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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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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浪夹杂着交通废气直扑宾馆的飘窗而来,楼下的街道堵得一塌糊涂。床头廉价的电子闹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9:30。太迟了。阿吉昏昏沉沉地醒来,她伤得不轻,现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与那位叫帕戈尼斯的船王会面。

她仔细打量着前天晚上买的裙子,自己肯定是脑子坏了,因为这件裙子真是太丑了:这是一件希腊妇女的日常服饰,黑色的裙子宽宽大大,毫无版型可言;就像装谷子的麻袋,或者修女穿的道袍。她买这件衣服的原因只是这两只长袖子可以掩盖手臂上的瘀伤。事实上,这件衣服不仅遮住了瘀伤,还把身体其他部分都遮掩起来了,这也跟修女的习惯差不多。

在网咖里面,她重新发了邮件,避免了之前那封声称自己会乘最快一班飞机回国的邮件可能造成的损失。她认为这里应该是安全的,集团不可能在伯罗奔尼撒所有的网咖都安装击键记录软件。

接着,她用谷歌查询了一下在玛丽亚床边发现的药品名称,发现这在绝大多数国家都是禁药,更可怕的是,这种药通常出现在约会迷奸案例中。无色无味,可以毫不费力地溶解在碳酸饮料里而不被受害人发觉。只要一两粒药,就可以让受害人陷入昏睡。而不管玛丽亚知道与否,这半粄药片取她性命绰绰有余。

她搭出租车来到了帕戈尼斯家:这座位于城里豪华酒店、高档公寓林立的富人区的房子足足占了一个街区的面积,四周围起了水泥墙,入口处有铁门把守,整座住宅就像一幢城堡,一眼望不到头。

门口立着两根门柱,每根门柱顶上都装饰有一只等身大小的石狮子,盛气凌人地俯视着整条街道。她不禁好奇帕戈尼斯到底想通过这对雕塑给公众传递何种信息。他是丛林之王?某种程度上,的确如此。他说不定是整个伯罗奔尼撒半道上最富有的人之一。根据阿吉收集的背景信息,他本身也是个虚荣自负的人,经常会无端暴怒。这两只狮子脸上的表情多多少少说明了些问题。

在其中一根门柱上安装了内部对讲系统,于是她按下按钮,不一会儿,喇叭里传来一名女性问候的声音。“我是阿格尼斯·琼斯,”她说道,“来找帕戈尼斯先生,他在等我。”

等了好一会儿,大门伴随着嗡嗡声打开了。她从两只狮子下面走了过去,刚进门,大门就恢复原位关上,咔哒一声把她锁在了里面。被锁在狮子窝里,让人感觉有点不安。

不过,她好像走进了天堂,这里根本就不是狮子窝。帕戈尼斯的寓所如梦似幻,很符合她对一个有作为的富二代的期待。泳池犹如一汪湖水,被铺满鲜花的车道环绕。大片大片的鲜花装点在泳池周围。巨大的露台环抱着双层豪宅。到处可见随意组合的桌椅、迷你吧和烧烤架。

房子俯瞰游泳池的这面墙是玻璃造的,一位类似管家模样的人穿着一尘不染的围裙早已为她打开玻璃大门,恭候多时了;然后一言不发地将她引进了一间会客室。

这房间很狭长,也很清凉;面对露台的这面墙几乎全由玻璃制成,另一面墙上的画几乎可以拿去泰特现代美术馆里展览。远处矮一些的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这样,整间房看起来就有原来的两倍大小了。

没等太久,帕戈尼斯就来了,给了阿吉一个有点假的巨大微笑。他看着像是一个商务人士打扮的电影明星:衣着非常合体,一头具有艺术家气质的灰发梳得一丝不乱。唯一破坏了这如同电影场景一般的会面的,便是穿了一身修女服的阿吉。

“很高兴见到你,”帕戈尼斯说着,伸出双手握住阿吉的双手,然后行了两次贴面礼。“我一直很乐意与英国的记者聊天。”他的声音深沉、沙哑,仿佛训练好了一般。

他示意阿吉坐在到正对巨大玻璃窗、泳池和花园的皮沙发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身体后仰,双臂展开,搭在沙发背上。他看上去非常放松、自信。唯一比较让人不安的,便是他的手指离她的肩膀近在咫尺。

管家端了一壶冰咖啡和一些巴克拉瓦进来,每一块点心都是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谢谢,”阿吉说道,伸手接下自己的那杯咖啡。这个动作无意间撩起了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淤青和擦伤。

帕戈尼斯立刻注意到了:“你的手臂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事,”她说着赶紧把袖子整理好。

“这看起来可不是没事啊……”

“我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了,就这样。”

“你去瞧过医生了吗?”

她摇了摇头,“说实话,没这个必要。”

“我很乐意安排我的私人医生为你诊治”他殷切地说道。

“真的没事,真的,”一边说一边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她只有一个小时的会面时间。

“我的助理告诉我,你打算写一些与关于我的生意的文章,可能还有一些关于希腊经济状况的评论。”

“没错。我们可能要从您简短的自我介绍开始。”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说起来,着重介绍了他富裕的童年,以及教育经历:先是在雅典,后来是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求学;以及后者的求学经历如何为他继承家族产业铺平了道路。

“难怪你的英语这么好。”她赞叹道。

“是啊,在伦敦的岁月让我受益无穷,但是回到希腊之后就不太容易了。我刚毕业的时候,满脑袋新奇刺激的点子,却进了一间用老方法运营了好几代的公司。当时,帕戈尼斯集团还是涉足船业最多,另外还涉及一些橄榄油产业。但是我们已经在走下坡路了,疲于竞争。所以我希望能够引进更好、更多样化的物流业务和更高效的营销技巧。这一开始收到了很多反对的声音。”

他笑了笑:“我想,这就是我的家族背景起作用的时候了。我了解工作的运转原理,只能温和地推进,而不能莽撞胡来。这样,用创新和策略一点一点获得了老一辈领导的信任。不到10年,他们便非常放心地把日常工作交给了我。”

看来他对自己很满意,不过每次跟她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从不直视她,而是越过她去。

他为什么总是盯着我身后看?后来,她意识到他在干什么了——原来他正在透过她身后那面镜子欣赏自己。这个男人还真是个自恋的花孔雀。

他正在用另一种方式诠释了自己的自恋:特别乐于谈论自己,当会面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明显很沮丧。接着,让阿吉吃惊的是,他居然邀请自己共进晚餐,这样就能“继续美妙的谈话”了。

她可没想到会有这一出,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她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比如:你会不会碰巧有熟人在从事奴隶交易?

今早剩余的时间,她都在满内鲁索斯买裙子,她可没脸穿着修女袍/麻袋出席晚宴。但这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因为一半的商店里挂着跟她身上这件一样的怪物;而另一半店里则挂着假绸缎粗制滥造的廉价游客装,就是宾馆老板身上穿的那种。几乎没有什么中间选项,除了那些他们没有在橱窗中展示的定制裙子,不过那也只是在模特身上很抽象地披了一条围巾而已。最后,她买了一条露背长裙,让她感觉自己有点像艾娃·加德纳。店主从窗户里给她扔出来一条围巾给她遮盖身上的瘀伤,这一举动也稍稍治愈了她被这条裙子的价格伤害的心。

晚上8:30,帕戈尼斯乘坐一辆豪车到达了。阿吉早已在酒店大堂里等候了,身边站着老板娘,她的态度在看见这身艾娃·加德纳长裙后来了180度大转弯,豪车和身着制服的司机的出现更是让她几乎要晕倒。阿吉为此有些小得意,高高地扬起了头,因为前天她刚被这个女人鄙视过一回。

豪车载着他们好像皇室成员一般驶过内鲁索斯的街道,然后沿着沿海公路一路向西,穿过若干个村庄后,到达了目的地:一家海滨饭店。不过在他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之前,阿吉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应该赴约了——帕戈尼斯开始慢慢地一边说话一边靠向她的膝盖。他的举止就跟阿吉的叔叔埃文一样糟糕可怕,从小大人们就教育她不能跟这种人单独相处。

“你穿这件裙子的样子美极了,”这句话他说了好几遍,眼神在她身上不断游离,让她感觉被冒犯了。过了一会,他们到达饭店,他牵住阿吉的手走进饭店,里面的气氛似曾相识。

这里的经理看到他们像见到了国王,不停地点头哈腰,领着他们去了最好的位置:那里有一整面玻璃飘窗可以俯瞰整片大海……和夕阳。在帕戈尼斯看来,这份待遇似乎是理所应当的。接着,他们点好菜,经理便离开了,帕戈尼斯开始展示自己的魅力。

“跟我说说你的记者生涯,一定很刺激,”他表现的兴趣十足,阿吉便不由自主说起了她在伦敦的生活,和在报社压力重重的工作。接着,又问到她在希腊旅行时还写了些什么其他的东西。

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我现在正忙着另一个报道,”她说着,啜了一小口酒。

“然后呢?”他接茬道。

“是一则关于非法交易的的调查报道。”

“那你来错地方了,”他立刻说道,“调查那种事情你应该去雅典,而不是伯罗奔尼撒。”

“我不这么认为,”阿吉说道,“我听说在伯罗奔尼撒半岛,这个产业正在蓬勃发展。”

“我不是说之前没有发生这样的事,”他温和地反驳道,“但是在人权组织的高效努力下,许多……相关生意都关闭了。”

他在撒谎。当她说到“非法交易”这个词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认为是毒品交易呢?一般说到这个词,都会联想到毒品交易。但帕戈尼斯显然知道她指的是哪种非法交易,根本不需要确认了。

“我可不太相信,”她坚持道,“我在伯罗奔尼撒遇到过很多人,他们都说非法交易是个大买卖,要靠它致富呢。”

“你可不能轻信别人说的话,有些人说话很不当心的。很有可能你当时是在跟喝醉的傻子说话呢?他们只记得几十年前的事情……”

她吃完了剩余的meze前菜,什么也没说。

“看来你摔得不轻啊,”他转移了话题,“那些瘀伤……”她肩上的围巾微微滑落,露出了一小部分皮肤。

“没错,”她深以为然,“不过,这不是普普通通的跌到。这个故事里有悬崖,有汽车。你也可以说,有人帮了我一把,我才掉下去。那帮你认为金盆洗手了的家伙为了阻止我接着写那些你说已经不存在的事情,不惜一切手段。很古怪是不是?我被人撞到跌下来,只是因为我准备写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他没有立即回答,主要是因为领班端着由某种鱼烹制的主菜过来了。

“这是鳐鱼,”帕戈尼斯说道,“从利姆诺斯岛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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