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海滨大道的新旅馆离海港不远,这里的空调不是摆设,床很舒服,窗下有一张桌子,甚至还有一个能看到海边的阳台,而花销却比刻薄女人敲诈的一半还要少。
阿吉掏出新的笔记本开始写东西,写了整整一个下午,把纸从本子上撕下来之前,她给托尼写了一张字条。
这是我的故事的草稿,最终版本稍后奉上。今晚我打算去搜集证据证据,以便公开这些人的身份。若我发生不测……
究竟会发生什么不测?她不想思虑太多,还是少想多做为妙。过多的反思向来弊大于利。哈姆雷特说过,最好别逆来顺受。她把手稿装进包里,出去找了一家邮局,满意地看着信封“扑通”一声掉进鼓鼓囊囊的邮袋里。她的故事只是个雏形,现在还不完美,但将来肯定会的。只是万一……
她觉得,被人看到自己在镇上长时间逗留并不明智。更何况她最不想碰到的事就是再次遇见帕戈尼斯或者雅尼斯。于是阿吉决定叫份外卖,然后潜伏在旅馆房间里,时间一到就出发去监视港口。海滨大道上有许多小吃摊,她四处徘徊,看着黑板上的手写菜单,思索着想吃什么。或许这是最后的晚餐,所以她决定吃点好的。终于,她在一个卖烤肉串和点心的摊位前站定。这时,一只手穿过人群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朱丽叶……”
“你他妈在这干什么?”她转过身来怒视着这双熟悉的绿眼睛,一瞬间,出离愤怒。如果没记错,上一次见到他时,他在悬崖顶,而对摔落崖底、不知死活的她不闻不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害怕了,没有合逻辑的解释。雅尼斯让她恨得打寒战,可菲力浦却让她生气。真是人生的不解之谜。
“你安全的到达内鲁索斯了,”他无视了她的问题。
“你不都看见了嘛,”她说,“很失望吧?”
“怎么可能失望呢?我是放心了。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有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可疑人物想要杀我,但是失败了。”
他不置一词。隔着太阳镜,阿吉看不见他的眼睛。
“你在这干嘛?”她再次问道。
“找你。”
“找我干嘛?”
“当然是来警告你。看到你像个无忧无虑的游客在海滨大道上散步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来,你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惹恼了非常危险的敌人。你干嘛要摆出一副别人都拿你无可奈何,就是抓不到你似的态度?这样不仅很愚蠢,还非常不负责任。不过我们不能站在这里当街吵,会被人看到的。能不能去你的房间?”
“好啊,”她说。“我的旅馆离这不远。”
“我看你在买吃的,”他说道,“我也没吃呢。你先走,这样就没人会看见我们一起进了你的旅馆。我很快买好吃的跟过去。”
她告诉他房间号,留他一个人排队,就思绪混乱地回宾馆了。每次他一出现,都会把她的头脑搅得一团糟,这次也不例外。
十分钟之后,他敲门了,带来了烤肉串、沙拉、点心和几瓶啤酒。菜太香了,已经好几天吃饭不规律的阿吉,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有多饿。
他把食物摆在她刚刚伏案写作的桌子上,然后从阳台上拉了把椅子,脱掉夹克衫,坐下来一起吃饭。
“你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你到底打算干什么,菲力浦?”她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他浑身充满活力和吸引力,根本没人会把他和撞女人下悬崖联系起来。
“你在说什么?”他问道。
“你肯定觉得我很愚蠢,”她恼火地说道,“我看见你和雅尼斯一起站在悬崖顶上。就是雅尼斯和你,我没说错吧?”
他沉默了。
“到底是谁的主意,是你还是雅尼斯的?”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语气非常镇静,说着拿起肉串吃了一大口,“雅尼斯是谁?”
“天呐,看在上帝的份上,”她快气疯了,“我不会再相信你是摄影师之类的鬼话了。从我们见面的那一刻起你就一直在操控我,我不介意承认这让我很困惑,因为我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不差,至少我觉得不差。”
“那你就该相信直觉,”他说,“我不会伤害你。还有,我在这里的原因就是——我有你最感兴趣的东西。”
菲力浦的声音很真挚;他摘掉了太阳镜,阿吉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真诚,最起码看起来很真诚。她甚至想抛弃原来的想法,去相信他。但她做不到,这是他一手造成的。
她伸手去够啤酒。
“我让老板开了酒瓶,”他说,“我觉得你这里应该没有开瓶器。”
“谢谢,”她机械地答道。这时她停住了,酒瓶也停在了嘴边。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方式有点奇怪,事实上,这句话本身就很怪。如果他什么都没说,她可能根本不会在意酒瓶已经开了。可现在他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阿吉抿了一小口啤酒,她很渴,一不小心就一口气喝很多。但是他盯着她的眼神,好像在等着她喝一大口似的。于是她把酒放了回去,吃了两口沙拉。
别傻了,她告诉自己。但怀疑的力量是强大的,一旦想法成立,就根本无法把它赶出脑海。这瓶啤酒突然变得好像一杯毒酒,她连碰都不敢碰。
“你来内鲁索斯就是我了找我?”吃完沙拉,她又吃了一片巴克拉瓦。
“发生了山里的事之后,我就很担心你……”他说道,“在你告诉我所有的事情后,我在希腊花了很多时间留意危险信号。无论如何,只要你不退出,被你惹恼的那帮人就不会善罢甘休,我就是想让你明白这件事。”
“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他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喝啤酒,捻起另一片沾了蜂蜜的巴克拉瓦。蜜糖流到了他手上。
“妈的,”他看着沾满蜜糖的手厌恶地说道,“你这儿有洗手间吗?”
“外面走廊,隔壁左手那间,”她说,“我这里可不是套间。”
“马上回来,”他说。
门刚关上,她就开始翻他的夹克口袋。这可不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只是借机出现的一种本能反应罢了。她的手指碰到了所有应该会出现的物品:钱包、钥匙、香烟和打火机(她不知道他抽烟),然后,在左边的内袋里,她摸到了一个绝对不会搞错的形状——用锡纸封存着的一板药片。她掏出来惊恐地看着,印在背面的名字和她在玛利亚床头柜上看到的药品名字一模一样。正是大量服用会直接致死的迷奸药。
根本来不及思考,因为隔着薄薄的墙壁,她听见了他正在冲马桶的声音。她只有几秒钟反应时间:只见阿吉拿起啤酒瓶,走到阳台上,把瓶子里的大部分酒倒进了角落上的一盆盆栽里。然后她打开床头柜上的瓶装水,兑进了啤酒瓶。当门开时,她已经坐回到椅子上,若无其事地吃完之前那片巴克拉瓦,小口啜着那瓶“啤酒”。
如果之前她还抱着一丝自己多心了的希望的话,那么他直勾勾盯着她那瓶啤酒的样子和他那种恨不得她一次喝一大口啤酒的眼神,也说明这个王八蛋在她的酒里下药了。
从她在网上浏览到的信息来看,这个药起效很快,能让人在数分钟内失去知觉。该为英格兰的荣誉而战了。
他瞥了一眼手表,又一个有暗示性的动作。他在给她计时,或许在等着她瘫倒在地……
“我希望你对我诚实一点,”她边打哈欠边说道,“告诉我你在这个组织里是什么角色,你们管它叫‘集团’。”
“那好吧,”他的回答出乎意料,好像厌倦了一直撒谎,突然决定要告诉她一点真相,“我不必向你剖白我自己,但可以告诉你:我只是个小角色。”
“难道你不觉得,无论角色大小,只要参与了你就是共犯?不是只有亲手杀人才是有罪。如果跟雅尼斯一起坐在那辆车里的就是你,即使开车的不是你,你也同样是企图谋杀的共犯!”
她终于激怒了他:“我不需要一个自以为是的记者给我开什么道德、法律讲座,”他吼道。
“可能我是个自以为是的记者,但至少我不怕半夜鬼敲门!”她说,“我不信你每晚都能高枕无忧。”
“我没必要在你面前为自己辩护什么。”他说。
“是为了钱吗?”她问道,“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钱吗?你为什么现在不退出呢?还是说你已经陷得太深了?”她又打了个哈欠,然后说:“说到睡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是我真的好困啊!这一瓶啤酒的酒劲顶得上十瓶了。”
他没回答,而是急切地说道:“你给我仔细听好,阿吉。虽然我不指望你会感激,但我今天跟踪你的确冒了很大的风险。”
“为什么我要感激?”她又打个哈欠,故意含糊地说道。
“我不能跟你解释,”他说,“我之所以肯承认和这些人有牵连,是因为这样才能给你一个离开这里的理由,这样你才会相信我。明天,等你醒来之后,马上离开这里。乘巴士去雅典,然后回伦敦。”
“什么叫‘明天,等我醒来之后’?”说着,她任由自己的眼睛闭上。
“因为今晚你会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