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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愿意在偶然中死去(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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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

“哑巴的。”

“啊!”

“我细心瞅了,哑巴嘴里还衔一只耳朵呢。”萧拨呐绘声绘色道,“我再仔细瞅瞅那大胡子男的,他的耳朵少了一只。”

“哦。”华丰感到一阵阵恶心,但想到这是自己的祖父,就觉得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情愫充溢全身,他不得不喝下一杯酒冲散这种滋味。

“那女的抱住他,拼命地抚摸他的头,安慰他,直到雨停了。”萧拨呐也喝了一杯酒。

华丰控制情绪后,静下心仔细捋了一下思路。如果这个哑巴真实自己的祖父,而那个孕妇一定就是自己的祖母,但是在他印象中,父亲并没有交代过祖母曾经不会讲中国话。死去的族长明确她的身份是不会讲中国话的外族女人,那个日军指挥官又进一步表明这个女人是军队的家属,那么十有八九,这个女人是日本人,或者是跟日本密切相关的日籍华裔。如果回到家中,与父亲核实一番后,如果是,一切顺利成章,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又是谁?他老爹又从何而来?前提是这个哑巴是他老爹说的那个哑巴。“在您印象中,村只有这么一个哑巴吗?”他问。

萧拨呐想了想,道:“有个女的,祖爷爷正是想把这个女哑巴许配给那男哑巴,他才尥蹶子跑出山的。”

“嗯。”华丰又问,“当时看到他们埋掉那个四分五裂的哑巴,您怎么想?”

“我吓着了。”萧拨呐道,“啥都不敢想,直觉得自己丢了魂。”

“估计谁都会魂飞魄散。”华丰认同道,“别说您亲眼目睹,就连我这个听的,也魂不附体了。”

“你要是还想听,我接着唠嗑了。”萧拨呐道,“可别再吓着你。”

“不会不会。”华丰笑了笑,“您继续。”

“我一连埋了好些人,爷爷,奶奶,爹,娘,好多好多,直到那些肉烂得认不出人,都不知道埋谁了。”萧拨呐显得有气无力道,“白天还好,饿了就到灰烬里扒些幸存的食物吃,夜里就害怕的了不得,那些被赶走的秃鹫和野狗回到死人堆里乱喊乱叫,我躲在一间没烧干净的屋里,瑟瑟发抖。终于没得吃了,我只好跑山上去,向那家猎户讨。”

“猎户也是契丹人吗?”华丰问。

“是汉人。”萧拨呐道,“还没到他屋里,就听见婴儿哇哇的哭,凑近一瞅,那个女的生了,猎户的女人冲着那个大胡子男的比划,是个男孩。男的不知是激动得哭,还是咋的,当众哭完后,又跑到山崖边冲着村里哭。”

“您觉得他的哭的样子,像是那个砍人的日本军官吗?”

“当时就想了,一个用刀砍下人头的人干哈还会哭呢?”萧拨呐道,“除非那孩子是他的,或者那孩子不是他的,反正那孩子跟他有撇不开的关系。”

“按您祖爷爷所讲,那孩子按情理是哑巴的,大胡子哭得如此真切,一定另有蹊跷。”华丰不寒而栗。

“啥蹊跷不蹊跷的?”

“您寻思寻思,那大胡子气势汹汹来咱村时,根本就没有认得哑巴和孕妇的意思。”华丰问,“为什么几天以后又和孕妇亲如一家,埋掉哑巴后,还要叫得那样的要死要活呢?”

“我当时那么想,现在还那么想,他俩干哈要那样呢?”萧拨呐嘟囔道,“我觉得是见了鬼了。”

“他哭的时候没说些什么吗?”

“没有。”萧拨呐紧锁眉头,回溯得很吃力,“就直看听到他哇啦哇啦哭,哇啦哇啦喊,还看到他哇啦哇啦比划。”

“比划?”

“我瞅他比划累了,赶忙摸进灶房,顺走几个饽饽就溜之大吉了。”萧拨呐紧接着说,“第二天再去,坏了!”

“怎么了?”看着老人家惊恐的样子,华丰不禁也惊恐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猎户背着个血肉模糊的人,正往山上走。”萧拨呐描述道,“我跟在后面,仔细瞅那人,两只胳膊和两条腿断了筋一样,当啷着。”

“应该是断气了。”华丰缓解节奏道,“那人是谁呀?”

“就是那个大胡子。”

“也许是哭累了。”华丰推测道,“没注意,不小心,失足跌落到山下。”

“不不。”萧拨呐否定道,“要是那样,我就看不到滴在路上的血了!一定是新摔的伤。”

“您的意思是,大胡子自杀了?”

“我也觉得是。”萧拨呐苟同道,“一个大活人头一天站在山崖上哭没掉下去,第二天咋就掉下去了呢?不是别人推,不是自己想掉下去,自己咋样也掉不下去。”

“您的意思,除了自杀,还可能是他杀?”

“不会不会。”萧拨呐继续道,“那猎户将大胡子一直背到屋里,我透着墙缝看得一清二楚。”

“您看到什么了?”

“那女的把熟睡的婴儿撂到一边,在猎户女人的搀扶下,来到大胡子跟前,安安静静坐了好一会。”萧拨呐道,“猎户女人提来一桶水,女的就用撕下身上的一块布蘸上水,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然后她开始脱去他的血衣。”

“那女的你看得清清楚楚吗?”华丰忍不住问,“长得啥样?您还有印象吗?”

“瘦瘦的脸,眼睛大大的,睫毛也很长。”萧拨呐陷入沉思,“虽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但越是那时候的事越记得清。”

“嗯。”华丰信心大增,“她的脸上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嘴边有没有一颗显眼的......”

“有有。”萧拨呐猛然忆起,“应该是下巴颏上,有颗黑色的痣。”

这就对应上了!家里收藏的奶奶照片跟他描述的外貌别无二致,只是瘦瘦的脸和长长的睫毛有些不符,也许这属于奶奶年轻的印记。“您继续。”华丰道。

“是不是唠得太娘娘们们了?”萧拨呐砸吧一口酒。

“不会不会。”

“猎户女人提来好几桶水,女的才把大胡子洗干净。”萧拨呐道,“猎户拿来一套干净的衣服,给大胡子穿上后,女向他拜了一下,就像和尚那样,双手合十。猎户女人拿来一白色布单,她就给他盖上了。”

“女的哭了吗?”

“没有,没有人哭,都安安静静的。”萧拨呐道,“要是哭,我就跑开了。我就怕哭。”

“那可能入俭仪式,神圣让您也随之安宁。”

“嗯呐。”萧拨呐赞道,“以后见到死人也不那么怕了。”

“后来就地掩埋了?”

“不。”萧拨呐道,“猎户重新刨开那个哑巴的坟,将大胡子和哑巴埋在一个坑里了。”

“啊?”

“旁边站着女的和猎户女人。”萧拨呐补充道,“那女的还抱着孩子呢,哭得跟泪人似的,死去活来。”

以后,那对猎户夫妻带着自己的孩子和那女的及女的怀抱的孩子,离开了那座山头和那里所有的山头,萧拨呐再也没见过。也许他们担心日军会卷土重来,也许他们不堪回首这段心如刀绞而又悲愤欲绝的往事。

在广岛原爆圆顶的河边小道上,左亚停下脚步,倚靠石栏问柯北:“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城市的这个地方小憩?”

“物哀。”

“你好烦!”左亚挑衅道,“重复的游戏是小孩的最爱,你可别小看我。”

“没有!”柯北并不直接接招,“我只是看小,哪敢小看!”

“你真的好烦!”左亚数落道,“你都快当我们老五了。”

“如果不介意,我愿意当老五。”柯北降低身段。

“你简直烦透了!”

“嘻嘻。”柯北道收住嬉皮笑脸,“言归正传吧!”

“剧情继续。”左亚也板起脸来。

“梅茵在大学里挨了将近一年,毕业后找到一处中学落脚。”柯北强调道,“那学校就是你们老大之前上的那所。”

“知道了。”左亚并不希望他在此又要添加浓重的一笔,“在遭到凌辱后,她决定结束浑浑噩噩去了福冈,但不幸的是仲间并不打算让她的噩梦结束,而是将这个噩梦引向幻灭。下面继续。”

“仲间的原本想法不是这样的!”柯北断然否定道,“既然他千辛万苦被梅茵找到,他就要千辛万苦地去说动家中的妻子。他就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重新又被梅茵的勇气鼓吹起来,有了气的气球自然就要晃动,就要显摆,他不是死皮一张,而是能够左右飘摇的球。”

“男生分析男生,就是透彻。”左亚挖苦道。

“仲间的妻子叫星野广治。”

“霸气的名字。”左亚鄙视道,“冲人家先有的这名,仲间当初就不该当这沾腥的猫。”

“既然当了猫,就要把这只猫当到底。”柯北道,“事已至此,仲间在妻子回复未果时,毅然决定直接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

“不甘心做缩头乌龟。”左亚道,“还算是有脾气的男人。”

“在这一段时间里,俩人完全沉浸在幸福中。”柯北指着岸边的王子酒店,“他俩就住在这家酒店的顶层。”

“喔。”左亚从那边的楼顶又摇回原爆圆顶馆,顶架的乌鸦不时传来鸹叫。

“我们仰视这座原子弹爆炸圆顶屋的穹顶,感觉遥不可及,而他们高高在上要做一个俯视者,好像架上那些个匍匐的乌鸦可以唾手可得。”柯北道,“这是仲间的用意,如果在在中国他们只是算是相识相知的话,而在这里就算相亲相爱。”

“上演真人版《广岛之恋》。”

“对于梅茵而言,广岛是点燃她希望的福地。”柯北充满惋惜道,“虽然住了没有几天,但她在这里却渡过了她这辈子最欢乐的时光。”

“这是仲间日记写到的,还是你自由发挥的?”

“原著精神,并无发挥。”柯北继续道,“星野广治女士见大势已去,决计召回丈夫将法院诉讼改为协议离婚。”

“放出去的风筝要收线了?”

“回到家里,星野正襟危坐,将所有财产单据列于桌面,恳请他定夺。”柯北道,“仲间坚决表示净身出场,除了自己消失,家中一切依旧如故。”

“仲间好像真的回到了二十岁。”

“是呀。”柯北道,“但是二十岁是二十岁的解决办法,四十岁是四十岁的解决办法,各有各的不同。如果用四十岁解决二十岁的事情,嫌啰嗦的话,那么用二十岁解决四十岁的事情,就显得简单粗暴了。”

“这也是原著精神吗?”

“是是,这是仲田的自我反省。”柯北道,“他们的分离不单单是两个人的分离,而是与之相连的亲属朋友、同事同知等一切社会关系总和的分离,它分离的不是单纯的夫妻,而是与之相关的世界。”

“完了,一地鸡毛变成哲学了。”

“仲间是学者,想得多也想得高。”柯北道,“举例,第一个反对的就是岳父,他是熊本县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地区选出来的众议院议员。闺女被人抛弃,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反对坚决反对。”

“第二个呢?”

“肯定是孩子呀!”柯北道,“刚要走过中二情节,你老爹反倒来个叛逆,接受不了呀!反对反对,坚决反对。”

“第三第四你也别说了。”左亚道,“直接公布结果吧!”

“其实多少人这样的舆论压力都无效,因为仲间教授已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难道他还说了死猪不怕开水烫吗?”

“这倒是我妄加猜测的。”柯北笑道,“他的原话是,这种虚伪的麻木不仁是危险的,是一种寡廉鲜耻的表现。”

“他又照办川端先生的原话。”左亚道,“既如此,他该与梅茵浪迹天涯了。”

“并非如此。”柯北道,“星野广治的弟弟,也就是仲间佑埙的小舅子,他从秀才们的唇枪舌剑中挣脱出来,充当起一名赳赳武夫。”

“什么意思?”

“小舅子二话不说,就像拎小鸡子一样将姐夫扛到肩上,绑到荒无人群的地方。”柯北道,“然后以仲间的口气给梅茵发出讯息,吐露自己的苦衷与无奈后,声明与她断绝任何往来。”

“这是赤裸裸的绑架呀!”左亚愤愤然,“超出了法律界限。”

“仲间只限在日记里描述,没有付诸法律。”

“哦。”左亚怜悯道,“可怜的梅茵,可怜的松本真希,死灰复燃的心再次殒灭,噩梦卷土而来。”

“在梅茵给仲间的留言里,也就是她一天前传递给仲间的,她选择在这条河里葬身。”柯北指着石栏外的河水,“当小舅子将这留言传递给仲田时,他及时赶到这里,但他并未听到有人落水的讯息。”

“她没有跟他说实话?”

“三天后,仲间收到了梅茵的最后一个留言。”柯北道,“她告诉他,他接到这个信息时,她已在天国。”

“这是什么意思?”

“这段信息有点长。”柯北道,“她告诉仲间的主要意思是,广岛的原子弹是必然的,而长崎的原子弹是偶然的,她愿意在偶然中死去,而不愿意在必然中葬身。她必须在必然里留存着希望,就一定在偶然中化为乌有。”

“实在烧脑。”左亚愁眉不展,“难以理解。”

“我查阅了一下相关知识才明白这段留言的大致意思。”柯北道,“1945年8月6日美军向广岛市投下一颗‘小男孩’的铀弹,是个必然的计划,而空投第二颗‘胖子’的钚弹就充满着偶然性了。原计划是在京都、新泻、小仓三选一的,长崎不过是后来才加上去的。1945年8月9日的这一天,一个小时前还决定投放小仓的,就因为乌云捣乱,一个小时后,‘胖子’才无可奈何花落去一样飘落到长崎。”

“也就是说三天前,梅茵已经向迎面而来的汽车撞去了。”左亚道,“仲间看完留言,她已经在高桥的医院呆着了。”

“是的。”

“那后来梅茵的一切去向,仲间应该了如指掌呀!”

“这就是我们得到这本日记的最大收获。”柯北松了口气,“我们本想从高桥医生嘴里得到的线索从仲间教授这里得到了。”

“所以,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去下一站吧!”左亚有些急。

“不急!”柯北做出饥渴状,“不远有个好烧村,聚齐了三十多家专卖店。”

“广岛烧?”左亚做开心状,“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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