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丰实在不习惯留胡子,在监号里是因为没有条件,到后来也是没有心情弄掉它,现在各种剃须刀都有,干吗不刮?刮净后,他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起这位长者,不啻年轻了许多,风度也大幅度翩翩起来。
“巴总,您的早餐预备好了。”门外有人召唤道。
“好!我马上来。”华丰应道。
召唤的是保姆,眼窝深陷,皮肤黝黑。她拉开那张高背椅子,待他落座后,将一块餐巾放在他胸前,端来一杯咖啡再转身取食物时,他叫住了她:“珍妮,以后搬椅子戴围兜我自己来。”
“噢?”珍妮瞪着眼睛看他。
“我觉得别扭。”他觉得这个措辞不好,又说,“我最近想返老还童,言行举止可能跟从前有些差异,所以你就不用诧异了。”
“噢。”珍妮笑了并伸出大拇指,“没有胡子更帅了!”
进来巴总的那个司机,他说车弄回来了,但恐怕要换辆别的开。
“为什么?”
“机器盖里钻进去几只山鼠,咬坏了一些零件。”司机继续解释道,“4s店已经从英国那边订货了,最快也得一个月。”
“知道了。”华丰吃完煎鸡蛋觉得味不错,又用叉子叉另外一个,看司机没走,问,“我说知道了,为什么你还站着?”
“我想问,换哪辆车?”
“你说呢?”华丰并不知道还有哪辆车。
“林肯吧。”
华丰摇摇头,还想知道其他还有什么车。
“迈巴赫?”司机想了想,“其他就是别的车型了。”
“那就林肯。”他担心再多说几句就露怯了。
华丰已经想好了,任何露怯的言行必须杜绝。他必须稳住这个身份,稳住这个身份,他才能悄无声息地做自己要做的事,否则在非理性的状态下,事情就永远用做不来也做不好。
不利于维护身份的事不做,不利于维护身份的话不讲。
走出房门,踏过草坪,坐在靠椅上,眼前是一片水波荡漾的湖面,对岸是随风摇曳的树林,天上是随风漂浮的云团,树与云相隔的是遥不可及的蔚蓝天空,一切都是悦目的,一切都是赏心的。但是很快一只蜘蛛落在他袖口时,他才意识到,心情是自己的,身体是别人的,因为他用现有的眼睛已经无法分辨出它究竟有多少条腿了,而只有从兜里掏出老花镜,他才能看得清也数得出蜘蛛有八条腿。这就给他一个启示,拥有别人的同时还必须拥有别人的工具。
“巴总,小姐醒了。”珍妮在门前喊道。
远远看去,一位异域女子兀立在爬满常春藤的楼前,他恍如置身于欧洲中世纪的某个城堡。
屋里能扔的东西全扔到地上,不能扔的就翻倒地上,总之这位被珍妮唤作“小姐”的小姐醒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让这些东西按规矩规规矩矩地呆着。
“宝贝!你可不能这样?”华丰已经见识过她闭眼的模样,“每一样东西都价格不菲。”
小姐转过身,一双只有她才该拥有的眼睛使华丰确信到,她就是她,如果她不是她,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必须是他,或者他是她。“你是?”她把眼睛瞪得比她该有的还要大凝望着进屋的男人,眼睛里闪出她不该有的光芒,华丰进一步确定她一定是他了。
“我是谁还用我说吗?”华丰更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他是谁。
“我猜猜。”她非常认真地想了一会,然后果断地说,“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我。”
“也可以这么说。”华丰必须先顺着他的思路说。
“你们那个世界的男人严禁留胡子吗?”
“不是严禁,是我不喜欢。”
“嗯,其他我看不出跟有任何区别。”她问,“你也叫巴赫?”
“嗯。”华丰点点头。
“你们的世界里可以把自己变成自己心爱的女人?”
“喔?”这一点出乎华丰的预料,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看到我了。”她举起攥在手里唯一没有扔到地上的镜子说,“我不是我,我是她。而你,是我,但根本不该是我。”
“所以你认为我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你,然后你到了我所在的另外一个世界。”华丰按照他的推理得出结论,“因为你变成了你心爱的女人,对吗?”
“对的。”她自信地点点头,“我坐在床上左思右想,你说是幻觉吧,按照幻觉的定义,你扔了一件花瓶,它要是碎了,你捡的时候它应该消失了,要命的是它居然真的碎了。”
“然后你又考虑是不是梦幻,摔掉一台座钟。”华丰帮他思索,“按照梦幻的释义,座钟应该是完好如初的,可事实上它已经支离破碎成为废铁,不再是座钟了。”
“对的。”她舞动手里的镜子,“摔倒最后,我从这里面才醒悟到,原来我是在我们活生生的时候无法想象的世界里。”
“你的意思是,你死了?”
“是的。”她继续回溯道,“因为只有死了,你才可以脱胎换骨,换成别的什么躯壳,比如是坏人就投胎猪牛羊,好人变成......”
“我懂一点佛家说的轮回。”华丰替她发挥道,“叫造恶堕三恶道,地狱、饿鬼和畜生,行善去三善道,天、人和阿修罗。”
“没错!”她坚信无比道,“我必须是阿修罗,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阿修罗。”
“而你见到我时,又突然发现事实不是这样的。”华丰故弄玄虚道,“因为你隐隐约约觉得只有你的躯壳里负载着的她亡灵,交相辉映,才算是上天佛祖神机妙算的手艺。”
“猜得好准!”她大为惊叹道,“简直服了!”
“所以你变身来到你的另外一个世界,也就是我的世界。”
“死没死成,活没活够,半死不活的世界?”
“非常正确!”华丰故作镇定道,“但是我必须提醒你,既然你到了我的世界里,眼前的一切虽然与你以前的世界毫无二致,但千万不能冲动,以为这就是你以前的世界,从而为所欲为。”
“什么意思?”她十分不满道,“你想让我屈从你,跟个游魂似的,服服帖帖赔你东飘西荡?”
“这么说你不满现状,更不安于现状?”华丰问。
“当然。”
“你要回到你以前的世界,找到你心爱之人?”华丰又问。
“这是自然。”
“唯一的选择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华丰坚定地说。
“你是刀,我是肉吗?”她十分不情愿。
“必须如此,只有这样才能完成你的心愿。”华丰威胁道,“否则你就永远在我的世界里唱着无家可归的摇滚小曲。”
“你的意思是,游魂要有游魂的样子?”
“哦,是的。”看她十分认真的样子,华丰猛然想笑,但一想到刚刚许下的一大堆诺言纯属不着边际的妄想假说,就不敢笑了。
“那我们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她问。
“你叫什么?”
“巴赫呀!”
“不对!”华丰摆摆手,“这样会乱的,因为在我的世界里,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是巴赫,你不是。”
“那我是谁?”
“照照你拿的镜子不就知道了吗?”华丰道。
看了看镜子里的她,她做出她应该有的表情,然后又做出一个她不该有的表情,道:“不,这太别扭了!”
“那我们就不合作了。”说完华丰扭脸就走。
她使劲拉住他:“我叫孟露。”
“非常好!你叫孟露,我叫巴赫。”华丰严厉道,“虽然我们的称呼不一样,外表不一样,但是我们的内心必须是一样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一切我必须知道,我的一切也必须要你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把你安全可靠地放回原来的世界,然后你又重新回到你原来的世界,重新找回你的巴赫,重新找回你的孟露。”
“顿开茅塞,豁然开朗。”巴赫激动万分,“能拥抱一下吗?”
“当然可以。”华丰答应完立刻又后悔了,因为这种举动实在太苟且了。
导演终于跟乔智夯了,左亚被晾在一边左右为难。
“就差结尾那么一丢丢了。”乔智安慰导演道,“一旦完成,启动资金第一时间打到你私人账户上。”
“甭里格楞!”导演倒出一肚子苦水,”打开头到现在,好嘛!我这通呼哧哈嚓的,一直就没闲着。跑完疯人院又跑机场,跑完大山又跑大桥,简直了!惊心动魄。简直了!魂飞魄散。你是要我拍戏呀?还是要我看戏呀?再说这剧本吧,你是改了一遍又一遍,改出第一稿你说还有第二稿,好容易改到最后一稿吧,你又说还有最最后一稿,您到底有谱没谱呀?”
“每次行动都是你自告奋勇的,每次改稿都是你点头哈腰的。”乔智冷言相对,“如果亲口否定了你的侠客柔情,否定了你为朋友肝胆相照,那么......”
“别解释,解释就掩饰,掩饰就是讲故事。”导演觉得刚才自己说话确实有漏洞,于是便垂头丧气起来,“也是,为了拍戏,我贱行不?”
“没人这样说您,导演。”左亚抚慰他道,“刚才您叙述我们那点事儿,我简直都笑抽了。”
“就是,让个小女生看笑话。”乔智故意歪曲她说的话,“挺大的导演,你好意思吗?”
导演立马上当,脸一红就一拍胸脯道:“他奶奶的,爷不伺候了!”
“怎么?”乔智阴阳怪气道,“孙子当够了,要当爷了?”
“虽然金主有钱,但是导演也有气节。”导演克制情绪道,“如果金主没钱,那么导演也就丧失了节操。”
“你可千万不要功亏一篑呀!”乔智打开手机银行卡,屏幕上的数据清晰可见,“趴着没动,看仔细了。”
左亚通过导演的眼神,确信是真的,轻轻问:“一部电影得多少钱呀?”
“网大呢,两三百个。”导演压抑住内心的无比激动,开始刷存在感,“这个超级网大呢,一两千个吧!是吧乔总。”
“但是我现在的志向是院线。”乔智胸有成竹道。
“啊?”导演扛不住了,刚才的矜持一扫而光,“不会换导演吧?”
“不会的。”左亚不忍再看导演现眼,就凑近乔智道,“你没干什么坏事吧?”
“我知道这事你一旦知道就一定要知道原因。”乔智低声道,“我把房子抵了。”
“啊!”左亚张口结舌。
导演心里有了底,见俩人私语绵绵就找个借口抽身而去。
“你老爸那脾气,还不得跟你拼命呀?”左亚揪心地问。
“拼了!反正我的命也是他给的,拼命也是跟自己拼。”乔智玩世不恭道,“你就没跟你妈拼过命?”
“没有。”左亚道,“不过因为我,我妈跟我爸拼过命。”
“你爸不要你了?”
“是我不要我爸了。”
“为什么?”乔智故作神秘道,”难不成外面养小三被你无意中撞见了?”
“我逗你玩,你倒好,给个棒槌还真就当针了!胡猜八猜胡思乱想的本子好不了,我担心你的房子怕是不保。”左亚劝道,“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别让你爸整天为你提心吊胆啦。”
“不!绝不!”乔智信心满满道,“这回绝对爆款!有老大的故事兜底,肯定没跑。”
“啊?”
此前华丰通过司机通过保姆通过秘书了解到他叫巴赫,是一位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而在此之前,华丰在那个女身坠入河流中,她感觉自己可能会被死神召唤而去。因为这个女身完全不识水性,尽管自己调动了所有游泳的潜在技能,但还是不能驾驭她的肢体,那一刻他狠狠记住了这样一个事实:肉体的神经记忆并不完全受制于大脑的中枢记忆,它们会在某个关节点上分道扬镳,甚至肢体行为反倒牵引着大脑意识朝相反的轨迹运行,就像我们常说的自己管不住自己,而眼下之躯本身就不是你的,你想管就更管不了。记忆中,最后的一刻不是混沌的画面,而是清澈的水声,那水声好像还不是大自然中听到的那种,是那种嗡嗡的空灵震颤,或者是无数人声组合的那种,总之,感觉是天上飘来的水声。
直到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到月亮,那空来的水声才渐渐消逝。他发现他躺在岸边的一片鹅卵石上,一阵风袭来,他从眼前不失真的景象视觉上和肌肤里透出凉意的感知上判断,他很可能被湍急的河水冲刷到岸上。从落入河水是夕阳西下到栖息岸边的皓月当空,他估摸着有三到五个时辰的窒息期,能苟延残喘到此刻,算是运气。他感觉肚子鼓胀难耐,胃部一阵痉挛,弯曲的喉管仿佛被一只竹竿狠狠捅了一下,他竟然就坐起来张开大嘴,由里朝外喷射出水柱来。
确信自己脱离了危险,想继续试探自己是否能站起来时,他发现身边还有一个躺着的人。借助月光,他看清了她是谁,虽然他没见过闭起眼睛的她,但想象的出,她不会是别人,并且从逻辑的合理上,她也只能是她。
华丰突然吓了一跳。她是她,那他就不再是她了,那他是谁呢?难道彼此再次打回原形,自己又重新回到了自己?如果是这样,自己的原有躯壳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呢?
眼下能搞清楚的就是弄醒她,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她?
他已经不顾一切了,用手拉出她的舌头后将她翻转朝下,吐完水后又将她翻转朝上,然后抱起她的脸嘴对嘴开始吹气,吹完气后又用手按住她的胸部反复按压。虽然她被他的行为打动得复苏了,但眼睛并没有睁开,也无法满足他与他交流沟通的要求。
眼下能搞清楚的就是在激流中找到一汪平静如镜的水,好在水面里找到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倒影。
正在寻找时,司机举着灯来了,后面还有他带来的一群人和亮闪闪的灯。司机告诉他,酒堡那位调酒师给他打电话后他就一直跟踪他,一直看到他从山顶跑向大桥那边才从河流中消失了踪影。司机的最后的一眼,是他纵身跳进河里去搭救一位从桥上落下的女子。司机还说,他们满以为能在河流的第一个回旋处等到他们的,结果失算了,就在他们惊慌失措逆流往上寻找时,老天有眼,他们居然能在这个不可能逗留的鹅卵石滩上奇迹般发现了他们。
“来我的世界前的那一霎那,你究竟想干嘛?”华丰问。
“死。”巴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