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商务套间,茶几上摆着耀眼的水果和用塑料薄膜保鲜的菜肴,华丰根本无暇顾及,直接奔向卫生间,身陷囹圄以来他就没洗过一次热水澡。打开浴缸上的龙头后,他开始脱掉鞋子、袜子、裤子和外套,褪掉内裤时他才感觉有些异样,从来他穿的都是三角裤,现在出现的却是平角,并且颜色还不是原来的酒红色,是那种令自己十分讨厌的嫩绿色。难道内裤会因为长期不换而变形变色吗?最后褪去背心时,他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凉,低下头才发现,地面有一大片头发。难道这又是久蹲班房产生的奇效吗?所谓“一夜白头”轮到自己就成了“一夜无发”?他用手摸摸自己的头顶,想确认一下这样的奇观,但就在他抬头这一瞬间,他感觉有个身影在他眼前晃悠,镇定后,他发现对面站着那个大喊冤枉的霍金,唯一不同的是,对方少了一片遮盖额上的头发。
“你怎么在这儿?”华丰头皮一阵发麻,“什么时候变成秃顶了?”
对方并没有回答,而是模仿着自己的警竦与狐疑。华丰跑向客厅迅速找到写字台上的镜子,他发现,里面那个人还是这个秃顶的霍金。他摸摸自己的头,对方也摸摸自己的头,他拍拍自己的脸,对方也拍拍自己的脸,他问:你是霍金吗?对方也同时问:你是霍金吗?也就是说,镜子里的人正是他自己。为了确定这不是幻觉,他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用自拍模式拍下照片,其结果毫无悬念,照片里的他千真万确就是这个秃顶的霍金。
浴缸里的水哗啦哗啦,感觉要溢出地面,华丰赶快一头扎进缸里,好让热水抚平他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味回顾一下此前发生的一切,直等到自己觉得该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恢复如初。
此前那一刻应该从他对钟表匠说了声“死觉吧”开始,他就一直处于混沌的睡眠状态,没有任何的记忆提示,而从警察掀开被单那一瞬间,出现的一切景象仿佛就是虚拟的真实空间,或者叫真实的虚拟空间,进一步解释为全然可靠的环境遇到了彻底陌生的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自己的躯壳居然是这个秃顶霍金。他的意识里坚定地认为,什么时候睁开眼睛见到的景象是监号,是钟表匠告诉他“钢镚”的结果,他才会承认他回到了现实,否则就是梦幻就是梦游。
手机在外间响了起来。
他爬出浴缸用毛巾擦拭着身子,眼前的皮肉不但松软而且粗糙,好像是去超市里买来做红烧肉的五花肉,他使劲掐了一下,不但感觉到疼痛,皮上还留下了凹陷的指甲印记。就与超清大片里的虚拟魔兽那样,比真实还要不失真。
“完了吗?”话筒里传来董蕊的声音。
他在想,到底是回答“完了”还是“没完”呢?
“不急!”董蕊轻声细语道,“要是太累,就歇一歇吧!”
他即刻顺从地挂了,因为他对她的好奇远远小于对自己的好奇,或者说对秃顶霍金的好奇。换上大纸袋里的衣服后,他开始翻阅手机屏幕,从通讯录到微信群,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也就是说,这个秃子与自己毫无干系。而从电话的昵称中,他发现对方家里不但有妻儿,还有个母亲。从一些存储的图片里,他了解到对方确实对自己的身份没有说谎。
左亚被乔智打来的电话吵醒了。
“好消息好消息。”乔智上气不接下气,“天大的好消息。”
“直接说消息。”左亚完全对他的说法丧失信心,“我刚眯瞪会儿,这大半夜的。”
“罗素让咱俩火速去他的律师事务所。”
“这是好消息?”左亚吐槽道,“还天大?”
“罗律师说是这么说的,我传达而已。”乔智满腹委屈,“为什么要这样不信我?”
“你以后让我信你,必须说罗律师说有天大的好消息。”
事实上罗素的确说出了天大的消息,华丰被连夜带到精神病医院,值班医生也正好是薄图。对律师而言这肯定是个好消息,但对左亚而言,这消息简直是毁灭性的。
“妄想型精神分裂症,这是薄医生给出的诊断。”罗素瞪大眼睛道,“完全不是危言耸听,这类型患者的杀人指数超过五成。”
“不不!老大绝不是这样的。”左亚捂住耳朵,不想听他继续说。
“为了解这类病人,薄医生建议我们参照一下《沉默的羔羊》里面的野牛比尔。”罗素将桌上的电脑屏幕移向他俩,“我在视频里搜到了这部1991年拍摄的电影,要不要看看?”
“不不!老大绝不是野牛也不是什么比尔。”左亚的双手离开耳朵捂住眼睛。
“野牛比尔是一个人。”乔智帮衬着她质问罗素,“什么情况就断定我们老大一定是野牛比尔啦?这个薄医生,话都说不利落,凭什么呀?”
“喂喂,你们又没有搞错呀!”罗素耍起脾气来,“警察让你们老大死,你们不愿意,现在我们按你们意思让他活,你们也不愿意,要想让把人做成不死不活,你们得找神仙,爱谁谁了。”
“罗律师,不好意思!”左亚强行将刚刚湿润眼眶的泪水压了回去,“找我们来,我们能做什么?”
“你俩赶紧去趟华家,那里也出了大事。”罗素开始吩咐道“我先把罗娜派去了,我担心她镇唬不住,你们跟老大的爹妈熟。”
“现在就去吗?”乔智问。
“当然当然。”
还没走进华家,屋子里就传来华母呼天抢地的声音,凑到跟前才听出她嘴里胡噜道“这日子还怎么过呀”,左亚问乔智,他们不是离了吗?乔智答左亚,可能刚刚又复了。
罗娜背着手插在唏嘘不已的华母与怒目圆睁的华栓之间,左右来回重复,细小的嗓子里发出的劝导声根本就是一种背景效果。见左亚和乔智来了,她赶忙将他俩拉到自己身边,扩大了中间地带的势力范围。
“这是怎么了?”左亚问。
“大妈说大爷要拿刀砍她。”罗娜战战兢兢道。
“胡说八道!”华栓觉冤枉,“根本就是扯犊子!”
“好你个糟老头子!”华母擦去眼泪,“刀是我夺的,你还要抵赖?”
“臭婆娘!拿刀来。”华栓经她这么一说,火就脑门里冒出来了。
“刀呢?”乔智问。
“在这里。”罗娜从身后拿出一把菜刀来。
乔智吓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我从大妈手上接过来的。”罗娜道。
乔智慢慢从她手里接过刀,扭脸问华栓:“老爷子会不会是您又梦游了?”
“没有。”华栓使劲摇头,“肯定没有。”
“他要知道是梦游就不是梦游了。”左亚扯了乔智一下,微笑着问华栓,“伯父,您先别急!”
“我没急,姑娘。”华栓压住火。
“伯母说您拿刀砍她,您说没有,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左亚劝道,“消消火,慢慢说。”
“没误会!她拿个刀嚷嚷我拿刀砍她时,我根本就没睡着。”华栓火又上来了,“要说梦游也是她梦游,不是我。”
“狗改不了吃屎。”华母冲罗娜嚷嚷道,“谁说老头子的毛病改了?这不还这样吗?”
“闹心的婆娘!这跟人家小丫头有什么关系?”华栓鼻孔胀大,“你嚷嚷着要报警,我看你着急才把小丫头叫过来说理,你现在倒要怪起人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