郭震道:“后蜀亡国已近四十年,而今已是大宋的天下,就现实而论呢?”
孙辟道:“现实而论,李延志手中有藏宝图,得到它后,只要再寻到钥匙,转瞬便能富可敌国,要什么有什么。你想想看,李延志先是被人砍了一刀,再有两拨人为他打得你死我活,刚才更有一伙前军人冒死将他劫走,我实在想不到成都城中还有比他更受重视的人了。”
郭震道:“你能想到这些,张公应该也能想到,那么他为什么要将李延志留在李畋家中,而不是带来这里?”伸手指了一下戒备森严的府署。
孙辟道:“李畋是大夫,方便照顾啊。”
郭震摇头道:“这不是一个具有说服力的理由。”正好见到差役在招手示意,便道:“走,我们进去见张公。”
差役引着郭震、孙辟二人进来会客厅。张咏笑道:“刚送走林剑,你们二位就到了。嘉州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等明天吧,明天邹容一定会派信使回来禀报。”
孙辟道:“我们来不是为了那件事。适才有人闯进李家,将李延志和李畋劫走了。”
张咏眉头一皱,道:“我不是派了官差守在那里吗?”
孙辟道:“是,可对方来的人数不少,又相当厉害,一下子就将官差全部放倒了。”
张咏问道:“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会是白头翁余党吗?”
孙辟道:“我本来也以为是他们,但郭震觉得是王长寿和他手下。如此,李延志、李畋可就性命堪忧了。”
张咏便问道:“郭老弟,你为何认为是王长寿带人下的手?”
郭震道:“我本来以为是王长寿和他手下人所为,也有充足的理由,但我现下改变主意了。”
张咏沉吟道:“如果白头翁余党所为,他们应该认得郭老弟,为何放过了你?”
郭震道:“因为来者不是白头翁余党,当然也不是王长寿一伙,而是张公你的手下。嗯,我猜应该是张公临时从军营调派的一队人马。”
张咏此次赴任成都,不仅身任最高行政长官,还兼有益州兵马钤辖的军职,可以任意调发成都驻军。
孙辟张大了嘴,惊骇无比,张咏倒是一点儿也不吃惊,笑道:“我听说郭老弟今晚也守在李家后,就猜到一定瞒不过你。”
孙辟讶然道:“当真是张知府指使人所为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咏道:“当然是为了验证郭震的推测是否正确,最好能一并诓骗出藏宝图下落。”
李延志已与白头翁余党结盟,昨日其党营救不成,不惜杀他灭口。而当时李延志昏迷未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张咏派人冒充白头翁余党再度前去李宅营救,李延志一定以为是盟友派人前来。如此,即使他手中已经没有了藏宝图,张咏依然能从他口中得知他真实身份及来历,甚至可能套出白头翁余党及藏宝图的下落。
孙辟听说是张咏派人劫了李延志,这才放了心,道:“难怪官差们仅仅只是受伤晕了过去。”又问道:“李畋知道这件事吗?”
张咏笑道:“当然不知道。不然他戏演得不好,露了馅怎么办?”
郭震道:“那么张公这法子可奏效了?”
张咏道:“目下李延志仍昏迷未醒,李畋正想法弄醒他。”又道:“不过我实在料不到你们两个今晚会守在李家。是不是你们也想从李延志身上套取信息,好私下去寻找宝藏?”
郭震不愿意撒谎,也不愿意承认,便只以沉默应对。
忽有侍从进来,低声禀报了几句,张咏登时露出了惊奇之色,问道:“郭老弟,你推测错了,原来李延志根本就不是孟昶遗腹子。”
那张三一伙果真是张咏从军营调发的一队人马,按照张咏授意伪装成白头翁余党,将李延志从李宅中救出,安顿在北城一处私宅。张三虽自表身份,但他对李延志与白头翁余党双方关系一无所知,言谈之中必会露出破绽,是以等李延志清醒后不久便寻机退出房去,留下李畋与李延志单独相处。李畋不知这是张咏之计,只以为是白头翁余党所为,一定会向李延志追问清楚。而那间内室床榻后墙壁上凿有几个小洞,张三等人可以从隔壁偷听到房中谈话。
事情也正如张咏所预料那般发展,李畋一心要查明真相,追问不止。然李延志的回答却相当令人吃惊,他竟然否认自己是后蜀后主孟昶遗腹子。张三起初也以为是李延志在撒谎,然在李畋步步紧逼的追问下,他言语中丝毫没有露出破绽,且急得满头大汗,一心想让李畋相信他的话,显然不是做伪。后来得知利害关系后,为了保命,更是想出了假冒孟氏之子的主意。
一直偷听的张三见再难以进行下去,便直接进去,以夺取藏宝图歹人身份威胁李延志,假意命人杀了李畋,又扬刀要砍李延志。李延志竟始终不肯屈服,只闭目待死。张三这才相信对方真的不是孟昶遗腹子,忙派人赶来府署向张咏禀报,请他示下。
张咏大致说了经过,问道:“郭老弟,你怎么看?到底是李延志在说谎,还是他真的不是孟昶之子?”
郭震道:“我人不在现场,观察不到细节,只从张公手下转述情形来看,李延志讲的应该是真话。”
郭震最初起疑,是因为李延志昏迷前再三叮嘱李畋不要报官,除非有见不得光的事,不然为何宁可被人追杀,也不愿报官?官府介入虽会惹上麻烦,至少能保住性命。但现下李延志给出了完美解释,他被张舜卿、王长寿一伙追赶时,听到弓手称王长寿一伙是自己人。他不明究竟,又中了一刀,恐慌之下,当然会选择不相信官府。
张咏也道:“不错,李延志言语前后没有任何矛盾之处。尤其他听李畋陈述了利害后,想冒充孟昶遗腹子以保住性命,愈发能证明此点。”顿了顿,又道:“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何李延志昏迷前,要让李畋去找郭老弟?据我所知,他因为贩卖药材,跟李畋算是朋友,但跟你郭老弟应该没什么交往。”
郭震道:“的确没什么交往,我不知道李延志为什么一定要找我。目下他人已在张公手中,张公何不直接问他?”
张咏笑道:“说的是。来人,去将李畋和李延志带来府署。”
郭震见李畋已然无事,本待辞去,张咏却不肯放他走,笑道:“难道郭老弟不想知道李延志指名找你的原因吗?你和孙辟就暂时留在府署,明日还会有杨柳青等人的消息,何必跑来跑去。”
郭震无奈,只得与孙辟留下来。
等了两刻功夫,侍从先引李畋进来。李畋已在途中知道究竟,又见郭震、孙辟在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张咏笑道:“抱歉,事先没有知会,让你受惊了。”又问道:“你认为李延志说的是真话吗?”
李畋道:“是真话。当时那种局面,只有承认是孟昶遗腹子才能活命,李延志却宁可死。藏宝图再有用,又怎能抵得过性命呢?”
张咏便带着郭震等人来到客馆,李延志被临时安置在这里。他受惊不小,人倒还清醒着。
李畋道:“延志兄,这位就是新任成都知府张咏张公。”
李延志“啊”了一声,还欲起身,张咏忙道:“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又道:“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今晚之事,完全是出于我的计策,目的在于证实你的真实身份,并找出藏宝图下落,想不到结果却大出意料。”
李延志道:“实在抱歉,如果我有藏宝图,一定会拿出来救李畋兄性命,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咏道:“我相信你。但我还有一个问题……”转头指着郭震问道:“你昏迷前,为什么指名要找他?”
李延志一呆,问道:“我有吗?”李畋道:“你不记得吗?你当时在我家里,让我不要报官,又让我去找郭震。”
李延志想了想,道:“啊,我想起来了。那晚我先在夜市遇到郭震,看到他身上有血,只是我自己也被那伙歹人追赶,来不及多问。后来李畋兄救了我,我便又想到了郭震,他是你的好朋友嘛,担心他有事,所以催你去找他。”
郭震从未提及被李顺用刑一事,张咏尚不知道,转头问道:“郭老弟那晚也受了伤?”
郭震不及回答,李畋已然答道:“胸口被人划了一刀,伤得不轻。”
张咏忙过来掀开郭震衣衫,果见其胸口缠着纱布,问道:“是李顺那伙人伤了你?”郭震道:“一点小伤,不算什么。”
张咏沉吟半晌,道:“已经是半夜了,大伙儿先去歇息吧。李畋,你陪郭震、孙辟二人住在客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离开。”
李畋道:“是。”送走张咏,安顿好李延志,这才进来客房,问道:“你们又做了什么事?张公为何要将你二人软禁在府署中?”
孙辟道:“张知府担心我们私下去寻找宝藏,与他争锋。”大致说了昨日争论。
郭震道:“你已是张公心腹幕僚,不必再参与我们的事,也不必为难,只听张公之命行事便好。”
孙辟也道:“我们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不会让你两面难做的。”
李畋急道:“放屁!我是张公幕僚没错,可我首先是一个蜀人,我当然也希望能将那批宝藏,而不是运去朝廷做什么军费。”又问道:“你们想怎么做?”
郭震道:“你私下帮助我们,可能会因此而触怒张公,断送了前程。”
李畋摇头道:“杨柳青尚且能冒着性命为民寻宝,难道我还不如一名女子有见识吗?”
郭震见好友意志坚决,只好道:“既然前人做了周密安排,要得到宝藏,藏宝图和钥匙必然缺一不可。之前我和孙辟到你家里守着,原是打算从李延志口中套话,也许能追查到藏宝图下落,可他既然不是孟昶遗腹子,藏宝图也无从着落在他身上。”
李畋道:“适才我不知真相,被关在那处宅子时,曾想过白头翁余党也许手中已有藏宝图。宝藏虽经后蜀后主之手,其实是唐代西川节度使韦皋所留,而后来韦皋莫名暴死,不及安排后事。当时南诏与韦皋关系紧密,韦皋能在西川甚至朝中呼风唤雨,与南诏的支持不无干系。”
郭震道:“你是说,白头翁一党本是南诏王族,或许因为这一层的关系,很早就已经得到了藏宝图?”
李畋点头道:“但到了后世,宝藏又经后蜀后主孟昶之手,所以单凭原先的藏宝图,已经难以取得宝藏,他们非得找到孟昶遗腹子,来解决其中的疑问。”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白头翁余党最初是想从李宅劫走李延志,只是计划难成,便转而选择杀其灭口。
郭震道:“不错,李畋这个想法大妙,完全解释得通,那么我们就先假定最先的藏宝图落在白头翁余党手中,另一幅仍然下落不明,应该是在真正的孟昶遗腹子手中。”
孙辟道:“就算白头翁余党和孟昶遗腹子手中的藏宝图都能用,不是还需要钥匙吗?”
郭震道:“可杨柳青和王长寿两方人马寻找钥匙已经很久了,他们苦苦寻觅,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我们一时能上哪里去找?”
孙辟道:“未必。杨柳青也没有得到藏宝图,不一样还是推测出乐山大佛最可能是藏宝之处吗?她算得上聪明,可最终凭的还是任介那书呆子的学识。我们几个脑袋加在一起,只要用心想,肯定能想到。”
李畋道:“不错,我们几个聚集起来,好好计议,不怕想不到。”
孙辟道:“任介还在我家,不如这就赶去我家,顺路叫上昌懿。”
李畋道:“张公命你二人留在府署,你们擅自离开,等于逃走。他一定会派人去追,或者暗中监视,如此便不能任意行事。”
郭震道:“你有什么办法?”李畋道:“去景倩家里。你们两个先去,我去通知昌懿和任介。”
三人大模大样出来,门口差役见有李畋,也没有阻拦。出了府署,三人便即刻分手,李畋往东,郭震和孙辟往北,往武担山景宅而去。
景倩已经歇下,听说师兄深夜到访,料想出了大事,忙迎了出来。
郭震歉然道:“抱歉打扰了师妹休息,不过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进堂坐下,大致说了经过。
景倩笑道:“众位师兄能再聚景楼,师妹求之不得呢。”忙命仆人去烧水沏茶,准备点心。
第一遍鸡鸣时,李畋、王昌懿、任介三人终于到了。孙辟笑道:“想不到我们玉垒七子还有不是因为吃喝而聚在一起的时候。”
众人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笑了。景倩叹道:“要是杜龄师兄还在就好了,那么就是真正的玉垒七子再聚了。”
郭震不忍见到师妹伤感,便实话告道:“杜龄还活着,芳华也还活着,他二人已携手归隐山林。”
众人听完经过,大感欣慰。王昌懿笑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实在太好了。我也恨不得要归隐山林呢。”
景倩掩嘴笑道:“王师兄家大业大,是最不可能归隐山林的一个了。”
王昌懿笑道:“这可难说。哪日我王家破产,我两手空空,不归隐山林还能做什么?”
任介忙道:“哎,我们将来一起归隐山林,重新回去玉垒山,比邻而居,做真正的玉垒七子如何?”
孙辟正好坐在他旁边,忙应道:“好啊。”
李畋问道:“杜龄和芳华会不会已经回去了玉垒山?”
任介道:“你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回去看?”
众人戏闹一番,这才归入正题。郭震原原本本说了经过,任介一直被妻子瞒在鼓里,当属座中最震惊的人。
郭震道:“召集大家来是孙辟和李畋的主意,他二人觉得任介既能为青娘想到乐山大佛是藏宝地,我们六个加在一起,集思广益,肯定能想出钥匙藏在哪里。”
任介见旁人都望着自己,不免莫名其妙,道:“你们都看我干嘛?之前我又不知道柳青是为了寻找宝藏才问东问西。”
景倩笑道:“其他几位师兄的意思是,钥匙是先人所留,必定跟古迹有关,而青娘一定早就这些问过任师兄了,所以我们不必再费力去想,只需要任师兄将青娘问过的成都古迹再复述一遍就好。”
任介道:“原来是这样,还说什么集思广益,原来只是要用我和柳青的脑袋。”嘀咕几句,仍将杨柳青问过的地方全部说了。
孙辟道:“合江亭、散花楼、大圣慈寺、锦官城、武侯祠,甚至司马古琴台,这些都是常人能想到的,杨柳青能想到,王长寿也能想到,肯定都找过无数遍了。”
李畋道:“真正跟后蜀后主或是唐代韦皋有关的,也只有合江亭了。”
然合江亭是两江交汇之处,随时有被江水冲垮的危险,绝不可能是钥匙藏处。
景倩道:“根据知情者的说法,唐代韦皋藏宝后应该再没有人动过,即使后蜀后主发现了宝藏,也没有人派人搬运,因而宝藏一定还在最先的地方。韦皋遗迹荡然无存,所留宏伟建筑唯有乐山大佛,所以青娘想到那里最有可能是藏宝处。但藏宝图和钥匙就不同了,它们相对细小,容易收藏。既然藏宝图和钥匙最终是经后蜀后主之手流传,会不会钥匙就收藏在王宫中?当时宫城尚且完好无损,后主将藏宝图交给了怀孕宫人,钥匙则就地藏在了王宫某处。”
郭震道:“李顺入城为主时,已从老宫人口中得知藏宝图和钥匙一事。他不便张扬手中没有藏宝图一事,但一定在王宫大肆搜索,试图找到钥匙,但却一无所获。不过王宫甚大,钥匙又是细小之物,只要稍微藏得隐秘些,便难以寻到。”
孙辟道:“王宫已经被李顺放火焚毁,就算钥匙还在那里,早已被掩埋在残垣断壁中,如何还能找到?”又推了一下身边发呆的任介,催道:“书呆子,你读书最多,可有别的想法?”
任介道:“我有一点觉得奇怪,那后蜀后主是不是有点笨啊,当时宋军濒临城下,他既知危在旦夕,为什么要将藏宝图交给怀孕宫人,而将钥匙藏在王宫或是别的地方呢?为什么不将钥匙一并交给宫人带走呢?”
王昌懿沉吟道:“或许这只是预防措施,怕万一有变,便能防止两样东西同时落入奸人之手。我有商道同行有时就会这么做,派一个人去送箱子,但箱子钥匙却不在那个人身上,而是另外再派人专送钥匙。”
任介道:“那后主可以将藏宝图交给怀孕宫人,再将钥匙交给另一名心腹,等他儿子长大,心腹再去送还钥匙不就好了吗?他明知道王宫即将易主,怎么还会将钥匙藏在宫中?”
王昌懿道:“任介说的对,后主不是傻子,一定不会将钥匙藏在王宫中。换作我,也一定会将藏宝图交给宫人,将钥匙交给另一名心腹带走,日后再合二为一。”
郭震摇头道:“未必会如此。当日李顺在王宫举办宴会,一名年纪极老的宫人明确告知钥匙藏在某处,而不是在某人手中,这是杨柳青亲眼所见的事实。那老宫人认定李顺是后蜀后主孟昶遗腹子,一再下拜,热泪盈眶,绝不会谎言欺骗。”
王昌懿道:“即便如此,钥匙也一定不会在王宫中。江山易主,王宫成了禁地,将来后主后人想要取回钥匙,岂不是难度太大了吗?”
任介道:“那我就想不明白了。假如我是后主,我知道自己即将做俘虏,我将藏宝图给了宫人,出于安全考虑又将钥匙交给心腹,但却不是让心腹收藏,而是让他出宫将钥匙藏到某处,这得有多不合情理呀。”
郭震道:“呀,任介,你还真是聪明,只有你想到了。你说得对,当时后主应该将钥匙交给宫人或是心腹带出王宫,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一定是钥匙不在他手中。”
李畋奇道:“宝藏虽是唐代韦皋所留,却是后蜀后主所传,后主手中怎么可能没有钥匙?”
郭震道:“小倩说宝藏还在韦皋所藏原地,也许钥匙也在原来的地方呢?”
他当众一直客气地称呼景倩为“师妹”,忽随口冒出一句“小倩”,登时引来众人惊诧的目光。他自己恍然未觉,续道:“也许韦皋藏好宝藏后,又将钥匙藏在稳妥之处,这才绘制了藏宝地图。后来后主得到藏宝图,因为后蜀府库本身充裕富足无比,后主又认为宝藏属于意外之财,所以并没有去取钥匙,只留下了地图。”
任介道:“呀,这套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多了。”
如果这样的话,只有后蜀后主孟昶遗腹子才会知道钥匙所在,他手中又握有藏宝图,只需取到钥匙,便能打开宝藏大门。白头翁余党或许有另一幅藏宝图,但却不知钥匙所在,所以才必须得找到孟昶遗腹子。但从他们宁可杀掉李延志灭口也不愿意他落入他人之手来看,钥匙亦并非不可寻到。
孙辟道:“还是那个理,任介能帮杨柳青想到乐山大佛是韦皋藏宝所在,合我们六人之力,一定能猜到钥匙所在。”
既然钥匙还在原处,那么那处地方一定跟韦皋有关。可韦皋执掌西川距今已有两百年,残存建筑寥寥无几,且成都所有相关古迹都有人反复寻过,应该不会有所遗漏,既然没有收获,钥匙肯定不在这些地方了。
景倩道:“会不会钥匙就藏在乐山大佛身上?所以青娘才会带上喻雯赶去凌云山。”
孙辟道:“这倒是极有可能。钥匙果真在大佛身上的话,喻雯一定能找到。”
李畋道:“可张公已派心腹侍从邹容率人赶去凌云山,喻雯果真找到钥匙的话,一定也落入了邹容之手。”
王昌懿道:“我倒觉得钥匙未必就在凌云山。凌云山既是藏宝之地,又是钥匙藏处,那里游人如织,香客如云,若有人侥幸得到钥匙,岂不是直接便可以打开宝藏大门?民间俗谚还说不要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韦皋号称‘西川王’,为人精明谨慎,岂能将钥匙和宝藏放在同一个地方?”
孙辟道:“昌懿说得倒也有理,但是除了乐山大佛、合江亭、解玉溪之外,我们再也想不出别的韦皋遗迹了。”
郭震道:“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有想到的。也许那处地方,跟韦皋并没有直接关系,容易为人忽视……”
李畋道:“我想到了,一定是那里!”
一时得意非凡,仰天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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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唐朝宰相裴度少时游香山寺,拾得某妇人所遗下的三条宝带,这是她借来为父亲脱罪的,裴度守候着还了她。见宋丁用晦《芝田录·裴度》。后以喻拾到财物,物归原主,不占为己有。裴度事迹见同系列小说《大唐游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