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迪里特米奥斯的崖顶树林出发,经过一阵令人眩晕的下坡后,阿吉来到累范托斯的海边,仅仅两个月前她根本不敢用这种速度骑车。从高处看,这里像是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一颗明珠,被旅行者热捧程度可见一斑。
在这风景如画的海滨大道后面卧着一条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路,村民们在这里争先恐后地向游客出租房屋。海滨大道沿途布满了餐馆和纪念品商店,店里无一例外地堆着明信片、沙滩自行车,还有一些类似帕特农神殿形状的冰箱贴之类的常见劣质纪念品。度假者们挤挤挨挨地躺在长长的沙滩上,像烧烤架上的沙丁鱼似的。远方的海岬之上,绵延的累范托斯古堡遗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村庄,占据了整个天际。
在市集最热闹的地方有一家网咖,里面有一位美得惊为天人的年轻女性正站在木制的吧台后面擦着啤酒杯。她身材高挑、苗条,一头金色长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穿着一件合身的红色背心裙,就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确实有可能是量身定做的,因为她看起来像个模特。
这里的一半空间像普通咖啡馆一样摆着桌子,而在远处的另一边,走上几节台阶,便是一个放置了六台电脑的上网区域。阿吉表示想要一台电脑,那女人礼貌但不热情地笑了笑,告诉她可以用6号电脑。她的口音像东欧人。
唯一一个正在用电脑的人是个穿牛仔裤和蓝白条纹t恤衫的男人。越过他的肩膀,阿吉瞥见他似乎在玩一种类似飞机大战的游戏。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瓶啤酒,阿吉看不见他的脸,只发现他有一头浓密的棕色卷发,泛着坚果壳一般的光泽。
金发美女拿着笔记本和铅笔走过来,满怀期待地站在那儿,于是阿吉点了一杯咖啡,然后问道:“你是哪里人?”
“罗马尼亚,”女人简短的说。
“你喜欢这里么?”
“喜欢啊,”她面无表情地答道,“这里很好。”这回答有点像是已经说了上百遍的自动回复,言语之间没有任何情感。
“你叫什么名字?”阿吉问。
“伊丽娜。”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不禁轻轻扬起了画得一丝不苟的金棕色眉毛。
“真是个好名字。”
伊丽娜礼貌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恭维。她伊丽娜的工作可并不轻松。
“是不是有很多罗马尼亚女性来这里生活和工作?”问题刚一出口,阿吉就发现自己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伊丽娜脸色一变,恐惧在她眼中一闪而过。
“不是很多,”她说着耸了耸肩,“跟在罗马尼亚相比,这里赚得很多,而且气候宜人。”
“那这里的人……?”
“这里的人也很好,”她语气平淡地赞同道。就在此时,阿吉感到脊背发毛,觉得有人在盯着她们,这是她偶尔出现的不可名状的本能之一。果然,转过身就撞上了那双直盯着她们的眼睛,她的感觉没错。
这是一双男人的眼睛,他可能就是店老板,阿吉之前都没注意到他。他呆在网吧后面狭小、昏暗的办公室里,坐在桌前摆弄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房间里很暗,根本看不清楚他的样貌;只能看个大概:蓬松卷曲的灰白色头发,一对像路灯似的眼睛正凝视着她们。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后,目光回到了电脑上。可能他并不喜欢自己的员工和客人交谈。他住在妓院附近并且雇了一个举止僵硬得奇怪的罗马尼亚女人这一事实并不说明他是罪犯,也不能说明他在地下室里囚禁了奴隶。
伊丽娜显然不喜欢阿吉的盘问,于是逮住机会赶紧躲开了;等她端着咖啡回来时,“啪”地把咖啡杯一放,就迅速迈着优雅的长腿回到了柜台。咖啡馆现在有点忙了:被晒得晕头转向、急于补充水分提神的游客不断来来往往;伊丽娜忙着调酒、晃瓶、倒饮料。
但是阿吉和伊丽娜还没说完呢,因为只有她才清楚埃克索拉的外国女人是怎么回事。以阿吉的经验,外来打工者倾向于在背井离乡的环境中形成一个群体,如果有其他罗马尼亚女人在道路尽头的那间妓院里“工作”,伊丽娜很有可能认识她们。如果她们认识,就可能非常清楚地知道整件事的运作机制。另外,提及这个地区有其他罗马尼亚女人时,她眼中闪过的警惕不容忽视。
阿吉决定等到这个女人换班,与此同时她的注意力回到了邮件上。有一条来自妹妹艾伦的消息:一大堆东拉西扯的闲话:关于工作上有一个叫达芙妮的女人挖走了她所有的客户;关于在威尔士一直下雨的讨厌夏天,不过那正是威尔士的特色;还有她不能跟着一起去希腊,是多么嫉妒;以及为什么其他人都能那么幸运?即便艾伦是家庭成员里最不讨人喜欢的,阿吉仍然无私地爱着自己的妹妹。
还有一条托尼发来的消息,关于她申请的报道橄榄油工业的选题。值得一试,他如是写道,或许他能在下周的版面里匀出空位来报道。每当托尼像这样明褒实贬的批评某件事,就意味着他的手指正竖得像一架梅塞施密特战斗机似的准备为此按下删除键。阿吉曾经认为橄榄油和经济衰退非常引人入胜,但显然他不这么认为。或许奴隶买卖会更让他兴奋。
我正在跟进一条关于在伯罗奔尼撒强迫卖淫的线索,她写道,这里有一座安全级别堪比科尔迪兹要塞的妓院,外国的女孩子被迫在这里‘工作’。感兴趣吗?
她点了发送键,然后在网上到处寻找关于拐卖妇女的信息打发时间。这种问题在希腊非常普遍,被拐卖到希腊的女性数量已高达数万人,大有失控之态。但不管这种情况有多严重,犯罪率却低得可笑。皮条客和人贩子本身差不多已经成了一条法律,而这种事,她认为,对任何一个社会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尽管个中缘由很复杂,但其中最简单的事实就是,由于各种恐吓的运用影响深远,极少有妇女敢指认绑架者。报复的威胁换来了沉默。加之警察和司法机构内部的贪腐现状,有他们罩着,只有极少数人贩子因犯下的重罪被移交法庭,并被投进监狱。
这种状况正在改善,但是阿吉不禁怀疑其有效性。除了她们的直系亲属,有谁真的在意这些来自东欧贫困乡村的女性的命运呢?当然,还没人敢来干涉此事。
她写了一封邮件给雅典的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帮助那些已经被营救或正设法逃跑的受害者,他们有一所供受害者在中途歇脚、康复的房子。阿吉解释了自己的身份,并询问他们能否让一些愿意与她聊聊伯罗奔尼撒半岛所有问题症结的当地人联系她。写完这些,她发送了邮件并退出了账户。
时机很偶然,因为正在这时,一个希腊女人走进咖啡馆,轻快地走到吧台后面,正是换班的时间。伊丽娜伸手拿起一个挂在挂钩上的红色挎包,冲办公室里的男人挥挥手,轻快地出了门。
阿吉从椅子上起身,将5欧元纸币推到新来的女人面前,一阵风似的去追伊丽娜。穿过人行道上熙熙攘攘的游客,她看到伊丽娜的一头齐腰金发就在前面优雅地摆动。她的大长腿走得很快,但就算再快,也比不过一辆自行车。在她到达海滨大道尽头之前,阿吉便追上了她,在旁边停了下来。
伊丽娜见到她一点都不兴奋。
“很抱歉吓到你了,”阿吉说,“但是我想再问你一些作为外国女性在希腊工作的经历。因为我正在写一篇关于此的文章,你看,如果你愿意跟我聊聊的话,我真的非常感激。”
伊丽娜那双迷人的海蓝色眸子瞪得溜圆。“你是记者?”她问道,这句话即使被替换成“你是只鳄鱼?”也很合适
此时,她褪下了那张木讷的面具,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努力克制遭遇鳄鱼带来的恐惧的普通年轻女孩。足足过了三秒钟,她才又戴上了那张面具——她真的很擅长于此——接着她开始在心里打小算盘,脸上露出了那种人们面临选择和做决定时的神情。
她不情愿地说:“好吧,我一会儿还有个约会,但我会和你聊一会。”可能她觉得赶走这个爱管闲事的外人的最好方式就是:给她一点她想要的,然后她可能就会永远走地远远的。